请选择 进入手机版 | 继续访问电脑版

站内搜索

搜索
热搜: 活动 交友 discuz

公子闲情

三十四 咸鱼翻身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明天放假一天,高考就在后天和大后天。今天没有晚自习,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做了最后一次讲话,其内容主要就是强调考试的注意事项,不下十次的提醒同学们,千万带齐了准考证和身份证等证件。班主任还特地召见了缺课多天的沈长乐,本来无故旷课多日是非常严重的违纪行为,要搁平时那肯定是要严肃处理的,可是后天就高考了,处理不处理都意义不大,所以班主任便不再追究。毕竟沈长乐也是班里数一数二的好学生,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里别的都没问,眼下最要紧得是高考,如何让一个学生以最好的状态去参加这个他人生中极其重要的考试才是老师要考虑的。班主任给了沈长乐极大的肯定和鼓励,他告诉沈长乐,以他的平时成绩,可以考上中国任意一所大学,所以不用担心这几天的缺课,那不会对他的高考产生任何影响。看着班主任期待的目光,沈长乐说,“我只想考Q大。”班主任脸笑成一朵花,“没问题的,你的话只要发挥正常,肯定没问题。”
  沈长乐从办公室回来,孟洋、肖千木都围过来,问他是不是被班主任批了,乐乐摇头,说:“没有,班主任其实挺好的,他都没问我为什么旷课,只是让我好好考试。”沈长乐坐在原来楚见的位置上,精神显得很萎靡,
  本来班里学习最好的俩人突然同时失踪应该是件极其惹眼的新闻大事,可是眼下高考在即,别说失踪一个两个,就算失踪十个八个估计大伙儿也难以分心来八卦了。
  孟洋看着那个原本本活蹦乱跳的沈长乐变得沉默,虽然不知道这些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肯定是跟楚见有关系。从楚见在沈长乐家被带走,直到今天都没有在学校露过面。乐乐回来上课也根本就是一言不发,问他关于楚见的问题一律不回答。这让孟洋想安慰都无从说起,最后他拍着沈长乐的肩膀说道:“乐乐,有什么烦事都先放下吧,先把高考这关过了,以后不是有的是时间吗?”
  肖千木也说:“就是的,咱们辛辛苦苦这么多年,终于就要熬出头了,乐乐,你别心思太重了,先集中精力高考,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沈长乐点头,冲俩人一乐,“我知道,我没事儿,我这不是准备考Q大呢么。”
  孟洋皱着眉悄悄对肖千木说:“我从没见过乐乐笑得这么假。”
  
  放学沈长乐推着车从学校门口往外走,抬头却发现一个熟悉身影正向自己行来,他本能有种想逃开的感觉,因为向着他走过来的那个人,正是安克芬。
  “阿姨,你怎么来了?”沈长乐故作镇静。
  “乐乐,阿姨是特意来找你的。”安克芬说道。
  
  半岛茶餐厅。
  安克芬慢慢搅动着手里的咖啡,似乎在考虑该怎么开口。沈长乐坐在她对面,很安静,既不紧张也不忐忑,只是有种刻骨的疲惫。他大概也知道安克芬的来意,只是,他无法拒绝一个母亲的邀请,特别是当他发现这短短的几天,记忆中优雅端庄的阿姨一下子变得憔悴不堪,仿佛老了好几岁。
  “乐乐,你知道楚见的手腕和脚腕是怎么伤的吗?”安克芬问道。
  乐乐摇头,“楚见他不告诉我。”
  “那我告诉你,那是他为了见你,从十八楼跳到十七楼时不小心扭到的。”
  “跳楼?”乐乐一听就惊了,他知道楚见偷跑出来肯定是不容易,可是这方式也太出人意料,“18楼?他不要命了么?”
  “是啊,连命都不要了。”安克芬叹道,“乐乐,你们都太年轻,太冲动了,不顾一切也要在一起,却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我们反对你们,是因为我们知道同性恋情在这个主流社会的处境很悲惨尴尬,你们在一起不会幸福快乐,只会被各种流言蜚语和不公平的待遇包围,而且难以回头。
  你们觉得你们可以面对,其实不然,你们根本就不知道那有多难。而且你也看到了,楚见他今天可以为了你跳18楼,明天就可以为了你做其他更危险的事,并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幸运的……”
  沈长乐握住了面前的热奶茶,他还没有从楚见跳楼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安克芬的话就像一颗冰块塞进了心里,凉气随着血管蔓延到全身,他把奶茶捧到嘴边喝了一口,努力让自己的手看起来抖得不那么厉害,他脑子一遍一遍地问:楚见,你怎么可以做这么危险的事?
  安克芬看沈长乐脸色变得纸一样白,说道:“乐乐,你是真的喜欢楚见吧?如果你真的爱他希望他好的话,那么,就离开他吧!”
  沈长乐茫然地抬头。
  “离开他好不好?乐乐,阿姨求你!”安克芬隔着桌子将乐乐的手攥紧了,“阿姨只有这一个儿子,我真的怕他会做什么傻事。你也知道的,楚见他现在就那么优秀,将来肯定会成为一个很出色的人,他理应要走一条光明通畅的路。可是他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一门心思的想要跟你在一起。他向来都是平和的孩子,这次却反抗地特别激烈。因为他一句”割动脉”我们把他房间里所有锐利的东西都撤了出来……”
  “割动脉?”又一条闪电划过沈长乐的脑海,他几乎是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楚见说的?”
  “是的。”安克芬回答,“楚见不是个随便说话的孩子,我知道他说得出就做得到。如果我们让步,那就是毁了他的前途未来,如果我们不让步,他便这样以命相搏,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乐乐,我只有来求你,求你主动离开他吧,求你放他一条生路,给他一条明路。求你!”

九十九


  沈长乐觉得茶餐厅内空气稀薄,有种窒息的憋闷感,他盯着桌面上繁复的彩绘,却始终看不清上面画的内容。

  很久,他都没有说话,眼前是幻灯片一样循环播放的画面,青肿的手腕,折断的手指,18楼的窗户,路灯下黯然的背影,楚见黑亮的眼睛望着他问那个结局是不是真的……
  等他回过神,发现眼前的桌面上躺着一张绿色的纸,看了半天,沈长乐才看出来,这是一张转账支票,收款人处空白,支票小写金额的“1”字后面有一串看着晃眼的“0”,用途是铅字打印的“补偿款”。
  乐乐看着这张花花绿绿的纸,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的人。
  安克芬显得有些无措,“乐乐,阿姨没有别的意思,我相信你是真的喜欢楚见,我知道这样的拆散很残忍,可是,为了你们俩人的以后,我们没有办法成全。这个,一来表示我们的歉意,二来就当是谢谢你对楚见的照顾,而且,你家就你一个人,这些钱多少可以照应你以后的生活……”
  其实对于沈长乐,安克芬始终没有办法对他产生厌恶或者憎恨的感情,他不过是爱上一个人,单纯而热烈的喜欢能有什么错呢?眼看着沈长乐神情恍惚破碎,安克芬默默地想,如果你是女孩子,那该多好。
  沈长乐不声不响地将奶茶喝完,拎起自己的书包站起来,冲安克芬点了下头,说:“阿姨,我先走了。”整个过程他都没有碰那张支票一下,以至于他都下楼了,安克芬还愣着不知所以。
  
  这个城市从来没有这么黑暗过,无数看不见的声响躲在阴影里,如泣如诉。路灯把影子拖得很长,沈长乐完全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会垮掉。他默默念着楚见的名字,每走一步便念一句,每念一句,身上便生生的疼一下,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停地从身上剥落,叮叮当当的落在身后,幸福、快乐、希望、坚持、梦想……一件一件掉落,被黑暗吞没,然后是心脏、呼吸、皮肤、血肉……身体的各个部分都在剧痛后分离,于是身体越来越轻,这一路,沈长乐从一个鲜活丰满的人,失落成一具停不下脚步的白骨。
  
  车子推着忽然费力起来,沈长乐发现自己又走到了那个还没有建完的地下商场。整个施工区仍陷在地面以下一米多,黑洞洞的一个长坑,边缘摆着七倒八歪的指示牌,写着“危险!”“请勿靠近!”等等。
  车轮陷在石子里,乐乐推了两下,很沉,于是打开了电动车的电源。
  前方传来嘈杂的人声,沈长乐没有注意。那声音越来越近,等到注意时,那群人已经离自己不远了。跑在最前面的是两个人,后面有六七个在追,手里有的家伙时不时反射出冷冽的白光。
  那两个人很快跑到沈长乐近前,其中一个显然是受了伤,可能是没有料到脚下是石子,崴了一下,两个人同时摔倒。就听其中一个声音说道,“别管我了,小彦,你先走吧。”另一个人赶快挣扎着起来继续搀扶那个受伤的,“你说什么傻话?”
  “小彦?”乐乐觉得这个名字好耳熟。他借着昏暗的路灯光终于看见那个说话的人的脸,是他。沈长乐想起来了,就是那个被赵达、张明亮追打的人,那个酒吧的侍应生,那个折断的小拇指的主人。沈长乐迅速地瞄了一眼那个人的左手,果然手指是被纱布包裹着,不是一个,而是三个。
  “你怎么又被人追?”沈长乐对着两个逃亡的人问道。
  被唤作小彦的那个人被吓了一跳,他们一路跑来,遇到像沈长乐这样的路人太多了,大部分都是躲得远远的,居然会碰到一个主动过来搭话的,本就如惊弓之鸟的俩人立马警惕起来,受伤的那个抬起头,看着沈长乐一秒不到便做出反应,他冲沈长乐打了个招呼:“嗨,想不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乐乐。”

  “慕容,你认识他?”小彦问道。
  “恩,算是认识!”那人回答,马上又扭头跟沈长乐说,“乐乐,不好意思,每次见到你我都这么狼狈。你看我现在正在逃命,也没有时间跟你叙旧,我叫慕容远,他叫董彦,如果今天我俩没有死掉,如果咱们还能再见面,咱们做个朋友吧!先走了!”
  说完慕容便在小彦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往前走去。
  两个人,一双影,本来是无尽的落魄,却显得格外温馨。
  
  远处的叫骂声越来越近了,“你俩死变态给我站住。”“折断你三根手指还敢动手,看这次不扒了你的皮!”“连你相好的一起!”
  
  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乐乐心底忽然泛起一丝温暖,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两个人一起走这暗夜里的路,虽然一身的伤痛,虽然危险步步紧逼,幸好还有一双手可以握着,还有一副肩膀可以靠着,不孤独也不凄凉。只是即便相爱如此,还是没有办法逃开被伤害的命运,是不是每一对像我们一样的人都会被幸福抛弃?
  这个世界上,有谁可以成全我们?
  那对单薄的背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摇晃,模糊,恍惚中像极了故事里的小优秀和小普通,他们也是这样相扶着,在甜蜜的时光中谈笑而过,阳光那么好,路那么长,他们会一直走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这一刻,乐乐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来换这个没有遗憾的结局。
  
  走吧,走吧,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能幸福多久就幸福多久。
  如果没有人来成全我们,但愿我能成全你们。
  
  沈长乐在那群人追到近前时,用力将电动车一横。本来这条小路也就将将可以过一辆汽车,这电动车一横隔断了这条路地三分之二,沈长乐在旁边一站,正好完全堵死。那群人追到近前一看这架势,别的不管先大骂起来,“妈的,你有病啊把电动车停路中间。”“没看老子追人呢,你找揍是不是?”“赶快把你这烂车推开,不然别怪我把这车给卸喽!”说着已经开始有人对车子动手动脚。乐乐抬腿把一个请勿靠近的牌子踹倒,从牌子后面拣起一根半米多长的三角铁,在空中挥了两下。当初路过时,他留心发现,这些警示牌都是在后面随便找根铁管、木棍什么的支撑着,心里还抱怨施工单位做事不牢靠,现在想来,幸亏这东西不是焊接的,不然哪掰得下来这么趁手的打架斗殴工具啊!
  三角铁敲在车把上当当作响,乐乐一扬下巴,说道:“老子就乐意把车停这儿,你们管得着吗?”要说痞,沈长乐痞起来,那是比正儿八经的痞子还要痞三分。
  对面的人真没想到能遇到这样的茬儿,眼看着也不过是个白白净净的高中生,身上的校服都没脱呢,居然出来混。
  “哇靠,今儿遇到一不怕死的小孩,你跟刚那俩变态是一伙儿的吧?”其中一个小混混说道,与此同时,另外一个人伸手就去推沈长乐的车。乐乐眼神一凛,手里的铁棍便狠狠的砸下去,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炸开。要不是那个人手缩回去的快,恐怕会被砸个骨肉分离,“别碰我车,”乐乐喝道,“我跟他们不是一伙儿的,我只是见不得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两个人。”经过刚才的一下,摄于沈长乐手里的“武器”,被截的一群也不敢轻举妄动。
  忽然人群里一阵骚动,“让让,让我过去。”
  一个矮个子壮汉从人群里挤出来,看见乐乐就笑了,“哎呀,我说怎么听着说话声音这么熟呢,原来是乐乐啊。”
  沈长乐仔细一看,靠,这不是赵达么?
  “你们怎么又追他俩?”乐乐问。
  “这俩人欠啊,上回的事儿,他俩回去,老板也没怎么地,就小小的惩罚了一下……”
  “所谓小惩罚就是掰折了慕容另外两根手指头?”乐乐问。
  “呃~~这次可确实是他们不对,今儿我们二老板不过是让那个董彦去给一个大客户陪酒,结果那小子竟然把人给打了,二老板让他给人道歉他死活不肯,后来动起手来,慕容那小子居然拿啤酒瓶把我家二老板的脑袋给开了,现在还不知道人怎么样了,大老板让我们必须把人给找回去。”他刚说完,马上就有人说:“小弟弟啊,你别被他们利用了,那俩人是同性恋你知道不,他们都不是好东西,你看,他们让你在这儿截着我们,他俩逃远了。”
  “谁他妈是你弟弟,你才不是好东西呢?人家同性恋关你屁事,恋你了吗?碍着你哪儿疼了?要不是你们老是欺负他们,老是不拿他们当人看,他们会这么惨么?还有你们老板也不是什么好人,他他妈的以为自己是谁啊,看不顺眼的就踩,他凭什么,老板了不起啊,有钱了不起啊?他他妈的就该死!”乐乐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人们,眼睛里闪着暗红色的怒火。
  赵达上前一步,说道:“乐乐,你还小,你不懂这里的事儿,别跟着瞎掺和了,快回家去吧。”
  借着赵达挡在乐乐面前的机会,有个胆子大点的一脚踹倒了横拦的电动车,剩下的人都嗖嗖的蹿过去。乐乐赶紧追上,把三角铁一横,“都别动,不然我不客气了。”
  “靠,给脸不要脸,要不是看在你认识赵达的份上,我们早就动手了,不知好歹。滚一边儿去,别挡老子的路。”其中一个领头的骂道,说着拨开沈长乐就往前走,沈长乐手腕一翻,一棍子打在他的胳膊上,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学生样的人会突然动手,结结实实的捱了这一下,他惨叫一声,刀子落地,其他人一看真吃亏了就急了,蜂拥而上。他们手里是实打实的刀子,都有一尺左右长,似乎是标配的,因为看起来都一样。因为乐乐手里的三角铁比较长,挥起来杀伤力又很大,剩下的四个人也很难靠近。
  那种久违了感觉又一次从沈长乐的心里爬出来,狠厉而决绝的愤怒让他浑身都散发出让人心寒的戾气。
  那些人发现,这个孩子不是在打架,而是在拼命。他们没办法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他这么干?那些打手都是拿人家钱帮人家做事,刀子在手多半也只是吓唬人的,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真的去拼命,当然他们也不愿意遇到真跟他们拼命的。
  赵达不知道自己该帮谁,他看着眼前的沈长乐,想起一年前那个凛冽的刀锋少年,心里泛起一丝寒意。不过,乐乐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他也很少打架,所以对峙了一会儿,那些人就发现,面前的孩子虽然气势够猛,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剩下这四个人里,有一个不小心被沈长乐打到了小腿,还有一个伤得比较重的被击中了后背。那个伤了腿的就着下蹲的姿势,从地上抓起一把石子朝沈长乐脸上丢去,乐乐不防,拿手去挡,另一个没受伤的见机扑过去夺他手里的铁棍,结果却发现乐乐抓得死紧,那人想都没想照着乐乐的胳膊就要下刀,赵达看着那人要动刀子,两步蹿过来,去扯他的手臂。本来后背受伤的那人想趁乐乐两手都没空的机会报仇,他拿着刀子冲乐乐肩膀而去,没想到赵达突然冲出来,而他已经收不住脚了。
  沈长乐看得很清楚,所以,他本能的将赵达往旁边推,因为赵达很壮,他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推开。巨大的反作用力让他自己也向后倒去,而他在刚才的打斗中早已经被逼到了路边,他的身后,便是那下陷了一米多的工地。
  沈长乐觉得自己在降落,很快,他便听到自己重重摔在水泥板上的声音。胸口被什么咯了一下,有种木木的疼。他想动,却发现自己动不了。脑袋磕到水泥上,一阵眩晕,眼前升起成团的灰雾,久久不散。他闭上眼睛适应一下,再睁开时,发现自己正面对着无尽的夜空。
  胸口的疼慢慢变得明显,更明显的却不是疼,而是冷,那种从一点散发到全身的冷,温暖渐渐流逝,血脉开始结冰得冷。与此同时,乐乐也发现了热源,那便是身下被暴晒一天的水泥板,暖烘烘的热气从下面升上来,带着太阳的能量,对抗着身体里的寒冷。这感觉那么舒服,那么惬意,暖洋洋的,就像,在楚见的怀里。
  沈长乐舒服得不想动,眼皮发沉,甚至想就这么睡过去。
  可是刚刚跳下来的赵达借着手机的微光看到的情况却让他浑身凉透。
  乐乐仰面躺着,眼睛微闭,右胸一根血淋淋的钢钎透体而出。血在慢慢的往外渗,胸前那片暗色的印记越来越大。
  上面的那些酒吧打手也纷纷下来,看到这样的情景,立马都慌了,大叫着“死人了”“出人命了”四散逃走。
  乐乐被耳边的嘈杂的脚步声和喊叫声吵得睡不着,他睁开眼睛,借着微光发现赵达守在身边。他刚想说话,却剧烈的咳嗽起来,肺里面火烧一般的疼痛,一团一团混着破碎的肺叶的血沫从他嘴里涌出来,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却摸到一根沁凉滑腻的钢钎。乐乐先是一惊,摸索着确认了一下钢钎是从自己身体里穿出来的,然后无力的放下胳膊,“怎么会……这么……倒霉?我……”
  赵达从惊骇中清醒过来,他不敢碰沈长乐,只是不住地说:“乐乐,乐乐,你别怕,没事的,赵哥马上叫救护车,别怕啊!”
  结果他在身上摸了半天都没有摸到手机。
  乐乐深吸一口气,火烧般的疼痛后,他看到有气泡从钢钎穿出的地方冒上来,那是很奇特的体验。只不过他觉得很累,不想跟赵达描述。血从他身下淌出来,蜿蜒着爬行,身体感觉越来越冷。
  正当赵达手足无措的时候,从上面又蹦下来俩人,是慕容远和董彦,赵达早就忘了他们是他要抓得人,更不想知道他们干吗又回来了,他只是问,“带手机了吗?打120!打120!”
  那俩人被追得走投无路,手机早不知道哪去了。董彦扶着慕容跪坐在地上,慕容看着乐乐的伤势说道:“赶快送医院,可能还来得及。”话音刚落,就听头顶一声车鸣,赵达站起身,看见张明亮从车上下来,便叫他过来。张明亮急急忙忙跳下来,跟赵达说:“老大让我开车追你们,要是把那俩人给打残了顺便运回来,结果刚正好碰见一哥们,他神经兮兮的说出人命了,我这赶紧就过来了。”
  说完他一抬头便看见了慕容和董彦,便是一愣,再往地上一看,浑身是血被一根钢钎钉在地上的沈长乐更让他话都说不利索,“这…这…怎么怎么回事?他……他……还能救活……活吗?”
  还能活吗?这个问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沈长乐现在看来,就像一只蝴蝶被钉在墙上,毫无生命力。
 
  “别管了,赶快送他去医院吧!”董彦说。
  “不,”乐乐忽然睁开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说道,“别送我去……医院,我……不想死……在这个城市,别……让我……死在这里,求……你们带我……走吧,其他哪里……都行……”
  “乐乐……”慕容抓起他的手,声音哽咽:“你别说话了……”
  沈长乐转头看向赵达:“赵……哥,放了……他们俩……两个人……能在……一起……太难了……”
  他每说一个字都会从有大量的血沫从喉咙溢出来,赵达拼命的点头,“放,放,我一定放了他们。”
  赵达把车钥匙从张明亮手里拿过来丢给慕容,“你们赶紧走吧,大老板不会放过你们的,他早就发下话来,如果二老板有任何问题,一定要你们的命,现在二老板昏迷呢,你们自求多福吧!”
  乐乐看着慕容拿起钥匙,总算放下心来。身体在剧痛中变得轻飘飘的,好像可以迎风飞翔,不知道这是不是死亡的感觉,生命平稳而快速的流逝。他安静地看向茫茫夜空,无穷无尽的黑,像是楚见温柔的眼睛。
  高考,未来,理想都远去了,我也会这样平白消失,但是,小优秀与小普通会留在最美时光里,一直幸福到老。楚见,那个结局是真的,只是,我没有办法再与你一起演绎。
  还是……好遗憾……所以……对不起……
  
  胸口一记冰凉的疼痛惊醒了睡梦中的楚见,他毫无征兆地翻身坐起,对着漆黑的房间睁大了眼睛。

  一颗眼泪忽然从眼眶滚落了下来,砸到楚见手上,楚见先是一惊,接着就像身体失控般,越来越多的眼泪接连着自眼睛里落下,止都止不住。楚见茫然无措地擦着决堤的泪水,悲伤突如其来,在这样的午夜,从灵魂深处汹涌而出。他摸摸自己的心口,想起刚才一刹那的冰凉,颤抖着吐出两个字:“乐乐……”



一百


  高考当天,L市甚至出动了警车专门为学生们服务,保证交通通畅,处理突发事件。
  楚林成很不情愿地将楚见送到考场门口,还好楚见在一楼考试,不用爬楼。学生们安静有序的进入自己的考场,因为三中是考点,一些其他学校的学生也在这里考试,所以特别多生面孔。楚见在人群中寻找沈长乐的身影,却看见刘岚走过来,“楚见,来得挺早啊。”楚见问道:“看见乐乐没?”刘岚摇头,“乐乐在56考场,7搂呢,可能早就上去了吧。”楚见没说话,只是觉得不对劲儿。刘岚指着楚见脚上、手上还打着石膏,问道:“你这是怎么啦?”楚见一笑,“高空飞人演砸了。”刘岚看他这样说便不再问,扶上他的胳膊,说道:“进去吧,要开始了。”
  
  因为楚见仍然被信息管制,手机、网络全停,所以当天中午一班班主任的电话是楚林成接的。沈长乐没有参加上午考试的消息让班主任格外震怒,教了这么多年书了,还没见过一个旷高考的,打电话关机,去家里也找不着人,整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她给平时跟沈长乐关系不错的学生都打了电话,没有一个人知道沈长乐为什么没考试,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楚林成挂了电话后,满心疑惑,他想不通,楚见要死要活的非参加高考不就是想跟沈长乐考同一个大学么,沈长乐为什么不去考试呢?不过这事儿他没跟家里任何人提,而是直接打电话找人帮忙找沈长乐。
  
  孟洋一接到消息就急了,第一时间给刘岚打了电话,问他知不知道情况,刘岚同样震惊,猜到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孟洋知道他跟楚见一考场,让他问问楚见知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在某些时刻,刘岚总是表现得比别人更沉稳一点儿,他想了想,跟孟洋说:“不知道楚见有没有得到消息,现在我们都跟他联系不上,估计班主任也找不到他,这样吧,我下午看情况,要是楚见不知道这事儿,咱们谁都别跟他说。”孟洋问:“为嘛?”刘岚说:“你傻啊,现在是什么节骨眼儿,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俩人的关系,现在跟楚见说这话,还想让他考试吗?再说他被家里看得那么紧,怎么可能知道乐乐的消息?”孟洋觉得也对,于是他又打给肖千木说了这事儿。
  
  下午,刘岚跟孟洋、肖千木都早早的到了学校门口,三人见面就开始讨论乐乐可能去了哪里。正巧李晓也来得早,见他们扎堆聊天就凑了过来,“嘿嘿,听说没,沈长乐上午没考试。”
  “怎么你也知道了?”肖千木问。
  “班主任给我打电话了。我就奇了怪了,他平时死命的学,怎么高考了掉链子呢?”李晓非常不解。
  说着话呢,就看见某熟悉的奥迪停在门口。李晓一看,“嘿,正好,咱问问楚见去,平时他跟沈长乐最要好了……”肖千木一把捂住他的嘴,跟另外两个人一起把他拖到了一个比较隐蔽的拐角。
  孟洋威胁道:“你要是敢跟楚见说,小心我拧断你脖子。”
  李晓鬼精鬼精的,立马点头,表示配合。肖千木放开他,他喘了两口气问道,“你们干嘛啊?”
  刘岚说道:“楚见可能还不知道乐乐没考试的事情呢。你刚也说了,楚见跟乐乐关系非常好,我怕跟他说了这消息影响他情绪,现在高考呢,可不比平常。”
  李晓想了想,也对,不过他又问:“班主任说她给好多人都打了电话问呢,那肯定第一个问楚见啊,而且就算她老糊涂了没问,我也不说,还有别人说呢,你们总不能挨个都威胁一遍吧。”
  孟洋和肖千木觉得虽然李晓话不好听,但也确实是这么回事。
  刘岚叹了口气,“这个,只能看运气了,还好我们考场都是些生面孔。至于其他人,只能是盼着他们紧张得没心思管别人的闲事吧。”

  他们远远看着安克芬把楚见送进教学楼里,孟洋和肖千木瞅着瘸手瘸脚的楚见,都不明所以地问刘岚:“那家伙怎么啦?两天没见又添新伤。”
  刘岚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刘岚走进考场时,发现楚见仍在门口张望,他刚要开口,就听楚见说:“刘岚,我站这里半天也没看见乐乐进来,你能不能扶我去他考场看看。”
  刘岚心里一紧,说道:“楚见,你别太担心了,他又不是小孩子。”
  “可是我心里老是觉得有什么事儿。”楚见皱起了眉。
  刘岚看看手表,故意做出很为难的样子,“楚见,你看这就快开考了,乐乐在7楼,你这个样子上去再下来恐怕来不及,而且,我个人觉得,考试期间你还是别去见他比较好,万一他一激动,影响他临场发挥,那就不好了,你说呢?”
  楚见心里急,但是刘岚说的似乎也在理,他就不再坚持。
  
  十几年的寒窗岁月在这两天的时间里得到终极评判,这就是高考,一般高考很少有人提前交卷的,但也有例外。最后一科综合试卷,楚见提前十分钟就从考场里出来了,他站在进出教学楼必经的大门口,等着沈长乐现身。
  六月的天气已经非常炎热,即便是下午,空气仍然像烧开了一样热气腾腾。教学楼里好几千人考试,却诡异得安静,压抑的气氛让整栋楼都死气沉沉。
  尖利的铃声忽然响彻校园,宣告着一场结束。结束了,高考,结束了,高中生活。
  学生们呼呼地从门口出来,有的欢喜,有的惆怅,有的沉默,有的疯狂,千姿百态。楚见顾不上那些跟他打招呼的同学,只是焦急地在人群中寻找着沈长乐的身影。
  自那夜梦中惊醒,楚见心里便一直有种特别不好的感觉,说不清楚,却真实强烈。
  
  楚见提前交卷的时候,刘岚就猜到他想干什么了。虽然很神奇的瞒过了关键的这两天,当刘岚看到楚见站在门口,望穿双眼时,还是觉得很不落忍。他知道这事不可能再瞒下去。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告诉他时,孟洋和肖千木也出来了。
  他们仨一起走到楚见面前,你推我我推你的都不肯说。
  楚见是多聪明的人啊,看着这几位的表现,马上就觉出蹊跷。
  “你们干什么?有话就说。”他问着,眼睛同时盯着向外走的人群,嘀咕了一句:“乐乐这是磨机什么呢?还不出来。”
  “楚见,”刘岚忍不住开口,“别找了。”
  楚见慢慢收回视线,积攒在心中很久的不祥之感在听到这句话后,变成胸口的一团凉气,他忽然暗下来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哥仨,“乐乐出事了?”
  肖千木说:“不知道他怎么了,只是,他没来考试。”
  孟洋说:“班主任昨天找了他一天也没找着,在他家门口等了一晚上都没看见人。”
  
  楚见觉得眼前一黑,身上的力气一下子散尽了般靠在背后的玻璃门上,脑子一下子全乱了。
  “楚见,你先别急,可能乐乐他有什么急事……”孟洋安慰着说。
  
  “你们早就知道,昨天怎么没人跟我说?”楚见在沉默之后问道。
  “我们也是怕你知道了会着急,影响你高考。”刘岚说。
  “高考,高考,”楚见忽然笑了一下,却无比凄凉,“乐乐都找不着了,我还高考干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楚见。
  此时,来接楚见回家的楚林成到了。楚见看向自己的父亲,问道:“乐乐没参加高考,你知道吧?”

  楚林成没回答,说到:“跟我回家,我有事跟你说。”
  
  “昨天我知道了乐乐没参加考试的事情,我想你也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告诉你。”楚林成坐在楚见对面,点燃了一根烟,“我让人帮忙找沈长乐,但是没有一点消息。后来巡警队王队长给我打了个电话,他们昨天早上接到过一个施工队的报案,在施工地点发现大片血迹,没有看见受伤的人,现场还发现了一个书包,书包里有几本书,上面写的,全是你的名字。”
  除了楚见自己,还有谁的书包里能装着那么多楚见的书呢?这个世界上,也就只有一个人了。
  楚见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神愈发凛冽,“爸,是不是你找人把乐乐藏起来了?”
  这个想法并不突然,因为楚林成前些天还用这事情来威胁过楚见,可是,当真的听到冷冰冰的话从儿子嘴里说出来,楚林成还是觉得心里一阵翻腾。为了不让父子间这道的裂隙变得无法缝合,他压下所有的怒火,狠狠吸了一口烟,说道:“这事情我也是昨天下午才知道的,在此之前和之后,我都没有做任何不利于乐乐的事。楚见,虽然我曾经说过某些话,那也是被你逼急了的气话,不代表我真的会那么做。”
  安克芬也说:“小见,你相信爸爸妈妈,我们不可能对乐乐做什么的,他是好孩子,妈妈还没见过谁能面对一百万的支票无动于衷的……”
  “支票?”楚见重复了一句。
  “那个,我……”安克芬发现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慌慌张张地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楚见抬手揉揉自己头,心像被大山压着,喘不过气来。等他再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母时,就像看着从没见过的陌生人,“我不知道你们都做了什么,我只知道乐乐不见了,你们的说法,我一个字也不能信,除非乐乐回来,好好的站在我面前。”
  
  说完楚见便起身往外走,安克芬忙拉住他,“小见,你干什么去?”
  “去找乐乐!”楚见回答。
  楚林成气得不行,“楚见,我已经让警察和一些朋友帮忙找了,连他的那些远远近近的亲戚都问过,现在还在等消息。你现在这个样子走路都是问题怎么找人?别胡闹了。”
  
  “把我的书包和手机给我!”楚见说。安克芬看了眼楚林成,似是询问。
  眼下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而且在一个满是血迹的工地找到了他的东西,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别说沈长乐去了哪里,是死是活都说不定。现在找人是最重要的事情,只要沈长乐平安无事的回来,其他的都可以从长计议,怕就怕真的出事了。
  楚林成对安克芬点点头。
  
  楚见从自己被没收的一堆东西里找出手机,开机之后,发现未读短信有贰百多条,全部来自一个号码。
  他细细读着每一条信息,感觉那些句子里的想念和无助,坚持与绝望,那些半夜无人时,某人对着手机一遍一遍写着:“楚见,你还好吗?”的酸涩心情。
  最后一条是高考前一天,沈长乐问他脚腕和手腕的伤怎么样。
  他马上打过去,电话里提示关机。
  犹豫了一下,他回复了一条,“乐乐,回来,我很想你!”
  最后楚见从书包里摸出一把钥匙。
  

  沈长乐觉得自己不停地下沉,在一个温柔安静的黑色深渊里,他的身体从没有这么舒服过,就像融化了般舒展而自由,他想就这么永远沉下去。一个声音恍惚飘进他的意识,清润得像山泉,是谁呢?沈长乐想不起来。就听那个声音叫着他的名字:“乐乐,回来,我很想你!”这声音好熟悉,他努力想看清那人的样子,却只看到模糊的身影,那人向他招手,冲他大喊,“回来,乐乐,我很想你!”
  你是谁,为什么要叫我的名字?沈长乐问道。
  顷刻间,无数画面涌出来。时光倒退着行走,鲜花退成幼芽缩进土壤,落叶飞回枝桠从黄变绿,雪花自地面飘向天空,车子后行,流水逆向,倒退,日出日落,倒退,云卷云舒,倒退回某天,倒退回教室,倒退到那一刻,一个人回过头,粲然一笑,那双眼睛,熠熠如黑宝石,他说:“我是楚见。”

  剧痛在胸口炸开,沈长乐猛地睁开眼睛。
  白屋顶,白墙,身上盖着白色被子,鼻子里闻到苦涩的消毒水味道,胸口传来生硬的钝痛,随着自己的呼吸,火烧火燎,难以忍受。
  首先,我没有死,其次,我还活着,沈长乐醒来先肯定了这“两件”事情。
  然后他发现自己应该是在医院里,而且很吵,旁边还有好几个别的病人。
  沈长乐慢慢回忆起了昏迷前的情形,印象最深的就是一根钢钎穿透了他的右肺,那感觉恐怖而奇特。

  一个人忽然扑过来,用某种掺杂了喜悦和哭泣的声音喊道:“他醒了,他醒了,慕容!你看!”
  接着另一个人头挤过来,“真的,乐乐,乐乐,还认识我么?”
  沈长乐分辨着那人的脸。他们只见过两面,又都是晚上,乐乐不敢肯定,犹疑着说道:“慕容远?”
  慕容连连点头,“是我是我,乐乐,太好了,你总算是醒过来了。”
  
  其实那晚因为慕容远腿伤的关系,他们跑了没多远,慕容便坚持不住了,他们干脆等在黑暗的角落里,每人手里都拿着砖头、木棍,想着跟来人拼了。所以他们听到了沈长乐跟那些人的对话,后来沈长乐跟他们动起手来,慕容本想回去帮忙,但是又觉得既然沈长乐认识赵达,那些人也应该不会太为难他,带着这样的侥幸心理,他选择了先静观其变。直到看见有人大喊着出人命了四散奔逃时,他才意识到出事了,赶紧往回返。
  其实摔一下是死不了人的,可是乐乐人品爆发巧巧地摔在了某□出水泥板得钢钎上。
  慕容当时后悔内疚都晚了,他不知道沈长乐为什么执意不肯留在这个城市里,即便是死也要远走他乡,不过,对这样一个用命来成全自己和小彦的人,他心里的感激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作为一个被世人用有色眼镜看惯了的人,他更知道尊重对一个人而言是何等的重要,所以,他很尊重乐乐的要求。
  但是,他不能就这样眼看着沈长乐死掉,他必须做最后的努力,因为他是他们的恩人,在生命最后还为他们求一条生路的人,因为他对那些打手说的那些话,最重要的,因为他太年轻了,生命才刚刚开始,怎么能就这样夭折。
  所以他当时问赵达和张明亮要了他们身上所有的现金和卡,开车带着沈长乐直奔北京。那时已经是半夜了,高速上特别清静,车子开到一百八十迈。董彦学过一些紧急救助的知识,这一刻也派上了用场,他把衣服扯下来用于止血,不停清理乐乐的口腔和鼻腔的血沫,保持身体平躺,避免窒息,半个小时的时间他们赶到了北京友宜医院,进手术室的时候,沈长乐的生命体征已经很微弱。
  手术三个小时,人推出来的时候,医生说,手术成不成功还得看病人的身体情况,最怕的是感染,所以术后的护理非常重要,于是他们给沈长乐转了无菌病房,只是住院费太贵,仪器、设备、药品、检查的各项费用加起来每天好几千,他们身上总共钱也不多,而沈长乐一直昏迷着,连医生都觉得奇怪了,说:“这个病人好像是自己不愿意醒过来。”
  身上的钱所剩无几的时候,慕容给沈长乐换到了普通病房,想不到刚转过来沈长乐就醒了。
  
  小彦跑出去叫医生,慕容来北京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最后握着沈长乐的手说:“现在好了,活过来了。你好好休息吧。”说完,有想起来:“你出来这么多天了,要不要我跟你家里人联系一下,跟他们报个平安。”
  乐乐摇头,目光停在慕容缠着纱布的手指上。
  死过一次了,好像也放开了很多东西,如今沈长乐直视自己的内心,原来自己心心念念想求的不过是楚见的一生幸福无忧。如今两个人都还没有进入社会就已经弄得伤痕累累,以后必然更难。乐乐看着慕容,心里很是钦佩,他和小彦两个人一路磕磕绊绊地走过来,受了很多伤害却还是勇敢的在一起。
  乐乐想,其实我也可以的,我相信楚见也可以,我们可以像你们一样同甘共苦,一样顶着伤害与歧视、侮辱与白眼生活,那些苦难非议,如果我们过得好,我们可以无视,如果我们过不好,我们可以面对。只是,每个人的选择都不同。我能忍下所有,但是我见不得楚见受半点委屈,见不得他为了我跟亲人反目,甚至以身涉险,我跟他在一起是想让他快乐,而不是逼他选择,如果离开能让他不再受伤,那么离开也是可以的。
  我不是害怕现实残酷,我是怕那些阴暗遮了他哪怕一丝一毫的光芒。
  太近的爱总是招来苦难,我便选择远远的看着他,他一直都是最好的楚见,而我也可以一直爱他,这样挺好的。不能在一起就不能在一起吧,人生也没有那么长。


一零一


  早上七点,楚见起床,洗漱,下楼去买早餐,吃完早餐便开始收拾屋子。拿抹布把里里外外的家具、电器、窗台、花盆细细擦上一遍,完事,又将不用的旧毛巾拧到四成干,蹲在地上开始擦地板,每一块瓷砖都擦得光可鉴人,沙发、电视柜下面的死角也都抹的一尘不染,等这套活干完了,他会把茶几上的台布,沙发扶手上的针织垫子,有时候甚至还有窗帘都收拾收拾放洗衣机里洗,洗衣机工作的这段时间他便去网上发一些帖子,偶尔跟在线的肖千木、孟洋他们说几句话。
  乐乐失踪半个多月,楚见在乐乐家已经住了两个星期,每天差不多都是这样过的,肖千木他们偶尔也会过来陪陪楚见,但是因为这段时间要报志愿,大家都忙得焦头烂额,也不太顾得上。时间忽然变得很多,楚见总是耐心的做着之前沈长乐一直在做的事情,一件接一件,他希望哪天乐乐回来了,一进门,看到的仍然是那个干净整洁的家,他无数次地对着沈长乐父母的照片祈祷,保佑乐乐不要出事。
  没事的时候,楚见会拿着地图和沈长乐的照片,沿着某条路开始走,向路过的每一家店铺或者窗口或者银行有时是派出所甚至是每个站台的交警打听,如果整条路都问过了他便做好标注,次日换一条路继续走继续问。天气明晃晃的热,他却喜欢穿着乐乐给给买的超薄连帽衫,蓝白相间的色彩让楚见看起来像一条迷路的热带鱼,游走于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带着越来越渺茫的期待,美丽却孤独。
  L市不大,这些日子他已经把整个市走了两遍,乐乐仍然没有消息,支撑楚见的希望在一点一点的碎裂坍塌,楚见觉得自己开始无声的垮下去。
  
  他搬来沈长乐家住的那天,跟家里又是一番争吵,只不过那时的楚见几乎心急到了失去理智,他不再听父母的道理,不再想遵守做子女的规矩,他像一般的18岁男孩子一样冷冽、尖锐、叛逆,谁都拦不住他。自己的这个家把乐乐拒之千里,而他只想到一个离沈长乐近一点的地方。
  今天楚见刚刚将屋子收拾完毕,站在窗台边给盆栽浇水。他想起沈长乐把那些开花植物送给楼下阿姨时恋恋不舍的表情,对着自己抱怨说:“都怪你,偏有什么花粉过敏的毛病,害我家‘小花’都得借宿楼下了。”那时自己说:“等我走了,你再把它们搬回来就是了。”乐乐犹豫很久,说道:“那,‘小花’送给楼下了,你就别走了呗。”当时自己大笑着搂住他,说:“少爷我很难养的。”结果换来锁骨上一排浅浅的牙印。那也不过是一个月前得事情,甚至笑声都还没有散尽,甚至还能感觉脖子上甜蜜的疼痛,当时的人却已不知飘落何方。
  楚见终于明白沈长乐当初的感受,在一个满是回忆的地方生活,就像是活在一个冗长的梦里,人会模糊了现实与回忆的界限,穿行于真实和臆想之间,挣脱不出,醒不过来。楚见偶尔也会对着空气叫沈长乐的名字,吃饭时习惯搬两个凳子,拿出两双筷子,会不自觉地说:“乐乐,今天排了好长队”、“乐乐,这烧饼有点咸……”
  
  手机铃声响起,楚见回过神。平日安克芬会经常打电话问楚见的情况,还过来几次看他。毕竟是自己的妈妈,楚见无论如何都无法对养育疼爱了自己18年的这个人心怀怨恨。
  这次却是楚林成的电话,也是楚见搬到乐乐家之后楚林成的第二个电话,第一个是上周楚林成问他高考第一志愿是否仍是Q大,楚见说随便,然后再没有多说一句。
  
  楚见按下接听键,只听到听筒里传来父亲略显沙哑的声音。
  “喂,爸!”
  “楚见,晚上回家,有事跟你说。”
  “有什么事现在说吧!”
  “楚见,让你回个家这么难吗?这个家你是不是以后都不打算回了?”
  楚见感觉到楚林成震怒的语气里夹杂着压抑的伤感,心里泛起阵阵酸涩,“爸,乐乐还没有找到,我没有心情做任何事,如果是高考的事情,你做主就好……”
  “是不是找不到沈长乐,你就永远不进楚家门了?”楚林成隔着电话对着楚见吼起来。在公司在外面,楚林成是多么稳重而内敛的一个成功商人,从来都是一派从容不迫的、清风和月的样子,可是,这个儿子总是能逼到他的底线,让他忍不住发火。
  楚见叹了口气,乐乐他不是重要,不只是重要,而是他让所有一切重要与不重要有了意义。这些话楚见却不会说出来,要说也只会跟沈长乐说,所以他只是对着暴怒的父亲淡淡地答了句:“我只是想找个地方静一静。”
  许久就听楚林成脱力般的声音说道:“关于乐乐失踪的事,找到一个知情人,所以,回不回来随你。”说完便挂了电话。
  这半个月来外面乱成一团,乐乐失踪,学校已经正式报警,并且通知了他的亲属,乐乐的舅舅也赶到L市,出钱出力做广告,登报纸,跟警察提供各种乐乐可能的去处。因为乐乐是在放假期间失踪,原则上学校没有太大责任,不过学校仍是号召学生们帮助寻人。跟乐乐关系好的孟洋、肖千木他们也纷纷找人帮忙,而楚林成则利用自己的关系网,几乎寻遍了L市黑白两道的人,几经辗转,终于在昨天下午了解到一些关于地下商场施工地发生的那次械斗的情况。
  不过知情人要求单独见面,而且地点定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废弃工厂里。这样的安排已经让楚林成心惊,若不是出了什么大事,何必这样躲躲藏藏。不过他还是决定带上楚见,起码可以证明自己跟这件事没有关系,作为一个父亲,他受不了儿子对自己的不信任。
  
  L市东郊有好多废弃工厂等着被开发成住宅楼,楚林成和楚见到了约好的地点,那是整片废墟中最阴暗的一块,连个30瓦电灯泡都没有,要不是今晚有月亮,根本就什么都看不清。不一会儿,一个矮胖的人影从远处急匆匆地走过来,其间还不住东张西望,大半夜的那人还带着一顶滑稽的太阳帽,帽檐压得很低很低,完全看不见脸。
  他走到父子俩近前,警惕地问道:“你们在等人。”
  楚林成回答道:“是,一位赵先生约我们在这里。”
  那人点头:“想问什么,你们说吧?”
  “你知不知道沈长乐在哪?”楚见冲口而出。
  那人看着楚见便是一愣,“咦?原来是你?”
  楚见从刚才这人一露面就觉得眼熟,说话的声音也好像在哪里听过,现在听他这样一说,更肯定自己之前是见过这人的,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个人把帽子一摘,“你不是乐乐的那个同学么?你还记得我不?上次你胳膊就是我打伤的?”
  楚见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脸,虽然现在不是秃头形象了,不过楚见还是很快辨认了出来,“是你。”

  这个人就是赵达。乐乐那件事以后,他一直心绪不宁,就像有块石头压在心里,沉闷得难受,上班也不积极,出门打人更是出工不出力,被老板批了两次,后来干脆就跟张明亮从酒吧辞了职。外面寻找沈长乐的消息铺天盖地的,他早就看到了,只是他觉得以当时的情况看,乐乐九成是凶多吉少,提供了线索也没多大意义,而且,还可能给自己招惹上麻烦。平时械斗伤个人什么,有人罩着,撒点钱就过去了,现在不同了,一来没人掩护,二来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弄不好要坐牢的。
  几天前他从一些混混朋友那里知道有人在暗地里放出话来,说谁能提供线索找到沈长乐,沈家出十万赏金。他倒不是为这些钱动心,而是他始终记挂着沈家人对他的好,记挂着那晚沈长乐的伤多半是为了救自己的情义,因为怕太光明正大了会沾上官司,于是选择了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想把当时的情况告诉沈家人,免得有浑水摸鱼的人骗了乐乐那些病急乱投医的亲人。
  只是他想不到,来人居然是乐乐的同学。看见有认识的人,赵达也不那么紧张了。楚林成见状,说道:“既然你们认识,咱们就换个说话的地方吧。”
  
  三个人回到车里,楚林成将空调打开,温度很快降了下来。
  楚林成和楚见都看着赵达,目光带着某种压力。
  在这样的目光下,赵达才说了一句“乐乐他……他出事了”便不顾形象的大哭出来。
  楚见瞬间被冻住了,寒冷直达心底,一时间忘了呼吸。原本满肚子的问题,现在却一个都不敢问了。

  楚林成定了定心神,对赵达说道,“先别哭,当时是什么情况?”赵达于是抽抽搭搭地把从乐乐出现到受伤的过程仔细地说了一遍。
  等他说完,发现那两个人都没有了反应。
  楚林成看着楚见,楚见看着虚空的某一点,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但是赵达分明就觉得身边的这个孩子已经到到了某种临界点,他的身上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仿佛有无数看不清的裂纹爬上他瓷器一般精致的五官,只要碰一下,他就会碎成粉末。
  许久以来的幻想终于被打破,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楚见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然被悲伤掏空,听到这样的消息时,连眼泪都挤不出一滴。
  楚林成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他担心地叫着楚见的名字:“楚见,楚见,你说句话。”
  楚见用极轻微的声音问道:“乐乐的伤是在右胸吗?”
  赵达点头,“你怎么知道?”
  楚见抚上自己的右侧胸口,忆起乐乐出事那晚,他曾被右胸口处冰凉透骨的疼痛惊醒,原来,那便是人们所说的感应。

  楚见接着问道:“乐乐……他当时还说什么了吗?”
  赵达回答,“他当时伤得很重,每说一句话,都会吐出很多血沫。他说他不想死在这个城市,后来,我放了慕容远和董彦,他们带着还剩一口气的乐乐开车走了……”
  “他们后来去哪了?”楚林成问道,声音里带了一丝希望,楚见也忽然扭过头来。
  “我听他们说是去北京……当时我和我哥们把身上的现金和卡都给他俩了……”
  “也就是说,乐乐离开的时候,还是有呼吸的?你们没有亲眼看到乐乐死掉?”楚见的问话带着死里逃生的激动。

  “……是,我没亲眼看见他断气,可是,当时的情况你没不知道,那钢钎有拇指粗,从他身体里穿出来,露在身体外面的有十公分那么长,他的血躺了满地,肺都扎透了,从伤口的地方呲呲的冒着气泡和血水,怎么看都是活不成了啊……”
  楚见没等他说完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胡说,他怎么可能会死掉,他才几岁啊?”赵达被吓得一哆嗦,忽然觉得面前的这个男孩子身上有着跟乐乐很像的东西,表面看着温柔平和,爆发起来却浑身的戾气,他没敢答话,求助地看着楚林成。
  楚林成说道:“楚见,你先冷静一下,听他说完,现在谁都不能肯定乐乐的情况,一切都要等我们找到他才能定论。”
  楚见自觉失态地松开手,急切地问赵达:“那后来呢,后来他们跟你联系了吗?”
  赵达摇头,“从他们离开就再没一点儿消息了……酒吧的二老板现在已经醒了,我试图告诉慕容他们但却根本联系不上……只怕他们还不知道呢……”
  
  人如果是在L市那还好,楚林成还能凭着他在这地界多年的经营找人帮忙。可是如果是在北京的话,那就难了。没有任何线索,想在北京城找到三个外来流动人员就跟大海捞针一样,何况其中两个人还要为了躲避仇家寻找而刻意隐藏,而且他们说去北京却不见得会长期留在北京,那寻找的范围就要扩大到全中国。这事儿很难办,恐怕要用相当长的时间,三年五年都可能没个结果,不过,眼下看来,这样不是没有好处,楚林成迅速的思考着。按赵达的说法,乐乐很可能已经不在了,而现在楚见是绝对受不了这个消息的,一旦确定,难保楚见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但是,如果带着一点希望找上三年五载,甚至更久,那时候再深的感情也会淡掉,找得到或者找不到,生或者死,楚见应该都可以比较平静的接受了。
  想到这里,楚林成掏出一张名片给赵达:“赵先生,乐乐跟楚见是好朋友,我们都很担心他,如果你有任何的消息,麻烦跟我们联系。”
  说完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10万的转账支票递给赵达,“这个是你给我们提供的消息的报酬,之前说好的。”
  赵达接过名片,却没有拿那张支票,“我来告诉你们这些,不是为了钱。我跟乐乐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沈家夫妻对我好,乐乐伤了也多半是为了我,我欠沈家的。”说到这里赵达的眼泪又下来了,“这些天我心里一直过不去,做梦也老是想起乐乐浑身是血的样子。那么好的孩子就这么没有了,就跟没这么个人存在过一样,没人知道他救过我,我得让人知道,不管乐乐是死是活,我得让人知道他是为了救我,不然我得憋死。”
  “现在你们出这么多钱买消息,而这事我看得最清楚,我怕你们被别人骗,所以找人联系了你们。如果你们能找到乐乐,如果他还活着,那也算是我对沈家的一个交代。”
  楚林成见他说的不像是假的,也就不再坚持。
  楚见看着赵达满是泪光的脸,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别哭了,我觉得乐乐肯定没事儿,我感觉得到,他只是受伤了,却还活着。”这话语听起来温柔笃定,让赵达愣了愣。
  此时的楚见没有了开始时濒临崩溃的脆弱,也没有后来绝望狂躁的狠戾,一双深邃的眼睛里是看不到底的墨黑,像是黎明前最暗的天色。
  楚见似乎是没有注意到赵达惊讶的表情,他望着车窗外,嘴角现出一个清浅的笑,“我感觉得到,他就在某个地方,等我把他找回来。”
  没人知道楚见为什么这么有信心,甚至楚见自己都说不清楚。
  就那么一瞬间,赵达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那些似曾相识的决绝与温情。一个人可以无视一切也要守着对另一个人的坚持,这样的感情便是爱了吧。
  
  赵达拒绝了楚林成要送他回去的好意,楚林成和楚见送他下车。他将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了楚林成,多次叮嘱,如果有了消息,千万要告诉他。
  楚林成转身回了车里,赵达却叫住了楚见,说道:“楚见,有件事也许我应该告诉你。”
  楚见停下脚步,回身站定。

  赵达说:“其实乐乐受伤之后,开始还能跟我们说话,后来意识越来越不清楚,我们再说什么他都没反应,直到昏迷前都只是不停地重复一句话 ……”
  “什么?”
  “他说……‘楚见,对不起’……”

  楚见身体晃了晃,用手撑住了身边的车子。月光皎皎,他却将所有的表情都淹没在黑影里。
  只是很快楚见便站直了身体,他豁然地抬头,对赵达说:“谢谢你!”神色没有半点脆弱,语气没有一分哀伤,说完后干脆地转身上车,不做丝毫犹豫,动作伶俐,脚步迅捷。
  赵达惊叹于他的前后反差,却不知道,这样的楚见才是真正的楚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怎么才能得到,一旦决定便不再动摇,只不过这次,他的对手不再是某些人,而是人生际遇,世事无常。
  
  奥迪在路上平稳地行使,楚见忽然问道:“爸,你帮我报的Q大什么专业?”


一零二


  毕竟年轻,乐乐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半个多月以后已经可以下地行走了,医生嘱咐说千万不能感冒,万一肺部发炎或者感染,小命就危险了。乐乐很乖,虽然他觉得在病房里快闷处犄角了,还是很听话地不到处走动。
  慕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乐乐冲他一笑,“慕容哥,你来啦!彦哥又在补觉?”慕容点头:“恩,你也知道他工作的时间都是后半夜,我让他先睡一下。今天我们店里不忙,你尝尝我做的茄子。”
  乐乐接过保温桶打开来,看着那团黑乎乎的“茄子”说道:“看上去不错!”便开始大吃起来。
  慕容摸摸乐乐的头,说:“你慢点吃……”
  虽然他们一起经历了生死,可是对于乐乐,他知道的并不比原来多多少。他只知道这个孩子叫乐乐,高三学生,父母都不在了。除此之外,乐乐几乎从不主动提起自己的事,偶尔聊天时问起来,他也是沉默。慕容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他死都要离开L市是为了什么,而且自受伤后乐乐没有跟任何人联系过,好像他本来就是这么孤零零的活在世上的,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过去和未来。
  不过这些都不妨碍乐乐成为一个招人喜爱的孩子,他虽然说话不多可是非常乖巧懂事,按时吃药输液,按时休息,换药时别人疼得哭天喊地,他从来不吭声,对吃的穿的用的没有任何要求,即便像慕容这样的做饭手艺,有时董彦都受不了,可是乐乐向来不说一句不满。不仅如此,他总是觉得自己的伤连累了慕容和董彦俩人,每每看到俩人神色疲惫也老是一脸的歉意。
  为了给乐乐交住院费,也为了维持三个人的正常生活,董彦又在一个酒吧找到一份调酒师的工作,而慕容则在一家品牌服装店做导购,那家店经常接待些外国人,慕容科班出身的英语功底让老板在面试时大为赞赏。相比较在工地干活或者去个小单位做文员,这两个工作的报酬算是比较高的了。乐乐的医药费是一笔很大的开支,而且北京的生活成本本来就比其他的小地方要高很多,所以,两个人挣的钱,将将够支付他们的日常开销。
  不过慕容和董彦从来没有觉得乐乐是个拖累,他们都是知恩图报的人,如果没有那晚乐乐的出现,也许他们早就被抓回去断手断脚甚至命丧黄泉了,所以,他们早就合计好了,无论如何也要先把乐乐的伤治好,以后他是要回家,还是跟他俩浪迹天涯,或者其他的什么打算,都由他。
  乐乐吃完饭,慕容把东西收拾好了,从包里掏出一份报纸递给他,“这是我路过一个报刊亭时买的,你无聊的时候就翻翻。”乐乐接过来,说:“谢谢!”
  阳光照进乐乐的眼睛,却无法驱散里面一片灰蒙蒙的雾气。慕容看不透,只觉得有深刻的哀伤藏在那片雾气里,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流露出来,待仔细看时却又消失无踪。这么小的孩子,这么重的心事,慕容怜惜地看着乐乐,说道:“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乐乐,别说谢不谢的话,太见外了。我跟你彦哥都把你当成亲弟弟,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跟我们说,就算我们帮不上你,也可以陪你一起承担。”
  “我知道,慕容哥,别担心我,你去上班吧!”乐乐回答,附赠一脸微笑。
  慕容叹了口气,揉揉乐乐的头发,说道:“好吧,你好好休息,晚上让你彦哥给你做点好吃的。”
  慕容离开,乐乐收起脸上的笑意,他慢慢躺好,将薄薄的被子拉到头上盖好。
  七月的北京炎热难当,即便是病房里有空调,还是很闷热。其他的病人热得连病号服都懒得穿,可是乐乐却不觉得。他只是觉得冷,隔着玻璃射到身上的阳光,似乎没有为他带来分毫的热量。是的,他现在活过来了,他身上的伤口在愈合,只是,他心里还有一道看不见的伤口,那是生生撕裂出来的,日夜流淌着生命的能量,从醒过来的那一刻起,就不曾止息。
  
  楚见上午接到了安克芬的电话,妈妈很开心地告诉他,电话里查到了他被Q大计算机专业录取的信息。其实楚见也能猜到,他爸妈肯定过会给他报类似的专业,因为他家公司做的就是电子产品及配件,楚林成本身也是学计算机的出身,他想让楚见接手家里的生意,总得让他懂相关的知识才行。
  楚家不说是L市的顶级富豪吧,房产、股票、工厂加加减减也是资产数千万。楚林成就楚见这么一个儿子,而且,非常的争气,让他那些商场上的老伙伴羡慕不已,自家孩子到处惹事逼不得已送去国外,人家儿子不靠父母不靠砸钱靠自己本事考去Q大了,这真是没法比啊!
  比起楚林成挣下的偌大家业,有楚见这样一个出色的孩子更让他骄傲。只是,世上就从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他没有料到楚见会喜欢上同是男人的沈长乐,这比楚见变成一吃喝嫖赌的纨绔子弟更让他难以接受。楚林成期待着在沈长乐失踪的时间里,楚见可以淡忘那段年少轻狂,回归到人生的“正途”上。
  
  下午的时候,刘岚给楚见打来电话,楚见接起来第一句就问道:“考上了吗?”他知道刘岚第一志愿也是报的Q大,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刘岚说道:“比我报的专业差两分,而我没有选择服从调剂……看来没办法跟你一起上Q大了。”
  楚见安慰他说:“没关系,第一志愿没有录取还有第二志愿,BH大也不错。”
  刘岚笑了一下,说道:“其实,我从没有想过要去上除了第一志愿之外的大学,既然第一志愿没有考上,那么我想我的学习生涯应该到此为止了。”
  楚见听刘岚不像开玩笑,问道:“你是决定非Q大不上了吗?其实大学只是一种经历,不用太看重是在哪里上。”

  刘岚说:“楚见,我跟你不一样,我家就是普通的工薪阶层,上大学更多的是为了以后能找份好点的工作。也许你会觉得我比较偏激,但是其实我真觉得中国除了Q大和B大之外,其他学校都没什么区别。曾经上Q大是我的梦想,既然达不到,那就干脆现实一点。自己去外面闯一闯。”
  “刘岚,今年不成明年还可以再考啊?干嘛就这么放弃了?”楚见说。
  “其实,我觉得我已经足够努力了,我觉得我已经到了学习的极限,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没能考上,所以,再考一年也不会有更大的提高了,我自己的水平我知道,还是别浪费那个时间比较好。”刘岚说完,过了半天,楚见都没有答话。
  “喂,楚见,你在听么?”
  “刘岚,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我有个建议,你要不要听?”楚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某种严肃与期待。
  “什么?”刘岚问。
  “之前‘乐世’翻译公司的材料都已经办好了,大部分也是你经手的,你知道情况。那里有你10%的投资,那不是戏言,是有法律效力的。一个公司要运转必然离不开负责人,既然你想创业,不如就从‘乐世’开始吧,我们合作,正式把它运作起来。”
  楚见的话带着巨大的鼓动性,刘岚一扫高考失利的那些沮丧,说道:“好!就这么办。”说完,刘岚想了想又问道:“楚见,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乐乐失踪的前因后果楚见只跟关系好的这几个人说过,大伙儿听着楚见的叙述都在心里暗暗的思忖乐乐到底是不是还活着这个问题,只是没人会说出来,即便是神经粗壮如孟洋也很少在楚见面前提起这事儿。
  楚见知道大家的用心,一边感激这些朋友的体贴,一边期待着有人可以跟他聊聊沈长乐。看不见他,总是希望有人可以说起他,听着他的名字从别人嘴里出来,似乎也可以安慰一下那颗思念成瘾的心。
  楚见看刘岚犹犹豫豫,于是说道:“刘岚,如果是跟乐乐有关系你大可以说,不用顾忌什么,说实话,我很希望有人能跟我谈谈他,听听他的名字也是好的,可是你们都约好了一般地避而不提。”
  刘岚见他这样说便不再支吾,“好吧。以前我觉得,你想成立一个公司是为了乐乐,现在乐乐不在了……呃……失踪了,你再弄这样一个公司其实是没有必要的吧,以你的家世而言。”
  “刘岚,你是不是觉得乐乐他不会回来了?”楚见问道,声音飘忽如风。
  “……”刘岚发现,其实在自己心里,已经认为乐乐回来的可能性不大。但是这话不能说,说出来那就是往楚见心上戳刀子。
  过了一会儿,听筒里又传来楚见的声音,“不管你们怎么想,我一定能把乐乐找回来的。我很清楚,我之所以会失去乐乐是因为我现在没有能力保护他让他不受伤害和困扰,没有能力撑起一片天空让他自由飞翔,那时我以为我还有时间,我觉得他还可以等我,可是我错了。所以,从现在起,我必须抓紧独立,必须赶快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足以抵挡任何外来的风雨,我要做好这一切等着乐乐回来。”
  刘岚拿着话筒,他想象着楚见说这些话时的神情,悲伤地憧憬,绝望地期望,不禁再一次暗暗祈祷,让乐乐平安回来吧,让他们别再分离了!
  片刻的沉默后,楚见听到刘岚郑重地对自己说:“好,我帮你,在乐乐回来前,变得足够强大。”


一零三


  转眼乐乐住院两个多月了,每天大把的药吃着,大把的银子花着,总算是恢复的七七八八,没风的时候,也被允许能去室外溜达一下。慕容和董彦眼看着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起来,脸上也渐渐多了好些笑容。那天董彦来看乐乐,掏出两件T恤,笑着递给他说:“彦哥昨天发奖金了,给你买了两件短袖,天气热了,你别老穿医院的病号服,都快捂出痱子了。衣服我已经洗过了,你直接穿就行。”

  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乐乐发现,董彦确实是个极温柔体贴的人,那是些很细节的感受,从饭的软硬,粥的温度,到指甲的修剪、衣服、被子的清洗,到聊天的话题、说话的语气,从细微之处体现出来的温柔,让人觉得很舒服很温暖,慕容当然也很好,只是没有董彦那般的细心。慕容看董彦的目光总是带着某种痴迷,看着他,乐乐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狂热而满足。
  乐乐做出极开心的表情,说:“谢谢彦哥!” 便接过衣服放在枕边。慕容见乐乐看都没看一眼,便说道,“嘿,乐乐,这可不是从大红门买来的地摊货,绝对是专柜正品,你穿上给我们瞧瞧。”在俩人期待的目光下,乐乐不得不把病号服脱了下来。本来乐乐上身缠的跟木乃伊似的,现在只剩胸口受伤的地方固定着一小块纱布。乐乐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白,肋骨根根分明,肩胛骨随着穿衣的动作高高支起,看着就觉得咯手。董彦皱着眉头小声地跟慕容说:“住院这么长时间,他的伤恢复的还好,怎么人一点儿都没见胖,反而觉得比来的时候还瘦些……” 因为乐乐的伤口不能沾水,所以他卧床不能动的时候,都是慕容和董彦每天帮他擦身,那时候也没发觉他有这么瘦,慕容也疑惑道:“是不是营养跟不上?”董彦点头,“恩,以后的伙食还得再改善改善才行。”
  乐乐把衣服穿起来,虽然他瘦,毕竟一米八的骨架在那里摆着,衣服有点宽松,却也合适。慕容点头,“小彦你的眼光不错,看乐乐穿着这衣服多帅!”董彦笑道:“乐乐本来就很帅好不好?”他拍拍乐乐的肩膀,接着说道:“如果不这么忧郁,就更好了!”
  太久窝在室内,乐乐的肤色带着半透明般的白皙,头发却是绸缎样的黑亮柔顺,瘦削的脸上一双大眼睛经常没有焦距,灰蒙蒙地眼神把自己藏得很深很深。其实乐乐经常笑,基本上面对这俩人的时候,乐乐都是笑的,虽然他们很清楚那只是安慰的表情,而非心底的写照。慕容和董彦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他们知道这世上有些苦是说不出来的,有些痛是没人能替代的,不管乐乐心里藏着什么样的心事,只要他不想说,他们就绝对不会逼他。
  果然,乐乐又是习惯性的摆出一张笑脸,对俩人说:“慕容哥、彦哥,我想出院。”
  其实从上周起,乐乐就开始要求出院。现在的治疗主要就是输液、吃药和每周一次例行的检查,乐乐觉得这些在家里或者诊所就能办到了,不必花着每天80的床位费在医院耗着。主治医生开始不同意,说让他至少要住满三个月,可是经不住乐乐同学的软磨硬泡,苦苦哀求,医生都觉得很无奈,明明平时一句话都不多说的乖小孩,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水磨工夫?
  最后医生给乐乐写了三大页的医嘱,并在出院单子上写上了如下免责条款:“因病人不顾医生阻拦强烈要求提前出院,我院对病人的后续治疗将不负任何责任。”
  慕容和董彦哪能同意啊,可是没等两人开口劝呢,乐乐就把已经按上鲜红的指印的出院单拿出来了,“我已经跟医生说好了,他也同意了。”乐乐转头跟董彦说:“彦哥,让我出院好不好,我实在是住不下去了。”这还是头一次乐乐像一个小孩子样的对董彦提出要求,董彦看已经这样了,只好无奈的说,“好吧,不过,回家你也不能乱跑,得静养。”乐乐点头。
  
  乐乐出院那天,是董彦来接的,慕容要上白班,而董彦是夜班。
  坐着出租车里,乐乐看着窗外的陌生的风景,忍着剧烈的晕车反应,一声不吭。董彦问道:“乐乐,以前来过北京吗?”
  乐乐摇头,其实他来过,只是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董彦他们曾经在北京呆过一段时间,便一路给他指点着,这是哪里,那是哪里,结果,他发现乐乐脸色越来越白,董彦立马紧张起来,“乐乐,你怎么啦,是不是不舒服?”
  乐乐说:“没事,我晕车。”
  董彦把一瓶红茶递给他,“你忍一下,马上就到了。”
  乐乐点头,喝了口水,酸甜的味道让他胃里舒服不少,他慢慢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时候就听董彦说道:“前面就是Q大了。”
  Q大?Q大!那个他曾心心念念地地方。
  乐乐忽然把脸贴上车玻璃,在车子开过的短短时间里,看着那扇大门,看着里面走动的人们,绿树、花坛、成排的自行车、远处高大的灰色楼群,像是看着自己前世的一个梦。
  “本来,我也是要考这里的……”他喃喃地说。
  出租车过去一段了,乐乐仍在回头看,董彦想了想,跟前面的司机说,“师傅,就在这里停下吧。”

  董彦背着包,拉着乐乐下了车,对他说:“反正这里离咱们租的房子也不远了,我们可以走回去……时间还早,你,想去Q大看看吗?”
  乐乐眼中闪过一道光,他犹豫着点点头,董彦几乎是兴高采烈地带他走过去,乐乐有些茫然于董彦的快乐,其实董彦只是惊喜地发现,原来乐乐对这世界仍有渴望。
  学生们没有下课,校园里很安静。俩人走在青色的树荫下,董彦随口问道:“不知道Q大的新生开学了没?”乐乐回答道:“没有,他们9月6号才开学。”注意到董彦的神色,乐乐解释说:“跟我一个病房的阿姨说的,他家孩子就是考得这里。”董彦点头。
  美丽的建筑物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树影里,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花香,这个校园里安详平静的气息让乐乐不禁出神起来。他想到自己和楚见的约定,那个一起来这所大学读书的计划,现在是无法实现了,而今他走在这所大学里,却是纯粹的过客,他跟这里没有一点关系,身在其中却远在天涯。不过,乐乐又想到,不久之后,楚见也会来到这里,开始他的大学生活,他也会像自己这样走过这条路,看过这些风景,那时他会不会想起那个未完成得约定,会不会怪自己失约?
  想到这里乐乐忽然意识到,当时以为自己活不下来了,才会拼了命也要离开L市,是因为他不能让楚见高考的时候面对自己死亡的消息,虽然现在活下来了,对楚见和其他的朋友而言,自己却是凭空消失,消失近三个月,不知道楚见会急成什么样子。
  他知道那种等待的滋味,销魂蚀骨的想念和担忧一点点削薄灵魂。他知道楚见一定24小时开机等着他的消息,只要他给楚见发个信息,楚见就能在一个小时甚至半个小时的时间内赶到自己面前。只是,见了又如何,见了,又能如何?
  不是已经决定了吗?要远远的看着他,不为他带来任何困扰与伤害。不是已经看到了吗?他会在这所美丽的校园开始他必然光彩夺目的未来,会像飞的最高的鹰,冲破云层,沐浴阳光。而相见,只会回到曾经的纠结的漩涡里,逼着楚见在矛盾和感情的撕扯中做一次又一次的抉择,让他本来平坦顺畅的通天大路崎岖坎坷,把他本该明媚的人生拖进无边暗夜里。

  所以,不如不见,不如就此不见。

  沈长乐消失了,从离开L市的那天起,彻底消失了,他带着楚见的爱,带着对未来的期待,带着小优秀和小普通的完美结局,结束在那天晚上,遗憾总是有的,不过好在当时他说了对不起。现在站在这里的乐乐,是带着前世记忆的一缕孤魂,他把所有的爱和遗憾都放在心底,却不敢再靠近楚见一步,他只能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前世今生,隔着人鬼殊途,默默瞭望。
  董彦拉拉乐乐的胳膊,说道:“你看,这就是朱自清《荷塘月色》里的那片荷塘。”乐乐抬眼,看到一池碧水,几株粉莲,虽然不是他学这篇散文时想象的样子,可是仍然很漂亮。是啊,即便不是以前所想,不也可以接受吗?
  他在池边蹲下来,看着自己映在水里的倒影,那个人也看着自己,微微一笑,他用口型对自己说,再见。然后一滴水落下来,激起层层水纹,最终模糊了那张脸。
  乐乐回头,说道:“彦哥,咱们回去吧!”
  
  明天就要去Q大报到了,安克芬早就把楚见要用的东西准备妥当。肖千水跟楚见同是一个学校,于是两家人联系好了,明天一起把孩子送过去。肖千木和孟洋也都是报的北京的学校,不过都是二本,开学比较晚,俩人也说要跟去见识见识Q大。刘岚比较忙,他在为“乐世”的事情奔走,很多东西他都得现学,最先就是银行打交道,办公地点也得重新选,之前营业执照写得那是何家的地方,不能用。楚见给了他一些资金,也给了他很大的权限,让他看着遇事只要觉得合适就可以做主,不用事事都通知自己。
  晚上的时候,楚见回到了沈家。这两个多月以来,乐乐没有一点消息,有时候他怀疑是不是警察和父亲所谓的朋友根本就没有用心去找,有时候他又觉得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这样反复的拉扯纠结,让楚见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安克芬几乎是见他一次哭一次,她觉得儿子再这样下去非垮了不可,可是偏偏楚见又是谁的话都不肯听,好在终于要开学了,她盼着换个环境能让他恢复过来。
  将近三个月了,乐乐失踪的事情外面早已经平静,老师、同学、甚至乐乐的亲人在寻人无望中,也开始回到自己正常的生活,回不去的只有楚见,他仍每日勤勤恳恳地收拾着乐乐的屋子,吃饭的时候仍摆两副碗筷,白天的时候和刘岚讨论“乐世”的细节,夜晚的时候看回忆把自己切割得支离破碎。他现在喜欢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开始还觉得没有回应很难受,后来居然也习惯了,所以如果半夜有个人入室盗窃,一定会被屋子里诡异的气氛给吓死过去。
  楚见手里削着一个苹果,嘴里说:“乐乐,明天我就开学了,到时候,我就不能在这里住了,要是哪天你回来,记得给我打个电话啊!我的这个手机号不变,全天候带在身边,随时都开机。”
  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放旁边,“乐乐,我这个苹果还是不会削,你看削完还剩核了,你回来还是得让你削,我只管吃就好了……”
  “对了,明天肖千水跟我一起去,大家都是一个学校的,又考得一个大学,正好一块过去报到。你别吃醋,我们只是同路而已。”
  “乐乐,我这一去要很久,平时上课还要管咱家公司的事儿,恐怕会很忙,没什么时间回来,你有什么要嘱咐我的么?”
  楚见把屋子里的电器的电源都断了,又细细的找过每一个抽屉,把里面可能会腐烂、会生虫的东西拣出来扔掉。
  他拉开一个抽屉,当时乐乐就是把“乐世”的文件袋放在这里的。原来他没有注意,现在才发现这个抽屉靠里面还有一个很精致的金属盒子。楚见出来打开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眼睛。
  一张纸条,上面画着两个滑稽的小人,一个头顶着“乐”字,一个头顶着“见”字。
  一张书签,朦胧的背景,卡片上一个人回头微笑,如梦如幻。
  一张被整齐的剪切下来的白纸,上面用黑色钢笔水书写着“沈长乐”三个字,墨迹像是自纸面上生长出来。
  一张被横七竖八的胶带粘起来的A4纸,还能看出被撕得粉碎程度,上面有大大小小,形形□的“乐”字,只是中间部分缺少了一块,一个“乐”字的最后一“点儿”。
  楚见翻到最后,最下面的一张,是一张锡箔纸,平平整整的放着,一面有德芙的标志,另一面画着粉色的心形图案,里面写着一句话,“我不想说我爱你,我想说在一起!”
  时光回到那一天,碎金般得阳光里,乐乐笑着说“不告诉你”,便将这片锡箔纸塞进口袋,起身跑开,他回头冲自己大声喊,“走啦,you and me together。”
  
  往事流水样在指尖穿行,那些他知道和不知道甜蜜和痛苦,期待与挣扎,生生地放在眼前,让楚见本以为自己已经痛得麻木、绷到极限的神经,在某种山呼海啸般的冲击下,根根断裂。他将盒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整夜地看着它们,回忆荆棘一般从墙角、柜门、沙发后爬出来,从虚空中爬出来,从时光里爬出来,从身体里爬出来,将他裹紧,疼痛让他清醒,清醒让他更加疼痛。
  天色泛白时,楚见终于动了动保持了一夜的姿势,他挑出那张写着沈长乐名字的白纸,拿起茶几上的笔,犹豫许久,直到一滴水渍“啪”的落下,还没等楚见去擦,便渗入纸张纤维,楚见就在那个浅浅的斑点后面写道:“我想说,我爱你,我想说,在一起!”
  然后他将这些东西重新装好收回那个抽屉,关灯,锁门,离去。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三十四 咸鱼翻身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一零四



  楚林成挂断了电话,安克芬问道:“怎么样,有什么消息吗?”
  “暂时没有。这种关系托关系的事怎么都急不来的,而且我找的人也只是负责北京一小片,他辖区内大大小小的医院、诊所就有百余家,要查6月5号那天晚上有没有收治一名右胸穿透性外伤的病人,那就得一家一家的问。大医院都是对病人情况保密的,很难打听;小医院或者诊所又往往没有健全的病人登记系统,时间越久越难查。这都三个月了,以后要找恐怕更难了。”楚林成叹了口气。
  楚见已经开学了,去上学的时候人也很平静,对父母的态度也缓和了很多。有句话说的好,时间是疗伤的良药,且从未失效。安克芬想,再大再难的事情都会过去,楚见还是会回到从前的样子,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而已。
  安克芬看着楚见卧室的门,后来加上去的锁已经卸了,光滑的紫色实木门板上留下几个丑陋的洞,“其实,找不到,也许是件好事。”她说。
  这么久了,如果乐乐还在,也该回来了,即便伤重回不来,也总该有个信儿,可是到现在为止,没有收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还有跟他一起失踪的两个人,他们就这么人间蒸发了一般,这种情形实在让人很难往好的方向上猜测。
  
  当然,其实乐乐现在生活得还不算坏。
  慕容他们住的仍是他们在北京谋生时租过的房子。那是个小小的四合院里面南向的三间平房。房子的主人是对老夫妻,以前跟慕容、董彦的关系处得不错,再联系时刚好房子空着,便继续租给他们了,而且租金也是全北京市难找得便宜。
  乐乐很识相的把靠里边的房间让给慕容和董彦,自己睡外间的单人床。空调是装不起的,不过慕容还是给乐乐买了一台式电风扇,摆在他床边的小桌子上,还告诉他这个功率低,可以整夜整夜都开着,也用不了多少电。
  乐乐虽然出院了,还是每天三顿药,并且隔天就要去旁边的诊所输液。住院的时候,天天输液把乐乐的胳膊都扎烂了,董彦看着心疼,花了上百块钱,给乐乐换了个埋入式的针头。这个针头一次性的埋到血管里,外面用医用透明胶整个裹上,留下一个接口,输液时直接把管子插好,输完再往里注入些不明液体,防止血液凝固,这东西可以用十天到半个月。后来乐乐知道了价格便拒不再用了,他说那东西插在血管里怪吓人的。以至于现在诊所里的大夫每每看着乐乐的胳膊发愁,“哎呀,这一胳膊的针孔,让我捡哪里下手啊?”

  不过自从乐乐出院,慕容明显地发现他们的生活质量直线提高,首先,不管何时回家,保证窗明几净。虽然房子老旧,但是乐乐把屋子收拾得妥妥当当的,本来窄小的空间,在乐乐的整理下居然也不觉得拥挤,各事各物被摆放得井井有条,连董彦都自叹弗如;第二,家里从此再也不见脏衣服堆着、脏鞋子放着,窗帘、被单、枕巾总是清新得飘着透明皂的味道,就北京那么容易刮风飘尘的气候,窗台上也是干干净净。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们有了一位厨师坐镇,每天早晚都有可口的饭菜。不是山珍海味,他们也买不起,不过是西红柿、黄瓜、豆角之类的应季蔬菜,乐乐总是能做出更好的味道来,每每让慕容和董彦吃得大呼过瘾。
  没事的时候乐乐就是“修养”。他的伤没有完全的恢复,所以,不能做任何的剧烈运动,走路多了,喘气重了,肺里还会传来隐隐的疼。他会看看报纸,看看杂志,摆弄一下窗台上上个房客留下来的盆栽,或者,只是躺着、坐着看着窗外的天空,除了去附近的小市场买菜,极少出门。每天日升日落,光阴流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什么都过去了,似乎曾经的日子离他越来越远,他变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社团活动在开学之初非常的活跃,因为要吸纳新人。这是所有大学都一样的,Q大当然也不能免俗。一个月得军训过后,新生们正式开始大学生活,那些社团便都紧锣密鼓地开展招新活动。一到下午放学,广场上旗帜招展,海报林立,师兄师姐们卖力的吆喝,“加入我们吧,免会费!”“加入我们吧,福利多多!”“加入我们吧,美女成群!”因为新生被要求带校徽,所以,当新生们从广场走过都会被拉拉扯扯地塞给宣传单或者折页。
  楚见下课拿着书本往宿舍走,还到广场呢就发现前面一片喧哗,他下意识的想换条路,结果扭头正看见肖千水,肖千水正跟两个女同学说话,同时也发现了楚见。她跟同学说了句什么便朝楚见跑过来,“嗨!”肖千水甜美一笑。“嗨!”楚见回她一笑。
  “你刚下课?”肖千水问道。
  “恩,你也是?”
  “不是,刚才那两个是二年级的师姐,我在社团认识的,跟他们去图书馆转了一圈。”肖千水从到了大学变了很多,傲气少了,笑容多了,人也随和了不少。她是班里的团支书,会做事人又漂亮,系里的辅导员和领导都很看好她,而她也渐渐显露出处事的干练与魄力。
  她从肖千木那里知道了沈长乐的事,其实到现在为止她也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本来乐乐同学的消失对她而言应该是个绝好的机会,可是,她对这样一个天赐良机并没有觉得如何开心,反而觉得失落。她仍深切地喜欢着楚见,虽然她知道楚见心里没有她。乐乐失踪了,别人总是以为时间久了,楚见就会淡忘,可是肖千水却知道,如果乐乐就此不再出现,楚见非但忘不了他,相反的,他就会像一颗朱砂痣般永远留在楚见心口,任谁都抹不去,任谁都替代不了。哪怕有一天,楚见会接受另外一个人,他也给不了曾经给过乐乐的那种感情,因为那种深情他已经用光了。
  这些事是她后来慢慢想明白的。没开学的时候,她也曾跟着肖千木、孟洋、刘岚几个人一起去乐乐家看楚见,跟他商量公司的事。记得那天她无意中碰了电视柜上的仙人掌一下,手上一疼便喊了出来,当时楚见快步走过来,却不是看她,而是将她碰歪的仙人掌花盆细致地调整回原来的样子,他对肖千水解释说:“乐乐他习惯把仙人掌放成这样的角度,说是可以最大限度的吸收辐射……虽然没什么科学依据吧……”当时,肖千水竟没觉得生气,也没觉得委屈,而是感到一种深刻的悲哀,从手指一直凉到心窝。
  后来上大学了,换了新的环境,有了新的同学,还有忙也忙不完的事情,她渐渐有些释怀了,何必要比,何必要争呢?既然已经和楚见有了一个共同的新开端,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楚见不知道身边这个女孩千回百转的想法,也不想知道,他仍是带着七分客气三分疏离站在她身体一米之外的地方,保持着温水样的笑容问道:“你参加的什么社团啊?”
  “英语周报编辑部。”肖千水笑嘻嘻地说,“听说里面都是外语系的高手。”
  “那很好啊!可惜我对社团活动不感兴趣。”楚见抬眼看了看乱成一片的广场,微微蹙起眉头。
  肖千水似是对那样的热闹很有兴致,“其实Q大的社团还是很有水准的……”她眨了眨眼想了想,又道:“正好我有事情要跟你说,关于咱们那个翻译公司的。我还想去报个舞蹈协会。这样吧,你先陪我去报名,然后我请你吃饭,顺便谈事情,怎样?”
  既然跟公司的事情有关系,那么楚见也不好推辞,只好随着肖千水往广场上走去。
  
  跟预想的一样,不,比预想的还疯狂。楚见一米八的身高,俊朗优雅,带点心不在焉和王子般的忧郁气质;肖千水纤细高挑,五官精致如洋娃娃,长裙摇曳,甜美温柔。俊男美女的搭配一出现,马上惹来全场注目。这样人必须吸收,拉回去往那里一摆,那就是活招牌,于是各色地社团宣传单四面八方把两人围住,“同学,来加入我们登山俱乐部吧!包车包住包帐篷啊!”“同学,看看我们服装协会,嘿,最新款得设计免费试穿啊!”“音协,音协,最新最潮最个的音乐啊,无限量供应!帅哥!帅哥别走啊!”
  楚见疑惑地想,这是菜市场么?他开始还能客气地说:“谢谢、谢谢,我没兴趣。”后来干脆就拉着肖千水扒开人群往外走了。仗着身高的优势,他迅速找到了舞蹈协会的桌子。刚过去,马上几个舞协的人迎上来,“同学,同学,是来报名的吧,过来过来坐!”肖千水被护送到桌子旁坐下,有人给拿笔有人给拿表儿,有人给指导着填入会单子。还有人拉着楚见让他一起填,楚见不停地摆手。他知道自己报的这个专业本身课程就很多,他要誊出时间来发展公司,还要想方设法找沈长乐,哪有时间参加什么社团呢?于是他跟肖千水说先去食堂等她,肖千水点头说好。
  只是他一路往食堂走,一路有人拦截着散传单。
  楚见一边回绝一边往外退,忽然,脚下踩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楚见转身,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小女生正巧抬起头看向他。这女生个子不高,留着一头直直的披肩发,圆圆的脸上带着一副硕大的黑框眼镜,小巧的鼻子和嘴巴,怀里抱个牌子。“欢迎光临动漫社!”她说,露出一嘴亮晶晶的牙套,阳光在她的眼镜上折射出一道锐利的白光。楚见一愣,就听那女生又说,“同学,你能先把你的鞋从我的脚上拿开吗?”
  楚见赶快后退一步,很不好意思地道歉,“对不起!”
  那女生不在意地说:“没关系!帅哥!不介意的话,认识一下,我是动漫社社长,唐小愚。”
  说着她伸出了右手。
  楚见本能地伸手握住,一边说:“你好,我是楚见。”一边在脑子里迅速搜索这个名字,唐小愚,唐小愚,怎么这么熟悉?下一刻,楚见眼前一亮,难不成,难不成,难不成就是乐乐说的他喜欢过的那个古怪小女孩?他再次认真地打量面前的这个小姑娘,身材、长相都跟记忆中乐乐的描述重合,真的,是她吗?”

  楚见忍不住脱口而出:“请问,你认识一个叫沈长乐的人吗?”
  唐小愚一挑细细的眉毛,眼镜下的大眼睛转了转,“沈长乐是我高中同学,你也认识?难道你是L市三中的?”

  “是,沈长乐转学过去跟我同班。”楚见回答,掩饰不住的激动。任何跟乐乐有关系的人和事都让他倍感亲切。
  “那好说了,”唐小愚一拉楚见的胳膊,“你是沈长乐的同学,我也是他的同学,也就是说其实我们也是‘表同学’,那你一定要参加我们动漫社了。”


一零五


  肖千水报完名快要杀出重围的时候,就看到这样的一幕:一个小巧的女生死命地拉着楚见往外围走,几乎把自己挂在楚见的胳膊上,而且她脸上那个笑容那个表情,就像是猫抱着烤鱼,狐狸搂着烧鸡,让人怎么看怎么觉得寒~
  肖千水的脸色立马冷下来,刚刚灿若桃李的笑容跟着变成了冰山般的冷冽,她快走过去,“楚见,你不是说去食堂等我吗?怎么还在这里?”
  她走到楚见身边,有意无意地挽过楚见另一只胳膊,看着另一边的唐小愚问道:“谁啊这是?”目光里是深刻的敌意。唐小愚嘴角一勾,毫不客气地瞪回去。
  楚见被两个女人搞得有点不知所措,他尴尬地介绍到:“这是动漫社的社长,唐小愚。这个是我高中同学,肖千水。”

  “楚见,先跟我去把入会单子填了,今天你唐姐做主,不收你会费了。赚到了啊你。”唐小愚就像根本没瞧见肖千水一般,继续拖着楚见走。
  “堂姐?”楚见还在寻思这层关系是怎么来的,肖千水便用某种他从没见识过的撒娇般的口气说道:“楚见,我饿了,咱们先去吃饭吧!对了,翻译公司的事情我还没跟你说呢!”
  “楚见先跟我去填单子吧,很快的,晚吃一口饭又死不了人!”唐小愚说完,白了肖千水一眼。
  肖千水本来就火大,听她说话这么不客气,更气了,一时间什么修养什么形象全都顾不上了。她把楚见的胳膊往怀里拉了一把,“楚见他对任何社团都不感兴趣,你别缠着他了行不行?”
  唐小愚才不管这些呢,好容易找到一个这么萌的帅哥,打死都不能放过。“你怎么知道他不感兴趣,他明明就很感兴趣!是不是,楚见?”
  两双冒火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楚见的,饶是楚见平时反应很快现在也实实在在地为难起来。最后他只好对唐小愚说:“唐……唐姐,”她是二年级,所以楚见叫她一声姐并不吃亏,“我现在确实有些重要的事情要跟千水商量,这样吧,我把我的联系方式留给你,明天你什么时候闲下来就给我个短信,我就过来找你填入会的单子。”
  听他这样说了,唐小愚和肖千水互瞪了一眼,唐小愚先松开手,报出自己的手机号,而这个过程中,肖千水不免有些得意,挽着楚见的胳膊的手就没放下来。
  楚见说,“我给你打过去”,便趁着掏手机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将手臂从肖千水怀里抽出来。他自然感觉得到肖千水怀里的馨香和柔软,只不过,这些感受没带给他心动,反倒让他觉得别扭。
  唐小愚看着俩人走远的背影,叹了口气,“怎么会有女朋友了呢?可惜啊可惜!”说罢,收拾起招新的牌子,垂头丧气地往宿舍走去。
  
  昨天刘岚给楚见打电话来,说公司的办公地点已经简单的装修好了,家具电脑办公软件也购置齐了,随时可以开业,而且楚见草拟的近100页的公司各项章程他也看过了,做了点修改,发到了楚见的邮箱,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他招收了本公司除创始人之外的第一个员工,李晓。
  至于为什么招他,刘岚的解释是,省钱。李晓高考完了本来是想找个专科上上的,可是又觉得没有前途,还不如找个事干。有天他正巧遇到跑银行拿开户许可证的刘岚,本来公司的事情也没什么可遮掩的,刘岚给李晓一说,李晓马上来了劲头,非要参加,刘岚觉得以后他一个人肯定是忙不过来的,但是,公司还没开张呢,是盈是亏都不好说,也许他们热血半天,最后根本经营不下去,那不是耽误人家李晓吗?李晓倒是毫不在乎,而且夸下海口,公司一天不挣钱,他就一天不拿工资。这白捡的驴谁不要啊?刘岚也就收下他了。
  楚见听了,只是微微一笑,说道:“L市人员方面你做主就好了,不过,李晓的工资该给还是要给的!”
  
  肖千水倒是没有扯谎,她跟楚见商量的确实是重要的事情。她在社团活动中结识了很多高年级的学生,多是外语方面的精英。他们平时没事儿也会接一些翻译的活来做,因为都是临时性的兼职,所以即便是专业的翻译水准,报酬也被压得很低,经常有人抱怨自己是廉价劳动力,自己的心血跟网上用语言工具翻出来的垃圾一样的不值钱。肖千水会适时地跟这些人提一下朋友新建的翻译公司怎样怎样,然后选定一些感兴趣又有能力的人,而楚见则会跟这些有合作意向的做进一步的接触。
  开始的时候,那些人也没有太上心。一个大学在校生心血来潮要搞个公司,这事儿在Q大并不鲜见,毕竟能来这里的学生,多的是有想法有远见的,不过到头来成功的却是极少。他们赴约一来是看着肖千水的面子,二来也想看看一个一年级的孩子能搞出什么花样来。不过跟楚见谈过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看法,那就是,这个孩子成功的几率极高,因为他想得非常周全,从客源到运营、到组织机构、到绩效考评,都有详细而合理的规划,他拿来给那些人签的协议每个条款都非常慎重,权利、义务、报酬和违约责任都很详细。
  还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楚见本身给人一种很沉稳的感觉,言谈举止带着成熟自信的风范,完全不像是懵懂的大一新生。他坐在对面,无论是谈报酬还是谈违约,都那么自然平和,不卑不亢,仿佛商圈里打滚多年的老手。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楚见的生长环境,虽然他不直接接触家里公司的事务,偶尔也跟着楚林成赴一些宴请,耳濡目染那些人在饭桌上,在谈笑时,在推杯换盏间,敲定一笔又一笔的生意,聪明如楚见也学到了很多。
  
  刘岚在L市登出招聘广告,在各大院校也张贴了招聘启示。应聘的人很多,在几乎没有专门的专翻译公司的L市,“乐世”给出的工资算是吸引人的了。刘岚安排笔试和面试,笔试试题是楚见和肖千木以及外语系的师兄师姐们搞出来的,笔试过后,他将试题发给肖千水,肖千水把成绩整理好再给他,根据笔试成绩择优选择。面试完全是由刘岚负责,面试的问题也是刘岚和楚见两个人商定的。他们招聘的人有刚毕业的学生,也有有翻译经验的人,大部分在见到自己的面试官是一个不到二十岁得小孩子时,都有些惊讶。刘岚跟楚见有一些相似的地方,比如说,沉稳。这也是楚见一直很信任刘岚的原因之一,他虽然没有楚见的强悍气势,但是却也少年老成,不容小觑。
  他们的第一笔生意是L市的MBIC公司的用于汽车制动装置的零部件介绍及使用维修说明,楚见几乎拥有L市所有外资企业联系方式,并且时常关注他们的网站。这次的生意也是楚见多次打电话给他们部门经理争取来的,基本属于白做,但是,所有人对这笔业务都是格外的用心,因为他们知道这次做不好没有下次了。
  原文材料先是在L市让一般员工人做初译,初译完毕,交有经验的人校对和修改,也就是复译,最后传给北京由肖千木和Q大的外语精英团队最后检查定稿。
  交稿后第三天,楚见便接到了MBIC公司市场部经理的电话,表示对他们的本地化翻译非常满意,希望可以进一步合作。

  楚见挂了电话微微一笑,总算是,有个好的开头。
  
  有人忙就有人闲,楚见忙得不可开交时,乐乐同学却过着有生以来最悠闲的生活,不用上学不用工作,除了输液和做饭,大量的时间他就是用来望天,或者研究菜谱。换上毛衣的时候,他终于在复查中听到了医生说可以停止输液的赦令。因为慕容白天要上班,而董彦晚上上班,白天要补觉,所以每周的例行检查都是乐乐自己去医院,开始董彦不放心但是拗不过乐乐的坚持,只好由他。
  这次乐乐从医院回来很开心,因为他知道自己输液的药水很贵,一次一百多,加上平时口服的药,每个月董彦和慕容俩人的工资加起来要有三分之二都花在这上面,现在少了这样一笔开销,以后的日子要轻松多了。
  乐乐回到四合院,摸出钥匙想开门时,忽然听见屋里有动静,他下意识的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听,虽然不是很真切,但也能确定是慕容和董彦在说话。
  乐乐虽然觉得慕容忽然回来有点奇怪,但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让他觉得不解的是董彦说话的声音和语气。那是他从没听过的声音,急促的、哀求的、忍耐的、欢愉的,各种声线混合在一起叫着慕容的名字,带着湿漉漉的□意味,伴着沉重的喘息,间或一两声被压制的惊呼,偶尔还会有床铺不堪重负时发出的吱扭声,所有的声音都轻飘飘地钻进乐乐的耳朵,定身法一般把他定在门口。
  乐乐深知那两个人的关系,虽然慕容和董彦在乐乐面前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不过也表现得绝对规矩和克制,而且两人都是兄长自居,更是要努力维持自己兄长的样子,绝对不会再乐乐面前亲热。眼前的情况,估计是难得遇到乐乐不在,俩人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所以不用猜也知道现在屋子里必是一片□旖旎,乐乐此刻才觉悟,原来自己不仅是个累赘还是个超级电灯泡,这个认识让他不觉苦笑了一下,想着以后要多制造点这样的机会才行。
  他随便地在门口坐下。院子的槐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北京的天空秋天时总是格外的高远,阳光漫不经心地洒下来,落到乐乐的身上,乐乐在微风里打了个哆嗦。从受伤之后,乐乐一直怕冷,即便是夏天正热的时候,他的手脚也是凉津津的。他觉得自己就像变成了一块透明的玻璃,阳光穿透身体,却留不下任何热量。
  等了一会儿,屋里的声音似乎停了,乐乐刚站起身又听到这样的声音。
  “小彦,小彦,累不累?”
  “……”
  “小彦,我想你了……”
  “……”
  “小彦,再做一次好不好?……”
  “……乐乐就要回来了……”
  “不会,时间还早……”
  其实,乐乐确实是回来早了,因为今天他去得早,排队靠前,而且做X光检查时,医生只是对着机器看了看,没有等着出片子,这节省了大量的时间。
  屋子里暧昧的声音再次响起,乐乐挠挠头发,心想,我还是出去走走比较好。他快步地离开,快得像在逃离什么。

  某个被冰封在心底的人影在那些情动的声音里慢慢清晰起来,跟着清晰起来的还有那些刻骨的疼痛。
  
  他有点茫然地走在巷子里,集中注意力去看来往的人们,路边的小贩,发传单的女孩,还有前面撒了一地的包菜。
  咦?是的,前面有一地滚落的包菜,那都是好好的菜,怎么扔地上了呢?再往前看,乐乐便见到一个老大爷正一边扶倒在地上的电三轮,一边骂骂咧咧的,“这么多人的街上也敢把车开那么快?你爸是李刚吗?你这叫肇事逃逸,你TNN的等着被关局子吧你!”他抬了半天也没把电动三轮给扶起来。周围的人有的漠然走过,有的停下来看热闹,甚至有几个穿着透肉丝袜的女人指着老人嘻嘻哈哈的笑,却没有一个人过去帮忙。
  老人站起来,揉了揉明显被扭到的腰,任命地摇了摇头,“世道变了啊,人心啊都……”还没说完,他发现车把上多了一只白皙的手。老人愣了一下,他没注意到面前这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当他回过神儿来的时候,车子已经扶起来了,那孩子冲他笑了一下,又去把滚满地的包菜往车后斗了放。老人连连说着谢谢,要去捡地上的菜时才发现自己的腰弯不下去,乐乐用最快的速度将所有的菜捡回,看着老人的样子,问道:“大叔,你家远吗?我送你回去吧?”
  老人一看,不住地点头,这真是遇见好人了。他现在也骑不了电动三轮,只好一拐一拐的指点着乐乐将菜运到了相隔两个路口的一家小饭店门前。
  刚到门口,老人就扯着嗓子喊起来:“张珂,你给我出来,你爹被车撞了。”话音未落,一个肥壮的身影便从门口冲出来:“怎么着,怎么着?谁敢撞您?”
  那人一见老人扶着腰龇牙咧嘴的姿态,又看见沈长乐站在三轮车旁,马上就明白了,他过去一把抓住乐乐的外套衣领,“你行啊,连我爸都敢撞?说吧,今儿你要不给个说法咱完不了。”
  乐乐皱着眉头挣了一下,竟然没挣开。
  老人上来照着那胖子后脑勺就是一下,“谁说是他撞的?你没见是人家好心送我回来的吗?”
  胖子才知道自己错怪好人了,不过他一边揉脑袋一边嘟囔:“不是他撞的人他干嘛管送你回来?不怕你敲诈他啊?”
  老头一听更火了,恨不得把胖子耳朵拧下来,“你说你咋不学点儿好儿呢?”
  
  胖子帮着把他爹扶到屋里坐下,又把菜运到后面厨房里。现在不是吃饭的时候,店里的桌子都空着。
  老人拉着乐乐的手非要请他吃饭以示感谢,乐乐婉言谢绝,并且说道:“您都这么大年纪以后这些活就让年轻人干吧!”
  老人叹了口气,说:“店是我们自己家的,也没想做多大,挣几个钱凑合着过日子就行。现在生意不错,忙得时候我们这里厨师,服务员都不够用的。刚刚那是我儿子,今天有人给我们送米,他在家管卸货,只能我去买菜了。我们都寻思着再招个人,可是一直找不着合适的……”
  乐乐一听心里一动,他想自己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以他高中毕业证都没有的学历,在北京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呢,卖力气的他也干不了,最重要的是,他连身份证都丢了,根本没有地方敢收他。如果能在这家饭店帮忙的话倒也不错。
  “那,大叔,您看我能来您这儿干活吗?”
  “啊?孩子你不是学生啊??”老人从一开始就以为沈长乐是个在校大学生呢!
  “不是,我跟着我两个哥哥来北京打工的。因为我把身份证丢了,找工作也没人敢要我!”乐乐很少说谎,话一出口,他就觉得很别扭,不过这也不全是谎言。
  “哦,这样啊?”老人寻思了一下,“没事儿,大叔知道你是好孩子,你要是愿意就先在这里干着吧。身份证以后再补也行。”
  “太好了,那我明天开始上班行吗?”乐乐很开心,连工资都没问就决定了。
  “行啊!”老人点头。
  “谢谢张叔。”


一零六


  乐乐回到四合院的时候,慕容和董彦正在晒被子。
  见到乐乐,董彦马上过来问他检查的情况,乐乐把医生写得单子拿给董彦看,说以后输液就可以停。董彦特别开心,“真好,以后乐乐再也不用针扎了!”要说乐乐的手背真有点惨不忍睹,一个针孔挨着一个针孔,俩手都满了,越到后来输液越痛苦,时不时药水就从血管跑出来,等发现时手背肿老高,倒是不会怎样,只不过疼而已。乐乐从来也不说什么,但是董彦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有空就拿热毛巾给他敷着。相比较减少了一大笔开支,乐乐现在不用再去受苦了这件事更让董彦高兴。
  慕容从被子底下钻过来,乐乐假装惊讶地问道:“慕容哥,你怎么回来啦?今天店里不用上班吗?”
  慕容回答说:“今天总公司的来视察,停业一天,我就回来了。”说话间,眼角眉梢都带着点喜气洋洋,他听说乐乐不用再输液了,马上提议:“这可是件大喜事,咱们仨得好好地庆祝庆祝,我请客,咱们出去吃一顿。”董彦也点头,乐乐说:“那多浪费啊,这样吧,咱们去买菜回来我给咱做饭。前几天我新学了几道菜,正好可以试试。”
  因为俩人对乐乐做饭的手艺都是相当推崇的,所以马上就同意了。他们让乐乐写了张清单,买什么菜什么肉什么调料都一一列明。当乐乐看着俩人拿着购物袋说说笑笑并肩出门的时候,心里忽然一阵羡慕,可以在一起,多好!
  乐乐做了一大桌子菜,董彦一边吃一边赞,慕容差点连舌头都吞下去了,他说:“乐乐,你这手艺不做厨师真是可惜了,等以后咱们开个饭店,你给咱做大厨怎样?保证能火!”乐乐知道他在开玩笑便顺从地点头说好。董彦瞪了慕容一眼,“开什么饭店,乐乐这么小当然是要继续读书的!”乐乐听了一滞,然后又正常地嚼着嘴里的东西,含含糊糊地说:“上学的事儿以后再说吧,其实我也不是很想上学……”后面一句说的很小声,董彦没有听清,不过他也知道,以他们现在的情况想送乐乐去上学时不大可能的,如果乐乐他肯回L市……
  乐乐从来没有说过要回L市,他们不知道乐乐为什么要离开那里,但是,他们看得出他不想回去,他甚至不想提到那个城市,不想提任何的从前,他想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把自己跟过去断开来,他的意图是那样的明显,明显到让慕容和董彦心生忧虑,忧虑这样硬生生的切断会不会让他太过痛苦。一天一天,他们看到了乐乐的坚韧也看到了乐乐的虚弱,那不是身体上的虚弱,而是一种生命状态的虚弱,每次看他呆呆地望着天空,董彦都觉得他像随时会碎掉一样。这件事几乎成了慕容和董彦俩人的心病,他们看着乐乐的伤好起来,人却一点一点不可逆转地垮下去,他对着你微笑却满眼悲伤,他听话的吃药输液你却感觉不到他对生命丝毫的眷恋,慕容甚至说过他并不觉得此时的乐乐比起受伤时状态要好多少。
  董彦想着这些发愣时,忽然听乐乐说道:“彦哥,慕容哥,今天我找到份工作。”
  慕容一皱眉,“什么工作啊?你伤还得养着呢,不能累着。挣钱的事情有我跟你彦哥就够了,不说能让你过上大少爷的生活吧,温饱还是还是可以解决的。”
  董彦也说:“是啊,你不用操心这些,你好好的,我们就放心了。”
  乐乐把上午发生的“好人好事”跟那俩人说了一遍,最后说道:“其实,我还是挺想在饭店打工的,你们也知道我对做饭感兴趣,现在就是给厨房大师傅打打下手,小饭店,活也不累,我还能偷学点手艺,而且,”乐乐停了一下,轻声地说:“其实一个人在家,也挺无聊的,不如出去干点什么。”
  听乐乐这样一说,慕容和董彦对视一眼,他们知道只要是乐乐决定了的事情,那是没有回旋的余地的,而且没准儿,出去做点事情对乐乐的精神状态的恢复能有所帮助。
  
  于是第二天,乐乐便去上班了。张叔感念着乐乐的帮助,没让乐乐干什么累活,就像乐乐说的,他平时就在厨房里打打下手,不忙的时候就帮忙洗洗盘子,上上菜。张珂比乐乐大一岁,今年是第二次参加高考不过还是没考上什么正经大学,干脆在家帮老爹搞生意。因为年纪差不多,他跟乐乐很合得来,当然乐乐跟店里的人都合得来。他平时干活卖力,很少说话,有什么事情求到他,从没有拒绝过。张珂经常在休息的时候拉着乐乐陪他打游戏,张叔也是睁一眼闭一眼,不怎么管他们。后来俩人熟了,乐乐叫他胖哥,张珂把肚子上的肉啪啪拍几下,说道:“心宽体胖,我胖那是我想得开……乐乐你就不行,你看你这么高个子,跟骨头架子搭起来的似的……”说着又捏捏乐乐的肩膀,“摸着都咯手。”
  乐乐没答话,过了一会儿说道:“心宽体胖,那个‘胖’字念‘盘’……”
  
  在楚见成功的得到了MBIC公司的大部分翻译业务后,刘岚那边便忙了起来。楚见又在BW大学扩展了一些本科生和研究生。而且随着楚见的公关工作的展开,以及刘岚在L市的大肆的宣传,名校效应很快就出来了。现在L市的外企,基本上都知道了有“乐世”这样一个翻译公司,专业做翻译,人员都是中国最好的外语人才,于是开始有主动找上门来的活儿。刘岚觉得自己在翻译公司这半年的时间学到的东西比以前十多年都多,他不仅要学会绩效考评、财务处理、人力资源等等专业知识,还要学会如何做一个管理者,如何处理员工与员工、员工与自己的关系,甚至在楚见忙不过来的情况下,他还要去跟各个外企的主管人员见面,弄清对方的要求,跟对方讨价还价。李晓被刘岚升做副经理,其实纯粹就是一打杂的,什么活都干,从买大头钉,到跑银行,到跟刘岚去谈生意,都是他的活儿。有特别紧急的翻译工作,刘岚得去跟楚见他们面谈时,李晓就得代替刘岚守着L市的摊子。别看李晓上学时蔫坏,他要是认真做起事来也非常的能干。他人本来就聪明,能说会道,一点就透。他要是想损你想黑你,总是有无数的怪招,可是他要是想你搞好关系,那也是让人无法抗拒,所以,他跟底下的员工关系处得很熟,说话也有一定的威信。
  虽然刘岚跟李晓俩人都累得够呛,可是眼看着公司的生意越来越好,自己也越来越能独当一面,那种成就感足可以击倒一切辛苦。
  刘岚看着11月份的财务收支表,感慨地跟李晓说:“李经理,咱们终于见着回头钱了。”
  楚见接到刘岚的信息时,正在被唐小愚强迫着做海报。因为忙,他加入动漫社之后几乎没怎么参加过社团的活动,偶尔会找唐小愚聊聊天,不过内容也大多是老乡在叙旧一样。他会貌似不经意地问几个关于沈长乐的问题,但是很有技巧,比如说:“唐姐,我觉得你们Q中的教学质量就是好,你看你高考考那么高的分数,还有沈长乐,他转过去我们学校成绩也特别好!”唐小愚会说:“啊?是吗,我不记得他成绩有多好啊?”然后楚见就问:“真的啊?那他原来成绩什么样?……”唐小愚会说:“他成绩一般……上课喜欢睡觉……有一次……” 每次也不多说,但是每次都要问上一两句。
  唐小愚每次找楚见,他不是在开会,就是不在学校,要不就是跟别人有“重要谈话”,这次终于抓到楚见的空闲,怎么能轻易的放过他,于是他命令楚见帮她一次性搞定三张海报,楚见为难得皱起眉头,虽然唐小愚见不得帅哥这样,不过她还是强自镇定心神,“楚见,你唐姐我招你进来,你总得出点力吧,你看你,总也不出席咱们的活动,搞得那些小姑娘们都热情大减,这次你必须得将功赎罪了,不然,不然,我再也不跟你谈那个沈长乐了!”
  楚见一愣,唐小愚看着他的表现,心想,我算是猜对了。她推推鼻梁上的眼睛,得意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每次找我东拉西扯的,不过就是为了变相打听沈长乐的以前消息吗?还跟我装。”
  楚见悲哀地发现,这女人的洞察力也太强了,自己以为不露痕迹,她却看得那么清楚。所以,当时楚见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接过画板。
  唐小愚看目地达到了,就往活动室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问道:“楚见,你说你不知道沈长乐上了哪所大学,也联系不上他,其实是骗我的吧?”
  “不是,我……确实不知道,他在哪里。”楚见回答道。
  唐小愚撇撇嘴表示不信,“你说了也没有关系的,他就是那时候给我写过几张字条而已,要说连正式地追过我都不算。你放心啦,我是不会跟你抢的……”说罢发出咯咯咯的一串渗人的笑声。
  楚见没回头,也没应声。听着脚步声走远,他深深吸了口气,用一种轻得像风一般的语气说道:“我不担心,因为,没人,能抢得走……”


一零七


  跟唐小愚接触多了,楚见对她也多少有点了解,开始听她YY学生会里的某男生和某男生如何如何般配时楚见还十分不解,心想难道现在同性恋这么放开了?后来才知道,那俩被YY的人不过是在一起吃了个饭,某人曾经为另一个人背过书包,如此而已。再后来,一本盗墓题材的小说火起来,楚见也看过一些,觉得还不错,结果唐小愚又说里面的主角JQ大大的。再后来,楚见就习惯了,他唐姐再说谁谁怎么样谁谁怎么样楚见也就是笑一下。当然有时候她也会调侃到楚见身上,那次肖千木跟孟洋过来找楚见玩,在肖千水楼下等她下楼的时候,正好被唐小愚撞见,楚见还给三人介绍了一下,结果唐小愚再见楚见时就一脸暧昧的笑容,很猥琐地问楚见是喜欢那个姓肖的还是喜欢那个姓孟的。楚见说两个都很喜欢,唐小愚夸张地说不会吧,你喜欢3p么?楚见搞不懂3p是什么,不过他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怎么活着的人都有,像她唐姐这种整天以YY为生也照样过得很快活!虽然很多人都觉得她怪异,她却自得其乐,从不理会别人的看法。
  唐小愚学动漫设计专业,画画是一级棒。当初她招楚见进动漫社完全是因为楚见长得太出挑,后来发现楚见也有不俗的绘画功底时,觉得自己真是赚到了。因为楚见一直都在为他的公司忙,唐小愚也不好意思老是烦他。这个大一的新生完全不像其他的人,他在用心地去创建一份事业,而读书不过是附带的事情。
  有一次唐小愚在开会,楚见缩在后排用笔记本上网,看不出他是不是在听,她走过去看见电脑屏幕上全是红红绿绿的K线图,唐小愚疑惑地问:“你也玩证券?”楚见摇摇头,眼睛都没离开屏幕,“没,我现在先看看。”
  “楚见,你很缺钱吗?”唐小愚百思不得其解,就算她不知道楚见的家世背景,从他日常穿的用的也能看得出来,最新的IPHONE手机,最贵的笔记本电脑,全身上下都是名牌,纯粹的富家公子。就这半年追他的女孩不下三打,其中不乏才貌兼备的千金小姐,他都不屑一顾,所以跟他接触最多的肖千水成了无数人嫉恨的对象。这么好的条件,干嘛这么拼呢?
  楚见把电脑合上,揉揉眼睛,回答道:“恩,我很缺钱。”
  “你要那么多钱干嘛?”唐小愚问。
  楚见笑着说:“想干嘛,就干嘛!”
  
  周五下午放学,他把肖千水约出来,跟她一起讨论公司网站的事情,一起的还有楚见同宿舍两个专门学计算机网络的舍友。这个网站是楚见跟舍友忙了2个多月才初步完成的,计划年前要上线使用。因为楚见对这个网站的功能要求很高,工作量也很大,其中一些模块还是请别人做的。楚见让肖千水看,看过之后,他还要给刘岚看,有什么问题提出来再修改。
  这个网站最重要的地方在于楚见所构想的一种经营模式,任何的翻译都可以通过网站的测试和面试,成为‘乐世’的签约翻译员,公司会将需要翻译的文档分门别类的挂到网站上,签约人员都有各自的动态登录密码,他们可以在网上申请下载文档,翻译完成后再上传给公司多级校验,校验完毕,公司会按翻译字数和上一级校验出的错误类型和错误数量综合计算分值,而校验人员的报酬将按校验字数和其上一级校验出的错误类型和错误数量综合计算分值,最高级校验会根据客户的最终反馈来确定报酬。客户也可以自行上传文件至网站,说明翻译要求,经审核通过,双方签订网络制式合约,确定权利义务和违约责任,客户在约定的日期下载已经完成翻译的文档并完成付款。
  这个系统需要很复杂的设定,比如在人员方面,要设定翻译员本身的权限(普通或者资深),设定的依据,升级为校验员或高级校验员的要求,以及根据这些产生的利益分成的变化等;再比如各类文档的分类,文档上线与下线的时间,文档紧急程度,保密程度,各级校验时限,校验的计分原则和公式等等;还有客户的权限,不同客户的费率,折扣等等,以及后台的对各个级别的监督,各种防范风险的加密措施,甚至服务器等的维护等。
  几个人对各个功能都进行了简单的测试,肖千水又给增加了几十条限制,楚见和舍友一一记录下来,到晚上十点多的时候才算告一段落。楚见请大家吃宵夜,几个人又跑去校外的烤翅店一人要了一把烤翅。那三个人边辣得直流眼泪边大呼过瘾,楚见没吃,只是付了钱之后,坐在桌子旁塞上了耳机。
  肖千水看楚见不说话,走过去把他的耳机拿下来一听,是一些英语片段,语速很快,作为英语专业的人,肖千水都觉得听着有点吃力。
  “楚见,你怎么听这么难的英语啊?”肖千水问道。
  楚见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下来,认真地回答:“我觉得如果我能第一时间了解客户说话的意思,交流起来会更方便,当然,我最近也有在练口语,如果谈生意时我能完全用英语来表达,成功率也会高很多。”

  肖千水看着楚见,不觉得一阵心疼。他每天也只有24个小时,要上课,要扩展客户,要找合作伙伴,要做网站……这样忙下去再好的身体也会受不了。她虽然也很忙,因为她管理着北京方面所有翻译校验人员的工作,可毕竟不像楚见一下子顾着这么多事。
  “楚见,其实,我觉得你该好好休息一下……”肖千水劝道。
  让她意外的是,楚见居然乖乖地点头,说:“好,明天我就休息,回趟L市,顺便把这个网站拿回去给刘岚看一下。”
  
  周六慕容下班回来,看见乐乐正吭哧吭哧的擀面条。
  “乐乐,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啊?”
  平时乐乐都要再晚点才能回家,其实自从乐乐在外面上班,晚饭基本都是慕容在做。
  “恩,今天晚上吃面条,我早点回来做!”乐乐答道。
  “哦!”慕容觉得这回答有点怪异,但有说不出来是哪里怪异,也没细想,反正晚上有手擀面吃了,他很开心,“你彦哥呢?”
  “他出去买鸡蛋了。”
  
  慕容一看厨房的鸡蛋筐里,果然快空了,里面就还剩三个鸡蛋。
  “鸡蛋刚好还够一人一个。”慕容说。
  乐乐点头,“恩,也该买了。”
  
  吃饭的时候,慕容和董彦一人一大碗面加一个荷包蛋。俩人正要吃,发现乐乐端了两小碗面出来,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自己左手边,每碗里都有一个鸡蛋。慕容看乐乐表情有点奇怪,便笑道:“乐乐,吃完了再盛多好,这么放着,不是很快就凉了吗?难道你还怕我俩抢锅里的鸡蛋吗?……”

  董彦拿筷子轻轻打在慕容的手上,示意他别说话。
  乐乐就像没有听到慕容的调侃般,眼睛一直盯着自己左手边的那碗面。如果光线够好,如果他们看得够仔细,就会发现,乐乐的目光很柔软,带着万般深情,就好像他看得不是一碗面,而是一个心爱的人。
  他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开口说道:“生日快乐!”
  然后他拿起筷子先把自己面前那碗吃掉,又把左手边的那碗吃掉,这个过程中,没说一句话,而董彦和慕容也全程沉默。
  
  楚见上午跟刘岚讨论网站的事情,下午便回到沈长乐家。
  一切都跟他离开时一样,不过3个多月的时间,屋子里家具、电器都铺了层灰,楚见换下外套,开始收拾屋子。他把所有能擦的东西擦过两遍,窗帘,沙发套,床单,各种能放洗衣机洗的东西都洗了晾好。
  做完这些,外面的天色已经很暗,他靠着沙发坐下来。
  电话铃响起,他赶忙拿起来,却是安克芬的电话,“楚见,生日快乐!”
  “恩,谢谢妈!”
  “自己跟朋友庆祝一下吧,我们出差在外地,不然肯定去北京跟你一起过生日了。”安克芬觉得有点遗憾。
  “好的。妈,乐乐还是没有消息吗?”
  “……没有,北京那边的人说很难查……”
  下面的话楚见也没有听清,只是说无意识地应着。
  挂了电话,就像一瞬间被抽走了身上所有的力气,楚见颓然地抱住了头。
  半年时间,一点消息都没有,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几乎看不到了。
  这半年,楚见每天用各种事情把自己的时间填得满满的,他忙碌着,期待有一天乐乐回来可以看到他为他们建造自由世界,他告诉自己一定不能灰心,一定要坚持下去,乐乐肯定还在等着他,只是,他需要点时间去寻觅。
  “乐乐,如果你还在,能不能给我点消息,能不能给我点提示?”楚见望着屋顶,喃喃自语,“乐乐,我们的‘乐世’发展得很好,什么时候你回来看看?”
  “李晓也在咱们公司,想不到他也很能干的……”
  “我们现在在建咱们公司的网络,你在的话肯定能给很多好的建议。”
  “我遇到以前你喜欢过的那个女孩了,她也在Q大,每次我想你想到什么都干不下去的时候,就会去找她聊天,聊我们相识之前你的生活。”
  “乐乐,乐乐……”
  “乐乐,为什么我生日了,你都不来跟我说一句生日快乐?”
  “生日礼物也没有,”他摸摸手腕上的玉石,“一件礼物就管一辈子了么?”
  “乐乐,我最想要的礼物,就是无论谁来告诉我,你还活着,让我能走得下去!”
  
  楚见起身去把乐乐的‘收藏盒’拿出来,将里面的纸条,纸片,德芙包装,一张张铺平摆在茶几上。


  其实,你也在祝我生日快乐吧!
  其实,你也想回到我身边吧!
  其实,你心里像我一样希望能在一起的吧?
  那么,如果你还在,是什么阻断了你回来路?


一零八


  晚上慕容送董彦去上班,董彦拉着乐乐说:“乐乐,跟我们出去转转吧。”
  乐乐下意识地摇头。
  总是这样,不爱说话,不爱出门,闷头做事,把自己跟所有人都隔绝开来。慕容曾经感慨说:“我原来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交命不交心’这回事,自从认识乐乐,我信了。”
  董彦小心地问:“乐乐,今天不是你生日吗?”
  “不是。”
  “所以你在帮别人过生日?”
  “恩。”
  董彦突然觉得,这或许是个契机,一个了解乐乐的契机。长久以来,乐乐拒绝跟过去有任何的联系,而今天,他会为某个人过生日,会说一句只有天知地知的‘生日快乐’,董彦想他看到了一直留在乐乐心中他所割舍不下的东西。
  “那,要不要给那个人打个电话或者发个信息?”董彦提议。
  “不用了。”乐乐回答。
  “乐乐,我想,你这么在意那个人,他必然也是担心你的,你忽然离开这么久,是不是也该跟他报个平安啊?”
  “不用了,我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既然已经离开了,就别再给他任何希望和牵挂;就这样吧,我那么重的伤都可以不死掉,他也肯定能撑过来,撑过来了,于他便是广阔人生;就这样吧,其实,其实,我离他不是很近的么?

  乐乐转身回自己的屋子,董彦和慕容对视一眼,无奈地摇头。
  午夜时分,月亮把蛛网似的树影投在乐乐的床上,乐乐睁开眼睛,无数细细碎碎的伤口慢慢地从皮肤底下浮出来。明月千里,相思成病,怕也就是这样销魂蚀骨的滋味了!
  于此同时,某个小城市,某个小小的房间里的另一个人,也同样沐着冰凉如水的月光,彻夜不眠。
  

  这天乐乐刚去上班没多长时间,正在厨房洗菜,就见张珂风风火火的跑进来,拉着乐乐就往外走。
  “乐乐,麻利儿的,跟我上楼。”
  “怎么了,胖哥?”
  “来检查的啦,你没身份证也没健康证,赶快跟我上去,要是有人问你你就说是我家亲戚,可别说是我家干活的,知道了不?”
  乐乐点头。
  跟工商局的人擦肩而过时,张珂亲热地搂住了乐乐的肩膀,“哥哥搞了个新游戏,带你见识见识去!”
  
  乐乐无聊地坐在一边看张珂玩魔兽。音箱里发出兽族笨重而粗犷的音调,键盘被两只灵活的肥手砸地咔咔响,张珂带着耳机一口利索的京片子满嘴不重样儿的脏话屁磕。
  过了会儿他发现乐乐没动静,回头就说:“乐乐,你过来玩会儿。”
  乐乐摇头。
  他以前也疯狂地爱过这个游戏,自觉自己算是高手。有一次看楚见玩儿,才知道,自己玩半个小时的地图,人家十分钟就轻松搞定。乐乐挺受打击,后来把这事跟肖千木一说,谁知肖千木瞪大眼睛:“十分钟?我记得他都是五分钟结束战斗的。”乐乐回去问楚见,楚见拍拍他肩膀小声地说:“本来是五分钟就能赢的,可是,当时你不是坐在我身边吗,我没办法集中注意力。”乐乐想起当时自己确实是把下巴放在放在楚见的肩膀上在他耳边大呼小叫来着。楚见那是弹钢琴的手,手指修长,在键盘上极速地敲打,声音就像雨点落地,屏幕场景迅速切换,来不及看清动作那些技能就已经用上了,而且,跟张珂相比,楚见玩游戏,那简直就是太过优雅。
  张珂的水平实在是不怎样,翻来覆去地死。
  后来不知道他是想找什么东西,随手一拉电脑桌旁边的抽屉,哗啦东西掉了一地,光盘、数据线、报纸、充值卡甚至口香糖,他不耐烦地骂道:“靠,人有失蹄!”
  乐乐过去帮他捡,收拾到最后,忽然看见一张女孩的照片,乐乐也没注意,拿起来给他。张珂接过照片,马上暂停了游戏,说道:“咦,在这儿猫着呢,我说怎么找都找不着。”
  他对着乐乐一笑,居然有点不好意思,“我原来的女朋友,咋样儿?漂亮吧?”
  照片中的女孩子长得很清秀。乐乐看了一眼,点点头,“挺好看的。”
  张珂叹了口气,“她是我隔壁班的,那时候我还没这么胖,好了两年呢,后来,她爸妈离婚了,她跟她妈去了广州那边。听说也没上大学,现在都结婚了。”
  乐乐看张珂黯然的表情,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张珂倒也没有多伤心,转头说道:“乐乐,你看你长得这么帅,肯定好多女生追吧,跟胖哥说说。”
  “没有。”乐乐说。
  “那你以前有没有喜欢的人?”
  乐乐沉默了一下,说道:“有。”
  张珂马上来了兴趣:“说说,说说,你肯定眼光倍儿高,那人长得很漂亮吧?”他本能的认为,乐乐的意中人会是一个美丽的女生。
  乐乐想了想,居然笑了一下,张珂看得一愣。那个清浅的笑容不同于乐乐日常挂在脸上的那些嘴角上弯的敷衍式表情,带着温暖的味道。
  “他不光长得很好看,而且什么都好,简直,完美。”
  “真的啊,这么好的人你怎么追的?”张珂问道。
  乐乐认真地回忆之后答道:“我没怎么追啊!”从没有刻意去追,好像一切都自然而然。
  张珂恍然:“哦,明白了,人家倒追的,恩恩,这个女追男隔层纱……”
  “他也没追过我!”
  “啊?难道是一见钟情?”
  “……恩?”乐乐想起初次见面,楚见抬头看向自己时暗夜般的眼睛,说道:“是,我对他一见钟情。”

  “她对你呢?”
  “他对我……他对我很好很好。”乐乐说这话时,微微眯起了眼睛,原来只要谈论起那些甜蜜的往事,他仍能感受幸福的余温。
  “后来怎么样了?”张珂八卦心大起。
  “后来,后来……”
  后来是个模糊的概念,让乐乐不知如何说起,后来,相爱了,后来,在一起了,再后来分开了,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不过,也不是全然不知道的。

  “后来,他考上最好的大学,拥有属于自己的成功事业,美满家庭,他事事顺心,一生如意,喜乐平安到一百岁。”
  张珂一时哑然,望着乐乐平静而温和的表情,半天才开口说道:“你猜的啊?”
  “不用猜,那是肯定的。”乐乐说,“他过得只会比我说的更好。”
  
  张珂撇撇嘴,“她过得好不好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你到现在还是没忘了人家。”
  “是啊,我觉得不出意外的话,我得喜欢他一辈子。”乐乐说道。
  “怪不得说起那个人全是用门联上吉祥话儿。”张珂也拍拍乐乐的肩膀,“乐乐啊,听哥一句,那什么都得讲究般配。人家那么好,当然,胖哥也不是说你就不好,只是俩人差太远了一般都成不了,你就别再惦记人家了。来来,胖哥给你介绍几个在网上认识几个小姑娘。”
  乐乐摆摆手,“不用了,我先下去看看工商的走了没!”
  “嘿,你急什么呢?过来瞅瞅,视频,真人,特给力!”
  “你自己看吧,我不喜欢小姑娘。”乐乐说着开门出去。
  张珂在他背后大喊,“年纪大的也有……”
  

  楚见再次回到北京,开始网站试运行。
  十二月下旬,网站上线;
  一月份中旬,开通商户注册、申请签约功能模块;翻译仍由线下人员完成;
  二月份中旬,开通翻译员申请签约功能模块;校验仍由线下人员完成;
  三月上旬,校验员模块接入系统,后台业务监督管理正式启用;
  三月下旬,网站功能全部开通,商户在线支付,签约人员报酬发放,客户服务及其他功能全部实现。
  其中每个阶段,楚见都会在相应的时期内做相应的宣传,当然他没有办法去中央电视台做广告,虽然‘乐世’现在已经是盈利状态,可是毕竟刚刚起步,没有那么多的资金去砸知名度,不过,楚见说得好:“当初选Q大,就是看中了这点,我所要做的事情,在身边都可以找到即便谈不上顶级却也一定是高级的帮手,这节约了我们大量的成本。”翻译校验团队、网站制作都充分的说明了这点,宣传也是,几乎每天都有不同的外企、跨国公司来Q大招人,他有很多机会接触各大公司的部门负责人,无论是市场部,研发部,人事部,只要楚见能搭上话基本都能成功的要下对方的联系方式,不只因为他比英语专业更专业的美式口语,还因为他的年纪和已然渐渐形成的领导气质,年轻、有能力,稳重、雄心勃勃。
  当然还有那些身在外企的师兄师姐们的鼎力帮助,校领导的支持鼓励,教授老师的积极推荐,综合多种因素的共同作用,乐世的网上客户和线下客户都迅速的增加。因为网络的方便性和垮地区性,很多线下客户都变成网络客户。在客户增加的同时,申请签约的翻译员也越来越多,因为申请简单,工作时间自由,只要按时保质保量完成工作,完全没有一般上班族的如交通,天气,人际关系等等的麻烦,自己决定自己的工作量,自己选择自己最擅长的翻译类型,可以当全职也可以当兼职,只要一年中做足了最小翻译量,就能保证自己的翻译员资格,做得好还可以升级为校验员,那又是一个收入水平。
  这些都是好消息,坏消息是,网络运行维护、安全控制方面人手奇缺,服务器压力过大,楚见跟同宿舍的网络强人商量,由他们组织一个网络部,专门负责网站建设和维护,俩人都见识了楚见的能力,觉得楚见是那种做什么都能成的人,于是甘心地给楚见做起幕后支持。
  刘岚跟楚见面谈了一次,决定将L市的翻译公司搬到北京,这样他就可以和肖千水、李晓几个人共同负责起‘乐世’翻译公司财务部,业务部,人力资源部三个部门,他们直接对楚见负责,而楚见则兼任营销部的主管。
  虽然线上的业务越来越多,但是楚见仍然保留了线下的一批常驻翻译人员,这些翻译人员都是精英,他们的水平都不亚于肖千水的翻译校验团队,为的是应对一些特别情况,比如,客户有特别要求的涉密文档、特急文档、网上过期仍无翻译员认领的文档,翻译员认领后退回的文档等等急活儿。他们的工作不需要校验,所以要求极高。这些人也是由肖千水负责。


一零九


  网络是个神奇的东西,原本‘乐世’的影响只是在北京,后来由于网络广告的投入,越来越多其它省市的人们知道了‘乐世’的名字。随着客户和签约人员的增加,刘岚发现公司的收入成几何级递增。有钱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科技园租了一整层办公楼,整个公司都搬迁过去。现在光是线下员工,各部门加起来已经达到二百多人,其中肖千水的业务部人数最多,占了一半以上,而且还在继续扩大;线上签约人员已经突破千人,签约商户也数百家,包括全国各地的跨国公司,一些政府机构,使领馆等等,这样迅速的发展是‘乐世’的创始人们都始料未及的。

  张家饭店发展得也不错,用张珂的话说,出了我家门口,左转右转再左转,那就是中国最好的大学,左转右转再右转,那还是中国最好的大学。因为饭店临近学府路,学生吃饭的比较多,加上他家量大实惠,在学生群中也算是小有名气,春节后张家又招了几个伙计,增加了外卖送餐的服务。
  “乐乐啊,这有个订8个菜的单子,你跟张珂一块儿给送过去,他一人儿拿不了。”老张头把乐乐从厨房喊出来,塞给他一个大塑料袋,里面分两排罗着8个一次性餐盒,张珂手里有一样,只不过,乐乐手里的是米饭,张珂手里的是菜。
  “送哪里啊?”乐乐问。
  “Q大学生宿舍6栋,没多点儿路,到楼底下打电话就成了。”张珂边说边把饭盒放进简易保温箱里。
  “Q大啊?”乐乐自言自语。
  “恩,Q大,你不会没去过吧,咦,真没去过啊?正好胖哥带你去看看。”
  
  这是乐乐第二次来Q大,他带着棒球帽,把帽檐压得极低极低。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乐乐觉得这个学校曾承载着他和楚见共同的梦想,跟他想要忘记的过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他本能地回避;而其实早在他从Q大网页上录取学生名单里看到楚见的名字时起,他就在心底认定,楚见生活在这里,这便是楚见的世界,而他不能再涉足,所以,即便只是出门左转右转左转,他也从未越雷池半步。
  平日他在厨房工作,很少送餐,一来他的活也很忙,二来,作为一个极少出门的人他对附近的路就不怎么认识。
  今天这个送餐的活儿派到他头上,就像是给了他一个借口,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他不是要介入楚见的生活,他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于是他只是稍作犹豫便答应了下来。他当然是可以不答应的,他有无数的理由推掉这件事,可是,他没有,一个声音不停地诱惑着他说,Q大这么大,学生这么多,他不过是来送个餐,怎么会就那么巧的遇到楚见呢?
  即便这样想着,他仍没有办法坦然,毕竟,他还是有很小很小的概率会遇到楚见,他不知道自己的怕还是期待,或者说,他一边害怕一边期待,害怕楚见看到他,期待他能看到楚见。
  小概率事件只是不经常发生,不是不发生。

  他跟张珂把饭交给6栋的男生后,张珂说,乐乐我带你到处转转吧,乐乐还没来得及摇头,就看见一个特别熟悉的人影远远地进入眼帘。
  他一把拉起张珂藏进身旁的花池子里,同时捂住了张珂的嘴。
  张珂被乐乐的表情吓住了,他从没看过乐乐这么激动,捂着他嘴的手轻微的颤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个方向,因为下课时间人很多,所以张珂也搞不清楚他是在看谁。
  但是对于乐乐来说,除了那个高挑出众的身影,所有人都是移动的背景。那个日思夜念的人,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面前,那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愿望就这么实现了,乐乐觉得特别不真实,所以在看到楚见的一瞬间他便再也移不开眼睛。
  他从远处走近,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时不时跟旁边的人说些什么。就像一幅画,画中有嫩绿的枝桠,娇艳的花朵,美丽的建筑物,柔漫的阳光,心爱的人,这是Q大、这是北京、这是春末夏初,这是人间繁盛而鲜美四月天。
  时间被无限的拉长,楚见的每个动作都被分解成无数连续的画面,一帧一帧慢慢播放。乐乐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看着,看他如何勾起嘴角,如何垂下眼睫,以前看惯了的那些表情,现在却像是千年不遇的奇观一样,乐乐专注地像要把每个画面都刻进脑子里。
  当时只道是寻常。

  十个月零两天,从最后一次见面算起,他们已经十个月没有任何联系。乐乐发现楚见比原来瘦了些,脸上的线条更加硬朗,头发短了,眉宇间少了些清秀多了些干练,总之,比起记忆中的人,乐乐觉得,楚见,长大了。一年不到的时间,他身上多了一些不一样的感觉,仍然优雅,却气势非凡。
  楚见朝一个同学轻轻挥手,一团柔润的白芒自腕间溅起,落进乐乐眼中。乐乐听到心里咔的一声,像是春天将至,坚冰解冻时发出的清脆声响。他不由看了眼自己手腕上润泽的琥珀,虽然山盟犹在,奈何锦书难托。
  他好想走到楚见面前,紧紧抱着他不放,说离愁,说相思,说永不分离的情话。天知道他要多努力,才能克制这样的冲动。
  
  楚见走到花坛边,忽然停了下来。没来由的一阵心慌让他微微皱起眉,感觉自己被某种能量所笼罩着,皮肤似乎能感受到某种压力,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乐乐使劲压低了自己和张珂的身体,生怕被看见。
  “楚见!”一个清甜的声音自背后响起,楚见回头,肖千水正拿着一个文件夹走过来。
  “你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有事么?” 楚见问道。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肖千水反问道,脸上装出老大的不乐意。
  楚见朝她笑笑,“当然不是。”
  
  “呃呃,呃呃……”张珂发出痛苦的呻吟。自从那个女孩出现,乐乐掐在他胳膊上的手就越发用起力来,这力道在那女孩身边的帅哥露出一个迷死人的笑容后达到顶峰,不用看,他也知道自己胳膊肯定被掐青了。
  
  肖千水把文件夹递给楚见,“这是关于口译业务的计划书,还有增加的几个小语种翻译项目的资费表,另外,你说的要聘请一些专业管理人员的事情,我跟刘岚李晓都商量过了,你说的对,现在基本就是我们几个人在撑着,而实际上我们都是缺乏经验的,而且咱俩又在上学,时间上也不自由。原来的时候业务量小,还能应付,现在公规模扩张的这么厉害,很多问题都显现出来,比如线上人员的不稳定性,比如公司财务的不规范化,比如面对工商和相关监管部门的审查的被动局面……”
  楚见听着肖千水一条一列的分析说明,不住地点头。
  乐乐听不清那俩人在说什么,当然他现在也听不进俩人说什么。他放开了张珂的胳膊和嘴巴,刚才还激动万分的人,脸色一层一层的白了下来。
  
  人,其实都是矛盾的。乐乐他可以为了楚见的未来退出他的生活,就此沉默,他真心祝福楚见前程似锦、美满人生,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在眼看着最爱的人与别人深情款款、笑语盈盈时也能不为所动,坦然面对。
  
  楚见和肖千水的背影消失在去往食堂的方向,乐乐沮丧地坐在草丛里。
  张珂揉着胳膊,他一眼就看明白了,对乐乐说:“刚刚那个就是你一直念念不忘的相好的吧?”
  乐乐咬着半边嘴唇,没搭理他。
  “乐乐啊,别钻牛角尖了,要说漂亮刚刚那女孩是够漂亮的,可是你没见人家都有男朋友了吗?而且人那男朋友多帅,长得比明星都好看,最重要的一看就是富家子弟。听胖哥一句,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乐乐像揉面一样用手狠狠地揉了几下自己的脸,然后对张珂说:“其实,我早就死心了,只是想不到,心都死了还是会觉得疼。”
  
  这段时间又是公司网站上线,又是迁址,楚见忙得不可开交,忽略了动漫社的事情。那天唐小愚在图书馆遇到他,抓壮丁般的将他抓到活动室。楚见对这个姐姐向来是没有任何办法,以为这次还是要画海报或者写些宣传标语,再不然就是哪个他校的兄弟社团有什么活动,给人家写张贺词什么的,可是,刚进门唐小愚返身就把门给锁了,楚见愣住,“唐姐,你这是干什么啊?”
  唐小愚拿钥匙打开资料柜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楚见看了心里一惊,怎么把本子丢这里了呢?不过他仍做恍然状,“哎呀,我说怎么找不着这个本子了,原来是落在这里了,还有劳唐姐给我保管着……”
  “楚见,你少贫。”唐小愚严肃地说,她随意地翻开一页,里面的内容不是笔记,而是一幅手绘图,简单的轮廓,熟练的用笔,浓淡相宜的搭配,勾勒出一个栩栩如生的漂亮男孩,不只这一张,每一页都是,不同的动作,不同的表情,不同的角度,却是同一个人,同样单纯干净的眼睛。
  楚见拿过本子一页一页翻着,目光柔和而平静。这些都是楚见闲暇时画的,他总是很忙,一旦停下来,心里便空落落的,那时,他就会想像着乐乐的样子,一笔一笔地将他呈现在白纸上。楚见有段时间很后悔,为什么没有留几张乐乐的照片呢,不过,事实证明,没那个必要,那个人早就刻在他心上,一闭上眼,便是他的容颜。
 
  “楚见,有些事,我知道我没有权利和资格过问,不过,你叫我一声唐姐,我当你是兄弟一样,我问你的问题都是没有恶意的,当然你也可以不回答,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和沈长乐怕不只是同学关系这么简单吧?”唐小愚无比认真地问。
  楚见手指细细摩挲过画中人的眼角眉梢,很久,他合上本子,对唐小愚说:“唐姐,我想事实跟你猜得很近。乐乐,他,不只是我的同学,他还是我最在意的人。”
  “真的,”唐小愚的眼睛“刷”地亮起来,“真的是真的吗?”
  楚见点头,虽然他知道唐小愚向来以YY两个男生的暧昧关系为乐,可是,不是有叶公好龙的例子么,她也未必真得能接受真实生活里两个男生的爱情。
  当然,楚见对唐小愚的了解还是不够,他实在低估了唐小愚的接受能力,得到楚见的肯定之后,唐小愚马上像打了鸡血般激动起来,她拉着楚见的袖子,两眼闪着诡异的光芒: “啊,这真是,这真是,太好了!”
  楚见觉得她大喊着变态跑出去自己反而比较能理解,她现在的表现已经超出了楚见的认知范围,唯一能肯定的是,她很轻易地接受了这件事,而且她很开心这件事是这个样子滴。
  “楚见,那你们现在怎么联系呢?他有来看过你吗?把他联系方式给我好吧!”唐小愚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楚见说:“我没有他联系方式。”
  “怎么可能?骗鬼啊你?”唐小愚不信,“我都说了不会跟你抢的啦,你唐姐绝对有信誉,而且以前我就觉得乐乐该找个男朋友,他那么可爱,找女朋友太浪费了,”
  楚见满头黑线,被她这么一搅合,伤感都淡了很多。
  “唐姐,我没骗你,乐乐他,失踪了。……”
  
  楚见把两个人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唐小愚听完拿纸巾擦着红通通的眼睛说道:“太可怜了,楚见,你俩太可怜了。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呢?”
  楚见叹了口气,“除了找,还是找,没有别的办法!”
  “可是,楚见,你别怪我乌鸦嘴,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乐乐他已经……”
  “只要没有证据证明他已经不在了,我就会找下去。”
  “那要是有证据呢?”
  “……唐姐,你能别这么狠么?”楚见这句话用了一种调侃的语气,却是满眼的哀伤。

  一直以来优雅自信的楚见一瞬间变得脆弱不堪,即便是他已经成长为一个企业的负责人,即便他已经经历风吹雨打百炼成钢,沈长乐仍在他心里最柔软的角落,碰不得,伤不得。唐小愚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假设太残忍,为了表示心意,唐小愚承诺:“楚见,你放心,今天的事情我绝对不会跟任何人提起,唐姐虽然个性是个性了点儿,但是还分得清轻重,我知道眼下这种感情不被主流意识形态所接受,公开了只会造成麻烦,所以以后你也一定多注意,别给人留下什么话柄。不过,你记得无论什么时候,唐姐都站在你这边,支持你,帮助你,保护你!”
  支持,帮助,保护,多温暖的词汇,楚见此刻觉得这个怪癖女孩无比亲近。
  “为了表示感谢,我请唐姐吃饭。”楚见笑道。
  “好啊,楚总请客,那得选个够档次的地方才行。”


一一零


  很多事就是这样,有一就有二。乐乐对楚见,如果不见,也就不见了,一旦看着了,就跟着魔上瘾一样控制不住。

  后来只要有Q大的送餐,乐乐都主动请缨。

  张珂以为乐乐是放不下那个相好的,每每看到他这样,都摇头叹息,“有意思么?见到了还不是往自个儿心上撒盐,纯粹找别扭!”
  乐乐也觉得自己挺没劲的,莫说偷偷摸摸地去一次能见到楚见的几率微乎其微,即便是见到了也得躲躲藏藏,可是,一旦有这样的机会,他总是拒绝不了。“我只要看看他就行,这要求不算高,一辈子在一起我都已经不要了,只是不声不响地看看人并不过分!”乐乐就是这么安慰着自己,一次又一次走进Q大校门。
  
  董彦发现最近乐乐有些不一样,虽然以前他也勤奋工作,从不偷懒,却总像是少点什么,现在他还是那样按时上下班,但却多了一些类似热情的东西,明显可以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让他想去上班。
  无论是什么原因,这种变化总是好的。
  慕容推门从外面回来,看见董彦还穿着睡衣坐在床上。
  “睡醒啦?”慕容在床边坐下,手自然而然揽过董彦的腰。
  “恩,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董彦温顺地靠进慕容怀里,问道。
  “换班的人去得早,我就先回来了。”
  董彦没再说话,慕容就着姿势轻轻吻在董彦的脖子上。这俩人一个上白班一个上晚班,时间正好岔开,也就是下午慕容下班到乐乐下班之间这点时间差里能亲近亲近。
  缠绵一会儿,就听慕容说:“小彦,你要不要考虑换个工作啊?天天这样日夜颠倒,身体受不了的,而且,我也老是看不见你。”
  董彦想了想,说:“现在乐乐的伤好了,我们的房租也不高,钱也确实是不那么紧张了,好吧,如果有合适的我就辞了现在这份,即便是工资少点也行。”
  慕容点头,又说:“我前些天听说了一个翻译公司,可以直接在网上办公的那种,不用去上班,我就投了份简历,并在线做了笔试,今天下午公司的人通知我周末面试,要是能成,那我可以利用闲下来的时间做做翻译,也是一笔收入呢!”
  “好事啊!”董彦笑起来,“这可是你的老本行,肯定没问题的。”
  慕容把董彦的手拉到唇边吻了一下,“等我挣钱够咱三个花的,你也回去做你的老本行。”
  董彦摇头:“我学工商管理的,我都不知道我的老本行是什么。呵呵,没准儿可以去个啥啥公司的人力资源部呢。”
  慕容把头埋在他颈窝,沉默了一下,然后小声地说:“小彦,看到你这么辛苦我觉自己特别没用,你跟着我四处流浪,居无定所,就没过过舒服的日子,我真的很抱歉……”
  “咦,怎么是我跟着你呢?明明就是你跟着我吃苦受累,你说反了。”董彦调皮地眨眨眼睛。
  “好吧,我跟着你,我跟着你却没把你照顾好,我很内疚可以了吧?”
  “这是我的选择,要你内疚干什么?莫名其妙!”董彦推开慕容,“去去,做饭去,乐乐就快下班了。”

  慕容被董彦推推搡搡地站起来,看着慕容佯装不耐烦的眼神,他的心里一片温暖,走了两步又不甘心地退回来,捉住董彦的下巴,仔仔细细吻了一圈才算了事。
  
  五一的时候楚林成夫妇到北京看儿子。

  翻译公司的事楚见打电话时跟家里提过,那也是在公司搬到北京之后。北京和L市40分钟的车程,楚见却极少回家,他总是说很忙,忙得离不开,五一假期都不回去。
  “忙?好,我倒要去看看他到底在忙什么?”知道楚见又不回,楚林成有点恼。乐乐的事过去快一年了,这一年楚见总共也没回几次家,除了大年三十和初一,就是安克芬生病时他回来过一次。乐乐一直没有消息,楚见对这个家一直排斥。事情都过去这么久,而且就算是追究责任,楚家也算不上罪魁祸首吧,楚见这个态度算是怎么回事,还真的就不要这个家了?楚林成越想越气,5月3号的时候,跟安克芬一起到了北京。
  楚见接到电话时正在公司开会,他只好叫人把爸妈接上楼来。楚林成本来还觉得不舒服,爸妈来了都不亲自下来,这也太过分了,可是当他到了“乐世”办公楼层,饶是经多见广的楚氏夫妇也被震住了,那是整整一层的空间,被巨大的玻璃墙分隔不同的区域,不同的部门用不同颜色的办公桌标示,布局新颖实用,颜色跳跃却不凌乱。一时间很难看出到底有多少员工,他们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偌大的空间只有轻微的谈话声和细雨样的键盘声。
  “林成,这是咱家儿子的公司啊?”安克芬激动得眼睛有些泛红。她从来就知道楚见是个有想法又有能力的孩子,只是没有想到即便没有家族的支持,楚见也照样可以打造出属于自己的王国。楚林成点点头,楚见能有这样的成绩,他做父亲的深感欣慰,刚才不快也一扫而光。
  楚见从会议室出来,快步走到楚林成面前,“爸妈,你们来之前怎么不说一声,我也好安排一下时间。”

  楚见在公司总是穿得很正式,深色系西装,衬衣雪白,没系领带,严肃又不失随意,优雅外带点落拓。安克芬拉起儿子的手,“小见啊,你看你又瘦了,大过节的还这么忙!你不回家我们只能过来了。”楚见揽过妈妈的胳膊,“公司的事你跟我爸也知道的,忙起来确实是离不开人。”
  楚林成瞟了一眼会议室,至少有五十人在眼巴巴等着楚见,他拍拍楚见的肩膀,“你先去开会吧,别让下边的人等着急了,我们先去休息一下。”
  楚见叫人把爸妈带到自己的办公室,嘱咐要好好招呼,便回去继续开会了。
  楚林成坐在沙发上,喝着秘书给泡的龙井,隔着玻璃看着楚见在会议室里的一举一动,许久,他对安克芬说道:“小芬,咱们的儿子,长大了啊,已经不需要我们为他遮风挡雨铺路造桥了。”
  楚见长成了他们期待的样子,不,比期待的还好,是他自己一手打拼出了这样的事业,没有问楚林成要一点帮助。创业艰难,楚林成身在商场,自然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楚见让他很惊喜,一个20岁不满的孩子就已经隐隐有了决策千里的气势,日后必然是商场上指点江山的人物,当然他也感到一些失落,因为在楚见成功的过程中他这个父亲没有能出上一点力,无论是钱、经验、还是关系,他觉得,只要楚见肯随便借用一点儿,那他的创业过程必然要轻松许多。现在这样,当然,也很好,只是,楚见走得太远了,楚林成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把他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安克芬拍拍楚林成的手,“林成,孩子总是要长大的。外面的世界大得很,由他去闯,由他去飞。你准备一座金山给他,不如他自己一根点石成金的手指,而且我们也不是那么没用的,至少无论什么时候他累了倦了伤了,咱们都是他的归宿和依靠。”
  楚见散会之后,便应安克芬的要求,带着爸妈参观了自己的公司,并且跟他们介绍了公司大概的情况,运营模式,还有一些现阶段出现的问题,楚林成认真的听着,中午的时候,楚见带上肖千水,刘岚,李晓,打电话叫上了孟洋和肖千木,一伙人陪着楚林成夫妇在某大饭店海吃了一顿。
  席间,楚林成和那些年轻的乐世‘高管’讨论了很多公司治理方面的问题,毕竟楚林成有三十几年在商场摸爬滚打的经验,即便隔行如隔山,经商之道却总有相通之处。他针对参观时楚见说到的问题,提出了很多建议,让这些小辈的顿感醍醐灌顶,一个一个都想多跟前辈交流交流。结果孟洋和肖千木作为特邀嘉宾受到了其他人群体性的冷落,看着短短一年时间,原来跟自己勾肩搭背的人都成长为商界精英,刘岚因为业务需要还配了辆雪佛兰,这心里这个羡慕嫉妒恨啊,以至于他们几乎包揽了桌子上所有的菜,狠狠地吃,拣贵的要,刘岚刚刚说什么,公司每个月上百万的净收入,靠,再来两只鲍鱼。
  
  付账时,楚林成习惯性得掏出信用卡,这次却被楚见拦了下来,“爸,这次就让我请吧,怎么说这也算是我的地盘儿。”楚林成愣了一下,说道:“公司的钱可不能乱用!”楚见笑道:“这是我自己的钱。”
  刘岚插嘴说:“叔叔,让他付吧,他现在有钱得很!”
  孟洋厚着脸皮问道,“楚见掏钱是吧,我能跟饭店要八个大闸蟹外带么?”
  李晓也说:“没问题!楚总现在可是钻石王老五。”
  楚见把卡递给服务员,随意地说道:“刘岚、李晓你俩今天晚上跟我加班,孟洋,如果上次你要求的生日礼物从平板电脑换成了大闸蟹,我没有意见。”
  一干人等立刻噤声,只有肖千水忍不住笑了出来。安克芬别有意味的看了她一眼,一年没见,女孩出落得更加美丽,一身米色职业装,梳着韩式发型,甜美端庄又干练。
  
  楚家公司也一大堆事儿等着处理,所以当天楚林成夫妇就回去了。
  
  看着车子走远,楚见的表情也渐渐淡下来。他回头,目光逐个扫过刘岚、李晓、孟洋、肖千木、肖千水,最后停在空荡荡的某一点。
  果然是这样么,缺少了一个人,从此再多的热闹都藏着孤单,再多的欢笑都有遗憾,日子就像丢了某一小块的拼图,怎么都不圆满。
  从什么时候开始,朋友们都默契地不再提沈长乐,那个名字成了一个禁忌,被埋在大家共同的记忆里。
  孟洋看着楚见的脸色不对,于是打着哈哈问道:“楚总,中午那顿吃掉一部IPHONE吧?”
  楚见点头,忽然笑了一下,说道:“要是乐乐在,肯定会说:‘少爷,你太败家了!’”
  此话一出,其他的人都接不上了。
  能说什么?该说的该劝的早就说光了,这是大家的心病,而楚见是无药可医的那个。
  尴尬了好久,楚见一挥手,走啦走啦,该回公司回公司,该回学校回学校,该干嘛干嘛去吧!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三十四 咸鱼翻身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张珂觉得乐乐很酷!就在那次打魔兽的时候,乐乐当着他的面,用亡灵一刻钟消灭了三个残忍级对手之后,张珂看乐乐的眼神都不一样了。“真人不露相啊?”张珂赞叹到,乐乐退出程序,淡淡地说:“太久没玩,手生了。”从此,乐乐更加频繁的被拉到楼上去接受“请教”。
  这天沈长乐刚上班,张珂便把他拎到楼上,“有好东西给你看。”乐乐以为又是新地图什么的,结果张珂噌的从背后拿出一本杂志,《当代大学生》,乐乐心说这人不就喜欢《故事会》吗?什么时候改口味了?
  结果等他把肥手从封面上拿开,乐乐才彻底地愣了。
  《开创网络化经营模式新路——‘乐世’掌门人专访》,巨大的标题背后是这一期的封面人物,那张堪比明星的脸,不是楚见又是谁?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衣,西装搭在右胳膊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很淡泊,却是一身的从容气势。
  张珂看乐乐傻兮兮的表情,得意地说:“没想到吧,乐乐,我也没想到。因为买这书送点卡,我觉得挺合适就买回来了。当时没注意看,今儿拿出来一看才发现,这不就是你那情敌么?”
  乐乐把杂志拿过来,先是将照片细细地看过一遍,虽然照片上的楚见已经帅得可以毙掉无数演员歌星,但是乐乐还是觉得摄影师拍得不好,因为这不是楚见最好的表情,如果他的嘴角再向上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才真的傲然淡定,清神秀骨,颠倒众生。张珂在一边插话道:“乐乐啊,要说长相吧,他也未必比你帅多少,封面这些都是P过的,不算数的,只是……”
  乐乐手指轻轻擦过封面上楚见挺秀的长眉,说道“他本人比照片要帅!”
  张珂也不跟他纠结这个问题,“是,他很帅,更重要的是,你看人家这背景,看人家这本事,后面文章里都写了:拉几个朋友,白手起家,搞成现在这么大一翻译公司,硬是不借助家里的关系,对了,你不知道吧,人家父母,资本家,L市电子业老大,有钱。咦~咱这个情敌太厉害了,我觉得你彻底得没戏。”
  沈长乐把张珂从沙发上推开,自己坐下来,打开杂志的文章内页,一字一句看着那片报道,表情严肃。张珂很贴心地没跟一个失恋的人计较。
  文章洋洋洒洒五页半,对话大部分涉及公司成立经过和经营方面的问题,都是说得简明扼要,后面附了公司创始团队的简介,业务副总肖千水、财务副总刘岚、运营副总李晓、技术副总周全,只有这个是乐乐不认识的,还有一些其他边边角角的背景介绍。
  张珂指着肖千水的照片,啧啧赞叹,“原来你相好的也是个狠角色呢!”乐乐对于张珂把肖千水安排成自己‘相好的’已经无奈到麻木,他还不至于冲动到跟张珂说,其实她才是我情敌这样的话。
  后面的编者按里,作者浓墨重笔,不吝辞藻的全是赞美之词,“知识、机遇、见识成就乐世这一网络经营的神话”“翻译行业翻天覆地的变革”“90后创业领军人物”等等不一而足。
  看完最后一个字,无数情绪涌上乐乐的心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想哭还是想笑。
  年轻有为,功成名就,一身光彩地站在世人面前,这不就是自己对楚见的期待和祝福吗?他在属于他的世界里自由驰骋,淋漓尽致的展现他的才能,被赞美、被崇拜、被模仿,那会是怎样一派繁花似锦、绚烂耀目的人生过程,乐乐想象不出,只是觉得那样很好,那才是楚见该有的人生,而现在只是开始。

  在此之前,‘乐世’只是存在于乐乐脑海中的一个概念,一个幻影,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这个幻影已经被楚见一砖一瓦打造成了真实的国度。从前相伴的日子里,楚见很多次拥着乐乐的肩膀说我们的‘乐世’怎样怎样,而如今的乐世,有楚见,有朋友们,还有当初那些设想的痕迹,单单少了乐乐的身影。楚见还这么年轻,乐乐相信,乐世翻译公司,只是他事业的起点,然而,无论是这个起点,还是有无数可能性的将来,都已经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访谈中被问到怎么会想要开这样一个翻译公司时,楚见的回答是:“开始是为了守护一个梦想,后来为了寻找人生的意义。”对于这段话,作者加了很多形而上的个人理解,什么实现自我价值,什么创造社会财富。唐小愚作为一个资深的知情者,看到这些分析时,不屑地摇头:“脑补果然是没有根据滴!”而沈长乐则清晰的记起两个人关于意义的讨论,他在心里默默的感慨,能让你永远都做最好的楚见,那就是我的意义,而现在,你已经让我看到我的意义了。
  乐乐合上杂志,对张珂说:“胖哥,这本杂志送我行么?”张珂大手一挥,“拿去!”又说:“我刚上网查了下,有很多你情敌的消息,你要不要看看,关于他和你那个相好的暧昧关系的文章一大把……”
  “不用了。”乐乐摇头,“我早就死心了,真的,胖哥,这样挺好。”
  “啊?”张珂没明白,“什么就挺好?”
  “什么,都挺好。”
  

  乐乐第二次看到楚见已经是五一长假之后。那天店里进货,时间拖到了八点多,有学生要订餐,老板本来不想答应,结果乐乐听说是Q大的,便主动要求给送过来。
  虽然是晚上,他仍戴了棒球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送完饭快要出校门时,他看见一个人扶着另一个人从车里走下来。光线不是很好,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个走路不稳的人就是楚见。乐乐迅速躲到路灯后面,借着路灯的白光,他终于辨出扶着楚见的人正是刘岚。
  两个人都是一身正装,刚从某饭店回来。
  跟外国人谈生意在谈判桌上,跟中国人谈生意在酒桌上,外国人找合作伙伴看实力,中国人找合作伙伴看酒量。平时楚见接触的都是些外资企业、跨国公司的管理层,基本上还是遵循人家的规矩,上酒桌的机会很少。这次的生意来头很大,是中国进出口总公司业务部的单子,如果能持续合作,那‘乐世’无论是笔译还是口译的业务量都能在现在的基础上再提高百分之三十。但是,那是纯正的中国式企业,楚见去谈之前就有了心理准备,可是面对一轮又一轮的轰炸,楚见还是有些抵挡不住,刘岚本来可以替他挡些,可是,在座的那些人个个都是酒场上身经百战的主儿,一方面想看看这个年轻的‘乐世’掌门人的诚意,二来,也有些客大欺主的意思。他们人多势众,一人一句就能说得让刘岚不能代替,让楚见无法推辞。最后,楚见也豁出去了,只要让他就喝,基本上是一个人单挑对方一群人。神奇的是,最后散场时,他还能正常的跟那些人握手道别,那个业务部的经理拍着楚见的肩膀不住感慨后生可畏。人散了,刘岚出去结帐,回来才发现楚见闭着眼靠在沙发上,已经站不起来了。当时还算清醒,刘岚问他回公司还是回宿舍,他说明天早上有课,要回宿舍。路上的时候再说什么他都没有反应了。刘岚拖着他往宿舍的方向走,完全没有注意自己已经被一双眼睛盯上了。路过小广场时,楚见忽然说渴,要喝水,刚巧不太远的地方就是Q大的教育超市,刘岚想了想,先把楚见安置在广场的一个长椅上坐好,他便跑去超市买水。
  小广场上也没有别人,就楚见一个孤零零的坐着。刘岚走了之后,乐乐便壮着胆子靠近长椅背后的那排冬青。他心脏跳成一团,想知道楚见是怎么了,又怕被发现。当他一点一点的从后面接近到手可以够到长椅椅背的时候,一股酒味钻进他鼻子里。
  这是,这是喝了多少酒啊?这么远都能闻到?乐乐皱起眉头,而楚见只是一动不动地靠在椅背上。乐乐缓缓站起身,借着附近路灯的光,他终于近距离的看到了那张朝思暮想的脸,深邃的轮廓,精致的五官,淡黄色的灯光自他的皮肤流淌而过,像是镀了一层彩金。
  靠的近了,更大的酒味从楚见身上散发出来,乐乐看着他皱紧的眉头,心也拧在了一起。他不知道楚见怎么会醉成这个样子,但是看起来就算是现在把他给卖了他也不会知道的。这倒让乐乐不那么紧张了,他跟自己说,楚见现在醉得不省人事,他不会发现我,他不会发现我,他不会发现我,一边做着这样的心里建设,一边摘下帽子,前倾了身体。
  他双手自背后越过楚见的肩膀,小心将楚见的领带松了,再将紧贴着脖子的衬衫解开两个纽扣,而乐乐做完了这些事并没有离开,他现在的姿势就像是从背后将楚见搂在怀里,这实在是让人难以抗拒的诱惑,是乐乐从没想过的奢侈幸福,他跟自己说就,五秒钟,不,三秒钟,一秒钟也行,让我再抱抱他,我再也不求别的。
  他轻轻收拢了手臂,几乎是虔诚地把侧脸贴上楚见的额角。
  少了紧勒着脖子的东西,楚见似乎是觉得舒服了些,头微微地向旁边扭动了两下。头发轻轻蹭过乐乐的脸颊,丝丝的,软软的,带点痒,撩拨起乐乐本就难以压制的爱念。乐乐控制不住地吻了下去,几不可闻地说道:“见,下次别喝这么多酒了,知道吗?”这只是一句自言自语,他完全没指望楚见能回答。
  然而,楚见竟然“恩”了一声。
  乐乐抬眼,一双比黑宝石还要润泽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已经看了一生一世,那一刻,乐乐几乎魂飞魄散得石化在当场。
  “乐乐,你来啦!”楚见温柔地说,沈长乐瞪大眼睛,给不出一点反应。楚见更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朝自己拉过来,然后便是一个长驱直入的吻。
  浓烈的酒味儿瞬间包围了乐乐的感官,只是除却了酒味,还有属于楚见温暖的滋味。太熟悉的接吻方式和感觉,让乐乐本能地回应着。
  楚见仍是记忆中的热切而温柔,舌尖密密的舔过口腔每一寸柔嫩的皮肤,细腻体贴。乐乐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是枯干的柴草,一瞬间就被酒精的烈度点燃,火焰吞噬掉所有的理智,让他有种灰飞烟灭的错觉。
  印象中第一次的吻便是这样,热辣中透着甜蜜,从此开始的纠缠里,每一句言语都宠溺万般,每一次亲昵都心动不已,那些日子摇摇曳曳的坠满了甜蜜,如同漫步云端。即便后来诸多变故,即便差点天人永隔,那些深情已然沉淀成了信仰,支撑着两个人走过孤独的日子。
  乐乐的意识已经一片混乱,可是身体却能敏锐地感应到楚见的气息,神奇的温暖沿着血液在体内蔓延,久违的感觉让僵直枯死的神经末梢施施然舒展开来身体如同被注入了生命最原始的能量,鲜美而跳跃,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如同沉睡的种子感应到春天便开始欢快地生长,就像觉醒,就像领悟,就像,活过来的感觉。
  怎么可能拒绝得了,甜美的滋味,重生的快感,这想都不敢想、求都求不来的亲近。乐乐竭力收敛心神,配合着楚见缠绵辗转的需索,浅浅地回吻。
  在极度紧张又极度渴望的煎熬中,乐乐听到楚见断断续续地言语,“乐乐,这次就不走了好不好?……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楚见,他并不清醒。乐乐从他说话的语气和水一般恍惚的眼神中可以确定,这一刻,乐乐的心有多么庆幸就有多么酸楚,他贪恋着楚见的爱,却又不能放任自己去破坏楚见的未来,所以,即便他再怎么渴望,却终究不可能留下来。
  
  他是一个企业的总裁,是年轻人的榜样,是商界的后起之秀,他已经这么好了,就跟想得一样,被鲜花、掌声、赞美所包围,春风得意,光彩夺目。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你还想怎样呢?把他拖入不见天日的世界,给他明朗的生命背后加上一片甩不掉的阴影?算了吧,算了吧!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挣开楚见本也没什么力气的手,他要挣开的,其实是自己刻骨的留恋。
  
  “乐乐,你又要走么?”楚见小声地问道,像是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手更是抓紧了他的胳膊。
  “我不走,不走,”乐乐哄着眼前醉得迷迷糊糊的人,“楚见,是不是很难受啊?”
  “恩,头好疼。”
  “我给你揉揉好不好?”
  “好。”
  “那你先放开我。”
  “不行。”
  “你不放开我我怎么给你揉呢?”
  “放开你你就不见了。”
  “我保证不走。”
  “不行。”楚见说什么都不撒手,乐乐看着孩子般任性的他,很难想象这已经是一个大企业的负责人了。
  楚见皱着眉头,眼睛像是敛尽了无边夜色的两池净水。乐乐心疼地吻在他紧蹙的眉心,又吻上他长长的颤抖的睫毛,“我从来都不骗你的,记得吗?见,乖。”乐乐心里苦涩地想,我就骗你这一次。
  楚见果然听话地放开了手,乐乐扶正楚见的头,把手指放在他的太阳穴上,找着最合适的力度小心的揉着,他一边看着楚见,一边拿眼睛瞟着刘岚离开的方向,一边抱怨刘岚把楚见一个人扔在广场上,一边期盼着刘岚别这么快回来,而楚见则在乐乐轻柔的动作下迅速的睡了过去。
  
  其实刘岚总共离开也就一刻钟,正赶上超市的结账机子换凭条,要不然早就回来了。
  他拿着两瓶绿茶回到楚见身边的时候,发现楚见已经睡得很实,领带和衬衫松开了,他以为是楚见自己解的,也没多想。他给楚见宿舍的人打了电话,一会儿便又过来两个男生,仨人一块扶着楚见往9栋宿舍楼走去。
  乐乐躲在花丛后面,眼看着那些人进了楼里才离开。
  
  楚见以前也不是没上过酒桌,喝成这样还是第一次。基于对自己酒量和身体适应、恢复能力的错误估计,楚见在接下来的两天里都没能去上课,一直处在天旋地转的感觉中恶心不已。肖千水来看他时,很不满地指责刘岚没有照顾好楚见,刘岚也只能默默听着。楚见倒是没有怪刘岚,只是问刘岚从超市回来有没有看到别的什么人在自己身边,刘岚摇头,楚见也没再多问。他醒来的时候就只记得自己跟那些进出口公司的人握手道别,后来就模糊了,都是听刘岚说。他似乎是记得有人跟他说话,似乎那个人就是乐乐,不过,他又觉得不可能,应该只是在做梦。他做梦也经常梦到乐乐,只是醉酒这次的梦格外真实,连接吻时松林般清新鲜美的气息都一丝不差。
  醉酒本来也没什么,不幸的是,楚见所在专业正好有一门选修课提前结课考试,就在这两天。选修课不能缓考补考,所以楚见就这么迎来了人生的第一次挂科重修。
  后来Q大的学生遇到挂科的情况就这么安慰自己,“不就是挂科吗?人生谁不得挂几次啊?乐世的总裁很强吧,还不是照样挂科?”更有人总结出:“不挂科的人生是不圆满的!”这样的名言。
  


一一二


  那天晚上乐乐抱着从张珂那里拿回来的杂志睡着了。

  次日早上,董彦下班回来,看见乐乐枕头上放了本书,很奇怪。乐乐的床向来干净整洁,除了枕头被子,连衣服都很少放。他看过的杂志都摆在旁边的小桌子上,董彦想难道今天是忘记收拾了,于是,便随手拿起来放在了那叠杂志的最上面。
  慕容下班回来刚巧瞧见了这本书,他兴冲冲的拿给董彦看,“小彦,你看,这就是我面试的那家公司,这个,”他指着封面上的楚见,“这就是我们大老板啊!我以前还真不知道呢,太年轻了,好像跟乐乐差不多大。”董彦边把杂志拿过来,边问,“怎么面试的时候也没见着?”
  “人家那么大的老板怎么会自己面试呢,当然是手下的人来面试我们啊!”慕容把董彦拉到自己怀里,继续说到:“别说大老板了,后面的那些个副总,我一个都没见着。人那公司整整占了一层楼,好几百人,要不是有人带着,我非迷路不可。”慕容想起自己面试时的所见,感慨万千,“面试的人跟我说,如果做得好的可以申请线下翻译,那样工资比线上的更高,只是要按时上下班。我看那公司离咱们这里倒是不远,以后我可以申请一下……”董彦边听着慕容在耳边叨念,边翻着杂志内页的相关报道,只是越看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慕容,你这个老板叫楚见啊?”
  “是啊!”
  “你不觉得这名字耳熟么?”
  “恩,有点,不过,这个名字也不算偏僻,就算是以前听过重名的也不奇怪!”
  “报道上背景资料说,他家在L市经营电子产业……他毕业于L市第三中学……”
  “是……”慕容也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董彦问道:“那你还记不记得乐乐受伤那天,他昏迷前一直叫着一个人的名字……”
  慕容忽然忆起来,虽然当时大家手忙脚乱的,不过乐乐说的话却都是认真的听了,“他当时一直重复的那句话是,‘对不起,楚见’。”
  “对,就是这句。”董彦点头。
  慕容想了想,摇头说道:“虽然说都是一个城市的,不过,重名的可能性还是很大。”
  董彦指着“第三中学”说道:“我还想起一件事,那天入院,你让我把他那件破了校服拿出去丢了,我虽然没仔细看,但是却清楚的记得那件衣服后面学校名称缩写里有字母‘S’,而且乐乐说那时候他上高三,算起来,这个楚见那时候也应该是高三……”
  “小彦,你想说乐乐可能跟我们大老板是同校同学,而且还可能跟他认识?”慕容觉得这有点太巧了。
  董彦看着封面上的年轻英俊的脸,摇摇头:“不,慕容,我觉得他们不只是认识这么简单?能让一个人临死之前还念念不忘的,那恐怕是对他极为重要的人。”
  “要不,等乐乐回来问问他?”慕容提议。
  董彦想了想,有点为难,乐乐不喜欢提过去的事情,所以,即便问也有可能白问。不过,董彦直觉这个楚见肯定跟乐乐是认识而且关系匪浅的,甚至乐乐一直回避的从前也跟他有脱不了干系。
  吃晚饭时,慕容对乐乐说:“乐乐,我们最近想买台电脑。”
  乐乐奇怪地问:“买电脑干什么?”
  董彦说:“慕容他又找到份新兼职,做翻译的,得用电脑。”
  “哦,买吧,我后天发工资,到时候添上你买台好点的。你们屋子不大,别买台式的,买台笔记本吧!”乐乐建议。
  “好。对了,我那家翻译公司叫‘乐世’,老板叫楚见,是你同乡呢!”慕容假装随口一提,董彦仔细看着乐乐的神情。当然,其实他什么都没看见,因为乐乐把整个脸都埋在碗里喝米粥。
  等了又两分钟,乐乐才把头从碗里抬起来,粥已经见底了。他抱着碗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忽而对着慕容一笑,“慕容哥,你说的这个‘乐世’的老板,是我原来的同学,不过,他成绩好,大家都知道他,但是我想他是不认识我的。对了,我那儿还有一本杂志有他的专访呢,你可以看看。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说完便拿着自己的碗去洗。
  “乐乐,”董彦叫住他,问道:“你们真的不认识啊?”
  乐乐没回头,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站着,说道:“不认识。”

  “你信吗?”慕容小声问董彦。
  董彦摇头,过去想让乐乐说点他以前的什么事情比登天还难,今天居然这么主动,显然是打算随便糊弄糊弄断了他们的念想。没关系,有线索就好,董彦想,如果以后慕容可以到乐世线下工作,那以后也可以打听一下。
  
  乐世的业务发展的如火如荼,楚见虽然给刘岚、肖千水、李晓、周全都配备了经验丰富的助理,基本他们就可以保证公司的正常运营,但是有些特别重大的决定或者特别重要的客户还是要他来处理。
  大二开始上专业课,就他学那个专业基本上是Q大最好也是最忙的专业,他白天上课,晚上处理公司的急事,有时还要请假翘课,忙得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唐小愚约他约了三次说有事要跟他谈,他都没抽出来时间。现在办公室了加了个隔间,放了张床进去,晚上工作结束基本都后半夜了,他就在公司睡,白天开车去学校上课。
  这天在公司开会开到一半,楚见接到一个电话,挂了之后跟肖千水说,下面的事情你来安排吧,我有点急事,便匆匆离开了。
  楚见对待工作向来认真,公司里管理层的人都佩服他的能力和魄力,同时也非常敬重他对待工作严谨勤奋的态度。像这样开会开到一半跑路的事情极少发生,所以,底下人都小声的猜测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会议内容高层的那几个人都已经商量妥当,其实就是跟下面的人传达一下,要说肖千水也满能应付了,不过她也很奇怪,楚见这是遇到什么急事了。
  
  明月大厦46层,秋意咖啡厅。
  楚见到时,已经有人在等了。
  “楚先生,你好。”那人站起来,跟楚见握手。
  “何先生,久等了。”楚见在对面坐下,随意地点了一杯黑咖啡。
  “有什么新的进展吗?”楚见问道。
  姓何的人拿出一个资料袋,“我现在向您报告一下我们调查的进度,根据您提供的车牌号,我们查到,在在去年6月10号左右那辆车曾经被低价转手给黑市,当时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车,交易人没有下任何个人信息,所以没有办法再查下去。
  我们在北京市各种公共事业单位的比如三险一金管理中心,低保中心等机构新增登记中,都没有发现你所提供的三个名字,这说明他们即便是在北京也没有正式的参加社保体系,也就是说我们要开始调查一些不入社保的小企业,这个需要的时间就要多一点了。
  我们还查了公交月票系统,各个通讯运营商等,从去年到现在的记录中都没有符合条件的人,我们猜测是不是他们在有意识的避免在任何场所留下个人身份信息。
  调取医院的记录工作量非常大,而且很多医院对病人的身份查验管理并不严格,他们不是银行不是派出所,不是说只有你出示身份证他们才给你看病、手术,所以,病人接受治疗时可以报一个假名字,这样便给我们的调查增加了难度,当然我们可以根据您提供的伤情还查找但是,如果是急诊的话,这样的登记也是可能没有的,我们只能尽量的查,所以还没有有价值的发现。”
  楚见听着,轻轻搅动着面前的咖啡,没有表情的点头。
  何姓男子继续说道:“请恕我直言,我们调查的过程中发现还有其他两批人也在跟我们查同样的人,我想知道这是您的安排还是?”
  楚见挑起眉毛,说道:“另外两批?我不知道。我只找了你们一家事务所。”其实他只知道楚林成在派人查,其中一队人应该是楚林成找的,另一队是谁他就不知道了。
  何先生对这个回答表示满意,“这样就好。我们跟另外两方面还没有正面接触,所以不能断定是什么人在查。只知道那两伙人一伙像是来自公安部门的,还有一伙有些黑社会背景。”
  楚见想起赵达的话,那些关于慕容远和董彦跟酒吧老板的恩怨,可能是酒吧老板也在暗地里找他们。

  他轻轻啜了咖啡,说道:“何先生,我希望我们是最早找到他们三个人的!我想,可能在北京要找三个外来人员确实是很难,不过,他们三个大活人要生活总会留下点痕迹吧。”
  何某人做了个欲言又止的表情,楚见示意他有话就说,他犹豫了一下说道:“其实,问题在于,他们是不是仍然在北京?还有,您确定是‘三’个大‘活’人?”
  这两句话像是刀子划过楚见的心,虽然现在他已经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功力,听到这些话时,仍是顿了一下,他将咖啡‘啪’的放倒咖啡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看向何某人的目光也一下子凌厉起来,“如果你们能证明,他们已经不在北京了,或者,已经不是活着的人了,那样我也是照付钱的。”
  姓何的男人连忙说:“是的,是的,那些都不是我们要考虑的事,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对了,是我逾越了。那楚先生,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情,我先走了。”
  楚见点头,目送他离开。其实一般情况下楚见都会站起来表示尊重,只是,现在,他实在是没有力气站起来。

  楚见知道父亲一直在托人寻找沈长乐,然而他没法放心,并不是不相信楚林成,只是,事关乐乐,他必须非常谨慎以确保万无一失。
  一年了,楚见每一天都在告诉自己不许放弃,不能绝望,从早上睁开眼就开始对抗心中的越来越沉重的失落和迷茫,他不停地忙碌,让自己的时间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填满,一心去感受为某人建造一个王国的成就感和满足感,而不给自己机会去想那个被寄托了所有意义的人可能永远都住不进来。停下来的时候,楚见会觉得,自己就像被一根极细的线吊在半空中,仰望天堂的同时又时刻准备跌得粉身碎骨。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嘴里和心里一样的苦涩。


一一三


  自从慕容买了电脑,开通了无线上网,乐乐也能方便的去浏览一些关于乐世和楚见的消息。乐世的网页上总是滚动着一些公司的动态,今天跟这个签约,明天跟那个合作,生意很红火的样子,乐乐常常看得微笑起来,还会在心里小小的得意一下,“我的楚见啊,从不让人失望!”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喜悦,没几秒钟他就能明白过来,那个从不让人失望的楚见已经不是他的了,这是让人沮丧的现实,可是仍然无碍乐乐每天为楚见默默的骄傲着。
  那次见面之后,乐乐对送餐的工作的热情明显淡了下来,基本就窝在厨房里给大师傅配菜,再也不积极主动地跟送餐的人员抢活干。张珂以为乐乐终于想通了,其实乐乐只是怕了,他知道一旦见到楚见自己就很难控制自己的行为,保不齐会做出什么事来,干脆,连那个学校都不去了,要断就痛痛快快的。

  那天张叔找到乐乐跟他商量,问他能不能搬过来跟张珂作伴,他老爸,也就是张珂的爷爷最近身体有点不好,老人七十多岁了,一直在老家,这次好像挺严重的,张叔必须得亲自回去看看,怎么也得个十天半月,怕张珂一个人看店有什么看不到的地方,便让乐乐帮他看着点。乐乐想都没想便答应了下来,这不是正好么,可以给慕容和董彦点私人空间,他这个一千瓦的电灯泡也当太久了。
  张珂更是开心,一来他能拉着乐乐打游戏,二来老爸不在他就是小老板,可以得瑟两天。乐乐晚上跟慕容和董彦一说,董彦淡淡地点点头,只说让他好好照顾自己,而慕容眼睛里却有些藏不住的兴奋,倒不是说他多么盼着乐乐搬出去,只是,一边亲热一边算计着时间一边压着自己的声音一边听着门口的动静,俩人这样的偷情似的戏码实在太摧残人性了。
  第二天,董彦送乐乐出门,乐乐说道:“彦哥,我走了……”
  董彦点头,乐乐却没有动,忸怩着好像有话要说,“怎么啦,乐乐,还有什么事?”董彦觉得这又不是一去不回了,干嘛这么恋恋不舍的。
  乐乐犹豫了一下,说道:“也没什么事,就是吧,那什么,我一走吧……反正,彦哥你照顾好自己,也别太由着慕容哥了。”
  董彦一愣,等他明白了乐乐的所指,从脸颊到脖颈瞬间红透。乐乐没有欣赏到他虾米一般的状态,因为他说完那句话自己先不好意思的跑了。
  
  结果一个星期都没到,那天下午董彦急匆匆地跑到张家饭店里找到乐乐说慕容上班时发了急性阑尾炎,已经送到就近的医院去了,医生说要做手术,押金就是一万块。
  本来是可以拿得出的,可是他们刚买了电脑,付了网费,基本把积蓄都用完了;如果张叔在的话还能跟他借,可是他走的时候也只给张珂留下了够日常饭店开销的钱,总不能让人家饭店停业吧。
  董彦急得团团转,医院先给做了延后手术的治疗,让董彦回来筹钱。他们本来在北京就不认识什么人,而且因为曾经在L市得罪了人,L市离北京又这么近,他们一直非常的小心低调,尽量不跟陌生接触,免得人多嘴杂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眼下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乐乐犹豫了很久,最后下定决心,跟董彦说,“彦哥,你别着急,我有办法。”
  半个小时后,乐乐坐上了回L市的车,两个小时后,乐乐站到了一年多没有回过的家门口。天已经黑透了,楼道里声控灯的光线时明时暗,乐乐有种恍惚的错觉,周围的一切都不真实,或者,根本就是他自己不真实。他踮起脚尖沿着门框的边缘摸索,在靠近墙角的地方摸到一小块冰凉的金属。
  还好,还在,乐乐在心里庆幸了一把。那个钥匙的所在只有他和楚见知道,为的是避免两个人都忘了带钥匙的局面,他们又配了一把放在门框跟墙角接缝里备用,虽然后来一直没有用过。
  他打开门,开了灯。
  楚见半个月前回来收拾过一次,现在家具、沙发上又都落了层细细的尘土。乐乐环视一周,离开一年的时间,屋子里没有什么变化。
  “这仍是,我的家。”想到这点,乐乐觉得心里一跳一跳得疼。
  这个小小的房子,连同发生在这个房子里的那些无忧无虑的记忆,那些甜蜜幸福的记忆,都被乐乐封在心的最底层,不闻不问,不想不忆。当他再次站在这里,本以为已经腐烂、锈蚀的那些记忆忽然从心底涌出来,那么鲜活,那么清晰,历历如昨。每样东西每个角落都是线索,曾经幸福的日子被一条条一串串的扯出来,乐乐几乎在密密麻麻的回忆里窒息。
  他一分钟都不想多呆下去,他甚至希望自己从没有过那么快乐的时光,这样的话,便不会有如今这般难忍的割舍。乐乐没再细看,他迅速地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就要下楼,可是当他发现了贴在门上的一张年历时,便停下了脚步。那张年历是今年的,上面每一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些被标记的日子,空白的地方还有字迹,乐乐看过去,发现,最近的标记是半个月前,而每个被标记的日子下面都是四个小字,“你在哪里?”字迹跟记忆中的重合,那是他永远都不会认错的字,属于楚见的极漂亮的字。
  “你在哪里?”乐乐心里默默地读出来。
  我?在哪里?楚见,我也不知道我在哪里,我只知道,离开你,我便再也不知身在何处,不过,没关系了,不在你身边,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他多想跟楚见说别再找了,我从没有离开,别再等了,我不能回去。
  走不了,回不去,我在哪里?某个尴尬而怪异的夹缝里,但这不重要,至少我能看着你在阳光下鹏程万里。

  他用指尖抚过年历上的黑色字迹,知道楚见隔些日子便会回来一次,那么家里的东西是不能乱动的了,不然以他的谨慎,恐怕又要发现什么。
  他下楼去附近的自动取款机取了两万块钱出来,回来打算把卡原样的放回去抽屉里。结果不小心拉动抽屉时将上面的一个抽屉也打开了,精致的金属盒子露出一个角。
  乐乐自然知道那里装的是什么。

  甜蜜痛苦,欢笑眼泪,希望绝望,生命里最明媚的阳光,最冗长的黑夜,最初的心动,最美的约定,最深的期待,所有最光彩和最黯淡。乐乐终于还是忍不住,轻轻打开了这个盒子,也许是错觉,乐乐好像看到金色的时光慢慢涌动着从盒子里流淌出来,醇厚甜美如浓稠的蜂蜜,源源不断地流过手指,流到地板上,变成金灿灿闪动的一片。
  他小心的翻着盒子里的纸条、书签,如同吝啬鬼数着自己的金币,却在看到那张签名下面多出来的一排小字时,蓦然闭紧了沉甸甸的眼睛。
  “我想说,我爱你,我想说,在一起。”楚见他说,在一起。
  在一起?扪心自问,我也是想的,可是,楚见,你会理解我吗?不在一起,也是我爱你的方式。
  乐乐觉得自己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一遍一遍的碾过,碎成粉末。他再也看不下去了,把东西按顺序装好放好,便急匆匆地出门,锁上门放好钥匙,直接去了车站。
 
  乐乐回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十点多,当他将厚厚的一沓钱交给董彦时,董彦吓了一跳,他看着一脸煞白的乐乐问道:“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你这是哪来的钱?”乐乐直说钱是父母留给自己的,而脸色差是因为晕车。董彦心里着急也没多问什么,只说以后一定还给他。他让乐乐先休息,自己便跑去医院了。
  乐乐脸色不好确实有晕车的原因,不过他也是累极了,不只是身体上的,还有心理上的。
  
  第二天慕容手术,很顺利。阑尾炎不是什么大手术,慕容住院四天后便出院了。


一一四


  慕容请假修养的时间,大部分都在床上做翻译工作,最开始其实也挺艰难的,毕竟已经放下很久了,不过好在功底还在,翻译了两份比较简单的说明性文字后,感觉居然回来了。他从英翻中渐渐开始做中翻英,而且校验员得评分也越来越好,有一次还拿到了满分。按照乐世的规定,如果上传的翻译稿在校验级连续五次拿到满分,那么就有资格申请校验员或者线下工作。线上的工作是完完全全的按字数、按工作量计付报酬,没有其他的福利和最低生活保证,当然像这样的知识密集型工作,如果可以把它当做是全职来做,即便只是线上工作,收入也绝对比慕容目前的工作要高。慕容在休假的半个月里差不多挣到了自己以往一个月的工资,他的银行卡还是拿同事的身份证办的,因为他的身份证是三十块钱买来的,在公安网上查不到号码和照片。慕容跟董彦商量,是不是干脆辞了那边的工作,专心做翻译,董彦没有意见,说你决定就好。
  
  唐小愚终于在约了几次都没成功之后,在楚见教室门口堵到了他。
  看着唐小愚面色不善,楚见有些抱歉地笑笑,“唐姐,真是不好意思,我最近确实忙得没有时间,这样吧,我请你吃冰激凌。”
  坐在哈根达斯临街的座位上,抱着最爱的草莓味口味儿冰激凌,唐小愚窝在沙发里吃得舒心又惬意。现在楚见当真是非常非常抢手的,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前途无量,追求者那是车载斗量,学校为了表示对学生创业的鼓励和支持甚至减免了他选修课好多学分,本校许多外语专业的大四学生也都在跟他接触,唐小愚是比较直接的,见到楚见宰一顿吃的喝的就行。楚见虽然不在意这点钱,不过他也曾经问过孟洋和肖千木,“为么你们不去宰刘岚和李晓?明明他们也很有钱。”
  肖千木没说话,只是笑,孟洋神秘地对楚见说:“就是他俩叫我们来找你的……还不让我告诉你……”
  “哦~”楚见点点头,拍拍孟洋的肩膀,“还要什么继续叫,别客气。”
  这还不好说,回头拉着他们俩加几个免费班,钱就都回来了。
  
  不过这次唐小愚出了吃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她给了楚见一份企划书,有好几百页。关于一个网游的详细说明。

  唐小愚作为既宅且腐的无聊诡异人类代表,离开网络基本上是活不了的,她酷爱各种网络游戏,从高中就开始玩,不过后来随着玩的游戏多了,便萌生了自己做网游的念头,自从她上了大学,便开始着手准备这方面的事情,一个真正好的网游需要完整的背景,丰富的设定,跌宕的故事情节,环环相扣的人物,精致的画面和强大的网络技术支持。
  唐小愚纠集了一批志同道合的朋友,包括Q大的同学,动漫社的死党,网络写手,甚至还有曾经参与制作过网络游戏的人,共同搭建那个梦想中的世界。她最爱的网游是魔兽世界,但是她觉得那个游戏完美中唯一一点瑕疵就是对男性吸引力明显大于女性,她想做一个适合所有人的游戏,朋友们都是她这是异想天开,可是,她却从来没有放弃这种想法。他们用将近一年的时间来完善设定,描绘那个世界山川河流,制定那个世界的规则,创造那个世界的种族,赋予他们能力与信仰,他们之间的矛盾,恩怨,战争,渐渐汇成历史。楚见对这件事知道的不多,唐小愚多次想拉他入伙,却发现他实在是没有时间参与进来也就作罢了,后来唐小愚知道了楚见和沈长乐的故事,突发奇想的将这样一个主题设成了一大主线,这是个虽然俗套却永远吸引人的主线,那就是‘寻找’,另外两条主线是复仇和冒险。
  唐小愚的文件里附带了几张设计好的3D图片,各个种族、职业的人,动物,一些静态场景,装备和物品,有些宏大震撼,有些精细华丽,堪称绝美。
  楚见也玩游戏,所以他能判断一个游戏的设定和故事会不会被玩家所接受。将概况看了一遍,楚见本能的觉得一旦正式推出,这是个必然会火的游戏。只是在技术上会要求很高,不说别的,单单是动画制作,就需要一个人数不少的团队来完成,加上后期的网络维护,服务器的问题,恐怕是要专门成立一个项目组才行。
  他回去之后立即召集肖千水、刘岚、李晓、周全开会,并将这个游戏的大体情况说了一遍,征求大家的意见,做还是不做。
  别人还没表态,周全最先举手赞成。其实周全作为技术部的负责人,手下一群IQ超高的网络高手,乐世网站运营之初,由于是头一次做,摸着石头过河,整天很忙,后来网络搭起来了,系统功能完善了,就剩下日常维护这些事,有几个人就满办了。整个部门很多人都闲出犄角来了。那些人中多半是网游爱好者,周全本人也是高手,今天听说有机会要做网游,他头一个赞成。既然主力都没问题,剩下的人也都相信楚见的市场判断,那就做呗。
  刘岚微微迟疑了一下,他跟楚见说,简单成立一个项目组的话,也就是说财务方面还是和翻译公司混同,有时候不好核算和下账,不如直接成立一个下属的网络公司,这样财务、人员都与翻译公司分开管理,流程上更合理顺畅。
  楚见觉得刘岚说的有道理,点头同意。肖千水知道事关唐小愚,心里有点不痛快,不过,经过了一年多的磨练,她早就不是那个任性妄为的小丫头了,只要为公司带来利益和更好的发展,她不在乎跟任何人合作。翻译公司流程已经理顺了,一切都按照计划好的严丝合缝的运转着,高效而平稳。楚见看着肖千水说,“忙网络公司这段时间,翻译这边就要靠你撑着了,虽然翻译公司已经有经理在管理,不过,有你在我总是更放心。”
  简单的一句,公式化的一句,已经可以让肖美人心甘情愿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散会了之后,已经成为李总的李晓一脸八卦的问刘岚,“你说楚见对肖千水到底有没有意思啊?”
  “没!”刘岚说。
  “这么肯定?”李晓狐疑地问。
  “恩。”
  “我怎么觉得肖美人对他不一般呢?”
  “那也没戏!”
  “乐乐已经不在了……”李晓小声地说,他是乐世创始团队里最后一个知道楚见和乐乐关系的人。
  刘岚停下来,深深地看着李晓,用少有的严肃语气说道:“这句话,你跟我说说就算了,任何情况下都别让楚见听到。乐乐只是失踪了,他会回来的,楚见他信,我也信,我希望你也能信。”
  李晓垮下眉毛,嘟囔着说,“你逼我信也没用啊……”
  刘岚叹了口气,隔着玻璃看了眼还在会议室看资料的楚见,说道:“乐世之所以会存在、发展到今天,就是因为楚见他逼着自己信……”
  
  国庆节期间,唐小愚带着她的一伙人跟周全的技术团队见面。
  十月上旬,乐世网络文化传播公司正式成立,乐世正式成为集团公司,更名为“乐世集团”。
  网络公司的日常管理有专业的管理人员运作。楚见为这个公司扩充了大量的技术和美术人员,而他更是亲自参与了很多设计,大到情节小到装备。他会加入一些很细节的设定,就像所有偶尔任性的作者会在自己的作品中留下某种记号或者体现某种个性,只要无伤大雅,不影响大局,即便唐小愚不明白为什么捡到纸玫瑰可以解毒,为什么临街的商铺不能卖开花的盆栽,为什么一种叫逐日草的东西标价那么贵,等等,不过也都由着他,毕竟人家是投资方啊,还不能加点自己的想法吗!周全和唐小愚整天凑在一起,几乎形影不离,偶尔唐小愚有一个好点子,周全就会想着怎样加进游戏里,居然培养出了不少默契。
  新年过后,乐世推出首款大型多人在线角色扮演游戏——《失乐园》。
  三月份限量测试,四月份公开测试。配合上之前大量的宣传,在公测当天受到玩家热烈追捧,几乎挤爆服务器。由于其宏大的场景,豪华的制作,精巧的设定,自由的游戏类型选择,有趣的任务,在公测的几天内用户就达到了百万,创造了国内网游的空前盛世。
  这个游戏中不仅有打杀,有挑战,还嵌入了生产和商贸。玩家可以去做任务升级也可以种田、开店、打工升级,可以在一个人在城郭里过安逸的日子,也可以一群人去无边的战场咆哮厮杀,游戏将所有这些整合进一个巨大而完美的社会体系,环环相扣,相辅相成。经调查,这是市场上同款游戏中,男女玩家比例最接近一比一的一款。



一一五


  乐乐知道《失乐园》是在乐世的首页,当然,只要他随便点开各大网站的页面几乎都可以看到《失乐园》悬浮广告。只是他白天上班,晚上慕容又要用电脑工作,所以,他也只是知道而已。失乐园,这个名字,让乐乐连注册的勇气都没有。
  张珂对所有新游戏都感兴趣,开服第一天他就注册了,现在级别已经很高,经常纠集一队人去刷副本。他时常撺掇乐乐,极言该游戏如何的精致、如何的人性化、如何的引人入胜,乐乐只是淡定地摇头,“我已经金盆洗手了!”
  那天又有工商的检查,乐乐照例伪装成“亲戚”跟张珂在楼上窝着。
  张珂仍在失乐园里奋战,小音箱不停地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乐乐一时没忍住看了一眼,张珂可抓住机会了,马上介绍:“乐乐,我跟你说,这种小怪特有意思,就会发出两种声音,你攻击的不好他就叫‘普通普通’,你攻击的好他就叫‘优秀优秀’,……”
  普通?优秀?记忆里不可控制的联想到了那个不眠的夜晚,那个长长的故事,小普通和小优秀。
  “你愣什么神儿啊,乐乐?我跟你说话呢?”张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乐乐掩饰的抬手抓了下头发,“你说你说,我听着呢?”
  张珂忽然一把抓过乐乐的手腕,“你,你手链哪里买的?”
  “啊?朋友送的,怎么啦?”乐乐赶紧缩手,生怕他把自己的琥珀手链扯断了。
  张珂几下从电脑里调出一张截图,图上面是一只一摸一样的手链,连黑色的篆体字都一般无二,“这是失乐园里顶级的装备之一,到现在还没人拿得到,你看,你看,一样的,靠!”张珂兴奋地骂了一句。
  乐乐觉得一层雾气升起在眼睛里,却装着不屑地说:“这个,这个淘宝上有的是吧,不是有人专做游戏周边的吗?”
  “有吗?”张珂狐疑地端详着乐乐的手链,“乐乐,你这手链不是地摊货吧,别的我不认得,真金白银还是认得的。”
  “我不知道,可能是高仿的!”乐乐顺口胡诌,同时向门外走去,“我先下去看看去,你接着玩吧……”
  张珂嘴里嘟囔着“这东西也能高仿?”然后真的打开了淘宝页面。
  
  乐乐一下午都神情恍惚,厨房师傅要盐就给递糖,要水就给拿油,说他他就精神一阵儿,一会儿又迷糊,搞得大师傅一点辙都没有。
  下班时,张珂塞着一只耳机从楼上下来,“乐乐,你就蒙我吧,这种手链网上根本没得卖。”
  不过,他也不纠结这些,看着乐乐一脸无辜,他觉得既然是别人送的东西,当事人不知道在哪里买的也很正常。
  然后他哼着歌就往楼上走,乐乐似乎听到两句歌词,心中一动,拉住他问道:“胖哥你听什么歌?”
  “失乐园的游戏主题歌,现在超级火!给你听听!别说胖哥有好东西藏着掖着!”说着就把MP3塞给了乐乐。
  
  绚烂的晚霞铺满了天空,清凉的风在小巷里穿行,乐乐裹紧了外套,塞上耳机,看着MP3屏幕上萤蓝色的歌曲名称《丰盛时光》,按下了播放键:
 
  我的生命
  停在那片时光里
  春暖花开的季节
  你悄然长成我的意义
  
  你的表情
  凝在那片时光里
  青春呼啸着绽放
  连同我的誓言
  还有我说的爱你
  
  你给我的分离
  让寻找永无休止
  你给我空白的地图
  让前路变成未知
  从此猜不着的命运轨迹
  云端还是地狱
  从此看不清的神的旨意
  悲剧还是喜剧
  
  我穿越千山和万水
  只求你仍在那里
  我踏过废墟和神迹
  只求你仍在那里
  
  长风呼啸而过
  你可曾听清我的暗语
  还记得吗?还记得吗?
  你给我的那个结局
  还记得吗?还记得吗?
  属于我们的那个结局
  
  钢琴、风笛配上柔和的音色,每一句都像情人在低语。那些字句,撞击着耳膜,滚落到心里,把心脏撑得仿佛要破裂开来。十分钟的路程,乐乐走了半个小时,单曲循环播放,还记得吗?还记得吗?你给我的那个结局……还记得吗?还记得吗?属于我们的那个结局……
  脚步从未如此沉重,身上失去所有的力气,乐乐回头这将近两年的路,他在坚持,楚见,也在坚持。

  当他推开门时,慕容和董彦都在电脑前,同时扭头看向他,屏幕上呈现的,正是和乐乐手臂上一模一样的那只顶级装备。看着那俩人的目光落到自己的胳膊上,乐乐干脆地把手链摘下来,苦笑着说:“你们想的没错,是一样的。”
  
  “这个故事不长,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我原来不想说是因为我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可是,今天,我有些拿不准了。”乐乐坐在慕容和董彦面前,把深埋在心里的过去翻腾出来,一桩桩一件件,细细铺展开来,放在面前。
  乐乐记得所有细节,却说得很简单。慕容和董彦静静听着,于是很多事情都变得清晰明白。这么久的相处,他们早就如亲人一样,而现在除了亲人般的关心,还多了物伤其类的怜惜。
  最后,故事结束在乐乐受伤离开L市。他说完,伸出双手,手心向上放平,像是托着什么东西,“一边是楚见长久的未来,一边是楚见近切的快乐,我该怎么选?”
  慕容和董彦对视了一眼,慕容说道:“乐乐,我们没有办法告诉你怎么选。”
  董彦点头,“乐乐,其实,我觉得这不该你来选,既然未来和快乐都是楚见的,你应该让他选,而不是替他选。”
  乐乐将手缓缓放下,“他选了,可是,那条路对他不好。”他看了眼对面的人,解释道:“我并不是说你们这样就不好,只是相比较这样,楚见现在走的路更加平坦顺利。你们也看到了他现在的成绩,他才只有二十岁,他以后的日子那么长,那么好,我怕,我终究会连累了他。”
  “所以你的选择是楚见的未来,这是你离开他的原因?”董彦问道,乐乐点头。
  慕容不解地问:“为什么不直接分手呢?这样你就不用躲着他,你就可以回到家里过正常的生活了。”
  “我们不分手,楚见说过,我们要在一起,到老到死,我答应了的,所以,我们不分手。当时离开是不想让他知道我死了,后来躲藏是不想让他知道我还活着,我可以死了,也可以活着,也可以不死不活,但是,我们不分手。”这不是一个正常的逻辑,可是爱,本来就不是符合逻辑的东西。
  “乐乐,你的想法,我能理解。既然这是你的决定,我想也没有什么对或者错,那么现在是什么让你对这个决定产生怀疑了呢?”董彦问。
  “因为……”乐乐深吸一口气,因为那张签名下的话,因为年历上的字,因为失乐园里各种各样的想念的痕迹,因为那首歌里不停地问还记得吗还记得吗你给我的那个结局,“因为,他的念念不忘……”

  要有多坚强,才敢念念不忘?

  这不是闹别扭的避而不见,这不是有时有会儿的小别,这甚至不是光明正大的分手,这是生死未卜的消失。楚见根本就不能确定他仍然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他只能握着头发丝一样细小的希望跟命运赌博,而且,两年,两年的时间,那些希望也早该消磨殆尽。
  乐乐仍记得高考前楚见被关在家里的日子,不过短短的几天,不过是无法相见,他心里分明地知道楚见的家人会好好照顾他,即便是这样,忧虑和煎熬仍让他痛彻心扉,而相比较现在楚见的境况,那时的苦,又算得上什么?起码乐乐还有一个进不去的小区可以守候,而楚见的思念甚至找不着个方向。
  “我总是想着,他该放下了,可是总是有些事情提醒我,他还在坚持……”那次的醉酒,那次回L市的所见,现在的《失乐园》,就像是一次一次的告诉乐乐,楚见还在等,继续在等,天荒地老地等……
  这简直就成了楚见与乐乐两个人之间的博弈,乐乐期待楚见下一秒就可以放下,所以不愿放弃这么久的坚持,而楚见也在无意中挑战着乐乐的极限。
  “这么久了,我觉得自己都已经变成白骨了,他仍在等着,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就算我真的死了,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会放下。我想给他的是快乐无忧的人生啊,不是现在这样的……”乐乐脸上一片心痛茫然。
  慕容和董彦相顾无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正是这样才有了世间形形□千姿百态全然不同的生命轨迹,很难说一个选择的对或者错,全凭当事人看重什么。
  “乐乐,虽然我们没有办法帮你决定,但是我个人觉得,或者你应该给楚见一个申辩的机会,不要陷在这样你追我躲的死结里,”董彦拉起乐乐一只手,认真地问道:“而且乐乐,你想过你自己吗?”
  “我自己?”乐乐疑惑地看向董彦。
  “对,你自己,你的人生呢?”董彦面带怜悯,“你也只有二十岁,你的未来也很长……”乐乐愣了一下,抬手放在自己右胸胸口,神情恍惚的说:“未来啊?我没有想过,我一直都觉得我的人生已经结束了,结束在受伤的那个夜晚,结束在我跟楚见说对不起的那一刻,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未来这回事。”
  慕容和董彦终于明白了乐乐身上那种永远隔着千万里的疏离感是有何而来了,原来他早已经把自己划在这个世界之外。

  “乐乐,如果楚见他同样爱你,他不会愿意你这样对自己,这也太……太残酷了。”慕容说到。
  乐乐慢慢锁紧了眉抱住了头,“好难受……”
  慕容赶紧摸摸他的额头,“乐乐,你没事吧!”
  乐乐摆摆手:“没事,没事,我得想想,让我想想……”
  他起身时把手链戴回手上,犹豫一下,又摘了下来,放在床边的小抽屉里。
  有些事情是谁都代替不了的,只能自己熬过去。
  
  晚上,慕容问董彦,“小彦,为什么当初我没有想这么多?”
  董彦庆幸地说,“还好你没想这么多。”
  慕容将董彦抱在怀里:“我就想,我愿意把一辈子赔给你,也要在一起。”
  董彦叹息:“太爱一个人了,就会忘了自己,太看重一个人了,就会看轻了自己。可能乐乐觉得他宁可赔上一辈子,也要换楚见阳光下的坦荡前途。有一个人这么爱他,真不知道你家大老板他是幸运啊还是不幸……”
  “对了,小彦,我的线下工作申请已经交上去了,如果能获得批准的话,我就可以去乐世翻译总部了,到时候,就有机会见到我们大老板。不知道是怎样的人,让乐乐这么死心塌地的。”
  “死心塌地哪需要别的理由啊,不过是,爱上了!”
  
  失乐园的火爆走红让乐世网络的技术人员找到了用武之地,网游最重要的工作其实是后期的完善和维护,不过这个在乐世完全不是问题。乐世最强的部门是哪个?当然他们的每个部门都很不错,不然也不能顺畅的合作,不过,即便骄傲如肖千水,她的运营部有着乐世最多的员工,她也得承认,其实乐世最强悍的部门是技术部,他们的技术部几乎汇聚了Q大最顶尖的人才,连楚见本身也是计算机专业,无论硬件、软件还是网络技术都是行家里手,这个幕后团队的强大支撑保证了游戏的顺畅无阻。
  失乐园的成功运作,不仅提高了乐世知名度,也带来了可观的收益。唐小愚正式加入乐世网络,专门负责游戏开发,同时宣布与周全确定恋爱关系,楚见知道后,居然莫名的松了口气,这姐姐总算是有人管了。
  某日,李晓来送文件给楚见,正遇到刘岚也向楚见递交乐世网络公司的财务报告,楚见在那里看报告,那俩人就站旁边一边等楚见签字一边小声的商量周末去哪里玩儿。
  乐世的财务向来非常透明,每一笔账目都是限定时间内的多级审批,而且财务章,法人章,支票,支付密码器都是分人保管的。
  楚见签完名,看着俩人很不经意地说道:“前两天肖千木和孟洋来又找我蹭吃蹭喝……”
  李晓幸灾乐祸的笑起来。
  “他们说是你俩指使的……”楚见把钢笔在手上漂亮的转了几圈。
  “没有的事儿!”刘岚马上否认。
  “哦!”楚见点了下头,岔开话题,“周末,BJ银行的王行长想约咱们谈谈存贷款的事,我要飞趟上海,就你们两个过去见一下吧!”
  这周又歇不了了,李晓一下子就跟泄气的皮球似的。
  “还有,Q大的19期的总裁班我又给你俩报名了,课程表在你们秘书手里。有时间记得过去上课,很贵的。”楚见说完直接挥挥手,示意他俩可以走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时候,楚见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这俩家伙……”
  其实,楚见怎么会不明白呢?刘岚和李晓的心思。他们让肖千木和孟洋没事就找自己蹭饭不过是想让俩人宽慰自己的心,让自己别一直沉浸在忙碌或者想念中,偶尔也放松一下。
  
  出了门,李晓小声问刘岚:“你说楚见知道我们的想法么?”
  刘岚斜了他一眼:“要是连这个都看不出来,楚见就不是楚见了。”
  “那他还剥夺咱们假期?”李晓有点忿忿不平。
  “……你啊,真傻假傻?咱们这次去谈的是什么?存款,是对方有求于我们……如果谈妥了的话,我想,我四环的房子可以好好装修了,而你一直想换的沃尔沃XC60估计也差不多……”
  “这么好的差事啊!”李晓马上笑出大酒窝,没两秒钟又垮下脸来:“可是那个总裁班……”
  “那是拓展人脉关系的捷径,平时你想见都见不着的人,跟你坐一堆儿听课,这是多好的沟通机会啊!不然你以为楚见的钱那么好挣的?”刘岚看着他,脸上写满了鄙视。
  李晓忽然觉得自己还真是没见识,真该去学学。
  刘岚沉默一会儿,说道:“楚见为我们想得很多很远,我其实希望他能多为自己想想。李晓,你不觉得吗?楚见做事向来都是走一步算三步,plan A之外总会有个planB,而现在,乐乐是他最大的心事,在这件事上,他完全没有给自己留退路,如果乐乐真的……,我担心他会受不了……”
  李晓点点头,“你说楚见那么聪明的人,怎么非得跟命较劲呢?”
  “可能这就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吧……”
  
  其实乐世现在的发展很平稳,每个部门的主管又都是靠谱儿的人,楚见完全不必每天窝在办公室里。肖千水一直奇怪楚见整天在对着笔记本看什么,那天去找楚见签字时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楚见把屏幕翻转过来,肖千水看到满屏红绿交错的折线。
  “楚见,你什么时候开始玩股票了?”肖千水惊讶地问。
  “有些时间了……”楚见看着肖千水的样子,解释道:“你放心,我不是用公司的钱……”
  “我不是这个意思……那,赚了还是?”肖千水随口问道。
  楚见抬头冲他一笑,长眉轻挑,嘴角牵出一条浅浅的弧线,淡淡的张扬和桀骜,分明的志得意满。这个笑容太熟悉,跟两年前坐在第一考场第一桌的那个骄傲的男孩子如出一辙,让肖千水有片刻的失神。
  “赚得不多,离目标还有些距离。”楚见轻描淡写地回答。
  这时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个十分精致的礼盒,“楚总,这是BJ银行的王行长托李总转交给你的,说是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肖千水饶有兴致地拿起盒子,楚见也不在意,随口说:“拆开看看!”
  檀木盒子里装着的是一块极品美玉,状如水滴,晶莹剔透,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好漂亮啊!看上去很名贵的样子。”肖千水赞美道。
  楚见瞟了一眼,无所谓地说:“你喜欢就送你了……”
  “真的?”
  “真的,我对这些东西本来也没多大兴趣。”
  第一次有人送楚见玉的时候,他没在意,后来,越来越多的客户和合伙人都这么做,他才渐渐奇怪起来,还是李晓告诉他是怎么回事的。原来楚见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他思考或者出神,就下意识的把手指放在腕间的玉石上摩挲,大家都以为他这是喜欢玉,所以,平时送礼也拣各种美玉投其所好。
  刘岚偶尔会跟关系不错的客户透露点儿,“其实我们楚总,他不喜欢玉石,他只是喜欢手上的那一个。”

  肖千水也是知道的,所以干脆不客气地收下。
  
  一个人逐渐可以说服自己放弃得不到的东西,这就是成长。肖千水知道,楚见的心根本就从没离开过沈长乐,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平常的接触中,楚见的关心和信任,完全是兄弟似的,伙伴似的,亲人似的,以至于肖千水觉得做哥儿们也不错,更自然,更舒服。
  楚见当然很好,就像很多很好的东西,天边的明月,穿过指缝的春风,很好,却永远都成不了自己的。

  当一个人拿开眼前的树叶,她便霍然发现世界的宽广。像肖千水这样的人不缺人追,只是楚见拔高了她对男朋友的期待,其实如果她肯回头看一眼,就会发现自己也是别人眼中的清风明月。
  楚见对肖千水越来越自然随意的态度变化深感欣慰。这样才对,何必那么执着,他暗暗地想,却对别人同样的劝自己的话置之不理。
  肖千水拎着礼盒走出办公室,楚见重新走回电脑前,眼睛看着某条一直向下的折线,从衬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卡,他用极低极温和的声调说道:“乐乐,这卡里的三十万已经变成了四十五万,这次咱们就买这支,我赌它从明天起会连续拉三个以上涨停板。”


一一六


  安克芬挂了电话,扭过头兴奋地对楚林成说,“小见说他这周末回家,林成,小见终于肯自己回来了。”

  楚林成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毕竟这是两年来楚见第一次主动回家来看他们。“小见还问咱们有什么需要的,他从北京给带回来。这孩子,自己刚挣多少钱啊!”安克芬一边抱怨着一边笑得不知如何是好,楚林成也难得逗趣地揶揄她:“可是,我刚才明明听到你说想要那个什么什么牌子的限量版的包啊?”安克芬瞪了他一眼,说道:“我怎么能拂了咱儿子的心意?”说完开始嘀咕:“哎呀,他好久没有回来了,得让张姐把他的卧室好好收拾一下,床上的被子床单也该换了,得去买套新的。我明天亲自去,张姐她挑得颜色怕小见不喜欢,不行,今天就去!”说着就去拿车钥匙,楚林成无奈地拦住她,“克芬,你忙什么呢?今天才周一啊,他周末才回来呢!”
  “才周一啊!”安克芬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坐在沙发上,好久才说了一句话:“林成,小见他,总算是,肯回来了啊!”言罢便抬手捂住了眼睛。
  两年了,这两年来,他们眼看着楚见发展的越来越好,楚见的公司越来越大,乐世不仅有乐世翻译公司、乐世网络公司,最近还在筹建乐世物流公司,一个依托于互联网的巨型集团企业正在隐隐成型,可是,楚见离这个家却越来越远。即便他温顺地站在面前,眼神看起来也像隔着万水千山。他成了期待中完美无缺的楚见,却不再是自家亲密无间的儿子。这是两年来楚见第一次主动的说要回家看看,这样简单的幸福却让楚家夫妻觉得恍如隔世。
  楚林成揽住安克芬的肩膀,“哭什么!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时间久了,再大的怨恨也会化解掉,毕竟,他还是我们的儿子啊!”
  安克芬点点头,擦擦眼泪,问道:“关于乐乐,还是没有消息吗?”
  楚林成叹了口气,“拖得越久越难查。最近听郑老大手下说,有人出30万买沈长乐的消息,生死不论,他们也搞不清楚是什么人在幕后出钱。”
  “郑老大?那个酒吧老板?”
  “他可不只是酒吧老板,L市二分之一的游戏厅,台球厅,酒吧,KTV都是他的地盘。这人不好惹,不过做事还是比较讲规矩的,黑白两道都给他几分面子。没发家之前也是伤天害命的主儿,现在基本不怎么参加打打杀杀的事情了,原来的手下也都是他弟弟在管。”
  “他弟弟?是不是你原来说的那个也在找乐乐他们的人?”安克芬问。
  “对,不过他们要找的不是乐乐,而是跟乐乐一起的失踪的那俩人,那是他们之间的恩怨。咱们的目标其实是一样的,能找到跟乐乐一起失踪的人,也就有很大机会能找到乐乐,我也找人盯着他们呢,那边有什么动静我们也能知道。”
  安克芬看着手边镜框里的全家福,镜头是自下而上的角度,楚林成和安克芬坐在地上,楚见伸出双臂自他们背后搂着俩人的脖子,背景是迪斯尼乐园的摩天轮。那时的楚见还小,粉雕玉琢般的小孩,脸上是单纯的快乐。现在的楚见拥有了让无数人羡慕的事业却单单不见了这样的开心,安克芬每次看到楚见,总是能看出他的眉宇间缠绕着的化不开的心事,即便他对你笑,眼里也是沉沉的忧郁。
  “林成,最近我常常在想,如果还能让楚见像小时候那样无忧无虑地笑,让我干什么都行!他现在虽然什么都不说,可是,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就心疼。我知道希望很渺茫,可是我仍盼着乐乐能回来,只要他回来,他们爱怎么样都随他们……”
  楚林成没有说话。当初为了楚见的发展,他们努力把两个孩子分开,现在楚见倒是如愿的功成名就,却完全不是设想的那样。金钱、事业、荣誉、名声,当楚见褪下这些华丽的盔甲,真切地站在他们面前,他们看到的只有两样:缺憾,还有,不幸福。
  楚林成蓦地想起楚见曾经问他的那句话:“我的人生不在你们的方向上跟我的人生不再完整快乐,你们更在意哪个呢?”
  “其实我们只希望你过得好啊!”楚林成想,“只是,不知道现在重选,还来不来的及?”
  
  张叔的老父亲终究还是没能逃过一劫,病情反复,最后与世长辞。张叔回家奔丧,还要安慰老母亲,最少得在老家住一个月的时间,张珂留守,乐乐作陪。乐乐想反正是长住,干脆就把家里的东西收拾收拾直接搬到了张珂那里。
  
  慕容的线下工作申请已经获得批准,本来是个好消息,但是他一直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今天人力资源部的小姑娘告诉他,他提供的身份证在公安网上查询显示证件号码不存在,这样的话公司就没有办法在社保机构为他缴纳五险一金,要他到户口所在的派出所开具户籍证明。
  慕容和董彦的身份证、驾驶证都留在了L市原来租的房子里,他们也想过偷偷回去取,可是当时他们把东哥伤成那样,难保东哥的手下不会把他们的住所监视起来,等他们回去自投罗网。时间一长,他们想,干脆就用假的吧,反正假证也便宜,而且租房子、看病什么的都不影响,等以后有机会了回老家再补新的就是了。
  其实以前在小企业,根本没这么麻烦,他们也不管什么几险几金的,就发那点工资,也不会去查这个身份证的真假,只要有个证件就行了。可是乐世不是小公司,他们的人力资源部有着相对完善和规范的员工薪酬管理体系。这本来是正当合理的事情,现在却让慕容很怨念。
  他就是在这样的怨念里一边想着怎么办,一边推开了家门。
  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对劲。也许是过了太久安稳的日子,刚到北京时惊弓之鸟般对危险的敏锐感觉逐渐钝化了。他推开门还没有看清屋里的情况就已经被左右两个人扭住胳膊,捂住嘴巴,拖进了屋里。灯光下,慕容本能地寻找,终于看见董彦被五花大绑地丢在墙角,嘴里塞了不知道什么东西。他看见慕容便努力的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旁边的人一脚踢在肋下,哼了几声又倒下去。
  慕容奋力挣扎,却换来一记重拳打在肚子上,剧痛让他几乎站立不住。
  而此时,一直在桌子前用董彦的电脑玩游戏的人终于回过头来,“想不到你们也玩《失乐园》,小日子过得很滋润嘛?慕容,你还记得我吗?”
  沙哑轻佻的声音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一下子换起了慕容许久未动的记忆,记忆中这声音就妖魔脚上的铃铛,只要这个声音响起,随之而来的便是屈辱和伤害。
  郑向东!
  慕容惊慌地抬头,正对上对方闪着狠厉光芒的眼睛。
  “其实,这两年,我一直很想你们,知道为什么吗?”郑向东问道,慕容的嘴巴被堵着没法回答。当然,他也没指望慕容回答。
  他慢慢踱到慕容面前,猛地扳起慕容的下巴,慕容觉得自己的脖子几乎被拗断,他被迫仰头看着郑向东一手撩起长长的额发。一条狰狞的疤斜卧在额头,从眼角开始,划断眉毛,延伸进头发里。
  “看看,你那一酒瓶子给我留下的,让我一看见这条疤,就忍不住想念你……”
  在慕容觉得自己的下巴快要被捏碎了的时候,郑向东松开了手,“你是不是很奇怪我是怎么找到你的?我不得不说你们真地躲得很好,我找了两年都没找到。不过,这是天意吧,其实这次我真不是来找你们,我不过是来北京办点事儿,居然在后海看到你家董彦。”他抬头问扭着慕容胳膊的小喽啰,“后海有一百家酒吧吧?怎么就那么巧呢,让我看见他,你说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小喽啰回答道:“是天意!”
  郑向东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他扭头看向墙角的董彦,董彦本能的往后缩了一下。郑向东叹了口气,“别害怕,其实我也不想怎么样。当初的事儿,要说我也不是完全没有责任的,我大哥说的对,不能把人逼绝了,不然兔子也会咬人。不过,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这次,我主要是来跟你们道歉的,顺便,讨个公道。”
  他居然很严肃地向慕容和董彦各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说道:“对不起!”
  看着郑向东唱大戏般地表演,董彦和慕容都从心底生出一阵寒意。
  
  “好了,我已经道过歉了,该你们还我公道了。”郑向东慢慢走到桌子旁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并排放在桌子上的三瓶还没开盖儿啤酒,“我是这么想的,当初你砸我一酒瓶,我怎么也得砸回来,不然我没法在我兄弟面前立足……是不是?”那个“是不是”是朝着刚才的小喽啰问的,小喽啰犹豫了一下,说道:“是!”
  郑向东点头,接着说:“你们躲了我两年,我想每年加一瓶,算是利息,你……没意见吧?”
  这句他是问慕容,慕容挣了两下,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郑向东指着董彦说道:“我可以让你说话,但是,如果你喊的话,我就先把一瓶砸到他头上。”
  慕容的嘴被放开,他第一句话便是问董彦,“你没事吧!”董彦摇摇头。
  郑向东啧啧赞叹:“真恩爱!阿水,去给我拿个盆让我吐一下!”
  阿水就是刚才的那个小喽啰,他扭着慕容的胳膊,听了郑向东的吩咐也没动,说道:“东哥,我这忙着呢,你能忍一下么,等收拾完了他们再吐……”
  郑向东点头,“我尽量吧!”
  慕容懒得看他们惺惺作态,迎着郑向东的目光问道:“是不是你砸我三酒瓶,以后我们就两清了,你再也不找我们麻烦?”
  “对!我郑向东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可是我说话算话,而且,就现在的情况,我把你们杀了弃尸荒野估计也没人管,最多也就是个悬案,我有必要骗你吗?”
  慕容看了眼董彦,董彦正拼命的冲他摇头,都快哭出来了。
  
  两年了,他们逃了两年了。在这两年里,他们无论是租房子、去医院、找工作,用的全是假证,不敢跟别人说自己是谁,不敢交朋友,不敢找好单位,日子在走,却走丢了原来的自己。他实在厌烦了这样的东躲西藏,永远游离在环境之外,永远在飘着,永远定不下来,他累了。
  如果这样可以解脱,那么就这样吧!
  “好!”慕容点头,“就按你说的!”
  
  郑向东吩咐到:“阿水,找个毛巾给他嘴堵上,我可不想让他大半夜的扰民!”
  “不用了,我保证不喊!”慕容说。
  
  郑向东大快:“好!慕容,说实话我很服你,当初两个手指断了你也不过是皱皱眉头,骨头够硬,如果你他妈不是同性恋就好了!”他边惋惜地摇头,边转身去拿开瓶器。。7f24d24052
  董彦被一个人按着动弹不得,他死死地看着慕容,使劲想发出一点声音,无奈嘴里塞着东西,那些发不出来的呜呜声,听起来就像是哀伤的兽鸣。这根本就是想要慕容死,别说三瓶,一瓶如果砸得巧了,也足可以让慕容一命呜呼。慕容也知道,可是他想赌一把,所以他只是温柔地看着董彦,说:“别担心,没事儿的!”
  郑向东边开瓶边说:“这个啤酒不开瓶硬砸会爆炸的,伤着自己就不值当的了。”他拎起一瓶问慕容:“准备好了吗?”
  慕容点头:“来吧!”
  
  郑向东对着瓶嘴喝了一口,看了看标签:“靠,阿水,我不是告诉你买青岛么?”
  “那家店里只有雪花”。
  慕容皱了下眉,心说,要砸就砸,那这么多废话啊?
  可是就在他走神的一刹那,郑向东猛地将瓶子挥到他头上,四散的翡翠色玻璃碴混着琥珀色的酒液和少许白色泡沫,伴着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在慕容头上炸开,慕容觉得眼前一阵摇晃,披面而流的啤酒进到了他的眼睛里,头上是木木疼,眼里是火辣辣的疼,他身体摇晃一下,却没有倒下去。墙角的方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当然,如果能发出来得话,那一定是凄厉的,可惜,被生生赌在喉管和胸腔里,就像是开挖隧道时炸开在山腹中的炸弹,董彦几乎五脏俱裂。如果慕容可以睁开眼睛的话,他就会看到,董彦的脸色都已经发紫了,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淌下,在脸上划出一道道的水痕。
  少顷,温热的液体从头皮上蜿蜒爬过,顺着额头流下来,慕容知道,那应该是血。
  
  郑向东再次扳起慕容的脸,拿旁边的抹布胡乱的擦了几下,落在脸上碎玻璃碴在慕容的皮肤上划出几道细细的伤,“喂,还活着吗?”
  慕容慢慢睁开眼睛,嘴角一裂,“还好,继续吧!”
  郑向东一挑大拇指,“好!”
  他拎起第二瓶,漫不经心地问:“你喜不喜欢雪花啤酒的味道?”
  慕容说:“还行!”
  郑向东将倒握着啤酒瓶颈,将瓶子口朝下悬在慕容头顶,酒液哗哗地从上面浇下来,慕容使劲闭了眼睛,头上的伤口浸了酒,钻心般的疼,他不由的抽搐了一下,这时啤酒流光,酒瓶子猝然落下,碎在头上,而向下切的力量使酒瓶破裂的锯齿状边缘深深地刺入额角的皮肤,划出又长又深的一道伤口,顿时血流披面。
  这次慕容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便倒了下去。
  而此刻的董彦已经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睁大了眼睛,眼睛里已经布满血丝,眼神是空白的绝望,他盯着地上的慕容,雕塑般一动不动。
  
  郑向东抬脚踢了地上的人脸两下,“喂,还活着吗?”
  慕容觉得自己身体几乎已经飞起来,他努力睁眼,只看到屋顶摇晃的电灯,金灿灿的一片,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再坚持一下就解脱了,再坚持一下你们就自由了。”是的,不能放弃。慕容强迫自己忍着天旋地转的眩晕感,深深的呼吸了一下,却被啤酒呛到。一阵猛烈的咳嗽后,他终于翻过身子,慢慢坐起来。。
  郑向东绕着他走了两圈,“慕容,怎么样,还要继续吗?”
  慕容先是找到了董彦的方向,说道:“小彦,我还好!”居然还挤出一个笑容。
  他当然看不见自己的样子有多恐怖,头发上是绿的玻璃碴和白的泡沫,半张脸是鲜红的血迹,嘴唇是青白色,就像是从哪个坟地里爬出来的恶鬼。董彦看着这样一张脸朝自己做了个龇牙的动作之后,眼睛开始向四面八方看,他心里不停地祈祷,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如来佛祖观音菩萨,漫天神佛,谁来救救慕容,谁来救救我们?
  可是这样的祈祷并没有被听见,因为他看见郑向东已经拎起第三瓶啤酒走向慕容。
  不行,这一瓶下去必死无疑了。董彦不知道自己拿来的力气,一下子挣脱了身后那个人的钳制,不管不顾地跑过去,撞开了郑向东,跌跪在慕容面前。碎了一地的玻璃碴立马扎进他的膝盖里,他却无知无觉一般。
  屋里的人对这一变故始料未及,连慕容都被董彦的突然动作也惊得清醒了些,他抬手抚上董彦的脸,随便把董彦嘴里的布扯下来,看着他惶恐的眼神,慕容只是轻声地说:“我没事,我还好……”
  郑向东回头问刚才那个看着董彦的小喽啰,“你,没吃饭是吗?捆成粽子的人还看不住,我要你们这些人干吗?”
  
  “东哥!”
  郑向东回过头,董彦又叫了一声,“东哥!”他用膝盖当脚一步一步蹭到郑向东面前,地上擦出两条长长的血痕,“东哥,我求你了,这最后的一瓶就由我来受吧!”
  慕容一听,大喊“不行”,想站起来却最终倒下去。
  
  “这……不合规矩吧,这是我跟慕容说好的,加上你那怎么算呢?”郑向东很为难的挠头。董彦跪在地上开始磕头,一下一下地跟捣蒜一样,撞得地当当响,一边磕一边说“东哥,我求你!”
  慕容躺在地上,看着董彦的背影,眼泪模糊了视线。
  
  直到董彦的头上开始冒血,郑向东才开口:“既然你这么有诚意,我也不能太较真儿了。其实这第三瓶,不砸也是可以的。只是,你们要给我点别的补偿。”
  “什么?”董彦问道。
  “我知道那天晚上跟你一起走的还有个小孩,叫乐乐什么的。”
  “乐乐?”董彦奇怪他怎么会问起乐乐,乐乐应该跟他们的恩怨没有太大关系。
  “你少装蒜!”刚刚被郑向东骂的小喽啰说到,“就是那天跟你们一伙的、拿根三角铁把我的腿打得瘸了一个月的小流氓!妈的他倒霉摔个跤被钢钎穿了个透,我们不想惹麻烦就先撤了。结果赵达说,我们走了后,你俩返回去夺了他和张明亮的车,还抢了他们的现金和卡,带着那个快死的小孩跑来北京了。”
  “跟乐乐有什么关系?”董彦问道。
  郑向东说:“最近有道上的人出高价买他的消息,我想他的消息你们肯定知道,这样吧,给我透露点,我卖给那边挣点钱花花。你们也知道,我这头上的疤,要去韩国整个容什么的也得几十万呢,就当你们对我的补偿了吧。”
  跟郑向东接触的道上的人能有什么好人呢?慕容想着,便叫道:“小彦,别听他的,我还坚持地住。”
  谁知道董彦沉默片刻后,一脸凄凉地回过头,“慕容,告诉他们吧,反正人已经死了那么久了!”
  所谓默契,就是一刹那电光火石般地理解。
  慕容立刻就弄明白了董彦的意思,“我就是不想让他死了还不得安宁!”
  
  “他死了?”郑向东问道。
  “恩,死了。”董彦回答。
  “他什么时候死的?”
  “当天晚上就死了……”
  “真的?”郑向东狐疑地看着董彦。
  “真的,不信你可以问你手下,他应该是亲眼看见当时的情况了……”
  郑向东回头问道:“当时什么情况?”
  那个小喽啰赶紧添油加醋的描述:“……他向后一仰,结果正摔在一根钢钎上,那钢钎那么长,那么粗,把他整个穿透了,血流了满地……”
  董彦听他说完,哀伤地说:“伤得那么重,来北京的路上又耽搁了那么久,到了医院没多久就死了。”
  郑向东看着董彦悲伤的神色,再看看旁边的小喽啰,那人也说“我觉得也活不了……”他也就信了。

  其实他并不关心死活,“哦,死了啊,死了也行,打听消息的人说了,死活不论,但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郑向东看着慕容,“尸体呢?”
  董彦说道:“人死了就火化了,我们也没钱给他买墓地,随便在香山拣了个风景不错的地方就埋了。”

  “这样啊。”郑向东为难起来,“就算你把骨灰给我找出来,人家肯定也不信哪,我怎么证明那就是那小孩啊!有没有别的东西证明他身份的?”
  董彦想了想说:“有!”
  “好好,给我拿出来!”郑向东马上来了希望,“快给董彦把绳子解了,没点儿眼力劲儿!”
  
  董彦在原来乐乐的床头柜里翻找,他一边找一边庆幸乐乐走前收拾屋子把他的小床折叠好放在他们大床的下面了,要不然,有三个人的生活痕迹,这个谎也说不成。
  他把把乐乐摘下来的手链拿出来,心里默默地说:“乐乐对不起啊,我们也是为了保护你,没有办法!”

  郑向东把手链放在手里看着,“就,这个?”
  “恩,这是乐乐唯一留下来得东西,也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董彦说,“再没有别的了。”

  “那好吧,我信你们一次。”
  反正仇也报了气也出了,郑向东觉得这个消息基本属于赚的。他带着人前脚离开,董彦马上就给120打了电话。
  幸好董彦懂得一些急救常识,救护车赶到时,他还在跟快要昏迷的慕容说话,让他保持清醒。到了医院,慕容直接被推进手术室。失血过多,中度脑震荡,但是因为治疗及时,不至于造成永久性伤害,需要静养,医生刚说完,董彦终于支撑不住的昏了过去。
  乐乐得到消息已经是第二天了,他赶去医院时,董彦正守在慕容身旁,额头和两个膝盖都是厚厚的纱布,慕容还没有醒。董彦把昨晚发生的事跟乐乐简单说了一遍。乐乐听说自己的手链被人拿走了,脸色‘刷’地白了,虽然他不怪慕容和董彦,但是还是心里一空。
  董彦知道那个手链对他关系重大,可是,他更关心乐乐的安危,“乐乐,你跟黑社会的人有过节吗?”
  乐乐摇摇头,“我只认识赵达和张明亮,跟别人没过节……”
  
  某办公楼。
  “何经理,跟L市郑家兄弟接触的人说,那边已经打听到了沈长乐的消息,不过,人已经死了。”
  “有证据吗?”
  “那边的人给拿了这条手链过来,说是,尸体已经火化,只有这一个东西留下来。”
  “消息来源查过了吗?”
  “据说是跟沈长乐一起的其他两个人说的,我们也问过那两个人的消息,他们不肯透露,大概是怕有人跟他们分享消息费。”
  “好的,等我让当事人确认过之后,就可以付款了。”
  何经理拿出手机拨通了号码:“喂,……是我,楚总你好。……是的,调查有了新的进展,我们见面谈吧!”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三十四 咸鱼翻身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一一七


  那是一种肉眼可见的急速枯萎,就像用摄像机快放一朵花从开放到凋谢的全过程。何某人例行公事的将情况详细说明给桌子对面的人之后,所见到的,似乎就是那样的情景。
  那个每次见面都沉稳、自信、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睿智与成熟的年轻领导者,忽然散尽了所有的气势,看不出任何情绪,却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迅速流逝。他握着那条镶金琥珀的手链,把自己深深陷入背后宽大的深棕色沙发里,阳光透过咖啡厅的茶色玻璃淡淡地洒在他脸上,照出皮肤白蜡一样半透明的质感,原本那么生动精明的人瞬间就飘零成了一片枯叶,似乎风一吹就会不知所踪。
  “楚总?”何某人感到如果他不说话,那么楚见会盯着那条手链看到天荒地老。
  楚见抬头,暗沉沉的眸子里只剩黑漆漆的空洞,“我会付钱!”
  
  “楚总,你还好吧?我还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没有了,你的工作已经结束,至于我,谁也帮不了我……”
  谁也帮不了我……谁能赔我一个活生生的爱人,谁能还我一个心心念念的期待,我一手搭建的未来没有了意义,我的王国他再也住不进来……
  楚见不知道何某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知道,当他再次抬起头,已经是午夜时分。这个24小时营业的咖啡厅此时仍然有很多顾客,音乐混着咖啡的香气,在中央空调制造的低温中缓缓游动。
  终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还是——输了么?
  这是他有生以来唯一的一次孤注一掷,赢了,便是两个人一生的美满,输了,他便赔上这辈子所有的喜乐安宁。
  输了,而且再没有翻盘的机会。
  
  掏出手机,上面有40多个未接电话,刘岚、肖千水、李晓、周全以及一些大客户,楚见给刘岚拨回去,还没开口,刘岚那边就爆了:“楚见你在哪?我们找你都找疯了。今天跟东航签约你怎么连面儿都不露,搞得东航老总这个不乐意。肖千水陪了半天笑脸,说你家出大事了……”
  楚见苦笑,“刘岚,肖千水猜对了……真的出大事儿了……”
  “怎么了楚见?”刘岚马上安静下来,楚见从不是不分轻重的人,他说出大事儿了,那一定是严重的大事儿。
  “是乐乐……”
  “乐乐有消息了?”听楚见的死灰一般的口气,刘岚的心一凉到底。
  “……这两年来我一直不肯承认的事……刘岚……我等不回他了……”
  刘岚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一边跟楚见说话一边去找车钥匙,“楚见,你现在在哪?我马上过去找你,楚见,你听我说,你先冷静下来,这消息未必准确,楚见,楚见……”
  楚见听到电话那边开门关门的声音,“刘岚,他们找到了乐乐的手链,我不能不信,这是我在周大福订做了送给乐乐的,世界上就这么一条……我没事,我就是觉得累,想休息些日子。乐世的事你们商量着决定就好了,印章保险柜的密码是乐乐身份证号后四位。”说完之后,便挂断了电话。刘岚急切的问话也被另一头的嘟嘟声掐断,他心里明白,这下,真的出大事儿了。
  刘岚对自己说,不能慌,他迅速的分析起来:楚见还能记得交代乐世的事情,说明他现在还很清醒。作为一个企业的领导,他养活着公司线上线下的员工加起来好几千人,楚见再伤心也没有说撒手就撒手,那是他对这个公司的责任,也是楚见的担当。可是,楚见要这么清醒的接受一个如此毁灭性的消息,光是想着刘岚就已经遍体生寒。
  一起创业的这段时光,刘岚眼见着楚见满怀期待地打造乐世的一切,他比其他任何人都更能干,所以他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努力更辛苦,他从不说累,从不抱怨,全不计较。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一个可能,百分之一的机会,他为这个微小的可能付出了太多,就像把一个庞大的宫殿就建立在了一片薄薄的浮冰之上。
  亲近的人都为他捏着把汗,劝他别这么执着,可是又没有人当面说破,因为大家心里又隐隐地期待着奇迹的出现,期待着某种圆满。既然楚见这么笃定,既然他做了这么多,上天总不至于凉薄至此吧?
  一直以来楚见都是乐世整个团队的核心,他总是被赋予太多的期待,然后一次次的给大家带来惊喜,当你认为他已经做得够好时,他还能做出更让你惊叹的事。大家似乎都在潜意识中认定只要有楚见在就没有完成不了的工作,他无往不利无坚不摧。其实楚见也在竭力改变这种近乎个人崇拜性质的管理环境,但是就算现在肖千水、刘岚、李晓、周全等等都长成了可以独挡一面的人物,他们还是在内心里依赖着楚见,即便他们做出的计划、筹备的事项已经完美到楚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他们还是要看到楚见点头才能真正心安。
  当人们被他的斗志昂扬,激情万丈而鼓舞时,极少有人看得见他西装革履下被思念和绝望慢慢蚕食的心。
  他是乐世的灵魂,是所有人的依靠,只是,他又能依靠谁呢?
  他太能干,太强大,简直无敌,所以,人们有时本能地忽略了这个问题。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甚至可以叫他做孩子,他靠的只有心里那称不上希望的希望,那毫无根据的执念。
  如今,刘岚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楚见没了依靠,没了念想,谁都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乐世的筋骨已经搭建起来,所以乐世不会垮,可是,刘岚知道,楚见的世界垮了,荒了,用思念一天天堆积起来的梦幻之城最终沉没冰海。
  他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件事告诉了肖千水、李晓、周全、唐小愚、孟洋、肖千木等人,那些人接到消息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连夜赶到公司碰头商量怎么找人。
  

  楚见一个人走在午夜帝都的街头,充满汽油味的风裹挟了夏天的热气扑面而来,汗水很快把衬衫浸湿,只不过,这些热的,粘的,闷的的感觉,楚见都不怎么注意得到,他单是觉得空,心脏被拿走了般,胸口空荡荡的疼。机动车道上车灯汇成一条光之河徐徐流动,而楚见一个人踏着河岸,逆流而上。他偶尔抬头看看远方,无边的光影里,森森而立的城市,他从没觉得这么累,这么无望,那些彻夜不眠的奋斗就像是上辈子的事,他摸着心口的位置,一遍遍的问:“路这么长,乐乐,你让我一个人怎么走呢?”
  炎热的风四面八方地吹过来,便道上行人很少,楚见拖着沉重的步伐和长长的影子,向某个方向移动,看着那条光河慢慢变成了一道流淌的熔岩,高楼巨厦、车辆霓虹在炙烤中羽化成灰,整个城市,万千繁华,都在他身后寂然坍塌……
  

  刘岚他们整整找了一夜,只是在明月大厦下的停车场找到了他的车。打楚见L市的那个号码居然关机,这是这两年来,楚见头一次把那个电话关机,那个电话平时都是24小时开着,楚见唯恐哪天乐乐跟他联系找不到人,只是,等了两年,等来的却是这样的噩耗。
  楚林成赶到北京乐世总部,此时楚见已经失踪一天一夜。他从L市的混混口中得知了乐乐已死的消息,他知道瞒不住,立刻给楚见打电话,结果手机,座机,前台,办公室所有的电话都找不到他,他意识到不好,马上放下手头一切的工作赶到北京。一进乐世,就看到乐世管理层加上肖千木和孟洋一堆人心急火燎的样子。
  刘岚把情况跟楚林成夫妇一说,当时安克芬就跌在沙发上起不来了。
  刘岚安慰道:“阿姨,你先别着急。楚见跟我说他想休息一段时间,我想他可能真的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这个事情,当他冷静下来,应该就会回来了。”
  大伙儿着急是着急,但是,其实心里还是相信楚见的。在所有人的印象里,楚见就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人,他比谁都坚强,比谁都靠谱儿,比谁都不需要担心,他能应付所有问题,即便是面对乐乐的死讯。
  像这种情况也是不适合报警的,因为当事人不是不明原因的失踪,他已经明确地交代了自己要去干嘛。楚见是多聪明的人啊,他如果不想让人找到,那肯定是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所以与其无头苍蝇似的乱撞,还不如是耐心地等着楚见平静下来,自己回来。
  
  这一等就是半个多月。楚见失踪的消息只有乐世高层知道情况。楚见不在的这些日子,乐世的官方说法是总裁度假去了。只是苦了高层的几个人,他们从不知道原来楚见每天要看这么多杂七杂八的文件,在无数模棱两可的方案里做选择,似乎平时楚见也没有特别忙,更不曾见他焦头烂额,怎么这些事情到了他们手里就这么麻烦呢?
  李晓终于忍不住了,“楚见怎么还不回来啊?他想把我们累死啊?”
  刘岚也说:“就算给我加三倍的年薪,我也不坐总裁这个位子……真不知道平时楚见是怎么熬过来的?”
  肖千水抱着一叠文件急冲冲地进来,“华夏的副总过来了,谁跟我去见见……”
  其实除了他们,乐世的员工一切如常,生活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跟楚见在的时候没有什么分别。
  
  慕容主要是外伤,头上最明显的就是酒瓶留下的那道深长的划痕,医生说恐怕是要留疤了,董彦看了看,却说:“不错,蛮好看的,特男人!我喜欢。”
  住了两个星期的院,又休息了一周,终于等到了家里给寄过来的户籍证明。总算是可以堂堂正正的做人了,慕容挺开心的。经过了郑向东这么一闹,慕容和董彦也想开了,不躲了也不藏了,这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以后有什么风雨尽管过来好了,不过如此。
  慕容特别开心地去银行用自己的名字办了张卡,然后来到乐世的人力资源部,将自己的户籍证明交给了那个办事的小姑娘,在合同上签字的时候,那小姑娘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头上的疤是怎么弄的,上次见你好像没有!”
  慕容一笑,没有回答,反问道:“帅不?”
  小姑娘使劲点头,“跟黑社会老大似的!”
  
  跟小姑娘扯东扯西的,就扯到了楚见身上。
  “在这里上班能经常见到咱们楚总么?”慕容问。
  “能啊!不过现在看不到,他去度假了,有三周没见人了!”
  “我听说他只有二十岁!”
  “二十岁零八个月”小姑娘纠正他。
  “这么清楚?”
  “切,”小姑娘得意地说,“那是,他是咱们公司所有人的偶像。我还有他亲笔签名呢!那个字那叫一个帅啊~~”

  “他很好相处吗?”
  “大部分的时候很和气,偶尔很严厉。”
  “他有女朋友吗?”
  “不知道……”然后她小声地说:“除了我们肖总,他身边没见过别的女的。”
  “你也是新来的吧?”慕容问道。
  “有半年多了……”
  怪不得,慕容想,要是老油条才不会这么肆无忌惮的品评自己老板呢!
  
  门外一对中年人急匆匆的走过,小姑娘看了一眼,“那个,就那俩人,是咱们楚总的爸爸妈妈,最近他们倒是经常来。”
  “哦?不知道人家父母怎么能把儿子教育的这么好啊!”慕容赞道。
  “就是就是!”小姑娘眉开眼笑地表示赞同。
  
  明天正式上班,慕容便以熟悉环境为名在乐世总部转悠。
  现在乐世旗下两个公司,翻译公司仍在原来的楼层,网络公司在上面一个楼层。简洁明朗的装修,井井有条的布局,气派的接待室、会客厅,这一切都让慕容非常满意。
  只是,从某个门缝里飘出来的声音,破坏了所有的和谐。因为慕容听到了“郑向东”三个字,没有办法,这个名字实在是太扎耳朵了,他立马紧张起来。声音是从一个休息室传出来的,慕容隔着没有关紧的门缝,看清了正在里面谈话的人正是楚见的父母,父亲说:“……这些都是从郑向东的手下那里打听到的,不会有问题。他们拿了沈长乐的手链交给了北京一个组织的人,那人付了30万,我当时就应该想到,肯定跟楚见有关系,除了他谁会出这么多钱去找沈长乐?”
  母亲开始抹眼泪:“从知道了乐乐的死讯到现在,楚见都失踪了三个多星期了,他说他要冷静,我怕他想不开……他搞这么大的公司坚持不肯让咱们插手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乐乐,不就是怕日后会被我们牵制,可是现在……”
  慕容忽然明白了,这误会也太大了吧?他没有想到出钱找乐乐的人会是楚见,当然现在想来确实是最正常的逻辑,可是当时的情况,谁能想到楚见找人还会牵扯到黑社会啊?现在是什么状况呢?他们说谎来骗郑向东,结果连楚见也骗了,郑向东只在乎钱,可是楚见在乎的是乐乐的命,所以楚见不是去度假而是得知乐乐的死讯后失踪……这也太乱了吧……
  “不行,”慕容想,“我得赶快把这事儿告诉乐乐去,别最后乐乐没事,楚见出点什么意外,那我们不得悔死。”

  他不觉望天,愤愤地想,“这样的际遇不知道是谁编排的,把人搞得这么惨很好玩么?”
  
  慕容先找到董彦把事情跟他说了,然后两个人一起到张家饭店找乐乐。慕容把他拖到没有人的地方跟他讲了今天的见闻。乐乐得知楚见“确认”自己的死讯后已经失踪20多天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一点血色。
  “失踪?失踪?楚见失踪了?他能去哪儿呢?”乐乐开始站不住了,“楚见他那么聪明,他怎么能相信我已经死了呢?”
  董彦按住乐乐的肩膀,“乐乐,那你又怎么让他相信你还活着呢?重伤且两年没有音讯,不管是谁都不会认为你还活着的,而楚见直到拿到了你的手链才肯承认这个事情,我想,也足可以看到他的坚持,换成是我,我都不确定自己能做得到。”
  慕容也说:“是啊!乐乐,你还记得你的选择吗?你不是想让他快乐无忧吗?可是现在看来,他不仅没有快乐无忧,反而整天提心吊胆的牵挂着你。你所顾忌的未来也许是有道理的,可是,如果楚见有这么爱你,爱到要为你建造一个自由的世界,那么眼下,你的死讯恐怕已经让他活不下去了,还谈什么未来!”

  乐乐惊慌地摇头,“不会的,慕容,你不知道,楚见他很强的,什么都难不倒他,他不会活不下去的……”
  慕容扶着额头哀叹到:“我现在觉得楚见其实挺可怜的……”
  董彦看着乐乐说道:“爱情,可以一个人变得很强大,也可以瞬间摧毁最强的意志,而且,乐乐,你不能因为他很厉害,就任由他受这种打击?不怕疼不等于不会疼,不怕死不等于不会死。”
  慕容拍拍乐乐因惶然而呆滞的脸,“乐乐,这么久以来一直是你在为你和楚见的人生做选择,也许你真的该给楚见一个机会,让他选,或者会有别样的人生。”
  
  乐乐已经完全乱了,“那么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慕容和董彦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的说:“去乐世!”
  
  很久之后,据乐世的某位老员工回忆,那天的乐世出现极其诡异的情形。所有的乐世高管在接到前台员工的电话后,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办公室奔出。刘总在办公桌的金属包边上挂破了西服上衣,李总在玻璃门上把头撞出了一个大包,肖总直接脱了高跟鞋光着脚跑过来,连楼上的唐经理和周总也连撞好几个人赶到楼下前台。
  所有人都站在离前台那个自称沈长乐的年轻人几米远的地方,没有一个人说话,每副眼神都凌厉得仿佛激光一样一寸寸的扫过那个人的身形样貌,感觉就像在围着一个年代久远的古董分辨真伪。
  沈长乐看着眼前的两年多没有见面的朋友,开口第一句便道:“楚见找到了吗?”
  
  这声过后,周围的人一片哗然。
  “靠,真是乐乐!”刘岚第一个鉴定完毕。
  “真的,还是活的!”李晓甚至上前摸摸了乐乐的脸。
  肖千木几乎捂着嘴哭出来,“你怎么才来啊?”
  “沈长乐,你这么久死哪去了你?”这是唐小愚带哭音的骂声。
  
  刘岚第一个过来抱住乐乐,然后是李晓抱住他俩,他们抱成一团,又哭又笑的,唐小愚靠在周全怀里抹眼泪,肖千水哭着给肖千木和孟洋打电话。最后是闻讯赶来的楚林成夫妇,他们看到沈长乐站在那里,也是满脸的不可置信,乐乐恭敬地叫“叔叔”“阿姨”,安克芬一下便捂住了嘴,眼泪滑落指间,楚林成也红了眼睛,“乐乐,你回来了。”
  乐乐点头,“我回来了,希望不会太晚。”


一一八


  次日,乐世的网站首页贴出一张没有任何说明文字的图,所有的乐世高层簇拥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手里比着极度老土的V字。很多客户和线上的员工纷纷打电话来询问是不是咱家网站被黑了?接线员差点被烦死,不过发火的却是周全,“这些人想什么呢,也不看看网络安全这块是谁负责的,向来都只有我们黑别人的份儿,哪有人能黑我们!不过,弄这么大张照片放首页,看着是有点别扭啊。”唐小愚推推眼镜,“小全,你对我的安排有什么意见吗?”周全马上满脸赔笑,“绝对没有,小愚你是知道楚见放不下乐世,希望万一哪天他打开乐世网站,第一时间就能知道乐乐同学回归的消息。”唐小愚点头,悠悠的叹了口气,“一个回来了又一个失踪了,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不得不说,唐小愚的方法非常有效,因为图片贴出来的第二天楚见就有消息了。他先是打电话给周全,让他把乐世首页的照片给撤了,然后说自己很快就会回去。
  
  看着楚见从电梯走出来,整个人好像瘦了一圈,但却更加气势凛冽。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斯斯文文的中年人。楚见先是拥抱了下扑过来的安克芬,小声地安慰了两句。楚林成过来拍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转头又跟那个中年人握手,“秦医生,这些日子真是麻烦你了,孩子就是孩子啊,太任性。”秦思不以为意地说:“怎么会,我一向喜欢这孩子,正好多聊聊,只是,你别怪我知情不报就好了。” “不会,说实话他在你那里比在我们身边更让人放心……”楚林成真心实意地回答。
  今天接到秦思的电话时,楚林成的心就放下了,他忽然发现,也许楚见比他想象得更聪慧、更坚强,他能在心里受到重创后想到要去找秦思,这说明他一直很理智,他没有因乐乐的死讯而崩溃,而且他选择了最好最安全的方式来纾解自己的痛苦。最绝望的时候还能找出一条最佳的退路来,楚见是真的长大了。
  
  楚见看着等在旁边的一群人,朗声说道:“让大家担心了,真是不好意思,现在没事了,回去工作吧!周全,你跟我来一下。”
  乐乐被闻讯赶来的孟洋和肖千木放在人群中最醒目的地方。他从得知楚见要回来就开始一遍一遍的跑到电梯口去看,从楚见一露面就眼睛不眨地盯着他。孟洋推他让他过去,他却又不敢。
  这两天他从刘岚、李晓、唐小愚等人嘴里听了很多关于乐世和楚见的“过往”,那些他失踪之后楚见为他做过的事。无论是在L市那所小房子里的守候,还是在北京这个大都市里的奋斗,无论是那个夏天遍布L市各个角落的脚印,还是在北京辗转两年费劲心血的寻找,无论是满满一笔记本的素描,还是失乐园里那些琐碎而温馨的痕迹,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沈长乐,这两年,楚见没有一刻曾忘了他,没有一刻能放下他。
  刘岚说:“乐乐,那年我高考失利参与到乐世的筹建,当时我就答应楚见要帮他变得足够强大,然后等你回来,”他手指划过乐世整层的办公区,“我们今天有这一切,都是因为楚见心里有你!”
  孟洋看见乐乐时,先是骂了他五分钟,然后抱着他哭了半个钟头,连孟洋都这样,乐乐实在不敢去想楚见是怎么熬过这些日子的。他无声无息地带走了楚见这两年全部的快乐,居然还在心里期待他可以过得好。那些风光、那些荣誉、那些他期待楚见得到的东西楚见都得到了,只是他根本不屑一顾。沈长乐忽然发现,自己的想法跟原来楚见的父母真是如出一辙,觉得什么对楚见好就给他什么,什么对楚见不好就让他放弃什么,却不肯去问问楚见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什么能让他快乐;他们都固执的坚持着自己的看法和决定,说自己都是为了楚见,楚见尚且可以在父母面前争辩几句,而乐乐自己连争辩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一种特别内疚特别理亏的感觉盘绕在乐乐心底,以至于当其他人询问他这两年的遭遇、问他为什么不回到楚见身边时,他都无言以对。这两年,乐世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楚见从一个高中生变成了商界新秀,刘岚、李晓、肖千水都已然是业内精英,而自己呢,除了一副元气大伤的身体和一枚越发脆弱的灵魂,他真的什么都没有,这两年他所做的事情不过是两样,活着和想楚见。
  从乐乐得知楚见失踪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祈祷,祈祷楚见千万别出什么事,他想过最坏的结果,结论是,如果楚见出事了,那他也是绝对活不下去的,所以当乐乐看到楚见毫发无损的站在大家面前,他觉得老天显灵了。
  看着朝思暮想的人慢慢走近,他就像是一个没有自信的做错事的孩子一般缩在人群里。他许了楚见一个圆满,却最终选择退出,他无视楚见的牵挂不肯现身,他自以为是一手造就两处情伤,他一事无成碌碌无为……他不知道楚见看到他会说什么,会不会怨他,会不会骂他……
  内心的忐忑慌张完完全全地从眼睛里流露出来,乐乐就像只受惊的小鹿般手足无措。
  下面发生的事情更让他无措,因为,什么都没有发生。
  
  楚见一步一步从乐乐面前走过,目不斜视,仿佛那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而是一团空气。
  “楚见……”眼看着楚见就要那么走过去,乐乐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叫了一声,其实他是想伸手去拉住他的,却发现自己根本就一丝都动弹不得。
  乐乐看着楚见停下脚步,转身,视线慢慢移向自己,这个过程被无限的拉长,慢动作一般。从两年前的分别到现在的真正相见,七百多个日夜,他一度以为,楚见会就此远成天边的明月,即便现在人就在眼前,每个表情每个动作,甚至是皮肤上细细的汗毛都能看得那么清楚了,乐乐还是觉得他的是水中的月影,一碰就会晕掉。
  刘岚轻轻抓住了乐乐的胳膊,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一米八的大个子就站在那里抖得像筛糠,呼吸混乱,好像随时都会断气,他是有多兴奋或者是多紧张啊?
  楚见的视线终于停在乐乐的脸上,清清浅浅的,像是冬日午后的阳光。
  乐乐屏住呼吸,睁大了眼睛,酸涩的液体从眼底涌出,噙在眼睛里,他那样惊慌失措地看着楚见,不敢错开分毫的盯着他。
  
  “好久不见!”楚见说。
  “……”
  “你还好吧?”
  “……”
  “我还有事,就先失陪了!”
  “……”
  
  直到楚见进了办公室,关了门,好半天,刘岚才反应过来:“这就,就完啦?”
  孟洋看着总裁室的牌子:“靠,这货不是楚见吧,肯定冒充的!”
  “那个,这是什么情况啊现在?”唐小愚一头雾水。
  “楚见不会消失的这些天被外星人抓去洗脑了吧!”李晓觉得这个解释还比较合理。
  “不会是受打击太大,傻掉了吧?”肖千木问肖千水,肖千水茫然地摇摇头。
  旁边人的讨论嗡嗡地响在耳边,沈长乐自始至终除了那句“楚见”之外,一声未发。他像被试了定身法一样愣愣地看着分隔楚见与大伙儿的那扇门,一动不动。
  他无数次偷偷地想过如果能重逢会怎样怎样,想象中的重逢千姿百态,可是,却没有一款是这个样子的!楚见就那么轻描淡写地看他一眼,说两句不咸不淡的话,头也不回的走过去。
  怎么会这样?那些期待和寻找的痕迹,都是假的吗?那首歌里的思念,也是误会吗?或者,他早就忘了沈长乐这个人?自己根本就没有那么重要……
  还是,楚见,他已经,不爱乐乐了?
  
  “乐乐,乐乐!”肖千木摇着他的胳膊,“你说话啊?”
  “你别摇了!”刘岚赶忙拉住肖千木,“你没看他都快散了吗?”
  乐乐忽然冒出一句,“我在想,我是不是两年前死掉比较好?”此话一出,就像一阵冷风扫过在场所有的人。
  “乐乐,你瞎说什么啊?”刘岚干脆推着沈长乐往楚见办公室走,“你别愣着了,赶快去找他啊!”
  
  乐乐终于在推推搡搡中,回过神,“我看我还是走吧!”
  “走哪里?”刘岚问。
  “回家。”
  “回个头家啊?楚见等了你两年才把你等来你怎么能走呢?你有家在北京吗?”
  “可是……楚见他……他好像……不想见到我。”乐乐说着就往外走。孟洋一把拉住乐乐,“他要是不想见你,他根本就不会失踪这么久,我们在场的所有人对你的惦记加起来都赶不上他十分之一,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是脑袋里哪根筋抽了……反正你不能走,你既然回来了,就再不能走开……”
  
  “沈长乐,是吗?”秦思走过来,说话的语气和表情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和蔼。
  “是,我是。”乐乐点头。
  “我是秦思,要是论起来啊,楚见还要喊我一声叔叔。”
  “恩,秦叔叔好。”乐乐本能地让自己随着楚见叫。
  秦思一笑,“楚见这些日子住我那里,我们总是说起你。”
  “那个,谢谢您这么多天照顾楚见。”乐乐现在虽然很失落,却还是从心里感激这个把楚见平安送回来的人。

  看着乐乐失魂落魄的样子,秦思接着说:“你和楚见有两年没见了吧,两年也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呢,会发生很多事情,会有很多变化,关于楚见,不知道可不可以跟你单独谈谈。”
  乐乐此刻真地需要跟谁谈谈,他觉得如果没人跟自己谈谈自己能把自己给纠结死。
  
  中央空调将市内温度控制在25°,秦思让秘书端了一杯蜂蜜柚子茶给乐乐。
  “楚见说,你喜欢甜的。”
  乐乐点头,啜了一小口,酸甜而温暖的液体滑下喉咙,嘴里留下柚子微微的苦涩味道。
  “是不是对今天楚见的表现很失望啊?”秦思开门见山地问。
  “没,没有,怎么会,他能平安无事地回来我就挺满足的了……”乐乐忙表示不介意。
  秦思挑了挑眉毛,心里不觉感叹,这小孩儿的心思真是跟他这个人一样清透,失落和沮丧写了满脸,居然还说没事,“乐乐,说谎看来不是你的强项,楚见跟我说你是个特实诚的人……”
  乐乐疑惑地抬头,秦思笑着说:“不用觉得奇怪,楚见他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情,还有,你们的事情。”
  乐乐低下头,看着从杯子徐徐冒出的白色水汽,眼前有点模糊。
  “其实,我只是觉得有些……不习惯。”
  不习惯那个记忆中永远对自己温情脉脉、宠到无法无天的人忽然间就变得这么冷淡,即便是追溯到记忆中最初的相见,那都是一个灿如春光的笑脸。是不是两年的时间真得太长太久,已经耗光了楚见所有能给的温暖?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秦思问道。
  乐乐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猜他在怪我吧,他恐怕是对我太失望了……我做了个很不好的选择,害得他难过了这么久,他没法原谅我,我……我想他大概也不喜欢我了吧?”最后一句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但是说完这句,乐乐似乎感到自己的喉咙被割出道血淋淋的口子。
  “乐乐啊,你这样说,我都是要生气的。”秦思不轻不重地敲了下沈长乐的头,带着长辈的慈爱和朋友般的随意。

  “楚见失踪了二十多天,但是他是两周前找到我的,之前的时间他在哪里,在干什么,他没有说,可是,我知道那必然是很难熬的日子,那天他敲开我家门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他……”
  楚见当时的情况已经不能用狼狈来形容,那天下着雨,楚见浑身浇透地站在秦思家门口,头发湿哒哒的粘在脸上,脸色惨白,嘴唇青紫,只有一双乌黑的眼睛闪着熠熠的光。
  “……其实,他去找我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你还活着。”秦思看见乐乐忽然扬起的大眼睛,里面就像放着一个问号般,秦医生再次感叹,这孩子是有多单纯啊,跟楚见比,他也太容易被看穿心事了。
  “别问我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没告诉我,”秦思说道,“只是我能感觉到他很确定,证据确凿的那种确定。他握着一条手链,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乐乐还活着’。我看得出,他很开心,同时又很愤怒。那天晚上他跟我聊了整整一夜,关于你,关于你们,关于乐世,关于这两年。因为不知淋了多久的雨,隔天他就开始发烧,迷迷糊糊地烧了两天,吃了药不但没好转后来又成了肺炎,输液输了一周。其实你们说的没错,这段日子,他真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秦思嘴里说着麻烦可是表情上却一点儿也看不出嫌弃。
  虽然现在楚见看起来健康得很,听完了秦思的话乐乐还是揪起了心,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罪孽深重,越来越怨恨自己,头也越来越低。
  “乐乐,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明知道楚见在找你,却不肯给他一点儿消息吗?”秦思问。
  “……秦叔叔,你知道我们的关系……原来的关系,那对楚见不好,会被歧视会被人们排斥和伤害,我见过,那很残酷。我不怕,可是楚见不行,他有多优秀啊你们都看得到,像他那样的人怎么能被人指指点点地糟蹋或者跟我一起过见不得光的日子,我不能拖累了他。当初我受了很重的伤,觉得自己活不了了,而那时他正在高考,我死也不能让他知道,于是要求慕容哥带我离开,谁知道后来居然没死,我就想既然已经离开了那就干脆吧,没有我,或者楚见才能成就他最好的人生……
  秦思注视着乐乐的表情,每一句都坦白而深情。
  乐乐注意到他审视的目光,“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知道,我相信。”秦思说道:“其实,和楚见猜得差不多,他料定了你肯定是抱着这样的想法远远关注着他,所以,他病好了之后还是没有立刻回乐世,而是一直期待着你能从某个渠道得知他失踪的消息,谁知乐世的保密措施实在太好,这个消息也只有内部的几个人知道。我建议说直接打个电话让乐世放出风去说总裁失踪不就成了吗?可是他又担心这样的话会影响乐世公司人心和业务的稳定,说这是最后的选择……不过,也许真的是天意,居然真的有人把这个消息带给了你……”
  “你是说,楚见他是故意要逼我出来见他的?”乐乐问道。
  “对啊!你不是总说楚见很聪明很能干吗?”
  “是啊,他是很聪明的,不过,现在,他不理我了……”乐乐不觉又黯然下来。
  
  秦思很慢地说:“乐乐啊,其实,你们都太看重楚见了,觉得他无懈可击,觉得他强大到不需要保护,经得住任何打击,可是,世界上哪有永远坚强的人呢,那说到底,楚见不过是跟你一样大的一个孩子啊。他平时坐在乐世总裁的位子上,肩负着一个大企业的生存发展,必须要时刻警惕着清醒着,保证任何事情都不会意气用事,可是,当他面对你的时候,他也只是个平凡的恋爱中的男孩子,他会焦虑会担心会发脾气,他也会被分别折磨得憔悴不堪,会因为爱人的不理解而心生委屈。这就是爱情的神奇之处,她让再强硬的人都变得柔软,让再愚钝的人都变得敏感。”秦思忽然问道:“所以乐乐,你相信吗?”
  “什么?”
  “楚见,他仍深爱着你!”
  “……”
  “别再说楚见不喜欢你之类的话了,明眼人都看得到,他对你有着近乎病态的偏执。虽然任何过度的沉迷在我们心理医生看来都是不正常的,可是,爱一个人总是深刻才好。”
  “可是楚见以前不会这个样子……”乐乐哀哀地说。
  秦思想了想,缓缓说道:“或者,这两年真的太难熬了,超出了他可以承受的范围……所以,他生气了,他委屈了,他在耍性子……人们都会跟最亲的人任性,因为可以得到最大的包容和最温柔的安慰。”
  “秦叔叔,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呢?他从没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地对我。”
  秦思一笑,问:“你还爱他吗?”
  “当然,很爱!”
  秦思神秘的勾勾手指,乐乐赶快附耳过去,“办法很简单,爱就去把人哄回来啊!”


一一九



  楚见把周全叫到办公室,周全以为是为了公司的首页挂照片的事,结果楚见只是说了句下不为例就没再提这个茬儿。一大叠厚厚的流程文件被递到周全手里,楚见说:“这是拟成立物流公司网站功能的流程和要求,环节复杂而且时间性很强,还要征求各地的加盟商的意见,你先回去把框架搭起来,测试的时候还要做后续调整……要快点儿……”这是楚见失踪前就做好的的,耽搁了这么久,时间上已经有点紧张了。
  楚见说完示意周全可以干活去了。周全是大学时楚见的舍友,所以他对楚见和乐乐的事情的了解多来自其他几个人。在他的印象里,楚见对沈长乐那绝对是山盟海誓至死不渝的感情,今儿这一出儿彻底让他茫然了,他支支吾吾地说:“楚见,那个,关于乐乐……”
  楚见没让他说下去,“周全,帮忙把门从外面给我关上……”
  周全还没出去,外面那些人都气势汹汹的冲了进来,大伙七嘴八舌的问题综合到一块就只有一个,“楚见你对乐乐这是什么意思?”
  楚见看着自己办公桌前站了一圈的人,脱力般倚进在皮椅后背,那条琥珀镶金的手链被他摘下来轻轻放在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细响,然后所有的喧哗声都被这声响压下去,在场的人都认识这条手链,都知道这是失乐园游戏里顶级装备的原型,其中几个更知道乐乐同学曾经对这手链稀罕到碰都不让人碰。
  “两年了……”楚见说,“他居然是在躲我……”
  本来还想说什么的人们突然就词穷了,他们眼见了楚见的艰辛也心疼乐乐的不幸,只是大家都苦了这么久了,终于两个人又能在见面了,怎么还是这么别扭呢?他们能理解楚见的怨也能明白乐乐的苦,这个问题说不清谁对谁错,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家务事”?
  大伙儿看楚见的样子也不好再烦他,于是跑过去找秦思商量。
  人们散了,楚见坐在办公桌后,看着因为自己离开二十几天而堆得高高的文件,什么都干不下去。他一遍一遍想着刚才看见乐乐的情景。是的,楚见很生气,当他知道乐乐明知自己在找他却不肯而非不能现身时,他都快气炸了,这两年来的挣扎和思念都算什么呢?楚见长这么大都没有这么委屈过,虽然他能猜到乐乐避而不见的原因多半是为了自己,但是心里的怨念却一点儿也没有减少,他怎么想的呢?他怎么就觉得自己有能力承受最爱的人生死未卜,却没有没有能力无视那些路人甲乙丙的闲言碎语呢?
  他是恨,是怨,可是看到乐乐的那一刹那,他最大感觉确是疼。原来的乐乐也不胖,可是是那种健康结实的瘦,有着红润的皮肤和乖痞的表情,浑身上下都生机勃勃的,就像阳光下恣意生长的绿色植物。而今天看到的乐乐,完全不似从前,衣服松松的挂在身上,手臂细得不像话,下巴本来圆润的线条变得削尖,脸色惨白,眼睛显得大得离谱,最骇人的是眼神,患得患失、惶然无措、凄凉破碎,就好像随时都会崩溃。楚见不知道他要惶恐到什么地步才会站立不稳,也不知道他要紧张成什么样子才会把那声‘楚见’发得颤抖不已。其实不只楚见,所有认识乐乐的人都在感叹,两年前那个有着旺盛而顽强的生命力的男孩子怎么就飘零成了如此脆弱的一页灵魂?乐乐的眼神让楚见不敢回头,不敢说话,他一边怨恨一边心疼,却最终还是逃到办公室里。楚见揉着酸痛的眼睛,心里就两个问题不停地闪现,乐乐你怎么可以这么对自己?乐乐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刘岚拿着份文件走进来,说道:“楚见,这是上个月的财务报表,你看没问题就在后面签个字。”
  楚见接过来翻都没翻直接找到签字的地方,几笔写好,递给刘岚。
  刘岚看了楚见的签字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一脸诡异的笑容,叹了口气说道:“唉,乐世变天了啊!”说着将楚见签的字拿给他看,总裁签字的位置行云流水地写着三个大字:沈长乐。楚见这么精明的人什么时候出过这种错啊,刘岚想,这个囧事恐怕够他说上半年的。
  楚见也是一怔,果然是不在状态啊!他强装镇定地说:“不好意思,再去打印一份吧!”
  刘岚也没多说什么,心想,明明就这么惦记乐乐,还在这里死撑,看你能撑到几时?
  他们一伙人都跟秦思谈过了,分析了一下当前的情况,觉得两个人这么别扭着也不是长久的事儿,赶快和好了,大家也能松口气。这两年,该受的苦也受了,该流得泪也流了,虽然乐乐让楚见白白难受了两年,可是他也不是故意的不是吗,而且这期间他不也没得什么好儿么。楚见心里不平衡,大家就帮着乐乐哄哄他,但求俩人别再节外生枝了,早点苦尽甘来,早点好好过日子吧!
  出门的时候,刘岚忽然对楚见说,按公司最初的投资份额,乐乐有乐世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既然他回来了,迟早也是要参与公司管理的,让楚见看看给他怎么安排。
  
  刘岚刚出去,李晓又进来了,“楚见,这是把乐乐送回来的那个员工的个人资料,还有档案,你要见见他么?”楚见拿过资料,也没说话,李晓也不等他吩咐,“那我把他叫过来吧,这两年,他一直跟乐乐在一起……”
  慕容这是第一次见到乐世的当家人,报纸电视那个不算,当这个年轻人站起来跟他握手的时候,恰到好处的客气和疏离,目光中带着淡淡审视的谨慎与压力,举手投足都隐隐流露出某种从容的气势。慕容暗暗地想,能让乐乐死心塌地的人果然非同一般。
  谈话很随意,楚见不露痕迹地主导着谈话的内容。由一个跟乐乐一起生活的旁观者来叙述乐乐这两年的生活经历,听起来比那些转述要真实具体的多。只是慕容口中的乐乐一直一直都是个忧郁的人,无论是住院的日子,养伤的日子,还是在饭店上班的日子,他都是孤孤单单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慕容没有避讳自己与董彦同性恋人的关系,而这一点楚见是早就知道的,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促成乐乐受伤的一个重要因素。
  无论楚见对乐乐的失踪有多大多复杂的怨念,比起乐乐还活着世上这件事,那些都太不重要。仅就当初他和董彦两个人没有放弃对乐乐的施救,楚见就从心底庆幸和感激,再加上这两年的照顾,再加上把乐乐送回来的举动,楚见对慕容的印象已经大大加分。慕容或者还有些员工见老板的紧张,楚见却一直带着某种少有的和气。
  对于乐乐的死讯,慕容向楚见简单的描述了一下郑向东寻仇的经过及其中的权衡和误会,他说得很简单,但是楚见仍能想象出当时血淋淋的情景。虽然这个假消息一度让楚见悲痛欲绝,但是当初两个人在性命攸关时刻仍一心一意护着乐乐的做法让楚见很感动,他的目光不觉地注意到了慕容脸上的那道疤。
  因为董彦的肯定,慕容对自己脸上的疤丝毫都不介意,他本来长得就属清秀型,额角多了这道疤之后,居然看起来多了些野性的英武。
  谈话间歇,楚见亲自为慕容的茶添了一次水,从这个小小的动作,慕容就可以肯定乐乐在楚见心里的分量有多重。
  谈话结束时,慕容告辞。他只是陈述了这两年里发生的一些事情,却没有为乐乐说什么话。因为慕容知道,以楚见的聪明,很多事情他不用说太多,以楚见对乐乐的感情,很多事情更没有必要去嘱咐,既然已经见面了,幸福是迟早的事。
  楚见在慕容离开后拨通了何某人的电话。
  “喂,何先生,……是的,我是楚见……对于消息错误这件事我现在不打算追究了……是的……包括付你们的劳务费及30万消息费……我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并且不会跟任何人提起……何先生真是聪明人……谈不上条件,只是已经付给郑向东的钱我也不打算要回来,你们权当不知道乐乐还活着这件事就好……那就这样……”
  既然慕容和董彦给乐乐寻了一线生路,那么,楚见便当送了郑向东那30万,为慕容和董彦求一个日后的安稳。
  
  次日,楚见办公室。
  气氛很严肃,肖千水皱着秀丽的眉毛,“楚见,你也知道我们运营部人最多事情最杂,翻译、网络再加上最近要上的物流,我真的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去带一个新人……”
  楚见看向刘岚,刘岚马上摇头,“我们财务成天跟钱打交道,全是报表和数字,账务往来非常的复杂,最怕半路接手,而且那是实打实的钱,小数点点错了或者多了少了个零都关系重大……”
  周全看着楚见把头转向自己,还没说什么,唐小愚先说话了,“楚见,我们那边全是技术流,每个人都有自己负责的一块儿,整个公司的网络全靠他们在维护,一个不懂技术的到了我们那里只能坐冷板凳……”
  李晓没等楚见说话便摆手,“我整天坐着飞机、汽车到处跑,没准儿一天得转战好几个地方,要招新人、要组织会议,我是习惯了,可是……”
  “好了!”楚见示意他打住,“你们的意思就是谁都不肯接收乐乐是吧?”
  众人点头。
  楚见目光扫过众人冷漠的表情,半晌,叹了口气,“好吧,明天让他到我办公室吧!”
  那群人表情淡漠地走出楚见的办公室,门关好的一刹那,全部放下伪装,窃笑着击掌庆祝胜利,胜利地把乐乐塞给了楚见。
  “慕容哥,你说我穿成这样行吗?”乐乐扯着身上的白衬衣,犹豫不决地问。
  “行啊,这不是挺好的吗?”慕容说。
  “怎么这么别扭呢?”乐乐还从没穿得这么正式,那衬衣领子硬挺挺的,一点儿也不舒服。
  “习惯了就好,你看楚见不是就穿这样?”
  “哦……可是,我觉得他穿得很好看……我穿得怪怪的……”
  衣服是董彦的,虽然乐乐比董彦高一点,但是却瘦了一些,衣服除了有些肥,其他倒也合适。
  董彦笑着说,“乐乐,我还是头一次看见你对着镜子试衣服呢,以前你可是看都不看直接就往身上套的。”
  “啊,那个,”乐乐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不是明天要去上班了吗?”
  董彦也不逗他,问道:“你去乐世是做什么啊?”
  “刘岚告诉我说,是楚见的助理!”
  “助理啊,这可是好机会!”董彦对乐乐眨眨眼。
  董彦早就从乐乐口中得知了他在楚见面前的冷遇,他首先表示了对乐乐的同情,然后又表达了对楚见的理解,最后又鼓励乐乐奋起直追。
  周围的人都那么信心百倍的,反倒是乐乐没什么自信。分开这么久了,现在自己跟楚见之间已如云泥之别,他看到楚见都会因内疚和自卑而紧张,更别说追了,可是,能看到楚见已经是个极大的诱惑,别的他也顾不上了。
  
  楚见今天来的特别早,秘书都还没有上班,他推开门正看到乐乐同学手里拿着块抹布蹲在地上擦那个半人高的花瓶。
  看到楚见进来,乐乐一下子站起来,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什么地方,“楚见,你来啦!”
  楚见点点头,淡淡地说了声,“早!”便走到办公桌旁打开了电脑。
  乐乐有点茫然,他看楚见不说话,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于是决定,还是先把剩下的那个花瓶擦完。
  其实他也不是要擦花瓶,他只是暗暗地瞄着楚见,楚见似乎比上次醉酒见面时更好看了,狭长英挺的眉,长而密的睫毛,脸上的线条硬朗而流畅,坐在那里气派十足。一种特别满足的感觉充满了整颗心,让乐乐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楚见感觉到那束目光在自己身上来来回回地游走,想不在意都不可能,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乐乐,其实你不用做这些事,我们有专业的保洁来收拾。”
  “啊,那个,我觉得保洁擦得不干净……反正我也没别的事……”乐乐讷讷地说。
  楚见看了眼乐乐那瘦骨嶙峋的胳膊,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先把这个看一下吧,乐世的组织机构和工作流程,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还有,你是助理,不是保洁,以后这些打扫之类的活儿都不需要你来做。”
  乐乐听话的放下抹布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楚见不解地问。
  “我去洗手!”乐乐回答。
  楚见指着办公室旁边一个门,“那个隔间里有水!”
  那个隔间是楚见加班太晚时过夜的地方,虽然布置简单,但是热水器、洗衣机什么的却也一样不差。

  乐乐洗完,轻手轻脚地走出来,拿起那几张纸在沙发上装模作样的看起来。说他装模作样真的不是冤枉他,一个小时过去了他都没有看完一页纸,大眼睛藏在纸张后面不时地瞟着楚见,楚见被他看得没办法了就问:“你有什么问题么?”然后他就拿着纸凑到楚见跟前去,随便指着一行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楚见就给他解释,其实他也听不清楚见在解释什么,他的心思早就被楚见身上温馨熟悉的味道给迷晕了。
  九点之后,楚见忙起来,秘书开始不停的送各种文件给楚见签字,刘岚和李晓也来过一次,临走时还暗地里朝他挤了半天眼睛,握了几下拳头,那意思是让他加油。乐乐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楚见当做没看见。
  快中午的时候,秘书问楚见需不需要订餐,楚见想了想就按平时的样子要了两份,外加了一份乌鸡汤。汤当然是给乐乐的,乐乐吃得很开心,连连赞乐世的待遇好,单位还管饭,而且这么丰盛。楚见听着这评价一言不发,心说,你还真当我这里是福利机构呢?
  下午的时候,乐世管理层大会,乐乐旁听。除了几个知情人之外,其余的人都暗暗地猜测着那个年轻人的身份,因为他就坐在楚见旁边。会议开始前乐乐被大伙儿看得局促不安,刘岚、李晓、肖千水、唐小愚都不住地跟他说笑,让他别紧张,这种现象更是让在座的其他人摸不着头脑。他们那几个年轻有为的部门领导向来只对楚见俯首帖耳,从没见过他们同时对另外一个人也这么亲热,大伙儿一至在心里认为,这个人来头大了。
  会议一开始,楚见先是把乐乐介绍给大家认识,“这是沈长乐,从今天起,是我的专职助理,希望以后大家可以合作愉快。”乐乐赶紧站起来跟大家问好,然后是一些多多指教之类的客气话,这些都是李晓教他说的。他刚说完,高层的几个开始鼓掌,剩下的人看着领导都在鼓掌了自己也不能闲着,于是跟着拍手。
  私底下各个部门对沈长乐都充满了好奇,也有人跟他们的部门领导打听这个人的情况,得到的回答基本也是一致的,“乐世向来任人唯贤,晋升制度也非常公平透明,只是沈长乐是个特例,他的身份不仅是总裁助理这么简单,你们谁都别打他主意,他不是任何人可以动得了的。”后来终于有人发现了一个特明显却一直被大家忽视的线索,就是乐世的营业执照上法定代表人的名字清清楚楚的写着沈长乐三个大字。
  人们疑惑费解其中的缘由,但有一件事是明明白白的,沈长乐这个人绝对不能得罪就是了。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下午的时候,为了让乐乐熟悉一下公司的环境和各部门的办公室位置,给了他几份文件让他去送,结果45分钟都没有回来,楚见担心于是让秘书去找,结果乐乐被找回来时,白衬衫都成了花的,弄得一身脏兮兮。原来文件是早就送完了,结果遇到一小姑娘电脑桌坏了,乐乐便给人修起来。
  楚见看着沈长乐脸上的一条灰痕,蓦然发现眼前的这个人,无论他经历了什么,那份单纯和善良都没有从他身上消失,这样想着,居然就笑了一下。乐乐被楚见忽然的笑容定在原地,意外和惊讶让他说不出话,有多久没见到这样的笑容了,轻轻浅浅,温温柔柔,久违了的感觉,在这样恍如隔世的幸福里,沈长乐觉得自己的心在融化。
  
  乐乐觉得自己像是回到高三的日子,因为可以看到楚见,他每天从下班就开始盼着上班。乐世是9点正式上班,他总是七点多就赶过去。开始慕容还跟他一起,后来实在是受不了了,便让他先走。楚见去得也早,因为他有时候还要去学校上课,得早早过来处理一些紧急的东西。他很快发现乐乐每天都来的比他早,挥舞着小细胳膊在那里收拾他的办公桌,楚见跟他说了几次,人家只是傻笑着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后来楚见也就由他去了。
  某天乐乐看见楚见早晨给自己冲了一杯麦片后,次日就带了一保温桶过来。楚见一到他便献宝似的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楚见面前,熬得很烂的米粥,煮鸡蛋,还有香油拌咸菜,这是高考前俩人在一起时最家常的早餐,带着最幸福安宁的记忆。楚见觉得眼睛一阵酸,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乐乐特自然地把咸菜放了点在粥里搅拌两下,把磁勺子放进楚见手里让他先喝粥,然后拿过鸡蛋来在一边剥掉蛋壳,放进碗里。这些动作太随意,太流畅,楚见觉得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干净温馨的小房子,坐在了那张矮矮的茶几前,吃着最简单的早饭,看着乐乐满足的笑脸,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分别,也没有这两年的疼痛……楚见小心地喝了一口粥,果然是记忆中香甜的味道,抬头,果然是一模一样满足的笑颜,楚见本能地回他一个微笑,完全就像两年前某个清晨的怡然时光。
  乐乐就像受到了极大的鼓舞,一整天都兴奋不已。
  董彦回家时听到了某种陌生的动静,仔细一听,居然是乐乐在唱歌。董彦赶紧跑进屋里再次确认,真的是乐乐在唱歌。他一边洗菜一边哼着某不知名的曲调,时不时地还要发出几个颤音。慕容看着董彦吃惊地表情,默默地把他拉进屋里,只说了五个字:“爱情的力量。”董彦便恍然大悟,叹道:“好强大的力量啊,活死人肉白骨!”慕容打趣地说,“就是啊,咱们照料他两年啊都没见过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人家就吃他一个煮鸡蛋看把他美的。”董彦也配合着说:“对啊,伤心啊!”
  乐乐听见他们俩在屋里挤兑自己,先把菜放在架子上沥干,回头反驳道:“哪有啊?你们别瞎说。”

  慕容和董彦都笑起来,还说没有,太明显了,想看不到都不行。他们发现其实他们根本就从没认识过乐乐,那个两年里沉默孤独的孩子在到乐世上班后迅速地蜕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爱笑,爱说,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对每一天都充满期待,只是这变化太快,仿佛昨天还一把枯枝,今日便繁花满树。

  他们不得不仰视这种神奇的力量,让生命变得润泽,为心灵指引方向。
  
  第二天乐乐早早起来煮上小米粥,然后开始包包子,他选了楚见最爱的荠菜馅,整整蒸了两屉,慕容和董彦就是在包子的香味儿里醒过来的。乐乐吃过了,把粥和包子在保温桶里放好,跟那俩人说了一声便跑去赶公交车。
  慕容董彦三下两下就把剩下的一屉包子给吃光了。慕容感慨,“不过是素馅包子啊,怎么能做得这么好吃?”
  董彦叹道:“我们这也算沾了楚见的光啊,要不哪有人四点多起来,大热天的给我们蒸包子啊!”
  
  乐乐刚出电梯正遇见楚见、肖千水、刘岚、李晓、周全、还有乐世一些其他的高层一群人从楼上网络公司下来,一个个揉着脑袋,捶着肩膀,带着大大的黑眼圈。楚见在跟周全商量着什么,乐乐忙拉住刘岚问出了什么事情,刘岚揉揉眼睛,说昨晚有病毒攻击了乐世翻译网站的数据库,楚见半夜把他们召集过来,忙了一晚上总算是把病毒清除了,还恢复了丢失的数据。看着乐乐担忧的眼神,刘岚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儿,这点小手段还难不倒咱们技术部,只是一时疏忽了……”说话间他看到乐乐手中的保温桶,“这是什么?”没等乐乐回答刘岚已经很主动的拿过去打开了盖子。
  包子的香味儿飘出来,引得很多人停下脚步,楚见也回过头来看着这里。
  “早饭……给楚见的……”乐乐没说完,刘岚已经自觉地从里面拿出一个包子塞嘴里,“恩,恩,不错啊!很好吃……”刘岚一嚷嚷,李晓,唐小愚,肖千水都过来,非常不客气地一人拿了一个吃起来,“真的啊,乐乐,包子在哪买的,好吃。”
  “我自己做的……”乐乐心疼地看着自己起大早给楚见蒸的包子被那些人瓜分,又不好意思不给,脸上的表情要多纠结有多纠结。
  “沈助理,你过来一下!”楚见冲着乐乐叫了一声,扭头向办公室走去。
  乐乐趁机把保温桶抢回来,可怜里面就还剩一个包子,“我这还有事儿,一会儿见啊!”便迅速地跟上楚见。
  
  肖千水问刘岚,“你听到楚见跟乐乐叫什么?”
  刘岚咬着包子,“好像叫沈助理。”
  “噗~”李晓差点被包子馅呛着,“还沈助理,楚见真能掰。”有好事者听见他们的谈话不解地问,“叫沈助理有什么不对吗?”
  李晓鬼鬼地一笑,露出脸上深深地大酒窝,“沈助理是给咱们叫的,楚见这么叫,太做作了。”
  
  楚见办公室的隔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楚见在洗澡。
  乐乐抱着保温桶坐在沙发上思考这些日子以来楚见对自己的态度,说不上排斥也说不上亲近,老是隔着淡淡的疏离感,让乐乐不敢太放肆,很多次他都忍不住想去抱一抱楚见,可是又因为愧疚或者自卑什么的不敢逾越。不过好在他对楚见的关心楚见一般都不会拒绝,乐乐觉得自己还得加把劲才行。
  楚见换了身衣服出来,乐乐把早餐拿给他,“那个,包子……还剩一个了……”
  “恩,谢谢!”楚见拿起唯一的包子咬了一口,对着满脸期待的乐乐同学说道:“很好吃!”于是乐乐立刻笑开了花,“那我下次多拿点给你,那些人啊老爱抢东西,我还记得刘岚他抢你给我烤的鱼……”
  提起从前,楚见便低头专心的喝粥,乐乐说着说着发现楚见没反应也就没声了。
  
  楚见吃完,乐乐把东西收拾了去洗,回来的时候,看见楚见皱着眉不时地用手揉揉太阳穴的位置。
  “那个病毒什么的……没关系吧?”乐乐问道。
  “没事儿,已经解决了!”楚见回答。
  一阵沉默。
  “楚见,你很累啊?”
  “还好!”
  又一阵沉默。
  “楚见你去睡一下,等到了上班时间我叫醒你,好不好?”乐乐提议。
  “……好!”楚见觉得自己确实有必要休息一下,便答应下来。
  他起身走向小隔间,乐乐也跟过去。楚见坐在床上,发现乐乐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的,便问:“还有什么事情?”
  “那个,楚见,你头发还是湿的……这样睡着等醒了你又要头疼……”乐乐小声地说。
  其实这两年楚见很多习惯都变了,当初乐乐对他的照顾简直细致入微,如珠如宝般的呵护把楚见养得比在楚家还要金贵。自从乐乐离开,楚见便只剩了一个人,他日夜不停歇地努力,哪有时间管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早饭不吃,没关系,轻微过敏,没关系,湿发入睡,没关系,那些在爱人眼里被无限放大的细节,在孤单的日子里被全部无视。楚见对自己说,我没那么娇弱,而事实是,没有人再把他放在心尖儿上宠着疼着,即便可能有,他也不想要。曾经沧海难为水,就是那种感受。
  也许是心里太怀念了,楚见鬼使神差地指着一个抽屉说道,“电吹风在那里。”
  乐乐没想到这么顺利,他以极快的速度插好线、试好温度,生怕楚见反悔一般。可是真的站在楚见身边,手指碰到他的头发时,乐乐却紧张地心都要跳出来了。
  可以摸到他,可以摸到他,可以摸到他……这个想法让乐乐兴奋到难以自抑。
  
  热乎乎的风和细细的嗡嗡声加深了楚见的困意,他几乎在吹头发的过程中就睡过去,而乐乐则完全沉浸在可以碰到楚见的幸福感里,洗发液的清新和楚见耳朵后阳光般醇美的味道让他深深着迷,无法自拔。发丝细密柔软地缠在指头上,便是情思千匝,系紧了心窍。
  乐乐扯过空调被给楚见盖上,看着那张熟睡中朝思暮想的脸,克制了半天还是没有忍住,最后以每分钟超二百的心跳在楚见唇角偷了一吻,做贼般地逃到隔间外面。



一二零


  楚见醒过来时已经十点多了,他还在奇怪乐乐怎么没叫醒他,就听到办公室里低低的说话声。
  “徐秘书,这文件什么时候要啊?”
  “明天之前。”
  “好的好的,等下楚见醒了我告诉他尽快看。”
  “……”
  
  “王经理,这个计划书很着急吗?”
  “不是很急,现在只是个大体的框架,拿来给楚总看一下,看有没有推广的可能性。”
  “好的好的,等下我告诉他。”
  “……”
  
  “沈助理,楚总不在吗?”
  “啊,赵经理,楚总有些不舒服,在休息呢,您找他有什么事儿?”
  “这是购置网络设备的清单,得他签字批准。”
  “我看看……这个您得先让财务部刘总签字,然后才要楚总批……”
  “哦……对啊……看我这一着急都忘了……行,那我先去找刘总。”
  “……”
  
  乐乐把人打发走了,回头正瞧见楚见倚着隔间的门框看自己。刚睡醒的人,头发有点凌乱,表情也有些慵懒,衬衫领口松松的,露着修长的脖子和一段锁骨。对着这么迷人的楚见,再想到刚才那个偷来的吻,乐乐觉得自己的脸慢慢热起来,“楚见,你……你醒了啊!那个没有什么特别急的事儿,我就想让你多睡会儿……”
  楚见点点头,也没说什么。
  办公桌上的文件被分成四沓,乐乐一一告诉楚见:“这些说是下午下班前要的;这些是明天要的;那些是周末前要的;剩下的是让你有时间就看看的。”
  楚见听乐乐说完,自己拿起时间比较紧的一沓,把让他“有时间就看看” 的、最厚的那叠推给了乐乐,“乐乐,你先把这些看一遍,然后跟我说说你的想法……”
  “啊?哦!”乐乐乖乖抱着文件缩到自己的办公桌去看。
  最开始是了解公司,后来是学习各部门的工作流程,前几天楚见让他看已经批过的文件,今天又开始让他自己研究文件。楚见的用心乐乐自然是明白的,他也很认真地去做楚见交待的事情,不过,相比较让自己有所作为这个目标,乐乐其实更在意的是不让楚见失望。
 
  因为工作的需要,公司配发给乐乐一只手机,每个月的电话费公司给报销,但是要求24小时开机。李晓把很多号码都预先存在他的手机里,除了乐世管理层的,还有孟洋、肖千木这些同学的。乐乐拿到手机马上奔到楚见那里告诉他自己的号码,楚见就平静地有点冷漠,他只是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了。”连记都没有记一下,乐乐觉得有点受伤。其实李晓早就把乐乐的手机号告诉了楚见,作为总裁,他必须保证在需要的时候能联系到任何一个想要联系的人,更何况,这个人还是沈长乐。
  自从有了楚见的号码,乐乐心里就跟长了草似的,原来只是白天看着楚见兴奋,现在晚上也瞧着手机里的号码傻笑,信息写好了不敢发,就存在草稿箱里,一晚上能存个好几十条。乐乐有时特后悔,你说当初跟楚见在一起时,想亲就亲想抱就抱,什么肉麻说什么,现在连个信息都不敢发,日子越过越倒回去了。那天晚上半夜的时候,乐乐终于鼓足勇气给楚见发了信息。
  楚见还在加班,手机响起,他点开一看,是乐乐的短信。时隔两年再次收到他的短信楚见觉得特别感慨,过去的日子里,他也曾整夜不眠盯着手机等着这样一条短信,可惜这信息一晚就晚了两年。
  楚见看着屏幕,不觉苦笑,“晚就晚了吧,这内容……”
  乐乐的短信就一句话,“楚见,我是乐乐,我能给你发信息吗?”
  某人完全不知道自己发了条多傻的信息,他仰面躺在凉席上捧着手机满怀忐忑地等着,好像过了好久楚见都没有回。乐乐想,该不会是睡了吧?要不就是关机了?总不会是故意不理我吧?他翻来覆去地想,想得睡意全无。
  楚见也对着手机为难,写了删删了写,最后老老实实地回了两个字:“可以。”
  乐乐收到信息差点高兴地蹦起来,要不是慕容和董彦都睡着了,他非喊出来不可,楚见他说可以,可以哦!那么接下来呢,接下来发什么?
  沈:“你睡觉了吗?”
  楚:“没有,在加班。”
  沈:“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楚:“都可以。”
  沈:“蒸饺、菜粥好不好?”
  楚:“好。”
  沈:“那你早点睡觉。”
  楚:“好。”
  乐乐抱着自己的手机亲了半天,兴奋地一夜没睡;楚见看着手机呆了很久,继续加班。楚见那天就睡在公司。次日早晨楚见刚睡醒,就听到外面办公室里悉悉索索的声音,开门一看,果然,乐乐已经开始轻手轻脚地打扫了。乐乐看到楚见,露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像是透过玻璃投进室内的第一缕阳光,“早啊!楚见,洗漱完了就吃饭吧!”
  这是真的吗?时光流转,没有带走任何美好,而是将她们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以不同的方式呈现出来,相同的,是让人心动的幸福感。
  

  晚上,楚见又收到乐乐的短信。
  “楚见,你今天睡学校还是公司?”
  “学校。”
  “明天我可以连你的卧室一起打扫吗?”
  “这些都不是你的工作,你不必管的。”
  “没事儿,我乐意,那就这么说定了。”
  乐乐有点轻微洁癖,他一直不相信保洁可以把屋子收拾干净,总要自己动手才安心,倒不是想抢保洁的工作,他只是从心里不愿意别人碰楚见的东西。
  于是,第二天楚见便发现自己用来凑合着过夜的隔间被整理的井井有条。床单枕巾都换了,柜子里的衣服也熨好了分别挂起来,浴室、地面、所有的家具都干净得闪闪发亮。满屋子都带着沈长乐式的陈设痕迹,琐碎的小物件按照从小到大的顺序摆放,被子叠四叠放在床尾,沐浴露在洗发液的左边,牙刷朝向也永恒不变。
  一个人的习惯,带着一个人的气场,那些看似没有意义的惯性行为和爱好代表着这个人的与众不同,或者,某种别致的可爱。
  只是楚见的卧室太小了,大件儿的东西洗了也没地方晾,于是下班时乐乐将换下来的床单枕巾什么的收拾了一大包,拿回租的房子去洗。
  后来,楚见越来越喜欢睡公司。
  
  周末的时候,刘岚歇班,约上孟洋和肖千木非要去乐乐租的房子去看看,乐乐拗不过他们只好带着他们去转了一圈。
  回来几个人就开始跟楚见打小报告。
  “楚见啊,你没看乐乐现在住的地方,太简陋了,没有空调没有热水器,真不知道他怎么过的……”
  “是啊,乐乐就一张小床,腿都伸不直……”
  “现在还能忍,要是到了冬天,那得多受罪啊?你说就乐乐那个身体……”
  楚见一直最担心的也是乐乐的身体,从他到了公司就明里暗里地照顾他,只是下班之后乐乐干什么他就鞭长莫及了。楚见手里习惯性的转着笔,似乎是不经意地说:“前些日子我提议公司里晚上要留个值班的领导,我看你们都不大乐意,要不就让乐乐值班吧,也没有什么事。刘岚,你让他们把那个值班室好好地装一下,总比乐乐现在住的地方条件好,而且还不用每天坐地铁赶公交,省的他晕车。” 楚见想了想,又说:“你跟他说这事儿吧,就说是公司的安排。”
  孟洋心直口快,他看楚见这么惦记着乐乐,便问道:“楚见,你是不是不生乐乐气了?”
  被他这么一问,楚见才发现,原来积压在心里的怨怒,早被乐乐同学磨得所剩无几。其实他从看到乐乐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不是也不可能真的疏远了他,只是心里的委屈想要发泄出来,只是想得到一些安慰和补偿而已。
  “说起来,乐乐也满可怜的。”肖千木说道,“这两年都没过什么好日子……”
  刘岚也跟着帮腔,“楚见,你还没气够么?差不多就得啦!别得理不饶人。”
  楚见不耐其烦,随口说了句,“我气不气要你们管啊……”
  刘岚一愣,自从楚见成为乐世的老板以来,这是他头一次说这么孩子气的话,听起来居然有久违的亲切感。

  孟洋、肖千木立马义正辞严地谴责楚见过河拆桥,楚见眯着眼睛,一副你能把我怎么样的姿态,刘岚心里暗爽,看来乐乐的行动很有效,已经胜利在望了。
  
  慕容他们其实已经找好新房子了,两室一厅,水电暖齐全,以慕容现在的收入,完全可以负担得起,下个月就可以搬家。开始听说乐乐要去公司住时,董彦还觉得不理解,在小房子里窝了两年,终于要换个好地方住了,乐乐还要去值班,而且,值班不都是轮流着吗,怎么会就安排他一个人,他甚至怀疑是不是乐世公司的那些人欺负乐乐。
  直到俩人帮乐乐把行李搬过去,才发现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谁见过这么贴心的值班室啊,虽然地方不大,但是设施齐全。房间被隔成两部分,外间是各种家具和电器,软体布艺沙发边是一盆鸭脚木,五屉柜上放着水养常春藤,实木的桌子旁摆着小巧的冰箱,平板电视挂在墙上,办公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连网线都连好了,里间是床和浴室,都是比照楚见卧室的做的,还有一个半封闭式的小阳台。
  董彦转了一圈,恍然大悟,这根本就是□裸的以权谋私。他拍拍乐乐的肩,“乐乐,我觉得值班不过是个借口,楚见他这是在把你从我俩身边抢走。”
  “我也看出来了,”慕容说,“你住几天值班室,也就看不上我们的新房子了。”
  乐乐也觉得这个值班室比想象的好太多,他看着刘岚问,“就我一个人睡么?”
  “是啊,我们几个都不愿意值班,只好辛苦你了。”刘岚笑得意味深长。
  乐乐里里外外看了一圈,眉头皱起来,他犹豫着问刘岚:“我能自带几样电器么?”
  “啊?什么电器?”刘岚心想,我买了半天还是落下东西了?
  “……电饭煲和电磁炉……我得给楚见做饭……”乐乐回答。
  其实刘岚很想说,楚见他这两年没吃你做的饭不也好好活着么,可是看着乐乐认真的表情,刘岚决定啥都不说,“哦!我再叫人给你买来就是了……”
  后来刘岚把这事告诉楚见,据楚见秘书说她家精明强干的楚总笑得跟个傻瓜似的。
  
  董彦帮乐乐收拾好了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很多慕容搬来的还得原样搬回去。慕容暗地里问刘岚,“刘总,这样优待乐乐,公司的其他人不会有什么看法吧?”
  刘岚说:“不会,第一,从法律上讲,他跟楚见俩人才是乐世真正的主人,别人没有资格争什么,第二,我们几个早就跟下边的人交代过了,没有乐乐就没有乐世,他本来就是特别的存在,第三,实际上,作为乐世的高层,有这么个值班室并不是特别出格儿的事儿,第四,退一万步说,真有不开眼的人去跟乐乐计较那也没关系。乐世为什么存在,不就是因为楚见想要一个自由的没有顾虑的空间,他想对乐乐好,想怎么对他好,都是自己说了算,不用理别人的眼色。如果有人看不顺眼,离开就是。”

  慕容听着刘岚的分析,最终得出一个结论,自由的人生是需要资本的,要么自己很有本事,要么能让一个很有本事的人爱自己爱成楚见对乐乐这样也行。
  
  上班时。
  “楚见,刘岚安排我在公司值班,你知道吧?”
  “知道。”
  “那个值班室可好了……”
  “是吗。”
  “刘岚说是你的意思……”
  “……物流公司那个湖南加盟商的合同你看完了吗?”
  “……还没……”
  “今天下班前改好了给我。”
  “哦!”乐乐同学缩回去看文件。
  下午下了班,人们都走了,乐乐认真地把该检查的检查了一遍,登记好。八点的时候出来晃悠一圈,发现楚见办公室的灯亮着。
  又在加班,乐乐想,人家电视剧里的总裁都是每天没事到处泡妞,楚见怎么这么忙呢?
  其实楚见如果是个‘专职’的总裁的话,确实是不必这么忙的,问题是他还是Q大大三的学生,这学期的专业课又特别多,他每天至少有六节以上的课不能逃,只能用课下的时间来处理公司的事情,所以显得很忙。
  乐乐看着那些从楚见办公室里透出来的光,心神荡漾的,于是开始给楚见发信息。
  “楚见,我能跟你一起加班吗?”
  “不行!”楚见的短信很快回来。
  “为什么?”
  楚见看着手机屏幕,心想,我自己加班最多加到10点,跟你一起加班,效率狂降,估计12点都完不了事儿。

  楚见干脆不理他,可是心里却有些飘忽,毕竟,乐乐就在离自己几十米的地方,他甚至可以想象出那个人睁着大眼睛朝自己办公室瞄的样子,所以,他的效率还是不可避免的降低了。
  乐乐被拒绝了很沮丧,他觉得楚见肯定还是没有原谅自己,躺在那张舒服的大床上硬是辗转反侧睡不着,直到第二天都没精打采的。
  
  中饭时,乐乐遇到唐小愚,唐小愚问乐乐现在进展怎么样了,乐乐把昨晚得情况跟唐小愚一说,唐小愚骂道:“笨啊你,他说不行你就不去了,你怎么这么实在呢?我送你七字真言,主动主动再主动。听李晓说,你前些天表现很好的,我告诉你,你还可以更大胆点儿……”
  “怎么大胆啊?”
  “这还不明白,当然是……”唐小愚在乐乐耳朵边小声地支招。
  乐乐听完,连连摇头,“肯定不行的,我现在连跟他说话都咬舌头,哪还敢来硬的啊!”
  “乐乐,你这么惯着他是要吃亏的。”唐小愚担心地说。
  乐乐表示,“他能原谅我我再吃亏也认了。”
  唐小愚拍拍他的肩膀,叹息着离开。
 
  之后的某天,楚见加班。
  他不时地看看手机,今天乐乐还没发信息呢,乐乐的习惯是每天这个时间段都要发几条。
  “当当当”的敲门声响起,此时乐世公司里除了乐乐还有就是楼上网络公司的值班人员,楼上的人绝不会过来敲门,他们有事就打电话,所以会敲门的就只有乐乐同学了。
  “进来!”
  乐乐端着一个小号的白瓷碗走进来,俩手捧到楚见面前,“楚见,这是我自己蒸的川贝雪梨汤,白天的时候我听你一个劲儿的咳嗽……这个对嗓子好……”
  “我没事儿,你不用担心。”楚见说着,却还是接过了乐乐递过来的碗。
  雪梨汤是冰镇过的,吃一口,清凉凉的甜。乐乐知道楚见不像自己那么爱吃甜的,所以里面没有放冰糖,甜味儿也是雪梨本身自带。
  乐乐一边瞄着楚见一边自动自觉地趴去自己办公桌上看白天没看完的文件。
  楚见头都没抬,边嚼着雪梨,边说,“跟我加班没有加班费的!”
  “没事儿,我不要加班费。”乐乐说完,心想,能这么看着你,倒贴加班费我都干。
  楚见看他一副赖在这里的表情,暗暗笑了一下,“那随你!”
  俩人都不说话了,偶尔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楚见是在看文件,乐乐基本就是拿文件当幌子,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在楚见身上扫过,不时地还要笑一下,看到楚见不满地瞪他,他就装几分钟。
  夜晚有一种不安分的撩人魅力,让人们那些压制在内心里渴望慢慢渗出来。
  乐乐觉得自己被蛊惑了一般,楚见就在眼前,安静中带着些些严肃,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居然噼里啪啦打了一条短信,三下两下就发出去了。
  随着楚见的手机震动两下,楚见的眼神也疑惑地投过来,乐乐忽然明白,自己又做了件傻事,忙不迭地用文件把脸挡起来。
  楚见的手机上明明白白地显示着六个字:“我能抱抱你吗?”
  楚见也愣了,在他发愣地间隙,乐乐已经开始收拾东西,“那什么,楚见,我先回去了!”没等楚见答话,乐乐已经飞速地逃离了现场。
  其实,他还是害怕,害怕楚见会拒绝他。

  乐乐回去就洗澡,收拾收拾上床躺好,手机被他扣在床头,想想之前发的短信,那个手机就像是自己傻了吧唧的见证一样。折腾了好久睡不着,翻过手机来看时间时,发现居然有条未读短信,打开来一看,来自楚见,就一个字,“好!”
  乐乐一下从床上跳起来,抑制不住心里的狂喜。他确认了下时间,就是自己那条特傻的短信发出去后五分钟收到的,那时他在干嘛,对了,在洗澡。现在几点了,11点多。过去俩钟头了,楚见还在吗?这话还算数吗?
  他一边穿上拖鞋往外跑,一边快速地思考这些问题,等他到了楚见的办公室门口,果然,灯已经关了。可是乐乐不肯死心,推了下门,居然没有锁,他进门开灯,轻手轻脚的摸进楚见的卧室。借着微微的灯光,乐乐看到楚见就躺在床上,睡颜恬静。
  他也不管那么多,蹲在床头,摇摇楚见的肩膀,“楚见,楚见……”
  楚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费劲地看清了眼前那张笑得花一样的脸,声音里还带着点嘶哑,“乐乐,你干什么啊?”
  “抱你啊!你答应了的!”说着乐乐便扑到楚见身上,结结实实地把楚见抱在怀里。
  楚见被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几乎窒息,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乐乐这才意识到自己太大力了,慌慌张张地想要爬起来,却因为地板被他自己擦得太干净,脚下一滑,又跌了下去。
  嘴唇碰到另外一片柔软。
  乐乐看到近在眼前的是楚见黑漆漆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半掩着,他现在完全还是没睡醒的懵懂状态,眼神茫然而温柔。乐乐绝望地发现自己的嘴唇正压在楚见的嘴唇上,真实而温软的触感,让他的大脑一片混乱。
  怎么办怎么办?楚见会生气吧,得快点起来!
  可是,这是楚见啊,好不容易亲到了,怎么能就这么停下?
  算了,死就死吧!死之前也要亲够本儿。
  乐乐探出舌尖在楚见的嘴唇上轻轻舔了两下,比记忆中更美好的味道,乐乐马上肯定了自己的决定,死一百次也值了。楚见为唇上湿漉漉滑腻的感觉微微蹙起了眉,乐乐没等他完全明白过来就轻而易举地橇开他的牙关,攻城略地般的吻过去。甜丝丝地气息萦绕在鼻尖,清润得像早晨松林里徜徉的雾霭,楚见总算是清醒过来,熟稔于心的感觉让他本能的回应着。乐乐察觉到楚见的动作,像是受到鼓舞般更加狂热地加深了这个吻。
  楚见双手搂上乐乐的腰,轻轻松松地翻转身体,就将乐乐压在下面。虽然在楚见及朋友们的照顾下,乐乐已经胖了不少,但是相比起从前的结实,用后来楚见的形容,也就是抱在怀里不咯手的程度而已。
  楚见轻轻咬了一下乐乐的舌尖,细微的疼痛,唤回了乐乐一点理智。楚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黑漆漆的眸子里是明晃晃的光彩,乐乐一看楚见清明的眼睛,马上就心虚了,“楚见,那个我只是想抱抱你,真的,开始就是想抱抱你……”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吻我?”楚见声音低低的,带着华丽舒缓的音色。
  “不是……当然想!那不是怕你生气吗?”
  “那你现在不怕我生气了?”
  “怕啊,不过亲都亲了…反正…”乐乐下面的话被楚见霸道地堵在嘴里,只留唇边几个破碎的音节。那不是乐乐所熟悉的温柔绵密的亲吻,而是热切的,强势的,甚至带点暴力的吻,乐乐几乎跟不上他的节奏,呼吸乱成一团,舌尖被细细的舐咬,有力的吮吸,肺里的空气被抽干,然后有着带着阳光热量和馨香的气息灌满了整个身体,乐乐觉得眼前一片金灿灿地迷雾,而自己随时都可能在这迷雾里晕过去。
  年轻的身体隔着薄薄的睡衣叠在一起,磨磨蹭蹭中勾引起满身的燥热。楚见放开乐乐的唇,手不着痕迹地伸进乐乐的睡衣里,当乐乐喘得像条离开水得鱼时,在他敏感的腰侧轻轻抓了一把,乐乐惊叫一声,身体跟着软下去,他看向楚见,眼睛里铺着一层生理眼泪。楚见觉得那一片水光纳尽了世界上所有的江河湖海的灵气,摇曳生情,动人心魄。
  他忍不住吻上那双眼睛,眼泪在乐乐闭眼的动作里细细地淌过眼角,划出一道银亮的水线。楚见感到乐乐的胳膊抱住了自己的后背,浅吻流连过他的侧脸时,他听到乐乐嘴里叹息般的声音。
  “楚见,对不起啊……”


一二一


  “楚见,对不起啊……”
  软软的,糯糯的,带着缱绻深情。

  乐乐很早很早就想跟楚见说这句“对不起”,却始终不敢。他总是觉得这三个字太单薄,根本承载不了他的歉意,轻易地说出来反而是轻慢了楚见。那是刻在长长的时光里深切的痛,哪里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过去的。
  “楚见……你能原谅我吗?”乐乐仰着头感觉楚见的吻轻轻巧巧地落在脸上、颈间,像是飘然而下的花瓣。那感觉,真好,楚见在吻自己的认识,让乐乐幸福地想哭。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以为自己再也得不到了,这些让他生命温暖繁盛的亲昵,即便是回到楚见身边这么长的时间,他都觉得那个人依然遥不可及。不只是身份的变化,不只是楚见的态度,更是卡在他们之间两年的光阴,各自的经历,对楚见来说最峥嵘也最伤痛的逆旅,对乐乐来说最苍白也最无望的断章。
  而现在,又可以抱紧他也被他抱紧,可以吻他也承接他的吻,他不是老板不是乐世的总裁不是杂志报刊上的明星,而是自己失落多时的爱人,那个总是很温柔偶尔闹别扭的心爱的人。他感受着他胸口的起伏,他心跳的频率,他的柔嫩潮湿的吻,恍惚间发现,生命,怎么能美好成这个样子?
  一只手环上楚见的脖子,额头抵在一起,乐乐小声地说:“楚见,你就原谅我吧,好不好?”
  楚见看着乐乐撒娇耍赖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特傻,都不知道在别扭个什么。明明就这么喜欢他,明明就这么心疼他,还非要故作冷漠的对他。看他小心翼翼地围着自己转,诚惶诚恐地给自己发信息,自己心里又苦又涩的感觉谁知道啊?楚见暗暗把自己批判了一番:乐乐的性格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他做什么事情不都是为你着想,你难过的时候还有一线期待,期待乐乐能回到身边,乐乐呢,他是眼睁睁看着你,却在心里跟你永别。就算乐乐最终都不回来,你还有乐世,还有父母,乐乐有什么呢?什么都没有。所以,你这样闹是没有道理的。
  楚见看着乐乐不说话,乐乐以为他心里还是有些过不去,反正眼下的情况也没什么好不好意思的,他拉低了楚见,一下一下啄在他的唇角和下巴上,不依不饶地要求,“原谅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
  楚见终于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嘴角弯起,笑容水波一样漫开。他咬了一下乐乐的耳垂,呼吸温热地铺散在他耳边,“原谅你什么啊?”
  “……很多很多……”
  “说来听听。”楚见把头搭在乐乐肩上,手指摸上他睡衣的扣子。
  “原谅我没能信守承诺考上Q大……”
  恩,一个扣子被解开。
  “原谅我离开你那么久……”
  恩,又一个扣子被解开。
  “原谅我没能参与乐世的发展……”
  恩,第三个扣子被解开。“还有呢?”楚见问道。
  “差不多了吧!”乐乐同学认真的忏悔,所以没有注意到楚见的小动作。
  “再想两个……”
  “嗯~原谅我没有及时看到你的短信……”
  恩……
  “原谅我大半夜吵醒你……”
  好!
  
  楚见解开所有的扣子,将乐乐从睡衣里剥出来,光溜溜地抱近怀里,甜美的草木气盈满怀抱,楚见痴迷地把头靠在乐乐劲窝里,手掌在他腰间来回揉捏,乐乐受不住地推他,却根本使不上力气,“楚见,楚见,你别……”,蹿过全身的酥麻感觉让乐乐不住地扭动着身体,挨挨蹭蹭得让楚见有些把持不住。
  “别动,乐乐……”楚见抱着乐乐,手指头滑过背后一棱一棱的肋骨。
  “怎么还是这么瘦?”楚见闷闷地问。
  “已经胖了啊,从到了乐世我都胖了好几斤了。”
  “我都能数出来你有几根肋骨……”
  “我也要数……”乐乐不怕死地把手伸进楚见的睡衣里,乱摸一气,“楚见,你的皮肤还是那么好,滑得不行……”
  楚见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抓住那只在自己身上放肆的手压到乐乐头顶上方,低头再次吻住他,灵巧的舌尖逡巡于口腔的每寸地方,快速地滑过牙齿,上腭和所有敏感的位置,乐乐沉迷于这样的亲吻,更爱极了楚见的主动,这让他感受到楚见对自己的思念,深切而沉重。
  绵密的吻一路越过脖子和锁骨来到乐乐胸前,然后停止。
  因为楚见看到了那个几乎让乐乐丧命的事故留下来的疤,就在右胸明显的位置,圆形的一小片,颜色比较深,摸上去感觉与旁边的皮肤也不一样。楚见没有办法想象当初一根钢钎透体而出时血淋淋的画面,时至今日,亲眼看到这块伤疤,他仍遍体生寒,就差一点,他就失去他了……乐乐能跌跌撞撞走回自己身边,楚见觉得自己已经太过幸运。
  乐乐注意到楚见的动作,低头拉起楚见的手,安慰道:“没事儿了,早就好了……你看我背上还有一块对称的呢?”乐乐说着翻过身去,背上对应的地方果然有一块稍微大点的圆形疤痕。楚见想起某个梦里自胸口冲出的冰凉痛感,觉得眼睛一阵酸涩。他从背后抱紧乐乐,削瘦的身体,高高支起的肩胛骨,抱到怀里轻飘飘的感觉,这些都让楚见心疼不已。
  “当时疼吗?”
  “有点疼,不太记得了。”
  “我记得……”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三十四 咸鱼翻身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恩?”
  “很冷,像是身体被冰冻一样,有些木木的疼……”
  “……楚见,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出事的那天晚上,我感觉到了……”
  “……”
  “跟我说说……”
  “什么”
  “你离开L市之后的经历……”
  乐乐翻转过身体面对着楚见,楚见拉起被子给他盖好。俩人的手指扣在一起,乐乐絮絮叨叨地说,楚见安安静静地听,其实乐乐的日子过得很单调,几乎是乏善可陈,就是这样磨人的日子里,乐乐看得到天堂,却只肯让自己站在生死的夹缝中沉默仰望。楚见时不时地凑过去吻他,打断他的思路,他总在一吻结束后,茫然地问楚见“我刚刚说到哪了?”凌晨四点的时候,乐乐实在困了,窝在楚见怀里正要睡过去,忽然想起来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楚见,你还没说你原不原谅我呢?”
  楚见亲亲他的鼻尖,黑眼睛转动一圈,淡淡地说:“不原谅!”
  “啊……楚见……”乐乐挣开被子坐起来,他哀哀地问,“那你怎么才能原谅我呢?”
  “等你长胖了,长到跟高中时一样胖我就原谅你!”

  乐乐笑得眯起眼睛,折腾了一晚上,他当然知道楚见的心思了,只是要确定一下才更放心。
  他嘟囔着倚回楚见怀里,“别人现在都减肥,长那么胖干嘛?”
  楚见掐掐他的脸,说道:“养肥了拿来吃掉啊!”
  
  那一晚,乐乐睡得特别安稳。
 
  第二天楚见他们正在商量新游戏上线的宣传事宜以及发布会的时间地点和出席嘉宾,忽然隔间里穿出乒乒乓乓的声音,一会儿功夫,乐乐衣衫不整地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推们出来,边系扣子边说,“楚见,你怎么也不叫我?这都几点了,不会算我旷工吧?”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讨论,一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刷地集中到乐乐身上。刘岚看看乐乐,再看看楚见,那表情跟见鬼似的,“你们……”
  乐乐这时才注意到办公室里有这么多“闲杂人等”,他面对大家□裸的惊异眼神,再看看自己这身打扮,脸一下子红透,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楚见看乐乐穿着睡衣走出来,眉头也皱了一下,他没理那些目瞪口呆的闲人,而是起身走到乐乐身边,柔声问道:“昨天睡那么晚,怎么不多躺会儿?”乐乐低着头,脸上火辣辣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楚见把身上的西装脱下来披在乐乐肩上,“外边冷气开得大,别感冒了!”那表现要多自然有多自然,就跟旁边站的都是萝卜土豆大白菜一样。
  
  李晓问刘岚,“他俩什么时候和好的?”
  刘岚摇摇头说:“我怎么知道……”
  肖千水捂着嘴巴笑起来,“我就知道乐乐早晚能成功!”
  唐小愚扯扯周全的衣袖,教训道:“看看人家,我就穿一短袖你怎么不知道给我加件衣裳……”
  乐乐悄悄地拉了下楚见的袖子,“那个……我……你……他们……”嘀咕半天也没说出句整话。
  本质上,乐乐是一特容易害羞的人。
  楚见看看表,对那群看热闹的人说:“上午就到这里吧,剩下的事情下午再说。”那些人可舍不得走,这俩人折腾了这么久总算是和好如初,他们怎么也得调侃一下才肯罢休。
  “乐乐,看不出来啊,进展这么快!”李晓笑嘻嘻地拍拍乐乐肩膀。
  刘岚摸着下巴,“乐乐你嫌值班室不好就直接跟我说啊,你说你跑到楚见卧室这不合适吧……”
  “乐乐,你的睡衣好可爱哦!哪里买的?”肖千水问。
  “乐乐,昨晚楚见对你还温柔啊?”这句是唐小愚问的。
  
  乐乐囧得不行,直往楚见身边靠。楚见揽过乐乐同学的肩膀,眼光扫过那些嘻嘻哈哈打趣乐乐的家伙,“你们别逗他了,该干嘛干嘛去……”
  那些人不走,纷纷表示自己对促成俩人和好的美事有功,要求楚见表示。楚见今天心情很好,也就答应下来,说等新游戏宣传告一段落请大伙儿吃饭。
  乐乐趁着中午公司的人都去吃饭的时间偷偷溜回值班室换了衣服,下午一上班楚见先把上午没定下来的事情安排好,学校还有两节课。他照例给乐乐一些文件,让他先看,走的时候特意嘱咐乐乐,要是累了就再去睡一下,乐乐点头,看着楚见往外走,特恋恋不舍。经过昨天晚上,没有了那些别别扭扭的情绪,心里的爱恋忽然直白起来,连目光都粘腻得不行。楚见刚走到门口,乐乐忙叫住他:“楚见,你今天晚上要加班的吧?”
  “今天不用加班!”楚见回答。
  “哦……”乐乐难掩一脸的失望。
  委屈的表情,咬起半片嘴唇要说不说的样子,清纯而诱惑。楚见看着他,最终认命地叹气,几步走回乐乐面前,隔着桌子倾身吻住他,缠绵了许久,他在乐乐耳边说:“不加班,不过,我还是会过来的!”
  直到楚见离开好半天了,乐乐还在傻笑。
  
  晚上乐乐例行的巡视过后便等着楚见。
  锅里的水开了,手擀面条晾在一边,黄瓜切成细丝,西红柿炒鸡蛋,还有磨碎的芝麻,今天的晚饭是凉面。
  乐乐关了火,看看桌子上的闹钟,已经八点了,楚见还没来。他先是在值班室等着,后来摸到公司前台等着,再后来干脆站在电梯边。
  当他终于决定去楼下等时,电梯叮咚一声在这层停下,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的楚见从里面走出来。
  乐乐抱怨地搂住他,“怎么才来啊?”
  “堵车啊,你也知道北京就是这点不好……”
  乐乐拉着楚见的手往值班室走。
  公司很安静,各种不间断电源的电子设备发出蓝蓝绿绿的光,乐乐牵着自己走在长长的走廊里,他倒退着笑嘻嘻地跟自己说话,楚见感到一种类似圆满的东西,在自己建造的世界里,握着最爱的人的手,那么安宁,那么自在。
  凉面条被吃了个精光,乐乐怕楚见没吃饱,又从冰箱里拿出切好西瓜给楚见。其实,不说现在楚见的地位,单就他的出身家世而言,在饮食上也绝对不含糊,海陆空能飞能走的,但凡上得了餐桌的,基本都尝过了,很难有什么东西还能取悦他,可是,他就是吃不够乐乐做的饭,那些最家常最普通的菜肴,乐乐做出来总是要比旁人的多一些味道,一些被称之为心意的味道。
  吃饱了饭,洗完了澡,楚见枕着乐乐的腿躺在沙发上,乐乐拿着本杂志给楚见读笑话。翻到某页时,乐乐扯着楚见让他看:“楚见你看这个屋子装修的跟刘岚家很像……”
  “……你去过刘岚家?”
  “恩,上次李晓开着他的车带我去的,他家好大,装修得也很好……家具也很漂亮,就是颜色太浅了……”
  “恩……”楚见看到那页杂志上还有别的装修图样,指着其中一个很随意地说:“这个也不错啊!”
  乐乐看了看,说:“这个太花了……”
  “这个呢?”
  “这个也还可以,电视墙不错……”
  “这个呢?”
  “这个……这个好,你看这个阳台多宽敞啊,我就喜欢这样的大阳台,到时候可以铺个毯子在阳台上睡大觉……”
  “地板是颜色深点还浅点比较好?”
  “那种原木色的就很好啊……”
  楚见又就那些窗帘啊门啊什么的跟乐乐讨论,然后暗暗记在心里,看着乐乐谈起刘岚家房子时羡慕的表情,楚见开始琢磨自己在怡龙别院的那套三室两厅是不是也该装修了一下了。当时买下来也就是觉得地理位置好,离自己的公司很近,出门溜达一刻钟就到了,现在乐乐回来了,总不能老让他住公司,正好可以住那里。
  乐乐不知道楚见的想法,他越来越没有心思讨论这些问题。楚见的头靠他肩膀上,他稍微侧过脸就可以近切地看到楚见长长的睫毛掀动,漂亮到没天理,他想着就在楚见脸上亲了一口,楚见转过头,他又继续说这个衣柜好难看什么的,再等楚见不注意的时候他又偷袭,反复几次,楚见怒了,杂志抽出来丢到旁边,把他按在沙发上好好地修理了一番。
  乐乐喘息着求饶,楚见搂着他威胁道:“乐乐,你别老招我啊,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乐乐抓着楚见得手腕,不经意摸到一片清凉,是那个玉手链。楚见带了两年从不离身,现在看上去那块莹白色的玉石倒是越发的润泽水透。
  楚见收到过无数比它成色、价值都高出百倍千倍的顶级美玉,却只钟情于这一只,乐乐不在的那些日子,他只要摸着这玉石上凹凸的纹路,看着这一刀一刀雕出来的笔画,心里就能安定下来,这是乐乐送给他的礼物,最珍贵的无价之宝。
  楚见的手链还在,乐乐不觉叹息,自己的那个却不知飘落何方了。
  
  忽然楚见用一只手从身后捂住了乐乐的眼睛,一阵悉悉索索之后,乐乐睁开眼睛,发现那条琥珀镶金的手链又安然回到了自己手腕上,他惊讶地看向楚见,“怎么会在你这里!”
  楚见也不回答,只是笑着说:“不许再弄丢了!”
  “恩,”乐乐点头,“丢了命也不能丢了它!”
  “别瞎说!”楚见掐掐他的脸,“你要是丢了命我不是要赔上一辈子……”
  “……那我要好好保住这条小命了……”
  “……其实……我早已经赔上这一辈子了……”



结局章


  今天是乐世新游戏的发布会,几乎所有乐世高层都要去露个脸,所以大家穿的都很正式,一群俊男美女在乐世前台站着,引来无数艳羡的眼神。那些小女孩躲在格子间后窃窃私语,不住有人捧心而叹,有时楚见跟周全说着说着话笑一下,身后就会响起一片吸气声。楚见在乐世的威信当然是因为他的才华、能力和魄力,不过,出众的样貌绝对给他加分不少。就跟某段时间流行的美女作家一样,一个作家美不美其实跟她的作品没啥关系,可是如果她美的话,便多了一个人们喜欢她的由头。
  那群人站在那里自然不是在秀外形。
  李晓看看手表,问楚见:“乐乐这是干嘛去了?你不是说他早就出来了吗?”
  楚见也很奇怪,“是的啊,他比我出来的早,怎么还不见人影……”
  秘书小姐过来提醒楚见时间差不多了,楚见刚要给乐乐打电话,就瞧见那个人手里拎着条领带从洗手间跑出来,刘岚看他风风火火的样子,无奈地提醒,“乐乐,注意身份,你刚干嘛去了?”
  乐乐晃晃手里的领带,“我没系过,系不好……”
  旁边乖巧地小秘书马上过来,“沈助理,我帮你系吧!”
  其实乐乐平时人缘特别好,虽然大家都看得出来乐世所有高层一顺儿的宠着他,可是他却非常和气,一双大眼睛坦白而真诚,说话时笑眯眯的,不是楚见的那种清淡疏离更不是李晓的机灵诡异,刚到公司没多久就已经有好多fans。
  乐乐一米八多点的个子,小秘书蹬着8厘米的高跟鞋还是要踮起脚尖才够得着,乐乐稍微弯下腰,感激地冲她一笑,小姑娘的脸刷的红了。
  就在小姑娘的手要碰到乐乐脖子的时候,一个声音响起,“我来吧……”
  小秘书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领带被自家帅哥总裁不由分说的抽出去,一脸遗憾。
  楚见冷着脸对乐乐说:“过来!”
  “哦!”乐乐乖乖凑过去。
  楚见手指熟练地翻动,还碎碎念着:“乐乐你真笨!”
  乐乐有点委屈,“我以前从没系过领带……”
  “不会系不知道叫我啊?”楚见将领带整好,细心地调整松紧度。
  乐乐趁着楚见给他翻衬衣领的时候,凑到楚见耳边,小声地问:“吃醋啦你?”
  楚见干脆地承认,“是,见不得别人碰你!”
  刘岚一伙人在楚见身后闷笑,乐世员工的眼神从格子间里纷纷飞起,看着这百年不遇的奇景:自家英明神武的总裁竟然在给那个新来的助理系领带,好大牌的助理!系就系,也不必这么亲昵吧!
  被晾在一边的小秘书委委屈屈地瞅着俩人,楚见故意扯了一下乐乐的领带,在乐乐身体前倾的瞬间,把一个吻印在他的耳垂上。他没理小秘书的反应,搂着乐乐的肩膀,招呼刘岚他们向外走去。
  小姑娘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很久才缓过来,她深深吸气然后呼气,做了一个太极的收式动作,踩着高跟鞋骂骂咧咧地转回自己的办公桌,“靠,好男人都有男朋友了,让我们怎么活啊?”
  
  发布会后,楚见遵守承诺的请老朋友吃饭,席间孟洋一个劲儿的调侃乐乐,乐乐被那些人说习惯了,也少了不好意思,再加上喝了几杯酒的原因,更是放得开。也许是太开心了,虽然楚见明着暗着地护着他,也架不住他自己一杯一杯的喝,到散场的时候,桌子上的人都有点高,特别是乐乐,走路都打晃。楚见也喝了不少,不过还算清醒。他结了帐出门一看,居然下雨了,而且还不小。饭店的服务员帮忙给众人叫出租车。楚见跟那些人告别,一个没注意,不知道谁撞了乐乐一下,那家伙就一头栽进雨里去了。喝多的人反应也慢,等楚见回头,也就两分钟不到的时间,乐乐已经全身都被浇透了,还一脸茫然地站在雨里。楚见赶紧把他拖回来,跟店家借了毛巾给他擦头发,乐乐傻乎乎地一直说凉快,气得楚见掐死他的心都有。
  乐乐虽然喝得高了,但是很听楚见的话,楚见一路乘出租车把他送回公司,扶进值班室。
  一路上楚见的衣服也被乐乐蹭湿了,他干脆把俩人的湿衣服都扒下来扔洗衣机里,然后扶着乐乐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楚见都开始佩服自己,就那样赤条条地站在一起,他硬是可以压制自己心里翻腾的欲望,念经般地对自己说,乐乐他现在身体还很差,等他身体好些了等他身体好些了等他身体好些了……
  乐乐穿着睡衣倚在沙发上,看着楚见给他换拖鞋、吹头发、倒热水,不停地傻笑。
  楚见把杯子放在他嘴边,看着他天真地笑容,自己也笑起来,“乐什么呢,傻兮兮的!”
  “能在你身边真好,我特别高兴!”乐乐说。
  楚见捏捏他的脸,温柔地抱怨:“高兴也不能跑去淋雨啊,生病了怎么办?”
  乐乐摇摇头,“不会生病的……”
  
  可惜,乐乐说错了,早晨楚见就是被怀里人身体的高温给烫醒的。他发现乐乐脸色不正常的红,嘴唇很干,蜷着身子缩在被子里不停的抖,一摸额头,果然,发烧了。
  楚见想起自己在秦思家那次由于淋雨造成的大病,生怕乐乐也变肺炎,立马就把他送进了医院里。
  医生听楚见说了下情况,开始觉得应该没什么太严重的,而且乐乐也不咳嗽,肺炎的可能性不大,大概也就是厉害点儿的感冒。可是几瓶液输下去,居然没有什么效果,输液的时候体温降下来,一停药马上又升上去,特别是晚上三、四点的时候,乐乐的体温一度达到四十三度,人有时候都不大清醒。楚见急坏了,公司的事全交给刘岚和肖千水,他整天就在医院守着乐乐。后来医生给乐乐做了个全身检查,发现他的肺部曾经受过严重的伤,虽然已经痊愈了,可是肺叶本身的功能和自我修复能力都被大大削弱,本来很一般的肺部感染,在乐乐这里也成了难题。不过既然知道原因了,也就可以对症下药了。
  后来的用药效果明显了很多,乐乐的体温逐渐的降下来,楚见悬着的心也放下来。这一折腾就一个多星期,其中刘岚他们过来要求跟楚见换班儿,被楚见婉言拒绝。楚见一直很遗憾,当初乐乐在生死一线的时候,自己不在他的身边,而现在他生病,楚见绝不会再离开他一步。
  楚林成夫妇也闻讯赶来。那天乐乐还保持着三十八度的低烧,楚见边跟他说着话边给他削苹果,乐乐虽然脸色不好,但是却兴致很高地为楚见做指导。安克芬推开病房门得一刹那,眼前的情景让她有时光倒流的错觉。很久之前似乎也有这样的一幕,两个孩子,一个在病床上,一个在病床旁,一个削苹果,一个扯着苹果皮,只不过时空转换了,人物对调了。经历这么久这么多之后,安克芬开始回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命运把这两个孩子牵扯到一起,从此难分难解。是不是从那个倒影般的时刻起,命运便已经安排好了如今的一幕,像是在时空里放了一面镜子,镜里镜外,前尘后事。
  看到父母,楚见是一贯的平静,乐乐仍然拘谨。虽然楚见已经跟他说家里不再反对了,乐乐还是很紧张。楚林成带着父辈的严肃,对乐乐说话时口气却很温和,安克芬拉着乐乐的手问长问短,十分的亲切,毕竟,这是自己儿子的心肝宝贝啊,既然都决定要接受他了,自然要好好地待他,何况,她始终都对当初自己逼迫乐乐离开楚见的举动心怀愧疚。安克芬把楚见和乐乐的手叠在一起握在掌心,说自己从此就有两个儿子了,而且都这么帅。乐乐红着脸看向楚见,楚见则调皮地朝他挤挤眼睛。楚林成也跟乐乐说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以后公司的事情要多帮楚见分担点儿,最后要求俩人要经常回家看看。
  楚家夫妻离开后,楚见抱着乐乐笑得很诡异,乐乐不明所以,楚见解释说:“我爸刚才那口气就跟嘱咐儿媳妇儿似的……”乐乐瞪着楚见,结结巴巴地反对:“你……你……你才是我媳妇儿呢……”楚见看着他红透的脸,笑意更浓,“行行行,我是你媳妇儿,行了吧,来,让为妻亲一下……”
  
  乐乐病好了回到公司,楚见更是小心翼翼地照顾他,生怕他再出一点毛病。晚上不许熬夜,早上不许太早起,每餐都要营养均衡,工作量减到最低。
  不过乐乐倒是始终记得楚林成的话,他本身也很想帮楚见,只是自己现在欠缺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什么都不懂,想帮也帮不上。他把自己的想法跟楚见说了,楚见也觉得乐乐要参与乐世的管理,确实是需要充实一下。
  楚见问乐乐:“没有上Q大是不是很遗憾?要不要再考一次?”
  乐乐回答说,“遗憾是有点遗憾,不过,我最开始也没有想考Q大,都是遇到你以后,因为你要读Q大,我才想考那里的。如果能跟你在一起,其实读不读Q大也没什么关系。不过我总得再学点能帮上你的东西才行!”
  “那你都想学什么呢,行政还是技术方面?”楚见问。
  乐乐想了想,说道,“我希望自己能说很流利的英语也会说冠冕堂皇的场面话,能写程序杀病毒也能把电脑拆成零件再装起来,能看懂各种报表找出各种问题,会谈判,懂用人,了解市场,一眼就能看出一个项目有没有价值……”
  楚见闷着笑问道:“还有吗?”
  “暂时先这么多吧,再多的一时半会儿我也学不过来……”
  楚见仿佛又看到了两年前那个指着自己叫嚣说“我的目标就是他”的意气风发的男孩子,那种自信正慢慢回到乐乐的身上,楚见觉得很欣慰,他打趣地问,“那你都学会了,我去干嘛?”
  “你啊……”乐乐认真地想了想,“没有人能替代你,即便我都学会了,你还是最好的……我能站在你身边就可以……”他看向楚见,问道,“你觉得我能做到吗?”
  楚见揉揉他的头发,肯定地说:“能,这些我都可以教你,不过,时间会很长,会很辛苦,比高中时要辛苦很多很多,所以你要先把身体养好才行。”
  后来乐乐屋里多了个小书架,上面有各种各样的书,管理学,会计学,HR,计算机,网络,牛津英语词典等等,平时楚见还会用英语跟乐乐对话,从最简单的日常用语到比较专业的讨论,开始乐乐很多都不懂,后来经常听也就能明白个七七八八。
  李晓对此表示不理解,“楚见,你想把乐乐给累死吗?你当谁都跟你似的那么全才?”楚见的回答是,“不试一下,怎么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呢?”话虽这样说,楚见还是很用心地控制着乐乐学习的时间,不会让他觉得累。
  
  那天楚见给乐乐一张健身卡,让他每周至少要去三次。乐乐看着那卡上的五位数的金额,差点心疼哭了,“干嘛花这个冤枉钱啊,回头我去公园跑跑步就行了,你有钱也不能这么烧啊?”
  楚见摇摇头,“不是我的钱,都是从你工资里扣的!”
  乐乐一愣,“瞎说,我哪有这么多工资给你扣?我才上班没多久……对了,我工资多少啊?”
  “具体的李晓知道,反正一个月的工资足够办这张卡了!”
  “啊?……楚见你说真的?”乐乐严肃地问。
  “是啊,我骗你干嘛!”
  “……楚见,这卡能退吗?”乐乐一脸期待地问。
  “不能!”
  “那……楚见,我打八折,不,六折卖给你好不好?”乐乐谄媚地拉起楚见的手。
  楚见眼睛里闪过一道熠熠的光,浅浅一笑,乐乐觉得一股凉气爬上脊背。楚见把乐乐拉近了,双手环过他的腰,眯着眼睛问道:“你觉得我很需要锻炼吗?”
  “……不是……”乐乐因为忽然拉近的距离窘迫起来。在乐乐看来,楚见是完美的,才能魄力、人品样貌都是一等一的好,身材自然也是。其实俩人的身高差不多,不过乐乐因为太瘦而略显单薄,楚见的身材则非常匀称漂亮,肌肉线条流畅,一点也不虬结,摸起来弹性十足。偶尔看到楚见换衣服,乐乐也会一边流口水一边羡慕不已。
  “乐乐,你别勾引我行不?”楚见收紧了手臂,微微蹙着眉头指责乐乐。
  “谁勾引你啦?我怎么勾引你啦?”乐乐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楚见温暖的气息里沉湎下去,手不由自主地扶上楚见的腰侧。
  “那你没事儿脸红什么?”
  “我没脸红!”乐乐死不承认。
  “那你抬头!”
  “抬头就抬头……你……”
  一个热切的深吻将乐乐所有反驳的话都封在嘴里,气息带着阳光的醇美能量,像是最浓烈的酒,热辣辣的,让人意乱情迷。乐乐发现最近楚见特别喜欢吻他,刚刚还好好地说着话,下一秒就不由分说地吻过来,理由千篇一律的都是“乐乐,你勾引我。”乐乐同学觉得很无辜,咬下嘴唇也是勾引,瞪他一眼也是勾引,说话是勾引笑也是勾引,那家伙明明就是故意找茬儿,可是对此他却并不反感,只是,这些吻越来越深切而诱惑,把身体里那些最原始的渴望都调动起来,却无法纾解,所以有时候乐乐会在心里嘀咕,靠,其实是楚见你在勾引我吧。
  拥抱让两个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热吻带来的情动刺激让彼此都没有办法克制身体正常的冲动,乐乐不好意思地后撤,却被楚见拉回来,更紧密的贴在一块。
  “楚见……”乐乐也感觉到楚见的变化。
  “乐乐……”楚见舌尖滑过乐乐的唇瓣,呼吸不稳地说,“乐乐听话,去健身吧,别让我等太久了……我觉得我快等不下去了……”
  以前看不见人的时候便罢了,现在白天腻在一起,晚上抱在一起,却要顾忌着他的身体,能看不能动,那感觉也太折磨人了。当初在一起亲亲抱抱俩小孩觉得就挺满足,现在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大人’了,楚见觉得自己眼下的情况就像是要饿死在一大桌子美味佳肴面前。
  乐乐有点明白楚见的意思,华丽丽滴囧成一只熟虾米。
  
  时间流水样过去,乐乐逐渐融入乐世核心的运作,并开始真正处理公司事务,因为是楚见亲自带出来的,行事风格很有几分楚见的影子,管理层的人们也逐渐认可了这位空降的助理。
  某日乐乐代表乐世出席了一个会议之后,出门竟然发现天上飘起了细细的雪花,这才刚刚十二月,今年的第一场雪也来得太早了点。
  乐乐坐在车上,习惯性的将车窗开了一条小缝。没有办法,晕车一直是乐乐无法逾越的障碍,楚见也曾有过要买辆跑车的想法,原因就是乐乐喜欢不封闭的车子,后来被乐乐死活拦了下来,说他一年也不见得能坐几次,那也太败家了。
  到了乐世公司大楼下,乐乐刚下车,肩上就多了一件羊绒大衣,楚见一边给他理衣服一边抱怨,“这鬼天气,怎么说下雪就下雪?没冻着你吧?”
  乐乐本来是觉得有点冷,被楚见这么一问,心里立刻温暖舒服起来。他摇头笑眯眯地回答道:“没事儿,我身体哪有那么弱不禁风,天天锻炼可不是白练的。”
  “哦,是吗?”楚见的手不着痕迹的捏捏他的胳膊,似乎是结实了不少。
  乐乐没注意到楚见眼睛里浮光掠影般的一闪而过的华彩,拉着楚见就往楼上走。
  
  下班的时候,乐乐正在收拾东西,楚见神神秘秘地对乐乐说:“乐乐,等会儿我带你去个地方……”看着乐乐好奇地样子,楚见故意卖关子,“保证你会喜欢……”
  夜,柔和的路灯,流淌的车流,曾经的某个夜晚,这座城市在楚见心里崩塌成一片废墟,而现在他又能握着乐乐的手并肩而行,幸福美好被重建起来,世界完整如初。
  他们走进一个安静的小区,电梯上到某栋楼的10层。
  楚见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给乐乐,指着1001室的门,示意他打开。乐乐乖乖地照做,进屋,开灯。

  “这是?”乐乐看着眼前的一切问道。
  “咱们家,咱们的家。一切都按照你的意思,原木色的地板和家具,你最爱的软体沙发,你喜欢的窗帘和大阳台,箱式床和纱面抱枕,水晶灯和绿色藤蔓观赏植物……”楚见看着乐乐一一介绍,笑得特别温柔。

  乐乐兴奋得不行,在暖气很足的屋子里脱了外套,拉着楚见跑到这个房间看看,再跑到另一个房间看看,为每一个小小的发现而大呼小叫,他不住的问楚见,“这真的是咱们家吗?真的吗?”
  楚见一遍一遍地说“真的,真的,真的是真的……”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啊?”
  “想给你个惊喜啊!”
  “你不怕我幸福过度死掉么?”
  “……”
  最后楚见被乐乐扯着转来转去终于头晕了,可是那个人跟打了鸡血一样,还在从这个房间跳到另一个房间,摸摸这个,摸摸那个,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楚见无奈,只好把他按在沙发上,“这是咱家,你以后可以看一辈子的……”乐乐点点头,忽然扑到楚见身上,死死抱着他,“楚见,你非得对我这么好么?屋子里东西都是我喜欢的样式,那你呢?”
  楚见拍着他的后背,说:“我最喜欢你……有你就够了……”
  看着乐乐对这个家如此满意,楚见也很开心,两个月劳心劳力的装修总算是有了回报。不过,乐乐在他身上粘了五分钟后忽然一把扯开他,“不对啊,楚见!”
  楚见看着那个人刚才还笑得跟花一样,转眼就变严肃的脸,心里一紧,“什么不对?”
  “房子都是你花钱买的,装修也是,我怎么觉得自己跟被你包养了一样?”
  “什么?包养?”楚见觉得自己的大脑出现了极少有的短路情况。
  “是啊!这可不行。”乐乐拍拍自己的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
  
  楚见连忙拉着他的手,“等等,等等,那个其实这个房子还有部分贷款没有还,既然你觉得不让你花钱算是包养,那剩下的贷款由你来还好了……”
  “好啊好啊,每个月还多少,我工资够不够?”乐乐马上表示愿意还贷。
  “呃~除了日常开销,恐怕是不够的……”楚见回答。
  “啊?……”乐乐恋恋不舍地看着装得这么好的房子,“这房子到底是有多贵啊?”
  
  楚见眼睛一转,“乐乐,其实,你也不是只有工资这么点钱啊?”
  “是吗?我还有什么钱?”乐乐实在想不出。
  “你还记得你原来给过我一张卡吗?里面有三十万……”楚见提醒到。
  “对……对哦……”乐乐忽然想起来。
  楚见说,“那时候我答应一定会翻倍还给你,明天我把那些钱给你就是了,这样你就负担得起房贷了。”
  “好吧,虽然我知道我肯定是占了大便宜,不过,占你便宜我也没什么好纠结的。”乐乐这样说着,却没有了一进门时的兴奋。
  楚见抬起他的头,让他看着自己,认真地说:“乐乐,你想太多了,就像很久以前我送你一套耐克的衣服一样,那时候,那套衣服对我而言不算什么,现在,这套房子对我而言也不算什么。让你还房贷,那是怕你心里不平衡,怕你觉得亏欠我。乐乐,其实我们之间的情况是这样的,你有10个,你就想给我10个,我有100个,我就想给你100个,都可以为对方倾尽所有,这才是我们两个之间真正的公平。”
  乐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楚见也不等他明白过来,扯过来先把他吻个七荤八素,让他没时间瞎想才是正道。
  
  乐乐搬进新家的第二天晚上,刘岚,李晓,肖千水、肖千木、孟洋、慕容、董彦都赶来庆祝乔迁之喜。孟洋给乐乐打电话时,很不好意地的说要把女朋友带过来给大家见见,乐乐当然答应了。楚见觉得人多怕累着乐乐,想要在外面订餐,乐乐坚持自己做,楚见也拗不过他。
  当晚,乐乐大厨级得做饭水准得到了群众们的交口称赞,慕容当场建议楚见是不是开个乐世餐饮公司什么的,让乐乐负责经营,楚见点头说可以考虑。
  孟洋的女朋友小小声地问,“这个楚见,真的是那个乐世集团的楚见吗?”
  孟洋说是的。
  “乐乐是他男朋友?”
  孟洋点头。
  “真般配!”
  孟洋再次点头。
  乐乐看着那俩人说悄悄话的样子,心里觉得特别安慰,哥们的幸福有着落了,他也就放心了。
  
  晚饭吃得很开心,送走了朋友们,乐乐还是很兴奋,躺在床上还拉着楚见不停地说话。他问楚见知不知道孟洋曾经暗恋肖千水的事,楚见说,本来是不知道的,后来只要一涉及到肖千水,孟洋对自己就一副敌对态度,他也就明白了。后来孟洋知道楚见跟乐乐的感情,才发现自己是彻底搞错了。
  乐乐说着说着提到了孟洋给俩人拍的那张流传很广的比谁帅的照片,他拉着楚见说要回L市一趟,拿些东西。楚见问他回去拿什么,乐乐不好意思地说,“就是那个盒子啊!我收藏的那些‘宝贝’。” 楚见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脸色变得很不自然。乐乐看楚见的表情,说道:“你少装,我不信你不记得,你还在上面留言了呢……”
  楚见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乐乐,那些东西,没有了……”
  “啊?怎么会没有了?”乐乐吃惊地坐起身,直直地看向楚见。那些收藏记录着自己跟楚见一路来的感情和经历,可是他的命根子。
  楚见以为自己不会再谈起那几个撕心裂肺的日子,可是,现在看来还是要说。
  “乐乐,你不是一直问我,得到你已经死掉的消息之后,到我去找秦思之前那段日子,我在哪里吗?你不是一直奇怪为什么我在你回到乐世之前就知道你没有死掉的消息吗?”
  乐乐安静下来,他看着楚见,专注而温柔。
  “其实,那些日子,我一直在你家。拿到你手链的那天,我觉得世界都塌了,我不知道自己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以后的路要怎么走,所以我就整夜在北京的马路上晃,天快亮的时候,发现一辆去L市的车,就回了L市,回了咱们那个家。那些天,我每天都学你的样子收拾屋子,趴在地上擦地板,洗衣服,做饭,……真的……我还自己做饭了,你忘了吧,厨房里的柜子里有几袋方便面……两年前方便面……我知道过期了……我都是按照以前你给我做饭的时间,煮好了面吃完,然后继续收拾屋子……我在每个角落寻找你的痕迹……对着空气说话……却什么都找不到……也没有任何回应……方便面吃完了我就煮点白开水……过了多少天我也记不得……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想,我就想在那个屋子里呆到死……乐乐,其实我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坚强,我也会坚持不下去……后来实在没有力气去收拾屋子了,我想起你的那个盒子和盒子里的那些收藏,我想你就算是不在了肯定也希望能带走它们,我就拿出来……然后一张一张的烧掉……烧到最后一张,也就是上面有我留言的那一张时,火都燃起来了,你猜我看到什么……你还记得我写得是什么吗?‘我想说我爱你,我想说在一起’……这句话的前面有一个小小的水渍,那是我不小心掉落的眼泪留下的,我看到这句话的最后,多了一小片水渍……这张纸我以前看过无数遍,每条纹路都记得很清楚,后面的那片水渍应该是近几个月才有的……谁能回到这个屋子里,找到这个盒子,在这样一张纸页上落下这么一片眼泪?……还有谁?没有别人,只有你!所以我确定你一定还在……当时,我很开心,可是,我也很生气,思维几乎混乱,然后我就拨通了秦思的电话……再后来你们就知道了……”
  楚见说完,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乐乐,对不起,你的那些宝贝,都被我烧了……”乐乐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楚见去抬他的脸,却摸了一手的冰凉潮湿。
  
  “乐乐,乐乐,别哭了……我再赔给你……”楚见慌慌张张地拿袖子去擦他的脸。乐乐摇头,他紧紧抱住楚见,在他耳边说:“楚见,我发誓,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再也不离开你,再也不让你这么难过……”虽然楚见说得简单,但是乐乐完全可以想象当时的情形,刻骨思恋,万念俱灰。
  楚见抚着他的头发,安慰道:“没事了,都过去了……”
  乐乐发现他现在还能这样抱着楚见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如果楚见烧得太快了没有发现那个眼泪斑,甚至他没有想去看看那个盒子里的东西,是不是,他就真的会呆在那个房子里直到人们发现他的尸体?
  恐惧自灵魂深处升起,乐乐开始慌乱的亲吻楚见,他胡乱撕扯楚见的睡衣,想要更近更无间的拥抱,很快俩人的衣服都被剥掉了,身体四肢纠缠在一起,体温迅速升高,相贴的皮肤仿佛要生长在一起般互相吸附,楚见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某种极限,他按住乐乐四处点火的手,“好了,好了,乐乐……”乐乐完全不听他在说什么,继续抬高下巴去吻楚见的锁骨,脖子仰出一道迷人的弧线,楚见觉得理智在自己的脑袋里片片崩裂,只剩金灿灿的碎屑。
  乐乐的吻流连到楚见胸前,在敏感的一点吮吻,牙齿轻轻的啮咬,换来楚见身体明显的震颤。楚见按住乐乐的肩膀,喘息着问:“乐乐,你想干什么?”乐乐抬手拉低楚见的头,又是勾魂夺魄的一记深吻,之后他如幼兽般舔着楚见的嘴唇,明明白白地说:“见,我想要你!”
  无数的光彩在楚见的眼睛中淡出又沉没下去,只剩纯粹的暗。楚见嘴角勾起,倾国倾城的一笑让乐乐心神俱迷,他说:“好,我给你!”
  然后楚见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下来,舌头尝过每一寸皮肤,芳草般甜美的味道让楚见流连多时,乐乐耐不住的扭动身体,某个部分因为过度的刺激而胀到疼痛。他听床头柜“哐啷哐啷”的响了一阵,然后某种清凉的东西被塞进身体里。乐乐虽然也知道大概就是怎样做,不过真的做起来,他还是有点紧张。他不安地扭动,楚见忍着欲-望的叫嚣,耐心地安抚他。
  楚见将自己锲入乐乐的身体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是很奇妙的感觉,被温暖紧密的包围,难以言喻的美好滋味,他忍不住地慢慢动作,嘴唇轻吻着乐乐的脸,喃喃地说,“乐乐,你……你真好……”沈长乐的意识完全被体内异物感占据着,有些疼,还可以忍受。随着楚见的动作,另外的一种感觉明显起来,酥麻的,从尾椎直传递到大脑和四肢,某些因为快感或者疼痛或者难耐或者其他而发出的细微呻吟从唇边流淌出来,心里被某种欢乐满足的情绪填满,他忍不住叫楚见的名字,“楚见……楚见……”
  楚见看他皱紧的眉头,马上停下来,问道:“乐乐,怎么了,很疼吗?”
  “不是,”乐乐睁着水汽氤氲的眼睛,“就是觉得挺开心的,挺好的……”
  “真的吗?乐乐”楚见受到了莫大的鼓舞,“那,我可以快一点吗?”为了不伤着乐乐,楚见忍得很辛苦。
  乐乐把头扭向一边,“这个……你……你随便……”
  天啊,楚见被乐乐的表情萌到差点失控,他握住乐乐的腰快速地动作,快感一波一波的穿过神经中枢传递到四肢百骸。乐乐觉得自己轻飘飘的浮在云端一般,从身体里的某一点辐射出手指脚趾都有感觉的电流,兴奋的刺激撞击着大脑,他语不成调得叫着楚见的名字,直到眼前闪过一道白亮的光,同时感觉有灼热的液体涌进身体深处。
  楚见一身湿淋淋地趴在乐乐身上问:“你还好吧?”乐乐抚摸他汗湿的后背,回答:“恩……没事儿”
  楚见休息一会儿,起来对乐乐说:“让我看看……”
  “看什么?”
  “看看有没有受伤啊?”
  “没事儿……真的……”乐乐红着脸缩进被子里。
  楚见把他从被子里剥出来,“乐乐,你再这样害羞,就是勾引我再做一次……”
  乐乐翻了楚见一眼,“流氓……”
  楚见也不气,反而扑到乐乐光溜溜的身上,笑得春光灿烂,“要是不再做一次,都对不起我担的‘流氓’这个称呼。”
  ……
  夜,还很长。
  
  次日乐乐醒来,迎接他的是楚见帅气的笑脸,他佯装生气地不理他,楚见却摸过来把他抱进怀里,手掌他在酸麻的腰间轻轻揉着,嘴里嘀嘀咕咕地都是温柔缱绻的情话,乐乐再也装不下去,红着脸笑起来。
  对于俩人而言,昨晚的亲近更像是一次确认,确定彼此属于彼此,从身体到灵魂,我和你,我们是一体的,我们是一家的,从开始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

  12月16日。
  那天,阳光很好,乐乐坐在阳台厚厚的地毯上,怀抱着楚见给他修剪指甲。楚见背倚着乐乐的胸膛,头靠在他锁骨的位置,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放松地躺着。银亮的指甲刀在自己的手指上咔咔的响,他微微眯起眼睛。
  “刘岚他们晚上要过来给你庆祝生日!”乐乐说。
  楚见点点头,“恩……”
  “想要什么礼物……”乐乐问。
  “……你……”楚见回答。
  乐乐手里一顿,下巴轻轻敲在楚见头顶,“流氓……”
  “……就想要你……”
  “还有别的吗?”
  “没了……”
  ……
  乐乐修完了,命令楚见:“把手指伸直了,让我看看。”
  楚见乖乖地将十指伸直,赞叹到:“修得很好……”
  话音未落,一枚白金戒指被轻巧地套在了左手无名指上,楚见一愣。
  另外一只带着同款戒指的左手与楚见的左手交叠在一起,他听到耳边响起温温柔柔的声音,“见,以后每年的生日我都陪你过,直到我们都闭上眼睛的那一天,好不好?”
  柔曼的日光洒在那对白金戒指上,折射出耀目的光。
    “……好!”


  你是我青春年华里最美的风景,牵起你的手,我便知道,明天,以后的每一个日子,都会是,阳光轻软,岁月静好。

  (完)


算不上番外的番外


  乐乐从张家饭店辞职去乐世之后,张珂着实地别扭了一阵。虽然乐乐在店里的时候也不怎么言语,但店里的大事小情儿都帮他惦记着,俨然半个掌柜的,他这一走,没人陪他玩儿了不算,还事事都得自己上心,张珂也就更想念起乐乐的好处来。
  那天张叔没在家,他叼根牙签照常缩在收银台里玩PSP,有客人进门走到台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张珂头都没抬,朝里屋喊,“毛毛,招呼客人……”
  那人又敲了两下,张珂游戏正打到紧要关头,狠命地摁着按键,不耐烦地说:“里面有地儿,您自便啊!”
  终于那人不再敲桌子,忽然来了一句,“张叔过来了!”
  张珂条件反射地把PSP往抽屉里一塞,脑袋迅速张望一圈,“哪呢?哪呢?……靠,蒙我……你……”
  张珂愤愤地刚要跟来人发火,就看到了沈长乐笑得明媚的脸,“……乐乐……乐乐……你怎么来啦?”隔着收银台的桌子,张珂肥壮的胳膊一下揽过乐乐的脖子,“哎呦兄弟啊,你可想死哥哥了……”
  “胖哥,胖哥,小点劲儿,我脖子……你想要我命啊?”乐乐赶忙求饶。
  张珂也不管游戏了,从收银台跑出来,对着乐乐就是一顿数落,“你说你太不像话了,说走就走,店里这一大摊子事都扔给我一人儿,你想累死我啊……”张珂训得理直气壮,完全不顾自己才是这个店的少主人的事实。
  乐乐笑着听着赔着不是。
  楚见停好车推门进来的时候,张珂正对着乐乐抱怨自己被老爹压迫得如何惨如何惨,张牙舞爪地沫星子乱飞。
  乐乐拉过楚见给张珂介绍,“胖哥,我给你介绍个人,这是楚见!楚见,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张珂,我一直叫他胖哥……”
  乐乐一直说张家饭店的胖哥很照顾他,走得时候饭店还多开了半个月的工资给他。楚见向来对那些有恩于乐乐的人心怀感激,所以乐乐说想回来看看时,他也跟着过来了。
  楚见很客气地跟张珂握手,张珂看楚见眼神却很怪异。
  他把俩人请到楼上,趁着给客人倒水的空隙,他拉着沈长乐小声地问:“哎,乐乐,这不就是那个薯片公司的老板么?”
  “啥薯片公司,乐世,乐世集团。”乐乐纠正到。

  “都一样……你俩怎么走一起了,他不是你情敌吗?”张珂被搞迷糊了。
  “那个……其实你误会了,他不是我情敌……”
  张珂执着地追问:“你以前那个相好的叫什么什么千水的,不是跟他好上了吗?这还不是情敌?”
  乐乐回头看了一眼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的人,光线照着他完美的侧脸,无论是气质还是举止都优雅自然。楚见感应到乐乐的视线,扭头冲他笑了一下,温柔满眼。
  乐乐忽然觉得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我爱的那个人,他那么好,他衬得上这个世界所有最美好的东西,所以可以爱到他,是件多么走运的事儿。
  “……胖哥,其实,我跟你说的我喜欢的人,是他,不是肖千水。”
  “你?喜欢他?”张珂一惊,手里的水壶失了准头,开水就浇到了乐乐拿杯子的手上。
  乐乐哎呀了一声,杯子被扔到地上。楚见听见动静赶紧赶过来,抬起乐乐的手一看,虎口处红了一片,楚见眉头皱起来,心疼地不行,“怎么样?要去医院处理一下吗?”
  “乐乐,乐乐,你没事吧,我这一个没看好……赶紧着,我带你去旁边社区服务中心看看去……”张珂拉着乐乐就往外走。
  乐乐忙拦住他,“等会儿,你等会儿,没事儿,你看看你们俩,多大点事儿啊,不用去医院,涂点牙膏就行了……”
  张珂依言拿来牙膏,楚见不客气的挤出一大坨,乐乐无奈,“楚见,就涂这么小块皮肤哪用得了这么多啊,又不是蘸薯条吃?”
  张珂忙说,“多涂点多涂点,不够我这还有新买的一管儿……”
  楚见小心地把牙膏在乐乐的皮肤上摊开,厚厚地铺了一层,抱怨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乐乐笑眯眯地说,“没在意么,没事儿,一会儿就好……”说完悄悄地朝张珂使个眼色,那意思就是让他别说话……
  
  张珂看着乐乐,觉得他有些什么不一样了。他好像结实了些,更漂亮了些,更爱笑了些,最重要的是,从前的乐乐死气沉沉的,没有存在感,眼下这个乐乐却很生动,似乎有光彩从他的身体里透出来,明丽照人。
  或者,是因为他身边的那个叫楚见的?
  张珂打量着楚见,心里四倍速地思考:这就是那个很出名的乐世总裁啊?看上去忒年轻了,跟乐乐差不多大的样子,果然,帅哥一枚……乐乐刚刚说什么,他喜欢他,看样子好像是真的,这俩人也太门不当户不对了吧?乐乐怎么就找到这么一大款?不对,重点是,这俩人都是男的吧?那不就是同性恋?乐乐这么好个孩子怎么会是同性恋滴?
  张珂边纠结着,边开口,“楚见,那个乐乐说你是他的……”
  楚见一颗心还在乐乐手上的烫伤上,听张珂这么一说,回过神来,问道:“说我是他什么?”
  “爱人!”乐乐抢先回答到,“我爱人……”
  
  那俩人的目光同时“刷”地投在乐乐身上,一个不可置信,一个意味深长。
  乐乐被俩人看得有点毛,他朝张珂嚷道:“胖哥,你那什么眼神儿啊?他是我爱人,不行啊?”转头又小声问楚见:“不行吗?”
  张珂看乐乐一下子嚣张得像虎一下子温顺得像猫,变得贼快,‘噗’地笑出来,“行啊,怎么不行,你乐呵就行了呗!”
  楚见没说什么,只是握紧了乐乐的手。
  张珂对俩人的事非常的好奇,身世经历相差这么多的俩人怎么会凑到一起的呢?他发挥了一个八卦爱好者的巨大能力,从乐乐认识楚见开始事无巨细地刨根问底儿,乐乐避重就轻地简单回答,楚见说话不多,适当的时候插上一两句,也不觉尴尬。
  中午张珂请俩人吃饭,满桌子的菜楚见独对一盘干煸豆角评价甚高,说味道很适口。乐乐笑得超级得意。张珂解释说,这个豆角的做法是乐乐同学在这里帮厨的时候自创的,客人们吃了之后都说好吃,他们店把这个菜命名为‘乐豆角’,当做店里的招牌菜,烹调方法绝不外泄。
  楚见点点头,原来是这样,自己都被乐乐养得如此挑食了么?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吃过饭,趁楚见出去接电话的时间,张珂调侃乐乐:“乐乐,你也算是苦尽甘来啦,勾搭到这么一大款。我还是有点儿不明白,你说那个肖千水多好看啊,楚见怎么就看上你了呢?”
  “我怎么啦?”乐乐眉毛一挑,“楚见怎么就不能看上我呢?肖千水有我好看吗?”
  张珂再次笑倒,“我算是明白了,她有没有你好看我不知道,她肯定没你脸皮厚是真的!”
  乐乐一手捏着他的肥脸,威胁道“你是想死呢还是想死呢?”张珂认真思量许久,终于决定,“我看我还是死吧!”
  乐乐憋不住笑起来。张珂想,或者只有幸福才浇灌得出,这样无限盛放的笑容。
  
  笑过之后,张珂忽然严肃下来,他拍着乐乐的肩膀,认真地说:“乐乐,哥哥看得出来,你现在生活得很开心,楚见也待你很好。不过,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不太懂,我希望你们能长长久久的,一辈子都这么好下去,如果,我是说,如果半路有什么波折,哥哥家大门随时为你开着。”
  乐乐心里一阵温暖,就算永远都不会有那么一天,这也是一个朋友的义气,跟爱情一样值得珍惜。
  
  乐乐告辞时,跟张珂要了一叠订餐卡,“胖哥,回去我在我们办公楼里宣传一下,保证咱家店的订餐量比原来提高一个层次……”
  张珂听他这么说,赶紧又塞给他两盒订餐卡,要求他务必给单位的人每人一张,楚见看着乐乐的口袋被塞得鼓鼓的,笑得很无奈。
  
  张珂送俩人上了车,对摇下车窗的乐乐喊,“没事儿经常带你爱人来玩儿啊!”
  乐乐笑着回答说一定。
  看着车子走远,张珂忽然觉得,同性恋就这样儿啊?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嘛,好像也挺好的。
  
  车子匀速行驶在夕阳斜照里。
  楚见开着车,忽然对乐乐说:“没有!”
  “什么?”
  “我说肖千水,没有你好看!”
  乐乐想起跟张珂开玩笑的话,有点不好意思,“你……你听见啦?”
  “恩,说那么大声,我想听不见都不成……”
  “呵呵,”乐乐干笑两声,“那都是胡诌的……”
  “我是认真的,”楚见语气平稳而低缓,“我觉得我爱人最好看!”
  “切,”乐乐表示不屑,他看着楚见,万般得意地说,“我爱人才最好看!”


算不上番外的番外2


  “上海冷不冷?”
  “又湿又冷,屋子里跟外面一样的温度,还好你没跟过来……”
  “那你多穿衣服啊,别为了帅穿得那么单薄?”
  “知道了,你吃饭了吗?在干什么?”
  “吃过了,在收拾屋子……”
  “我就知道,乐乐,咱家地板都被你擦薄了……你一天不收拾不会怎么样的……”
  “……主要是把被子拿出去晒晒,今天北京的天气特别好……你明天能回来吗?”
  “差不多吧……想我啦?”
  “到现在为止你才走了不到62.5个小时,有什么可想的……”
  “……好吧!那我先忙了……”
  楚见挂断电话,嘴角笑弯起来。旁边的李晓调侃道,“楚见,你这么粘乐乐,小心被他嫌弃!”楚见瞪了李晓一眼,随便撕下一张稿纸团吧团吧朝他丢过去,“要你管!”李晓额头中弹,哈哈笑死过去。
  


  乐乐收拾完屋子便趴在楚见的书桌上看乐世公司的文件。其实书房有两张一样的书桌,楚见和乐乐一人一处,互不影响。只不过俩人喜欢往一块凑,不是乐乐奔过去问楚见这那这那,就是楚见站乐乐旁边以监督之名行勾引之实。
  有一次乐乐在对着一份计划书犹豫不决,楚见忙完手头儿的活便跑到乐乐身后,越过转椅的靠背搂住他,美其名曰一起参谋参谋。乐乐向来宠惯了这家伙,便由着他猫咪一般在自己的颈窝耳后磨磨蹭蹭。楚见倒也不是全然的故意,更多的还是本能,想要抱着他、想要感觉到他的渴望。
  乐乐同学尽量集中精神磕磕绊绊地分析手里企划书的可行性,市场前景,困难和风险,楚见听着,偶尔轻笑偶尔点头,一只手却沿着某人漂亮的锁骨滑进羊绒衫领口。
  “……所以,我觉得这个想法总体来说还是不错的,可以让物流公司的人小范围的试运行一下……你说呢?”
  乐乐抓住那只煽风点火的手,转头问楚见。
  “……说什么?”楚见茫然地问。
  乐乐气得翻了个白眼,拉开楚见的同时扭动转椅,让楚见面对着自己,一脸严肃地叫道:“楚见,你站好,我有话跟你说。”
  乐世集团说一不二的总裁乖乖听话站好,乐乐坐在椅子上看他半天,忽然嘴巴一撇,“少爷,您别这么吊儿郎当的行不?我这儿跟你说正事儿呢,你看你,没个正经态度,这样下去哪得了?”
  楚见低头不说话了……
  “楚见、楚见……”乐乐叫了两声,面前的人仍是不回答。乐乐心想,完了,不会是生气了吧?他小心地看看楚见的脸色,倍儿凄凉倍儿委屈,他试探着拉起楚见的手,语气软倒不行,“楚见,我吧,我没有别的意思…………”
  楚见抬头,嘴角一弯,满眼闪闪烁烁的笑意取代了刚才的苦大仇深,“那你什么意思?”
  乐乐知道自己又被骗了,无奈地往座椅后背一靠,“少爷,你不去演戏可惜了……”
  楚见走近乐乐,双手撑在转椅的扶手上,身体前倾,把乐乐圈在自己和椅背中间。楚见故意靠得很近,鼻尖对着鼻尖,他不依不饶地问:“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浅浅地呼吸羽毛般擦过乐乐的脸,乐乐不自然地左顾右盼起来。楚见的眼睛黑亮得停在眼前,每次眨眼,长长的睫毛就像扫过乐乐的心脏,极致撩人。
  一阵狂乱的心跳过后,看着楚见更开心的表情,乐乐知道自己当下肯定又是一幅面红耳赤娇羞态,想到这点,他有些不甘心,我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这是楚见,又不是别人……
  于是乐乐同学干脆地放松身体,一只手搭上楚见的肩膀,故作镇静地说:“我的意思是,咱们工作的时候要严肃认真,你看你,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楚见低低地声音问道。
  这语气太诱惑,乐乐觉得自己的神智一不小心就滑落到了某个异时空,他的手沿着楚见的肩膀,一路抚上修长的脖子。颈动脉在他手掌下欢快地跳跃,乐乐完全被楚见眼角眉梢精致的风情所迷惑,他仰头贴上楚见的嘴唇,自暴自弃地说,“大概和我想的一样吧。”
  ……
  ……
  
  “楚见,我很担心……”乐乐躺在床上对着身旁正在拿自己的手指玩编织游戏的楚见说道。
  “担心什么?”楚见停下手里的活,疑惑地问道。
  “担心咱俩这么不务正业,会把乐世给玩垮掉!”
  楚见听了,淡淡一笑,“放心吧,我有分寸的……你看的那个计划先在华东五省试运行一下,如果效果好,再全国性的推广……细节上还得修改……”他捏捏乐乐的脸,“你也进步地很快,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像刘岚他们一样独立负责乐世的一部分工作了……”
  

  楚见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乐乐老是想起楚见的话,压力很大。他觉得自己如果做得不好,就是给楚见丢脸,所以更加卖力地学习。不管是分到自己的工作,还是交到楚见那里的文件,他都一一看过,形成书面的东西附在文件后面,等楚见回来最终决定。
  楚见出差这段日子,乐乐就占着楚见的办公桌工作,他幼稚地觉得这样就离楚见近一点儿。
  他把批好的文件整理妥当放在右手边抽屉里,眼睛不经意地瞅到一个笔记本,好像面生得很。乐乐觉得也许就是工作笔记什么的,没有放在心上,随手移动的过程中,一个“东西”从笔记本里掉出来。
  那是一团被压扁的纸,浅蓝色,形状怪异。
  乐乐把那东西捏在手里,分辨了三秒钟,心里蓦地一暖。
  这是自己两年前送给楚见的“川崎玫瑰”,虽然已经变形的基本看不出原来的样子,那纸张上被水渍氤染过的痕迹依然明显,深深浅浅地蓝色,蜿蜒的水纹线,还有被时间漂洗过后的淡淡枯黄。
  原来,那个人和自已一样,用同样笨拙的方法封藏着这些过去,纵然是光阴也带不走。心里被浓浓的温暖淹没,乐乐默默感叹:你看你看,虽然几多波折,我们的过去还是留下了这么美丽的信物……
  看了好半天,乐乐决定还是不动这团“玫瑰”,想来楚见对它也如自己对那些被烧掉的纸片一样爱逾珍宝。
  他掀开笔记本想把“玫瑰”放回原来的位置,却又发现了更让他惊奇的东西。
  那不是一般的笔记本,里面的纸张非常厚,硬挺挺地,表面粗糙;纸页上不是什么笔记,而是一幅铅笔画。简单的用笔,勾勒出一个生动的人形。画中的人有着漂亮的五官,表情自然,拖着下巴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他的衣袖撸到胳膊肘的位置,手腕上那条别致的手链画得很细腻。右下角有时间,某某年某某月某某日。
  因为神情和动作都把握得恰到好处,乐乐很容易便认出里面的人物,那副懒洋洋又痞气的神态,不是自己又是谁,乐乐甜蜜地抱怨,“画得还算凑和,怎么都不拿出来给我看看?”于是他又翻了一页,还是自己的画像,不过这个是一个咬着笔头得动作,傻得很可爱;再翻,也是,再翻,仍然是……乐乐把整个笔记本翻过一遍才发现,这近百页厚纸上,每一页都是图画,每张图画都是不同动作和表情的自己,时间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跨度有将近一年。这个本子记录的是乐乐所不知道的属于楚见的那段岁月。
  甜蜜感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木然的疼痛。
  那是怎么样的一段岁月?楚见在没有自己的日子里,游走于希望和绝望之间,只能用一只笔一个本子孤独得描绘。乐乐甚至可以想象得到铅笔滑过纸张时沙沙地声响,像是细密如雨的倾诉,像是每个不眠之夜一层一层涌上自己心岸的思潮,像是切割灵魂的锯,在脆弱的心脏上来来回回,拉扯不休。
  乐乐抱着本子坐在地上,他在奇怪,为什么楚见可以这么轻易就原谅了他,为什么明明害他那么痛苦,他仍待自己如珠如宝。对于自己,他从没说过一句责备抱怨的话,即便是最初的那段冷淡都暗藏着关心和照顾。楚见跟自己说起的那两年,多是乐世集团的发展,很少提起自己的感受,虽然乐乐明白那必然是非常艰难的时光,却总不像如今这般真真切切,切肤钻心的疼。秦思曾经说,也许那两年真的太难熬了,超出了楚见可以承受的范围……那是旁观者简单的一句,却是楚见心心念念的每一天。如果不是自己无意中发现,也许那些日子会被就此尘封,那些付出,也从此喑哑,再无声息。
  乐乐眼睛酸涩,指点着画上的人,恨恨地说:“楚见,你就该不要原谅他,让他后悔死才好……”
  

  次日夜,大雪。
  楚见抱着同样汗淋淋的乐乐,高*潮过后两个人的身体紧密的贴在一起。
  楚见满足而疑惑地问:“乐乐,今天怎么这么乖啊?”
  “因为……想你了……”
  “……”
  “楚见……”
  “恩……”
  “对不起……”
  “傻瓜,说什么呢?”
  乐乐的手指轻巧地描绘过楚见的眉毛、鼻子和嘴唇,他认真地问:“楚见,告诉我,要给你多少甜,才能抵消你吃过的那些苦,要给你多少快乐,才能补偿你承担的那些痛楚……要怎么样,才能对你更好一点儿……”
  楚见愣了一下,转而温柔笑开,他擒住乐乐的手指放在唇边亲吻,说道:“那就陪我白头到老吧!”
  苦、乐、愁、喜,我想跟你纠缠一辈子。
  笨蛋,我们永远扯不平的!


算不上番外的番外3


  春节,楚见和乐乐乘火车回L市过年,楚家夫妻特别开心。因为乐乐的坚持,他们今年的年夜饭没在饭店订,乐乐一手包揽了全部的菜式。为了保证自己的手艺得到楚见爸妈的认可,乐乐回来之前就先在家里试做过几次,楚见笑他太紧张,乐乐点头,我是挺紧张的。
  山珍海味都吃腻了楚家人嘴巴早就练得很刁,楚见提前跟爸妈通过气,乐乐做的饭如果好吃就一定要大加赞赏,要是不那么对口味也不许说不好。楚林成看着楚见小心的样子,好笑地说:“当你爸妈这点都不知道么,还要你嘱咐……”
  所以自第一道菜上桌子开始,赞叹声、夸奖的话就没停过,楚家夫妻确实没有想到乐乐的手艺有这么好,都很惊喜,夸赞也是真心真意。看着楚林成和安克芬满意的样子,乐乐觉得自己的努力总算是没有白费。
  平时乐乐照顾楚见成了习惯,到哪儿也改不了。乐乐把大虾去头去皮,蘸了酱料,放在楚见的盘子里,楚见特自然地拣起来吃掉……吃第三只的时候,安克芬忍不住了,“楚见,你干嘛老让乐乐给你剥虾啊,自己不会啊?”楚林成也皱起眉头,“楚见,你什么时候养成这么个坏毛病,吃饭还要人伺候?”楚见被训得一愣。乐乐赶紧说,“叔叔阿姨,你们别说楚见,我愿意给他剥虾,真的……”安克芬温和地对乐乐说:“乐乐,你不能这么惯着楚见,他要是欺负你阿姨帮你教训他……”乐乐赶紧摆手,“没有,他没有欺负我……他待我可好了……”
  楚见也不说话,倍儿得瑟地把剩下的半只虾放进嘴里,倍儿享受地嚼啊嚼。乐乐看着他吃东西,就像欣赏风景似的,一脸满足的笑意。
  楚林成摇摇头,乐乐这孩子啊……
  

  楚见吃完看盘子里还放着一只剥好的,又去夹,乐乐拦住他的筷子,“不能吃了……一次最多吃三只……你这容易过敏的体质不能吃太多海鲜……”楚见求道:“大过年的,你就让我多吃点吧……”乐乐认真地拉着他的胳膊,“楚见,听话……”看着乐乐同学坚定的表情,某人无奈地收回筷子,这下换楚家夫妻闷笑起来……
  
  饭后,安克芬拿出两条一模一样的大红色围巾给楚见和乐乐一人一条。这是安克芬自己手工织的,有厚实又暖和。俩人当场戴上给安克芬秀了一下。大红色是个很奇特的颜色,有人配着会显得特别土,而面前的这俩年轻人居然可以戴出让人惊艳的效果,安克芬开心得不行,拉着俩孩子的手不停地说‘我这俩儿子真是太帅了’之类的话。乐乐看向得意的楚见,觉得幸福得有点晕。
  
  八点后,一家人挤在客厅沙发上看春晚。因为楚家夫妻初一要回老家一趟,所以十一点俩家长就先去睡了。
  安克芬关门时回头看了眼依偎在一起的两个孩子,忽然觉得很安慰。她对楚林成说,“乐乐这孩子真不错,楚见的眼光挺好……”楚林成点头,“楚见当初死活不肯放弃,现在看来,倒是对了……”安克芬叹了口气,“其实我还是有点担心俩人的未来……”楚林成拍拍她的肩膀,“别想太多了,经过了这么多事情,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相信楚见和乐乐,相信他们可以把握自己的人生……实在遇到过不去的事儿,不是还有咱们呢吗?总不至于委屈了俩孩子……”
  
  次日,楚见和乐乐回到乐乐家。
  第一件事就是,大扫除。因为取暖费没交,暖气被停了,俩人把空调开到最大,换下身上贵得死人的衣服放好,穿上围裙,拿起抹布和拖把,用了半个上午的时间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被子、衣服拿出晒好,不要的东西整理出一堆。
  乐乐拿着从抽屉里收拾出来的沃尔玛购物卡问楚见,“这卡还是那时你给我的,不知道过期能不能换新的。”
  楚见一看,卡上还贴着300块钱的标签,忽然想起来,他问乐乐:“这卡我给你之后你花过没?”
  乐乐摇头。
  “恩,那我们去沃尔玛问一下吧,反正咱们家这些床单,被单,纱帘,拖鞋什么的东西也动该换了,正好一路买回来。”
  
  到了超市服务台,楚见拿着卡先是冲服务员小姐一个明媚至极的笑容,看得人小姑娘脸刷得红透,然后楚见才开始说正事。小姑娘听说是卡过期了,开始说按公司规定,一般过期是不能给换新卡的……,楚见听完,眉头微微一皱,特深情的看了小姑娘一眼,然后嘴角弯起一个遗憾的苦笑,摆摆手,说“那算了吧,既然是规定,我也不能为难你……”说着转身要走,服务员赶紧叫住他,“那个,如果有什么特殊情况也是可以通融的……”楚见愉快地把卡递给服务员,真诚地说:“那就谢谢你了……”
  乐乐同学看着楚见在那里演戏,心想,我记得他跟我说那卡里没多少钱了,少爷什么时候会这么精打细算了?
  换了卡,俩人开始在超市里选东西。
  “楚见,那卡里不是没多少钱了吗?那么几十块钱也值当得你使美男计啊?”乐乐边走边看似随意地说。
  楚见凑近乐乐耳边,轻笑道:“蚂蚱腿也是肉啊!你还吃服务员的醋……”说着不着痕迹地在乐乐腰上捏了一把。乐乐一惊之下弹开,大眼睛瞪着楚见,“公共场合你注意点影响……”
  东西买了一大堆,楚见看着购物车,不解地问乐乐,“你买这么多方便面干嘛?”
  乐乐神秘地说,“不告诉你!”
  
  回家路上。
  “楚见,你不是说那卡里没钱了么,怎么刷完七百多还有一千多?”乐乐拿着购物小票和刷卡单子比对。
  “……”
  “你当初给我时,里面有两千……”乐乐算完了,肯定地说。
  “……”
  “楚见,你居然敢骗我……”乐乐抬手就去掐楚见的脖子,心里却甜蜜至极:你对我的好,有多少是藏在暗处、悄无声息的,你啊你啊,让我该拿你怎么办?
  楚见边躲边喊:“哎哎,别闹,我开车呢,我爸的车我本来就开不顺手……”
  

  回到家,乐乐把新买的东西整理好,床上用品往洗衣机里一塞,然后开始做饭。楚见打开笔记本电脑在客厅处理公司的邮件。乐乐时不时就跑出来看看他,把切成小块的火腿或者西红柿塞他嘴里。
  
  闲散的午后时光。
  乐乐歪歪地倚着楚见,提议说:“咱们以后经常回来吧……这边虽然没有北京那边房子大,也还是挺舒服的……”
  “好,只不过,回来一次就得收拾一次,你那么爱干净……”
  “恩,恩,当做是锻炼了吧……”
  “……你说了算……”楚见捏捏他的脸,表示没意见。

  
  “……我把方便面都放厨柜上面的格子里了……”
  “恩……”
  “煮方便面要等水开了才放进去……”
  “……恩……”
  “不能超过三分钟……”
  “……?”楚见觉得听着有点不对劲儿呢,他把乐乐拎到眼前,“怎么想起来教我煮泡面了?”
  乐乐看着楚见,还没开口,心里一阵翻腾,其实他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理,他只是想到了楚见在误信自己的死讯后在这个屋子里过得那些日子,他特别庆幸厨房里有方便面这个东西的存在,不然楚见不知道能坚持几天……
  “楚见,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上次多亏了厨房有方便面,你还知道自己煮来吃……要是万一哪天我不在,你又不肯出去吃饭,你记得方便面在哪里,记得怎么煮……那些方便面的有效期到8月份,要是到期了我就换一批……”
  乐乐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终于在楚见的注视下住嘴,他看见楚见眼睛里忽然升起的惶惑和不安,扶着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楚见……”
  楚见慌乱地把乐乐揉进怀里,“乐乐,你说什么呢?什么叫哪天你不在?我为什么还要自己煮方便面?乐乐,别吓唬我,之前的事情我不想再来一遍了,你别对我这么狠行么?”
  乐乐几乎透不过气来,他轻轻拍着楚见的后背,柔声地哄着,“好好,我说错了,我重说,以后都是我给你做饭,咱再也不吃方便面这样的垃圾食品……”他一边安慰着楚见一边自我鄙弃,“你说你大过年说得什么屁话啊,这不是故意给楚见找别扭吗?什么不好提提这个茬儿,你脑袋抽筋了吗?……”
  乐乐发誓赌咒绝不离开楚见绝不再说类似的混话以后都跟方便面这种食品绝交等等……哄了好久,楚见才稍稍平静下来……
  
  晚上,楚见拉着乐乐的手睡着,乐乐稍微一动楚见就醒过来,显得很不安。乐乐觉得楚见真的是被自己给吓着了,心里愧疚得要死。他细细地吻着楚见,抱着他,跟他说话……他捧着楚见的侧脸,精致的五官在细微的光线下有冰雕玉琢般的美丽。
  身体挨在一起,欲望蠢蠢欲动。
  
  乐乐亲吻着楚见的后背,手掌在他的身体上摸索,不停叫他的名字……
  楚见拉过乐乐的手,说道:“乐乐,今天我有点累了……不如……你来?”
  乐乐愣了两秒钟,反应过来后立马扑到楚见身上,所有的兴奋和狂喜都变成铺天盖地的吻落下来……
  
  窗外,无数朵烟花盛放在天幕之中,整个大地一派喜气洋洋……鞭炮声淹没了某个小房间里令人脸红心跳的喘息和低语……
  
  其实,有什么关系呢,身体连在一起,灵魂嵌在一起,我的你,你的我,都是无上的欢喜。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Powered by gongzi X3.4 © 2009-2021 xianq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