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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闲情

丰盛时光

三十四 咸鱼翻身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沈长乐觉得转到新学校上学的第一天不是一般地忙。
  他家几个月前新搬来L市,卖了老家的房子在这个城市买了套二手房。他爸妈都是没什么文化的人,在小区附近的市场支起个水果摊,靠着卖水果挣点钱养家。每天大清早别人都还在被窝里的时候,沈长乐就起床跟他爸去进货了。虽然父母读书不多,但是家里就这么一个儿子,也是希望他可以出人头地,所以刚到L市就早早的给他联系了市里三中让他转过来读书。沈长乐在原来的学校高三念了四个月,因为家里搬家,很多的琐事要忙,后来就没念了,转到新学校要重读高三。
  今天是高三开学第一天,早晨为了帮老妈摆好水果摊7点半才出门,因为路线不熟所以骑自行车多走了几个路口,等到满头大汗赶到三中门口的时候已经8点多了。高三11班,沈长乐记得自己应该是被塞进了这个班里的。
  因为第一天开学,学生都挤在门口看自己的分班情况,楼道里人头攒动,沈长乐176的个子在高中一堆没有长开的小男孩小女孩中算是偏上了,到了高三11班门口,正看见一伙人围着贴在教室门口的学生名单单指指点点,他不用往前挤,仗着5.0的视力迅速的扫过那50多个名字,没有自己,再看一遍还是没有,怎么回事,难道记错了,于是他把高三从1班到12班所有的名单从头到尾看过一遍,最后终于发现,根本就没他这个人。他挠头想了想,决定去教务处问问。
  后来沈长乐才知道原来找不着名字的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两个倒霉的孩子,一个叫李晓,另一个叫孟洋。
  刚出教务室门,李晓和沈长乐都没说什么,就听孟洋骂骂咧咧的,“教务处的猪头排得这是什么班啊,名字都能搞丢了,脑袋让驴踢了么?”李晓忙劝他:“小点声,别让吴处长听见了,那人看着和气,其实最黑了。”
  孟洋点头,说道:“哎,吴处长把咱们仨放高三一班了,也是好事。一班的好学生超级多,年级第一就在那班。说起来以后咱仨就一个班了,我叫孟洋,原来高二6班的。”
  “我叫李晓,原来3班的。”李晓笑了笑,左脸颊上现出一个深深地酒窝,他转头看沈长乐。
  “我叫沈长乐,刚从Q县一中转学来的。今天是第一天上课,就遇到这事。这就是缘分啊!”
  孟洋听说他是新来的,马上得瑟起来,一把揽住他肩膀:“新来的,以后跟着哥哥混吧,哥罩着你,大事小情的找我就行啦!”
  沈长乐嘿嘿一笑,很狗腿地一抱拳:“哥哥唉,兄弟可算是找着组织啦。”逗得另外俩人乐得不行。孟洋看沈长乐很痞很上道,心里就挺待见的。
  三人到了一班门口,探进头去一看,没老师在,教室里有种怪异的安静。因为是重新分的班,以前的同班同学喜欢凑在一起,也有落单的,学生们中间有淡淡的生疏隔着,但是这样的疏离在满眼都写着渴望交流的孩子们中间显得有点做作和尴尬。
  看过去好像只有最后的两排还有位子,所以他们很安静的往后走,有认识孟洋跟李晓的人开始招呼他们俩。
  沈长乐坐在教室朝阳的一边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位置,没人认识他,只有几个女生装作不经意的拿眼睛瞟他,然后又凑一堆窃窃私语。
  沈同学坐下来透过窗户开始打量这个他将要学习和生活的地方。他所在的教学楼坐北朝南,教学楼正对面是操场,四百米标准的红色塑胶跑道,中心是足球厂,操场南方是学生和老师的宿舍楼,东面是食堂和实验楼。建筑一律是白墙红顶,看着就让人觉得祥和安静。
  沈长乐的视线回到教室,头顶上的风扇发出嗡嗡的声响。没有正式上课,没有老师,这些都让新同学们有点心不在焉。孟洋也坐在最后一排,跟沈长乐隔着一桌。李晓倒是找了个比较靠前的位置,还挨着他原来班的同学。
  沈同学本来是看中了自己前面的那个座位的,可惜,已经被别人给占了。此时那个位置上没有人,原木色的桌面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阳光明亮的照在褐色的书皮上,书皮的右下角,黑色钢笔字书写着一个非常漂亮的“楚”字,筋骨蓄力,矫若惊龙。那时候,沈同学只是在心里默默的想,不是说字如其人吗,能把字写得这么漂亮人该是个什么样子啊?
  其实还没有见面,这个字就已经嵌进了他心里,那个风骨俊逸的“楚”。

  随着教室门口一阵脚步声,一群人呼呼啦啦的走进来,然后分散到班里各个位置上。其中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绕过讲台朝沈长乐走过来。他走得不疾不徐,乌黑的头发垂下来,挡着半边额头,眼睫微微垂着。蓝色T恤,黑色牛仔裤,黑色耐克鞋,清爽而有活力。似乎是感觉到了沈同学打量的目光,他走到沈长乐前面一桌的时候,忽然抬眼,沈长乐的视线措不及防的跌进一双纯黑色的眼眸里,那是很少见的黑色,纯正而温润,沈长乐忽然想到了伸手不见五指,暗无天日等词,同时反射性的一呲牙,给这位初次见面的同学一个超级无敌的灿烂笑容。
  黑眼睛微微一怔,转而嘴角弯起来,轻轻朝他一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沈长乐看着他坐在自己前面,心想,够拽的啊!!
  一个中年妇女站在讲台上,表明了自己是班主任的身份,然后开始点名。
  沈同学想到刚才那个漂亮的“楚”字,又抬眼去看前面的人。他的角度刚好可以看清那个人的侧脸,皮肤是浅浅的蜜色,没有青春痘的痕迹,很光滑,眉毛浓黑狭长,偶尔挑起来,那叫一个骄傲,眼睫毛从侧面看特别的长,偶尔眨眼,像蝴蝶翕动的翅膀,鼻梁很高,嘴唇饱满,嘴角微扬。
  嗯,长得不错。
  沈长乐刚刚作出结论,就看前面的人右胳膊一举,一声清冽的喊声:“到!”
  呃,叫什么名字没听见,沈长乐一拍头。

  最后班主任都叫完了,问有谁没叫到吗?
  沈长乐举手站起来。班主任问他叫什么,沈同学用很清晰的声音说:“我叫沈-长-乐。”班主任恍然,是了是了,教导主任给我说了,你新转来的是吧。好的,好的,沈长乐,坐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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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咸鱼翻身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为了物尽其用,班主任找了班里几个比较高大男同学去搬教材,其中包括了沈长乐和孟洋。
  俩人一边搬着新书一边聊天,孟洋告诉沈长乐:“就刚才跟着班主任进来的那些学生,个个牛人,全是年级前30的。开学就被班主任召见,这叫重视。为啥不召见你我?知道不?”
  “不重视呗!”沈长乐回答。
  “错!!是因为咱来的晚,没赶上这波儿!”孟洋笑得恬不知耻。
  沈同学白了他一眼,又问孟洋:“就我前桌那个叫什么啊?”
  “他你都不认识?”孟洋像瞅怪物似的瞅着沈长乐。
  “怎么的呢?”
  “哦。是了,你新来的,可以原谅。”孟洋很大度地做出“我原谅你”的表情,然后又极度向往极度憧憬几乎两眼冒星的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幽幽地说:“他就是让女生明恋暗恋三角恋,让男生羡慕嫉妒眼发红,让老师宠着哄着捧着供着的牛人,咱学校但凡眼不瞎耳不聋,没有不认识他的,没有没听说过他的,他家的奖杯证书多得数不清,光是省级以上的奥数、英语什么的证书就一打,他就是咱年级第一,姓楚名见,楚见是也。”
  沈长乐张大嘴巴,故作一脸惊骇,“真的假的?”
  “我这人向来实事求是,有十分说九分。”孟洋正色道。
  沈同学点头,心想,我算是领会精神了。
  然后那个实事求是的人忽然就沮丧了,你说,这什么世道啊,有的人注定清华北大,有的人只能杂七杂八,有的人有女孩子倒追,有的人追谁被谁拒,有的人大热天做苦力,有的人教室里吹风。
  这话听着好像有杂音儿啊?沈长乐正想问一下,结果孟洋来一句,啥都不说了,眼泪哗哗的。
  
  于是沈同学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楚见是个牛人,孟洋貌似自卑。
  说起来,沈长乐的成绩不错,倒不是他有多聪明,只是记忆力比一般的人好点,背诵过的东西记得又准又牢,在原来的学校也深受政治和历史老师的宠爱,理科有点瘸腿,但也不是特别差,所以经常也能考进班级前十名。一般这样的学生吧,对那种成绩顶尖的心中充满羡慕同时又不会拼死命的要去追赶,他们就像马拉松里第二集团的末尾那些人,按照自己的速度前进着,又不指望去夺冠。
  
  沈长乐心想,人家怎么好怎么强关咱屁事啊,于是他龇牙笑开,说,哥哥,振作点。
  孟洋甩甩头,看到沈同学白晃晃的牙齿,拿书拍了他一下,“笑什么,傻兮兮的。”
  
  一上午班里那几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被班主任指挥着搬新书,搬桌椅,折腾了一身的汗。而每次沈长乐转头看那个楚见,他都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偏着头看着窗外,丝毫没有自己也是“人高马大”的男生的自觉。
  中午休息两个小时,很多学生都不回家吃饭,在学校食堂解决。孟洋拉着沈长乐跟他一起坐,两人吃了四份炒饼。
  八月份,骄阳似火,整个学校在阳光的炙烤下,都有点苍白打蔫。
  回去教室的路上,一脸恹恹欲睡的孟洋忽然瞪大了眼睛,然后立马精神百倍的向前快走两步,沈长乐抬眼看去,前方不远正有一美女笑眯眯地看着他俩。
  “孟洋,在哪班呢?”美女开口,声音脆甜。
  “一班。你呢?”
  “我三班。你跟楚见在一班啊!”美女的口气很是羡慕。
  孟洋对着女孩笑得灿烂,那女孩瞟了沈长乐一眼。孟洋马上介绍:“这是我们班同学,叫沈长乐,这是肖千水,三班的。”
  沈长乐对着肖美人习惯性的龇起雪白的牙齿,孟洋不动声色的戳了他一下。
  
  等肖千水走远了,孟洋美滋滋地问:“够漂亮吧?”
  沈长乐想,漂亮关你什么事,但是仍然点头:“挺白的。”
  孟洋继续说:“简直就是才貌双全啊。她就是咱们学校的二号人物,成绩仅次于楚见。不过她还有另一个身份,”孟洋压低声音,神秘地说:“她是我的偶像。别跟别人说啊,我这人低调。”
  沈长乐看着他笑得不着四六,心说:就你这一脸YD的表情,人想不知道都难。
  
  “还有,你,沈长乐,以后见了面不许这么对她乐。”孟洋装得恶狠狠。
  “啊?”沈长乐有点懵了,“哥哥,我怎么对她乐啦?”
  “反正你乐得有点……”孟洋思忖了半天该用哪个词,最后说了俩字,“邪门!”
  沈长乐向天翻了翻白眼。

  下午各个学科的老师们纷纷登台露了个脸,最后班主任总结发言,展望未来。顺便透露了一下一个月后摸底考试的讯息。
  临了,沈长乐被独自叫了出去。
  例行的问话,了解一下他的家庭情况,原来的成绩,有什么特长等等,当沈长乐说自己特长是做饭时,班主任无意识的啊了一声,上下打量眼前这个阳光灿烂的男孩子,脑子里闪现出一个身着神厨服饰在厨房舞刀弄铲的沈长乐形象,不觉满头黑线,但是她仍正色道:“好,好,这个好。那啥,没别的事了,去拿着这个表到上面标明的各个部门去办理入学手续去,今天办完,明天正常上课。”
  沈长乐拿表一看,华丽丽的12个部门名称,看看时间,现在是三点,五点钟估计领导们就下班了,事不宜迟啊,他立刻窜出办公室。
  那张单子上连个具体位置都没有标明,他又一新来的,面对着完全陌生的环境,好在他机灵也开朗,长得讨喜嘴巴也甜,在一个一个部门找过之后,发现自己不仅认识了很多领导人物,还完全熟悉了学校的每个犄角旮旯,衬衫湿透了,手里的表格在最后一个部门被交上去的时候完全是湿嗒嗒的。
  还有20分钟五点,自习课还没下课,沈长乐一头栽倒在自己的课桌上,任旁边的李晓怎么喊他都不肯动。李晓悄悄递了杯水让他喝,他伸手去抓水杯,结果因为汗津津的手打了个滑,眼看着杯子向前倒去,他迅速地拿手去挡,杯子没落地,水却洒了出来,而且正好泼在了前面同学的背上。



   前面的人身形一动,蹭得站起来,手摸到后背大片湿透的衣服,楚见对沈长乐说了这辈子第一句话:“你干嘛?”声音里倒没什么怒火,平静得就像在问你吃了吗。
  沈长乐马上站来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手上打滑把杯子弄倒了。”说着就从书包里翻纸巾出来,“我帮你擦擦,还好是凉水。”楚见看着沈长乐手里挥舞着纸巾往自己身上招呼,不着痕迹的后退一步。沈长乐手停在空中,一脸尴尬地瞅着楚见,心里暗忖:“要说这学习好的人吧大都矫情得很,又小心眼,还倍儿记仇,他不会也是这么个人吧。难不成他会给我去班主任那里告状?还是想揍我一顿,他要是打我我是还手呢,还是不还手呢?要说我也确实不占理。”他迅速的思考,眼珠子无意识的转动。这边的动静把全班同学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所有人都是认识楚见的,但是除了孟洋和李晓,还没有人认识沈长乐。
  午后的阳光暗淡而柔软,从窗口漫进教室里,两个人被柔和的光线包裹着,相对而立。其中一个手中还拖着一方小小的纸巾,淡淡的花香萦绕在俩人鼻子尖上。
  忽然,安静的教室一个声音响起,“楚见,怎么啦?”沈长乐还没有回过神,就见一个魁梧的身影蹭蹭两步走到楚见身前,眼神凌厉的上下打量沈长乐,满脸的火药味。
  难道还要找个帮手揍我,至于么?沈同学有点懵了。眼神看向楚见,楚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半眯的眼睛,长睫低垂,乌黑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他。
  沈长乐垮下脸来,对比一下双方实力,反正是打不过的,做出一副我为鱼肉的样子。
  此时,楚见嘴角出现一个略微的弧度,他扭头对旁边赶来帮忙的人说:“没事,肖千木,我没事。”

  孟洋也赶紧走过来,问沈长乐怎么了,沈长乐小声的说怎么怎么回事。
  孟洋听了也跟着打圆场,说哎呀,多大点事啊,他一新来的,也不是故意的。算了算了。
  楚见点头。
  孟洋和肖千木又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临走肖千木还瞪了沈长乐一眼。
  
  沈长乐拿着那张散发花香的纸巾给自己抹了把汗,心想我这一天过的,真TM累。
  
  还没坐稳当,就看楚见忽然回头,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沈长乐一惊,心想,这人又怎么啦?而楚见只是很认真地问:“刚才的水你还没有喝吧?”
  沈同学马上说,没,没来得及喝呢。
  “恩,好。”楚见点头,转回去坐好。
  好?什么意思啊?
  半分钟后,前面的人又回过头问:“你之前也没有别人喝过那水吧?”
  沈同学忙摇头,没,没人。
  “恩,好。”楚见又转回身去。
  半分钟后,楚见再次回过头。还没开口,沈长乐已经绷不住了,“少爷,我错了,您就原谅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在您面前喝水了还不行吗?”
  楚见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干净明朗。“你叫沈长乐是吗?”
  沈同学点头。
  “我是楚见。”
  “我知道啊。”沈长乐心想,这一天我净听别人说你了。
  “恩,好。”楚见说完又回过头去。
  
  好你个头,阴阳怪气的!
  放学的时候,孟洋对沈长乐说,其实楚见人还不错,绝不是那种矫情的死书呆子,不过也没有听说他有洁癖什么的。后来沈长乐知道楚见那个半路杀出来的帮手叫肖千木,是跟肖千水一个妈生的她的亲哥哥。当时,沈长乐回想着那人的面容,粗眉大眼,如果去掉了些狠戾之气,那张脸确实是有点像肖美人的。
  
  一个星期后,班主任决定了高三一班新的领导班子,居然没有楚见。
  肖千木边转着手中的碳素笔,边回头小声跟楚见聊天:“你是怎么说服班主任让她同意你不当班长的?”
  楚见嘴角扬起一个戏谑的弧度,“压力大。”
  “啊?”肖千木手中的笔啪的掉桌面上。“这也太扯了吧?就您这吊儿郎当的小样儿?谁信啊?”
  “我跟他说我只想好好地读高三,然后去最好的大学,我压力特别大,经常失眠等等,然后她就放过我了。”
  “真的假的?”肖千木一脸不可思议。
  “你说呢?”楚见头都没抬,狡黠一笑。
  他将上节课老师布置的课后习题做完合上书页,问肖千木:“我看上去不像是压力很大吗?”
  肖千木点头,“像啊,看你这俩大黑眼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熬夜读书呢。”
  “不过,昨晚我还真是熬夜了,把你给我那游戏打通关了,也没有你说的那么难啊!”楚见打了个哈欠。
  “楚见,你太TM不是人了,怎么无论你干什么都是那么强悍啊?”肖千木想到自己昨天背书背到半夜,人家游戏玩到通关,第一百次如此感慨。
  本来啊,成绩总是年级第一,写得一手好字,七七八八会好几种乐器,跑步游泳篮球足球都玩得很好,各种游戏更是无一不精。
  可是,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人,你玩他也玩,你学他还玩,最后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学了所有该学的,玩了所有该玩的,还学得特别好、玩得特别爽。
  人比人得死,肖千木认识楚见的时候,就有这个觉悟了,可是,时间越久他越迷茫,这个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沈长乐跟其他的同学一样,正在奋斗着背诵下节课老师要检查的概念,光是定义就七八条。他背书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他要用笔在纸上一遍又一遍的写,然后可以很久都记得特别清楚。
  此时他就是在前边两个人窃窃私语中笔疾书,估计到上课应该是能背下来的。
  自从那次泼水事件之后,沈长乐尽可能的不去跟楚见正面接触。他认定了楚大少爷是个莫名其妙的人,少接触的好。
  肖千木向沈长乐挑挑眉毛,低声问楚见:“那小子没有再招你吧?”
  “没有。”楚见向后瞄了一眼。
  沈长乐沉浸在默写的气氛中,头微微低着,一缕额发掉下来挡住了眼睛,挺直的鼻梁下,牙齿轻咬着半边嘴唇,下巴勾勒出一条流畅的曲线。光线打在他的侧脸上,被反射开去,皮肤表面呈现出一种类似丝绒般的柔软质感。他的手指修长,指节也不明显,修得整整齐齐的指甲透着健康的粉红色,闪着珍珠的光泽。
  如果真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沈长乐的长相,最合适的莫过于---干净,干净得像是某种散发着氧气味道的植物。
  楚见回过头,说:“上次他不是故意的,我看得出。”
  沈长乐听了个音儿,嘴角一撇,心说:当谁乐意招你啊!





    不知道是现在的老师太懒还是真的学生太多记不清名字,政治老师往前边一站,手指轻点头一桌的桌面:你来说说这两者之间的联系。
  那个同学站起来,说得磕磕绊绊的,不过总算是八九不离十。
  老师点点头,示意他坐下。“下一个,你说说这两者之间的区别。
  于是这一排第二桌的同志被拎起来。
  然后第三桌那个说联系,第四桌说区别……
  这一排一共9个人,最后三个依次是肖千木,楚见和沈长乐。
  沈长乐低低骂了句“靠,忘记背这个题了”。他算着自己应该是轮到联系的,此时赶快翻开书小声的背诵。楚见听到身后细细软软的嘟囔声,不由得心中一动。
  轮到楚见时,应该回答区别,他站来把这题从概念,到分类,到联系,到区别,以及边边角角的知识都说了一遍,当他停下,全班静默。
  前边肖千木回头,冲他一挑大拇指:“嚣张!!!”
  政治老师眯起眼睛,深深微笑,看楚见就像看国家栋梁、未来希望,“不错,不错。坐下吧!”
  这下沈长乐郁闷了,眼神跟刀子似的刮着前面人的后背。
  这家伙不是添乱吗?这下好,顺序被打破了,到我这里该说哪个呢?他恨恨地想,就你能,就你得瑟,怎么就不知道低调一点呢?
  其实楚见还真不是个恃才傲物的主儿,他成绩是好,可是他从不因为自己成绩好就觉得自己高高在上,相反的,他跟同学们的关系很融洽。他很自信,自信到不需要用冷漠疏离来标识自己,他向来知道自己要什么,怎么才能得到,他自得其乐走自己的路。也许他身边确实没有特别多知心的朋友,但是那不是他不够好,而是他太好了,让绝大多数人选择远远地把他当成传说或者把他当成对手,而不是近距离的被他的光芒淹没。
  当然,楚见不是故意找沈长乐的麻烦,相反的,楚见在见到沈长乐的第一面就觉得很有眼缘,那个干净如青木的男孩子用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说对不起。他当然没有生气,他甚至愿意回过头去多跟他说几句毫无意义的话,就为了看他无奈又乖痞的表情。
  所以楚见今天的表现并不是他的风格,他不会这样锋芒毕露的去显示自己,他不必也不屑,而对沈长乐,他只是心念一动之下起了些他也不大明白的戏弄之意。
  “最后一个同学,你看看还有什么补充的嘛?”政治老师叫起沈长乐。
  “没,没有。”都让楚见说完了,我还补充什么?他想。
  “那把刚才那位同学说的再重复一遍。”
  沈长乐先是一愣,然后凭着刚刚几分钟内背诵的印象,再结合上课时听讲的记忆,加上前边已经有人将同样的问题重复的回答了好几遍,他硬是将楚见的回答百分之九十五的呈现出来,而且听上去还比较流畅。等他答完,全班再次静默。
  老师再次满意地点头,“好,坐下。”
  楚见回过头,沈长乐正看向他,嘴角微翘,眼睛眯起,眼神儿倍儿得意倍儿挑衅。楚见冲他明媚一笑:“不错嘛!”沈同学扬扬下巴,心想,别以为就你强,小爷我也不是吃素的。
  
  经此一役,沈长乐不说是一战成名吧,也算是被班里的同学认识了。连孟洋都惊讶了,想不到你小子还挺厉害的。沈长乐有点莫名其妙,这应该不算什么吧,后来醒悟到,不是自己真有多强,而是因为对手是楚见,就像武侠小说中描述的,能跟绝顶高手过招的肯定不是等闲之辈,即便他们比的是扎马步。
  沈长乐并不在乎那些看法,他知道自己永远也学不成像楚见那样的“绝顶高手”,他只是还不错,而且,他觉得他已经尽力了。沈长乐的人就像他的名字,知足常乐。他不会逼迫自己到绝地,他自己心里有个界限,做什么事情达到这个临界值的时候,无论结果如何,成功或者失败,好或者不好,就到这个地步了,可以盖棺了可以瞑目了,绝不再挣扎。简而言之,他不执著,也不堕落,有上进心,但是点到即止。
  这样的沈长乐有点懒,有点皮,让人觉得放松,偏偏各方面又还不错,从这个角度上看,沈长乐比楚见更受大众青睐,毕竟楚见太好了,好得气势凛冽,好得难以企及,一句话就是脱离群众。
  
  不到三周的时间,沈长乐已经跟班里同学混得很熟了。男生们都觉得这小子挺爽快的,抄个作业啊传个纸条啊都很痛快,女生则认为沈同学成绩上乘,性格幽默,让他帮忙修个凳子抬个桌子的从不拒绝,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特别是当他笑起来,灿烂如八月里的阳光,明净得晃眼,这让他在女生堆里人气直升。
  周三下午有节体育课,其实,对于高中来说,考大学是目标,除了体育特长生,所有人包括老师都自动的把这种课用来给同学们放松。体育老师张涵带着一班人围着操场慢跑三圈,跑到两圈的时候已经全无队形,第三圈的时候,整个队伍已经稀稀拉拉的遍布跑道。
  男生还好,楚见、沈长乐、肖千木、孟洋还有其他几个人都跑到了最后,女生几乎都在半路撤了下来。张涵看着坐倒在跑道边上喘得死去活来的众人,一边喊他们起来走走,一边在心里哀叹,这些孩子的身体素质怎么这么差,整天在教室里憋着,个个脸色青白,这样下还没高考呢人都垮了。不过这课安排的也确实不合适,九月份的天气还是明晃晃的热,不能做什么剧烈运动。
  跑完了让大伙自由活动。于是学生们三三两两的凑到树荫下面去喝水,聊天。
  肖千木凑到楚见身边,从口袋掏出两幅扑克,“打牌么?再找俩人?”楚见抬眼看见孟洋、沈长乐俩人正在临近的树荫下面铺张报纸坐着,叽叽咕咕地说什么,他眼珠一转,叫着肖千木走了过去,在沈长乐背后拍拍他的肩。
  “打牌么?”
  沈长乐还没说话,孟洋眼睛一亮,问道:“升级?”
  “好。”经典游戏,大伙都没意见。
  只有沈长乐谦虚地说,我玩的不好。孟洋一把拽过他,没事没事,有我呢!推推搡搡把他拉入了局。




    四个人排开阵势,楚见和肖千木一家,沈长乐和孟洋一伙,孟洋斗志昂扬地说:“沈长乐,让咱们杀他个片甲不留。”楚见和肖千木相视一笑。
  战上了孟洋才发现,楚见和肖千木绝对是高手,记牌出牌滴水不漏,反观自己和沈同学的组合,自己尚且还能凭着多年的实力争夺几分,沈长乐那就是闭着眼睛,全凭直觉,打得一塌糊涂。
  “红桃K!”沈长乐啪的甩出。
  “啊,沈长乐!他们上把就没红桃了。”孟洋高声叫唤。
  三分钟后。
  “沈同学,你有大牌为什么上把不管上?”
  五分钟后。
  “乐乐啊,你怎么还有方片啊?”
  一刻钟后。
  “长乐,兄弟啊,哥哥要被你拖死了……”

  沈同学在孟洋一声比一声惨的嚎叫中稳如泰山般出着一把又一把人神共愤的牌,面不改色。他牙齿轻轻咬着一角嘴唇,看着手中红红黑黑的扑克,脑袋一团乱,偷眼瞧身边的楚见,他从开始就气定神闲,无论手中好牌烂牌完全不似肖千木似的表露无遗,他只是长睫低垂,嘴角微翘,总让人觉得他肯定拿了一手必赢的牌。几把牌过后,他脖颈上浮着微微的汗渍,闪烁着柔软的质感,他抬手拿牌呼扇两下,浅蓝的T恤领口一荡,现出精致的锁骨。
  沈长乐心中哀叹,上天总是偏袒一些人,不光给他副好脑子还给他副好皮相。楚见刚好也转头,碰上沈同学的目光,他微微挑眉,沈长乐轻叹一声扭过头,嘴里嘟囔一句,啪的甩出一把牌。那气叹得楚见莫名其妙。
  随后肖千木扔出最后一把,胜局已定。
  孟洋往前一扑,一把抓住沈长乐的手,“乐乐啊,原来你说打得不好不是自谦啊!”
  沈长乐也很无奈,“哥哥,我就一实在人,有什么说什么。”
  孟洋不干了,换人换人,我不跟这位大仙一家了。
  楚见随口说:“那行,乐乐同学,换咱俩一家吧。”他抬眼一笑,乌黑的眼珠流光溢彩。沈同学马上摆手,“算了,我别连累人了。”他把一边的李晓叫过来顶上,自己缩一边去观战。
  李晓打牌倒是比沈长乐好点,无奈对手太强大,还是被打压的抬不起头来。肖千木愈发得意,楚见依然稳稳当当,脸上似笑非笑,乐乐同学终于忍不住了,蹭到楚见身后去看他的牌。
  楚见感觉一片温热的呼吸羽毛般的擦过他的脖颈,沈长乐的声音在耳边软软的嘟囔,“这牌也不怎么样啊!居然还笑得出。”淡淡的气息绕在楚见鼻子尖上,让他想起雾天松林里清冽的草木香,他扭头,沈长乐的脸就在几厘米外,乌黑的头发和眉毛,衬得肤色很白,眼睛是带点蓝色的灰黑,像秋夜时节,朗月背后的天空,挺直的鼻梁,淡淡的唇色,干干净净,纤尘不染。楚见笑得更开,“拿一手坏牌没关系,只要能打一手好牌。哎,我教你啊。”
  一定是楚见笑得太真诚。
  沈长乐后来察觉到自己无意识地点头,下巴一下一下轻磕在楚见的肩膀上,早就忘了几天前不要招惹这个人的决定。

  那时阳光就砸在一米外的塑胶跑道上,溅起层层白色的热浪,淡绿的树荫下,少年们高声欢笑,心思如水般清澈。
  他说:“咱俩一家吧!”

  人们常说一念天堂一念地狱,自从沈长乐不再觉得楚见神经兮兮,豁然发现楚见还真是不一般的光彩夺目,数、理、化一点就透,史、政、英能写能背,那手漂亮的钢笔字硬是把笔记本装点得跟字帖似的,不止本班的,十里八乡、左邻右舍的新老同学特别是女孩子,经常红着脸跟楚见借笔记。
  楚见当然不是个书呆子,他甚至比一般的好学生更调皮一点。他会上课的时候会悄悄地跟身前身后两个人讲老师的字好丑,也会不屑的说老师哪里哪里讲错了,而且楚见还会画画,用沈长乐的话说就是还不错的儿童铅笔画。
  某天沈同学在语文课上昏昏欲睡,一个纸团蹦到桌面上,他抬头瞅瞅前面的人,楚见正朝他挤眉弄眼,他把纸团打开,上面画着一个小人儿趴在桌子上睡大觉,口水流地很欢畅。那小人儿头上顶个大大的“乐”字,旁白是“我睡!!!”。沈同学眯起眼睛,敢笑话我。他拿起笔噌噌加了几笔,纸团飞回,楚见打开一看,顿时笑喷,在睡着的小人前边又增加了个小人儿,那小人儿笔直的坐着,头顶上一个大大的“见”字,最妙的是那几根长睫毛,活脱脱就是楚见,旁白也俩儿字:“我装!!!”
  
  那天肖千木问楚见借笔记结果又被人抢了先,肖千木无奈的问:“又是哪个MM啊?”楚见摇头说,好像是三班的。
  肖千木叹了口气,说:“兄弟就是没美女面子大啊!”
  楚见笑骂:“滚一边去,你跟我借什么笔记啊,肖千水的笔记还不够你看的。”
  “她啊,眼睛都在头顶上,我才不借她的笔记呢!”说起来肖千木成绩也在上中等,但是跟他那个才貌双全的妹子还是没法比的。“这周三摸底考试,小丫头还憋着劲儿要超过你呢!!”
  楚见微微挑眉,歪起一只嘴角,轻笑一声,没说话。肖千木对这样的笑容非常熟悉,从初中认识楚见到现在,他见过太多了,每当楚见处于竞技状态或者类似竞技状态,他就会这样的笑,仿佛所有的竞争对手都是土豆番茄大白菜,可他也不是傲慢,倒是有点理所应当,肖千木一直奇怪底什么样的人才能入得了他的眼?
  考试成绩出来之后,楚见稳稳当当的年级第一名,比第二名的肖美人多出20分,沈长乐班级排到12名,年级排到六十名,肖千木班级15名,年级97,孟洋、李晓已经在年级150名开外了。
  这次考试的直接后果之一是重新分座位。方法也很简单,全班人按成绩排好站在教室门口,第一名先进去挑好座位坐下,然后第二名进去挑,然后第三名,以此类推。楚见仍旧坐回原来的位置,悄无声息的,围着他身前左右默不作声的坐了一圈女生,沈长乐进门的时候,赫然发现前十名里的女生都以楚见为中心,辐射状散开,要不是楚见个子高,坐的倒数第二桌太靠后,恐怕就被全包围了。要说这班里高个子的没几个,楚见、沈长乐、肖千木和孟洋算是四大台柱了。沈同学犹豫着往后走,瞄见楚见正看着自己。他背挺得笔直,碳素笔在手头缓缓转动,阳光就缠绕在他的指尖,他就那样直白的看着自己,乌黑的眼珠随着自己的脚步一毫一厘的滚动,沈长乐觉得自己的脚不听使唤地向楚见走过去,仍然坐在了原来的位子,楚见的身后,一个伸手就能勾着他的后背的地方。
  “哎,瞧啊,百花围着你开放,万红丛一点绿啊。楚少风采不下当年盗帅!!!”沈长乐开始贫,楚见回头看着他,小声说:“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沈同学一撇嘴,当真是脸皮厚的不行。
  肖千木进门发现楚见前后左右都满了,只好找了个邻着沈长乐的位子,他叹着气问,兄弟这算是受排挤吗?楚见扔给他几个字,技不如人你怪谁?
  不过最终肖千木还是厚着脸皮跟楚见前面的同学打商量,换回了自己原来的位子,代价是帮人值日一个月。



    沈长乐放学先去自家水果摊帮爸妈收拾东西,沈妈妈看儿子满头大汗的,拿了半个西瓜给他,沈长乐边吃边报告自己成绩,妈妈在他身后摇着扇子,听着微微笑,说:“挺好的,继续努力。”
  天下父母都望子成龙,沈家二老也不例外,只不过他们不像有些人那样急切,觉得以后自己儿子非得怎样怎样才算有出息,他们觉得以后如果儿子能考上个大学,出来在找一份安稳的工作,够吃够喝,平平安安的一辈子就挺好。这种想法也一直影响着沈长乐的成长,他不像别的孩子压力那么大,他也积极争取但是争不到也不会沮丧,他不逼自己做最好,也不在意别人比他好,反正他也不计较。
  第二天周六,沈长乐早早地起来跟爸妈把摊子摆好了,便回家去写作业。中午不到,沈长乐开始准备午饭,他先揉了一块面在瓷盆里醒着,然后把大米绿豆洗好放电饭锅里煮粥。剥了三颗大葱,半颗圆白菜,大葱半根切段备用,其余的跟白菜一起细细切碎成馅,扮上一点细盐和鸡精。打开燃汽将油烧热,葱段倒入油里煎成金黄色,熄火。面团醒好了,握在手中又柔又韧,沈长乐用擀面杖把面团擀成椭圆形片,把葱油刷在表面,再把扮好的馅均匀的铺在上面,从一头卷起,卷好分成两段,擀成两个大饼,依次放入电饼铛。等着的时候随便做了个西红柿炒鸡蛋。
  话说当沈爸爸打开竹制饭栏的时候,那葱香扑出来,隔壁干果摊子的黄阿姨都闻到了。一张饼切成八块,金黄酥脆的皮儿,里面露出娇白嫩绿的葱沫和白菜;透明饭盒里的西红柿炒鸡蛋红黄相间,不锈钢的汤桶里白米绿豆粥在冷水里冰过了,还有一小碗淋了香油的榨菜。
  沈家爸妈吃得开心,黄阿姨也分到一角饼,边吃边赞,你家乐乐啊真懂事,天过来帮着你们出摊收摊,还会做饭,居然还做得这么好,像他这么大的男孩子哪有会做饭的啊,你说你们怎么教育的呢?沈爸爸不爱说话,只是闷头吃饭,沈妈妈笑着回答,我们一直做小买卖,整天起早贪黑得根本就顾不上他,从三年级起他就每天早上自己做饭吃,现在做得可以了,以前不行,几乎没法吃。
  沈长乐想留下来帮爸妈看摊子,沈爸爸说不用了,你回去吧。
  沈同学不愧是新时代的好青年,回家之后把全家人的脏衣服拿出来洗了,房间里里外外打扫一遍,看看时间还早,他打开电脑,登陆qq,楚见的头像第一个闪动起来。
  楚:“乐乐同学?”
  沈:“正是区区在下本人。”
  楚:“我看你QQ空间转的里全是菜谱啊?”
  沈:“本人生平志向就是吃遍人间美味,做华夏第一平民大厨。”
  楚:“你会做饭?”
  沈:“这话问的,什么叫会啊,本人厨艺精湛,假以时日,必定超过中华小当家。”
  楚:满头黑线……
  沈:“有机会给你露一手,别拿村长不当干部,别以为学生当不了厨师。”
  楚:满头黑线……乐乐啊,你可真让我开眼!
  沈:你也挺让我开眼的。
  楚“?!!!!”
  楚见等了会,不见回音,发个抖动,居然看到沈长乐的头像变灰了,这个家伙,下线了都不说一声。
  这时肖千木的信息过来了。
  肖:“你手腕好了没?”
  楚:“应该是没事了,就开学前天不小心让篮球戳了一下,医生说休息一个月,我这一个多月都没碰篮球了。”
  肖:“我爸单位发的体育馆健身券,我让他给找的篮球馆的,开学的时候你手腕还碰不得重东西,想问你能不能去呢?去咱马上就出发。”
  楚:“去啊,咱俩人没意思,叫上沈长乐和孟洋吧!”
  肖:“行啊!我联系孟洋,你叫乐乐。”
  楚见发现在他和肖千木说话的时候,沈同学的QQ又亮了起来。
  楚:“干吗去了你?”
  沈:“晾衣服。”
  楚:“你真是……”
  沈:“什么?”
  楚:“没什么,你等会有事吗?没事跟我们打蓝球去吧。”
  沈:“没事,都是谁?去哪打?”
  楚:“我,肖千木、孟洋和你,去体育馆。”
  沈:“我家就住体育馆附近,兴华小区,你们过来吧,我在小区门口等你们。”
  
  换好衣服,下楼,没到五分钟,沈长乐就看见两辆电动车过来,楚见一辆,肖千木带着孟洋一辆,孟洋见了他,远远扬起手里的篮球。
  楚见示意沈长乐上车,沈长乐说要去趟附近的水果市场,给爸妈交代一下。楚见说反正顺路,我们一块过去吧。
  结果一到市场,沈长乐就发现自家摊位前围了一圈人。四个人赶紧挤到前面,沈长乐看到自己家摊子倒在地上,苹果,哈密瓜,滚得满地,葡萄都踩烂了,两个秃头胳膊上带纹身的男人正朝着沈爸爸叫嚣着什么。
  沈长乐赶紧过去,他倾身挡在爸爸面前:“咋么啦,爸?”
  “这两个人骑着摩托车从这过,蹭倒了咱家水果摊,让他们赔他们还要打人。”沈妈妈说明情况,沈爸爸气得不行,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
  沈长乐扭头,看摩托车还在地上躺着,其中秃头甲还在骂骂咧咧:“让老子赔钱给你?老子还让你赔车呢!”另一个秃头乙扶起车子,冲这边的喊:“走了,甭跟他们废话。”
  秃头甲狠狠地啐了一口,“算他妈你们走运,老子今天有事,不然饶不了你们。”说完转身就走,沈长乐一步挡在他的面前,表情冷得可以结冰。虽然论个子沈长乐并不比秃头矮,只是毕竟18岁少年的身体显得有点纤瘦。旁边的三个人看清楚状况立马愤怒了,楚见看到秃头乙正要骑上摩托车跑路,走过去按住车把,秃头乙大叫到:“哪来的管闲事的?”楚见慢悠悠的说:“别走,没完事儿呢。”
  沈长乐站在秃头甲面前,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歉,赔钱,不然,你别想走。”
  “哟哬,哪来的小兔崽子,我就不道歉你怎么地?”秃头甲咧着嘴,斜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少年,沈长乐突然一笑,那样极轻的弯了下嘴角,猛的一拳朝秃头甲的鼻子打过去,秃头完全没有防备,结结实实的挨了这一下,鼻子里的血倏地淌下来。
  秃头一看见血了马上窜了,你他妈的敢打我,我让你他妈的知道我是谁?说着抡起拳头就朝沈长乐招呼过去,沈长乐侧身躲过,把他爸妈推往旁边安全的地方,围观的人一看真打起来了,都怕误伤自己,也躲远了。秃头甲眼看着壮硕,反而没有沈长乐灵活。三下两下又被沈同学揍到脸上,沈长乐冷冷的说:“我管你是谁,我要让你妈都不认得你是谁。”
  旁边秃头乙一看这边打起来自己人没有捞到便宜,想下来帮忙,楚见一把拔下了他摩托车前面的钥匙,抬脚将车子一踹,人跟车都歪歪扭扭的倒下去。孟洋就见不得自己兄弟被欺负,从旁边抄起一根木棍冲过去帮沈长乐,肖千木也拎起身边的一个马扎朝秃头乙砸过去。四对二,任何一个平常人跟两个十七八的大小伙子动手都讨不着便宜。秃头甲被打得只能抱着脑袋往水果摊下面躲,突然眼角瞄到摊位旁边放了一把西瓜刀,他也打急眼了,伸手抓过刀来,转身就是一下,沈长乐觉得眼前一道白光,本能的后退,那刀子堪堪擦着身前的衣服飞过。



   “靠,老子跟你拼了。”秃头甲红着眼睛,挥舞着一尺长的刀子,疯了一样的扑回来。秃头乙也被楚见和肖千木揍的不轻,此时正拿根凳子腿与俩人对峙着,扭头发现秃头甲手里有了刀子,他忙向甲靠拢过去,背对背的姿势冲着四个杀气腾腾的少年。
  其实沈长乐他们不过是气急了才不得不动手打了这场架,至于动刀子,他们倒没有这个心理准备,所以看到秃头手里明晃晃的刀子的时候,他们还是楞了一下。
  秃头甲看到四个人的犹疑,立马嚣张起来,他胡乱的比划着刀子向沈长乐砍去,沈长乐只好一下一下拿手里的木棍扛着,左躲右闪。沈家二老都是老实巴交的生意人,看到众人打成一团,自己硬是凑不上去心理干着急没办法,眼下看到自己的儿子被人用刀子逼着。沈爸爸什么都顾不上了,直接用手去拉秃头甲的胳膊,结果被狠狠地甩开几米远,腰撞到别人家水果摊上,倒地不起。沈长乐看到老爸摔了,就想过去扶,结果冷不防刀子白亮亮的光在眼前绽开,沈同学一闭眼,结果没有预想中的疼痛传来,只听见刀子落地的叮当声和木棍打在肉体上沉闷地响动,其中还夹杂了骨骼破碎的喀喀声,等他睁开眼,只见刀子落在脚边,秃头甲抖着手坐在地上,乙的头上扣了个竹筐,肖千木正在乙身上拳打脚踢,孟洋扶着楚见站在一边,楚见的脸惨白惨白的,额头上有大颗大颗的汗珠滚下来。
  刀子划下的一瞬间,楚见放弃对乙的攻击,顺手抄起个榴莲朝秃头甲的胳膊砸去,却不防秃头乙乘他转身的空隙抡起棍子劈头就砸,他只好硬生生抬胳膊去挡,闷闷地疼痛在骨头里爆炸开,他觉得胳膊里的骨头肯定碎了,孟洋看楚见受了这一下,身子晃了晃,知道是伤着了,抄起地上的竹筐往乙的头上一扣,肖千木跟上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抡起拳头一顿揍。
  楚见手扶着胳膊,艰难的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长长地睫毛不可抑制地抖动。沈长乐看向他,焦急的问,“楚见,你怎么样?”楚见咬咬牙,说:“没事。”孟洋大叫:“什么没事,胳膊肯定断了。”沈长乐看着楚见汗津津的白纸般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决堤而出,汹涌着,咆哮着,从灵魂深处涌出来,淹没了自己的理智。
  他捡起刀子,两步走到瘫在地上的秃头甲面前,抬脚踢在他的脸上,然后把他整个人按在地上,刀子抵住他的脖子,用极冷静的声音说到:“道歉,赔钱。不然,我让你妈以后都见不到你。”
  秃头甲筋疲力尽地蠕动着扭头,用膝盖顶住他背部的少年一身的狠厉,手指青白地扭住自己被榴莲砸得血肉模糊地上臂,面无表情。明明是盛夏末,那句话就像带着冰碴擦过他的耳膜,叮叮当当的砸在他的心肝上,又冷又硬。他望进那双眼睛,茫茫漠漠的灰蓝色尽头,燃烧着地狱的烈焰,仿佛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掉进去粉身碎骨,魂飞魄散。甲只觉得通体冰凉,脖子上的刀子冰冷而迟钝的钢铁质感让他相信眼前这个孩子不是在说狠话,他是真的会把这刀子□他脖子里。
  他终于慌了,他忙不迭的求饶,道歉,说我赔钱赔钱,你说赔多少我就赔多少。
  沈长乐收起刀子,抬头冲他爸妈说:“爸妈,你们跟他说。”
  沈妈妈被吓呆了,扶着同样呆愣愣的沈爸爸看着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就像看见一个陌生人,那是他家乖巧懂事的乐乐吗?那个一身冷冽杀气的少年?
  沈长乐拎着刀径直走到秃头乙面前,乙已经被肖千木踢得滚在地上。沈长乐看看楚见的胳膊,在看看秃头乙,抬抬下巴,问道:“他打的?”
  孟洋叫道:“是,就是这不要脸的。”
  话音未落,只见沈同学突然起脚,照着地上的人的肋下狠狠踢了过去,秃头乙哇哇叫着缩成一团,而沈长乐只是缓缓踱到另一个方向上,继续拣他身体脆弱的小腹,胃部,使劲的踢。开始孟洋还在喊叫助威,“打死丫的,流氓、混混、败类……”后来楚见看着不对了,沈长乐一点要停下的意思都没有,可是地上的乙嘴里开始吐出血沫,已经不怎么蠕动和叫唤了。他赶忙对孟洋说:“闭嘴,去,别让他打了,要出人命了。”
  沈妈妈也在旁边不住地喊着停手,孟洋和肖千木都觉着有点过了,这事是他们欺负人,可是真没到要人命的程度。
  他们过去拉扯沈长乐,而那个人完全没有理会仍是一脚一脚踹在秃头身上,孟洋抱着他的腰,肖千木扯着他的胳膊,费了半天劲才把人拉远点。此时的沈长乐面如霜雪,是吓人的青色,眼睛仍恶狠狠地盯着倒在地上基本不动的身体,整个人看上去狂暴又锋利。
  楚见挪到沈长乐身边,他看着眼前的冰山般的人,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乱了,他试探着叫,沈长乐,沈长乐,乐乐,乐乐,叫了好几声对面的人才微微僵硬的扭过头,把视线放在楚见的脸上,冷冰冰的,完全没有意识的。楚见用没受伤的手扶住他的后脑,把自己的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用极度温柔的声音说:“乐乐,够了,我没事。”那声音像咒语一般从耳朵钻进心里,沈长乐忽然觉得卡在胸口的一口气就那样舒散开来,神经末梢微微的麻木刺痛,他深深地呼吸,用力的闭上眼睛,等再睁开,已经没有了修罗般的凛冽。孟洋和肖千木感觉到他身体放松下来,便放开对他的钳制。
  他看见楚见的脸就在眼前,睫毛那么长,似乎只要他眨一眨眼睛,睫毛就会扫过他的皮肤,一种柔软的情绪被锁在纯黑色的眼瞳里,忽隐忽现。他犹豫着开口,“楚见……你的手……”同时抬手抚过楚见的右臂,刚刚碰到,就看楚见长眉一拧,闪身后退一步,几乎站不住。
  “靠,妈的我废了他!!!”沈长乐就像炸了毛的猫,又要过去揍秃头。



    “沈长乐,别他妈管这俩王八蛋了,快送楚见去医院吧!。”肖千木一边扶着楚见,一边喊。
  沈长乐蓦地回身,走到他爸妈面前,说:“这俩混混你们看着办吧,我先送楚见去医院。”沈爸爸从钱包里掏出银行卡塞给他,说:“密码是你生日。”
  到了医院,医生给做了个透视,惊讶的说:“你说这是摔的?这分明就是压的,而且是汽车压的。你看看都裂成什么样儿了?不过,你也算是够幸运的,骨头劈了这么多缝居然就是没有断,还好还好。”
  “医生,他这手以后还能写字吗?”沈长乐问。
  “医生,他这手以后还能吃饭吗?”孟洋问。
  “医生,他这手以后还能打球吗?”肖千木问。
  
  医生目光扫过这三个年轻的孩子,微微一笑,“可以可以,只要好好调养着,等恢复了就跟原来一样。” 沈长乐终于松了口气,“那就好。”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这辈子不都得内疚啊!
  医生说:保险起见,还是先留院观察一天吧,怕有别的什么问题。
  胳膊打上石膏,再用上止疼药,楚见的痛苦大大减轻了,脸色也好多了。沈长乐看着天色也不早了,先打发肖、孟二人回家,又给爸妈打了电话,知道老爸的腰没什么大碍,他稍微放下心,又告诉家里给送点饭来。
  沈长乐看楚见倚在病床上,挺无聊的,于是下楼买了几个苹果上来,坐在楚见对面闷闷地削。苹果在他手中一圈一圈的转,薄厚均匀连续不断的苹果皮从白皙的指缝里摇晃着垂到地上,就是这么细致灵巧的手指,在刚才拎着白晃晃的刀子的时候也是丝毫都不软弱,楚见看着他毛茸茸的脑瓜顶,笑着开口:“乐乐啊,你可真让我开眼!”
  沈长乐手上一顿了一下,他抬起头,茫茫漠漠的眼睛里有点点水色,他瞅着楚见的胳膊,“还疼吗?”声音有点哑。一股柔软温暖的酸涩感从楚见心里淌出来,顺着血液和神经流遍全身,“一点都不疼了啊!”他发现他见不得沈长乐这样,像只沮丧的小狗。他一只手摸摸沈同学的头,发丝是意料中的软韧。沈长乐抬头艰难的朝楚见笑笑,“连累兄弟了!!”
  “都说是兄弟了,你这不是见外吗?”楚见故意提高了音调。“话说你可够猛的,我怎么以前都没看出来呢?还以为你小子是只小白兔呢,感情发起飙来,谁都挡不住啊!”楚见努力的活跃气氛,沈同学听完将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身旁的一次性纸杯上,伸手握住楚见左手。
  “什么感觉?”沈长乐问。
  “啥?”楚见懵了。感觉?感觉?你握住我的手问我什么感觉?
  “手凉吧?”沈长乐接着说。
  “恩。”楚见点头。“还有点潮。”沁凉湿滑的感觉。
  “实话跟你说,兄弟从小到大还没这样打过架呢,当时打急眼了不觉得,现在回想起来,后怕得我都手脚都冰凉了我。”沈长乐怕得很真诚。
  “至于吗你。”
  “至于呗,这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不得内疚死啊?”沈同学松开手,又拿起苹果继续削,“还好啊,还好你没什么大事。”口气庆幸得就像自己中了大奖。
  楚见想起那白刀子划向沈同学头、脸、脖子的一刹那,自己从头到脚的冻透了的冰凉感觉,也喃喃地说:“还好,还好啊。”
  苹果削好了,带着清甜的香味送到楚见手边,楚见赞叹不已,这手艺嘿,乐乐啊,这是我吃过最好看的苹果。
  沈长乐看着楚见在苹果上大大的咬下一口,眼睛微微眯起来,咔哧咔哧嚼地特欢,终于咧开嘴笑了。
  所以当楚林成安克芬夫妇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正瞧见两个半大小子拿着一条长长地苹果皮研究。
  
  “爸。妈。”楚见低声叫到。
  楚林成黑着脸进屋,安克芬立马扑到楚见面前,乐乐同学被可怜的推倒一边。
  “小见啊,你吓死妈了,伤得厉害吗?”安克芬看着儿子打着石膏的右胳膊心疼得不行。“没什么大事。”楚见笑着安慰她。
  “楚见,怎么回事?你怎么能在外面打架闹事?”楚林成语气异常的严肃。
  “不是的,叔叔。”沈长乐听不得“打架闹事”这个罪名,在旁边开口,“楚见是为了帮我,不是闹事。我是楚见同学,我叫沈长乐。”楚林成这才正眼瞧见旁边这个“始作俑者”。
  “怎么回事?”楚林成的低气压让沈同学觉得呼吸有点困难,毕竟床上躺着的是人家宝贝儿子。他大概地把事情说了一遍,看着楚林成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又有种任打任罚的自觉。
  当然最后楚林成除了责备他们太过冲动也没说别的。其实楚家父母也是通情达理的人,他们宝贝自己的儿子,但也愿意自己的孩子是个有正义感的人,他们了解情况之后对孩子们不是失望,而是担心,担心他们太年轻太冲动,拳头或者可以解决一时的问题,却会埋下长久的隐患。
  安克芬担心楚见伤了右手,一个多月的时间都没有办法写字,这上学可成了问题。想到这里,安克芬对眼前这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更有点怨念了。沈长乐马上表态:“阿姨你别担心,以后楚见上学就归我负责了,我每天接他上下学,上课的笔记我来做,学校里吃饭喝水我都照顾他,您放心吧,不会让他成绩掉下来,也不会让他受委屈的。我保证。”就差赌咒发誓了。
  沈长乐就是有这个本事,他眨着大眼睛看着你说话,就像放把心放在你面前,让你觉得不相信他就是一种犯罪。
  于是安克芬在这样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她原谅这个孩子了,虽然说吧,他牵连自己儿子受伤,可是,他毕竟尽力弥补了不是吗?
  再看见沈妈妈拎着水果,营养品,还有一大桶鸽子汤进门的时候,楚氏夫妇已经不再有兴师问罪的情绪了,他们看着沈妈妈不停地说感谢不停地说对不起还说我家那位要不是腰扭了不能动也跟着来了,也很客气地说这事不怨你们你们做小买卖的不容易什么的。
  楚见家里有自己的公司,不说富二代吧,那也是名副其实的少爷。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所以同学六年的肖千木觉得楚见能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真是挺不容易的。一般吧,家里条件特好的孩子多少都会骄纵,而且因为不用担心自己的未来,也都不怎么努力上进的,楚见就不一样,他从来都是那么平和那么努力。别人说到楚见首先会想到的是,他是年纪第一,然后他多才多艺,然后他快乐温和,然后他帅,可能最后都想不到他家有钱。他闪亮,是因为他自己会发光。
  
  安克芬想陪床,楚见说,妈,没这个必要。沈长乐说,阿姨,我来吧,您明天得上班,我明天不用上课。于是,安克芬又一次在沈同学真诚的注视中屈服。
  楚林成离开之前小声的问楚见,需不需要换个好点的病房,楚见摇头,不用了,又不是住多长时间。
  于是当天晚上,沈长乐就睡在病房的另一张床上。



    半夜的时候,沈长乐被悉悉索索的声音吵醒了,借着月光,他看到楚见正死死拽着枕头喘粗气,脑门上是亮晶晶的汗水。沈同学蹭得窜过去,“楚见楚见,怎么啦?”楚见咬着牙说:疼!然后,沈长乐迅速的把值班医生叫过来。医生看了看说,这个就是止疼药的药劲儿过了。沈同学说那就再用点止疼药啊,医生说止疼药不能随便用,用多了对身体可没好处。
  看孩子疼得厉害,医生最后还是给楚见开了俩药片。沈长乐倒水让他吃了药,又拿老妈带来的毛巾湿了水给他擦脸,关了灯。然后,沈同学蹲在楚见床前说,楚见,你先睡吧,我看着你睡。
  任谁被人直愣愣的盯着也睡不着。
  楚见看着近在咫尺的沈长乐的脸,窗外的星光撒进对方幽幽的眼湖里,摇晃破碎,明明暗暗,柔软的视线包裹着自己,仿佛骨头缝里尖锐的疼痛都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他说:“我睡不著,你跟我说说话吧。”
  沈长乐说好。
  楚见费劲地想靠着床头坐起来,沈长乐赶紧扶着他,侧身坐在他身后,双手环过他的腰侧,小心躲着他的胳膊把他的背靠在自己身上。他就着楚见的耳边开始唠唠叨叨的说话,讲起他转学前那个学校的事情,讲他第一次做饭时差点把厨房给点了,讲他想上什么样的大学,楚见安静的听着,偶尔会问个一两句,也会笑两声,于是,在低低的呢喃般的细碎话语中,呼吸着消毒水和另一个人草木般的味道,楚见终于睡着了,当然,止疼药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很多年之后,楚见想起那个夜晚仍然感慨,他说乐乐,你那时候暗恋我吧?
  沈长乐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没有。
  楚见说,这个可以有。
  乐乐很坚决,这个,真没有。
  只是那个时候开始,我们从同学变成了好朋友。

  楚见第二天下午就出院了,没有其他问题,回家养着就行。
  楚见觉得课还是要上的,虽然说他右手不能写字吧,但是其实对于像他这样的学生,课堂上那些知识只要听听也就差不多了。
  所以当周一楚见下楼的时候,就看见沈长乐骑着辆崭新的电动车冲他龇着小白牙。“嘿!这呢!”
  楚见笑着上车,乐乐一拍车头,说:“瞧我这新坐骑,这可是我爸昨天给我买的。说起来还是托你的福,我爸说自行车不稳当,以后要带你一起上学,得换个稳当的。”
  楚见一听是为了自己就有点不好意思,沈长乐马上又说:“其实我早就想要辆电动车了,没有你这车也得换,你就是我的一个借口,用来达到我想抛弃自行车这个不可告人的目的。”楚见被他逗乐了,沈同学豪迈地说:“来吧,从今天起,你的一切都归兄弟我管啦!”
  于是那天清晨,梧桐落下细影的灰色马路上,一辆簇新的电动车载着干净的青春和欢笑,招摇着飞驰而过。

  沈长乐是那么说的,也是那么做的。

  到了学校里,楚见刚坐下,一伙人过来把他围住,大部分都是女生,叽叽喳喳的问为什么受伤啦,怎么回事啊,严不严重啊,搞得肖千木和孟洋那么两个大男生都挤不到跟前。
  这个时候,在这个严峻的时刻,沈长乐觉得自己要行使自己的职责了。他手捧一大杯水,大声吆喝着,开水开水啊,刚接的,烫着不管啊!其实开水是在凉水里镇过的,只是温水。在众人闪身躲过的时候,他灵巧地侧身到楚见身旁,把水往楚见桌子上一放,转过身,对着众位怀着关切心情的同学们粲然一笑:各位,各位,我代楚见感谢大家的好意,可是,你们看啊,过道这么窄,人都挤在这里,一个不留神碰着楚见的伤胳膊不就不好了吗,好吧,大家都散了吧啊,散了散了。”
  有人不乐意了。
  乔琳琳:“哎,我说沈长乐,我们跟楚见说话有你什么事啊?你怎么就能代表楚见了呢?”
  齐云:“就是啊,人楚见都没说什么呢,你这不是闲吃萝卜那啥吗?”
  话说沈同学演技一流,本来一脸欢实,在他的手从额头到下巴抚过一遍之后,变成了苦大仇深,长眉紧拧,他沉痛地说:“姐姐啊,你不知道,我这全是为了赎罪啊?”
  一干人等立刻静默。
  楚见本来笑嘻嘻的看着沈长乐咋呼,听到这句脸色马上严肃了,不动声色的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沈同学回头看着楚见,手揽住他左肩膀,轻轻拍了两下,那意思是,别担心看我的。
  “事情是这个样子的,周末我们去打篮球,完事出来我不小心撞上一人,当时没事,谁知道等楚见骑车带我的时候,那人骑电动车从后面疯了似的冲过来,蹭着楚见电动车车把把我们刮倒了,我就是手背破了点皮,楚见他很不幸,胳膊戳在马路牙子上了,尺骨骨裂。”
  楚见抬头一笑,这家伙啊,怎么这么鬼精鬼精的呢!事情本来的样子当然不能说,再怎么义正辞严那也是打架斗殴,而且是打群架,对于一个在校学生而言这个罪名很重,说出去是要记过要进档案的,所以这事就只能是个意外。
  同学们半信半疑,你没事儿人似的,楚见就废了只胳膊,楚见没这么弱吧,这不是扯吗?
  “哎,不信问肖千木和孟洋,他们都在场。”沈同学推出俩挡箭牌。
  大伙在看到那俩人点头之后,问题的重点终于转移了。
  “后来那个肇事的人呢?”有人问。
  “跑了。”
  “跑了?你们仨大活人就让人给跑了?楚见伤成这样你们居然让人给跑了,你们也太废物了吧?”群情激奋。
  “……”那三个“废物”互相看着,胸口憋闷,默默哀叹,咱们没受伤真是天理难容啊。
  楚见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于是,他忍着笑,还一脸郑重的说:“这个,也不能怪他们,他们光想着照顾我了,等回过神人早跑了。”
  “那,反正,沈长乐你还是欠揍。”乔琳琳瞟了一眼楚见,那小眼神要多心疼又多心疼。
  “是是!”沈同学冷汗直淌,赶忙端起楚见桌子上的水,递到楚见左手边,很狗腿地说:“少爷,你就原谅我吧。”
  楚见没有接,他也不是很清楚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态,他知道乐乐同学还在演戏给同学们看,他知道他应该很配合他的戏码,可是,突然他就别扭了,纠结了,抽了。



    他看着沈长乐跟别人痞跟别人油,觉得这人特可爱特有意思,可是轮到自己吧,他又希望他别这么痞,毕竟,毕竟我们也算共患难的兄弟啊,你对我不该用更认真的态度么?于是,他就愣在那里没动,这下周围的人更有理有据地更无情地拿眼神抽打乐乐同学。要不说沈同学也不是一般人呢,他作大悟状,说道:“对了,少爷手伤了!”然后把水瓶递到楚见嘴边,楚见看沈长乐朝他使劲地挤眼睛,于是茫然地张嘴喝了一口,这下沈同学美了,乔琳琳恨恨地转身,临走还“不小心”踩沈长乐脚上了。沈长乐惨叫一声,做出极其夸张的表情,在地上蹦了好几下,唬的周围的人一愣一愣的,就连那个“不小心”的琳琳同学也犯嘀咕,我没怎么使劲啊?
  沈长乐非常痛苦非常委屈地瞅着楚见,眼神那叫一个凄婉,楚见被看得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含着刚才的半口水,心想怎么啦这是?就听沈同学用他特有的软糯的声音,夹着哭腔,几近颤抖地说:“楚见,他们欺负我!”楚见一个失神,水一滴不浪费的呛进鼻腔里,然后咳了个天昏地暗,于是沈同学又在慌乱中挨了好几记粉拳暗脚。
  孟洋对肖千木说:“沈长乐这小样儿,让我想抽他。”
  肖千木认真地点头。
  
  课间的时候班主任过问了这件事,楚见也按沈长乐的说法大概讲了一遍,老师很天真地相信了,还关照他好好休养,有什么困难跟组织反映,还叫各个任课老师都帮着照顾点。看着老师那殷切的表情,楚见心底真有点不落忍的。
  
  沈长乐从没这么认真的听课、做笔记,他感到自己责任重大,似乎楚见楚大少的前途命运就寄托在他那么薄薄的几页课堂笔记上,于是同学们发现即使在最枯燥的政治课,沈同学都坐的笔直,不时奋笔疾书,而与之对应的则是他的前桌楚同学,因为手不方便拿笔,他整节课都在半闭着眼睛,时不时的瞌睡,不瞌睡的时候就盯着桌面发呆,魂游天外。
  其实吧,楚见手没受伤的时候,课上大部分时间也常是这个状态。不同的是,那时候,别人看来是胸有成竹,现在则是带病坚持。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同学拿出从家带的排骨,让食堂帮忙热好,给楚见加餐。那是沈妈妈炖了半宿的,骨头都酥软了。沈长乐说:“吃哪补哪!”开始把一块排骨上的肉撕下来,放自己餐盘里,把骨头给楚见递过去。
  楚见瞅着盘子里的灰白色的骨头,又傻了,楚见觉得其实自己是个笨蛋也说不定,不然,他怎么总是被这个沈长乐的举动给震住,难以给出合适的反应。
  沈长乐不满地看着他,快吃啊,我听说啊,多吃骨头对这个骨裂很好的,我特意叫我妈炖的,你咬一口看看,骨头是软的。
  说着把一大块排骨肉放嘴里,满眼期待的瞧着楚见,楚见于是在这样的眼神中,傻了吧唧的放了一块骨头在嘴里,机械的咀嚼一阵,伸伸脖子艰难的咽了下去。
  沈同学眼中有种奇异的光芒,眼角嘴角都不可抑制的向上微微挑起,那个笑被他硬生生的压制在脸皮下,他掩饰的很辛苦,面部肌肉抽搐着保持严肃。
  “乐乐。”楚见很柔和地叫他。
  “啊?”沈同学抬头。
  “敢耍我?”楚见左手拿起一块骨头迅速地塞进沈长乐嘴里,沈长乐终于不再忍耐,嚼着骨头笑开来,嘴里还口齿不清地嘟囔:“楚见,你怎么这么乖的?我真没想到……哈哈哈。”
  “笑个屁啊!”楚见愠怒,我TM的脑袋进水了啊?
  沈长乐终于捧着肚子停下来,拿出那种带着花香的纸巾,去拉楚见的手。楚见缩了两下没成功,于是任由乐乐同学拉过去。
  其实他只是把楚见的手指一根根的擦干净。楚见蓦地想起,那些附在手指上的油脂,是从沈长乐的嘴巴上蹭的,是的,指尖仍残留着柔软湿润的触感,像是拂过带露水的花瓣。沈同学认真的擦好,然后把勺子塞他手里,又把撕下来的排骨肉放楚见盘子里,最后冲楚见说,“吃吧,楚见,肉也吃点,骨头也吃点,真的,吃骨头对你胳膊好!”他一脸的真诚,就像刚才那个笑得天怒人怨的人根本不是他。
  楚见没再说话,闷头吃起来。
  骨头咬在嘴里,咔哧咔哧的,有着粗糙的香甜。
  郁郁葱葱的夏末,丰盛的阳光铺天盖地,沈长乐觉得眼前这个不说话的别扭的楚见有点不一样,却又如此生动可爱。
  他想说,嘿,哥们,别生气,逗你玩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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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咸鱼翻身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一

 沈长乐去门口复印店复印了自己的笔记,回到教室的时候,正瞧见肖家兄妹跟楚见说话。
  肖美人今天穿了件水蓝色吊带连衣裙,清瘦纤细,像个水晶娃娃般精致可人,直长发在脑后匝个马尾,活泼的大眼睛正瞧着楚见。
  楚见笑着,不停地说谢谢、谢谢,手里托个三个HelloKitty的笔记本。
  这是?
  不过沈同学很快就明白了。
  很明显,肖千木看楚见受伤了,所以把自家成绩超级好的妹子的笔记借来给楚见参考。早就听说肖千水的笔记极少外借,楚见面子算是够大的。
  沈同学凑过去,跟兄妹俩打过招呼,还夸张的朝肖千水吹了声口哨,惹得肖千木狠狠剜了他一眼。乐乐皮厚,毫不见外的从楚见手上把HelloKitty拿过来翻开,一看之下傻眼了,本以为自己的笔记够全够好了,可跟人家的一比,自己那就是草垛、垃圾场,且不说内容条理,光是那整整齐齐工笔画似的的小字就让人心旷神怡。
  沈长乐使劲把自己复印的东西往身后藏,却被楚见一把揪出来。沈长乐抓抓头,“那个,我不知道有人给你抄笔记,我把自己的复印了一份,现在看来是用不上了,那个,我这笔记吧有点乱……”
  楚见拿着那些复印件转头对沈同学说:“把笔记本还给人家,你,别给人摸脏了。”沈长乐马上捧给肖千水,肖美人犹豫着接还是不接,脸上的笑容有点勉强。
  楚见拿着那沓A4纸,对肖美人极其客气:“谢啦,你看沈长乐都给我印好了,虽然他的笔记又乱又没重点,我这不能不要吧,要不也太伤人了。”
  沈长乐听着话头不对,“哎,哎,楚见,……我笔记怎么啦,白捡的驴还闲牙口不好么?”
  楚见没说话,扫了沈长乐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一股凉气顺着脖颈子钻进去,乐乐同学安静的闭嘴。
  不过此时肖美人已经接过笔记本在桌子上戳了两下,很慢,声音也不大,像是在用这样的慢动作给自己点思考的时间,然后她看着楚见粲然一笑,“那好吧,不过,下次考试,你可不能比我差了,否则我不是胜之不武吗?”
  说完,干脆地转身,大步的走开,鞋跟当当踏地的声音在走廊倔强的回响。
  
  肖千木看着自个的妹妹这么飒,只有耸耸肩,无奈的冲楚见做个鬼脸,她就这样,傲得不行。
  楚见轻笑。
  沈同学也跟着附和:“哎,肖美人真拽哎,木头啊,我才发现,孟洋说的是真的,你妹子真挺漂亮的哈。”
  肖千木一巴掌打向他后脑勺,“我妹好不好用得着你们说三道四?找死么?”
  沈长乐灵巧地躲过,闪到楚见身后,楚见笑眯眯地拍拍他的头,良言相劝:“乐乐啊,你可别打肖千水的主意,小心被肖千木卸了。”
  楚见转头对肖千木说:“你啊,一向不愿跟你妹子开口的,这次居然替我跟她借笔记。”
  肖千木一听就摇头,“不是啊,我没借,是她听说你手伤了,主动提出来要把笔记借你看的。她还说咱们两班进度差不多,特意拿了她记得最好的数学、英语和生物的笔记给你。你倒好,还不要,真是上赶着不是买卖。”
  沈同学粗壮的神经有一小根受到了触动,他怯怯地看着楚见和肖千木,退后三步,小声说:“不会吧,难道她也……”

  楚见和肖千木异口同声的喝道:“闭嘴!!”。
  乐乐马上噤声。
  
  这个事其实也没什么。是的,肖千水也是楚见众多女粉丝中的一员,不过她算是其中特别的一个,怎么说呢?在旁人看来,应该是最有希望的一个。不是因为她漂亮,不是因为她哥哥跟楚见是朋友,而是因为她的方式,她争取楚见注意的方式。
  遇见楚见之前她一直是学校里成绩最好的,她有她的骄傲,没什么人进的了她的眼睛,用肖千木的话说,就是眼高于顶,只看得见在自己上面的人。说起来,她比肖千木还小一岁,俩人一块上学,结果后来差距越来越大,眼看着妹子一天一天比自己强,肖千木只好认命的甘拜下风,忍受着妹妹的欺压还有家里父母比较的眼光。
  遇见楚见让肖千水感受到了学习生涯中最严重的挫折,就是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没有办法超过这个男孩子,她总是会比他矮那么一点点,这让她困惑,迷茫,不甘心,又无可奈何。肖千木因为身高的原因成了楚见的同桌,在日复一日的接触中,他渐渐为楚见折服,那么坦诚,那么有趣,那么自信,那么仗义,这满足了一个男孩子对朋友几乎所有的要求,于是他很快成了楚见的死党。回家时不时就碎碎念,楚见怎么怎么,楚见怎么怎么,以至于肖千水终于忍不住问他哥:“楚见有那么好??”肖千木眨眨眼睛,“反正比你好。”肖美人气结。
  楚见知道肖千水是肖千木的妹妹,平时见了也很客气的打招呼,而让肖千水彻底对楚见改观倒是一件小事。
  那天放学肖千水抱着几本书下楼。教学楼是老式的,楼梯也有点年久失修,转弯处有个钉子冒头,肖美人没在意,上衣挂在钉子尖上,呲啦一下,腰侧扯了一巨大的三角口子,几乎是被撕下来半片。当时肖美人一手抱书,一手扯着衣服遮掩身体,狼狈得几乎飙泪。放学的同学们哗哗的经过她身旁,看她缩着身体站在楼梯口处,也没人问一声。此时,楚见经过,像往常一样跟她打招呼,看她躲躲闪闪的,直觉不对,过来询问怎么回事,肖美人很不好意思的说衣服破了,楚见扫了一眼,饶是肖千水死命遮掩,还是露出腰际一片莹白的皮肤,楚见想起下午打篮球时的队服还在包里,当下就掏出来套在了她身上。楚见本就高大,篮球服更是又肥又长,罩在肖美人身上几近膝盖,愈发显得她小巧纤细。
  楚见扬起他惯有的笑脸,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嗯,当裙子也不错!”肖千水有些局促地说谢谢,而楚见爽快地挥手,扭头下楼,背影跳进融融夕阳晚照里,挺拔又充满活力,他硬朗的声音从楼道传来,衣服明天叫肖千木给我拿回来就成了。
  
  肖千水低头看看身上的红色篮球服,数字11白得刺目。衣服上带着些许汗水的酸涩味道,这味道包围着她,却丝毫不让人厌恶,她觉得心里有种执念轰然倒塌成碎片,那个有着坦荡笑容的楚见便从此挥之不去。

十二

    后来肖美人亲自把衣服还给了楚见,洗好了的,带着柔顺剂特有的薰衣草芳香。
  后来肖美人“不经意”看了自己哥哥跟楚见借的笔记,又一次拜倒在他缜密而活跃的思维和骏逸挺秀的好字之下。
  后来肖美人开始旁敲侧击地跟自家哥哥打听关于楚见的各种信息。
  后来,她得知楚见对身边大片的女孩子都不错,只不过那是一种单纯的平易近人和温和,他对你微笑,而实际上你根本没在他眼睛里,微笑只是礼貌,他甚至说不出拿走自己卷子和课本的女孩叫什么。于是,肖美人决定要做让楚见看得见记得住的人,要做他无法忽视的人,那就只有拼命的让自己更接近他,作为一个劲敌的话,楚见总会多点关注吧。
  这就是我们骄傲的肖美人的想法。
  
  肖千木也不傻,时间长了自然也能感觉到妹子那点小心思,他每回借楚见的笔记肖千水看得比他还仔细;每次说楚见又干了什么什么事,肖千水比他记得还清楚;他们班里篮球比赛,妹子知道楚见投了几个,盖了几个,犯规几次,而自己这个哥哥有半场比赛没参加她都没发现。
  可是,他是楚见的哥儿们,他知道楚见是什么样的人,更知道其实对楚见而言,没有哪个女孩是他特别关注的,他根本就没这方面的心思;另一边自己妹妹自己也是心疼的,总不能泼她冷水。所以他夹在中间,只能默默的,什么也不说,用他的话讲,兄弟难做,兄妹难做,爱咋地咋地吧。
  要说楚见不知道吧,那是冤枉他。他有点揣着明白装糊涂,既然人家女孩没有明说什么,那咱就当不知道。不说更好,真说出来,答应吧,明明不是那么回事,拒绝吧,怕伤了跟肖千木的感情。这样挺好,挺好。
  
  后来有次沈长乐跟孟洋提起这笔记这码子事,孟洋酸溜溜地评论:“你说是不是那些学习好的人都骄傲得不知道自己是谁啊?越上赶着越不拿人当回事?一个一个都这样?这不是贱么?”沈长乐挑眉,“总比那些什么都不干只会暗地里YY的强吧。”

  十七八岁的时节,什么都是青葱嫩绿的,比如爱情,比如志气,比如心思。我们不需深刻,不需透彻,我们要简单的快乐,那快乐能掬在手心里,泛着彩虹一样斑斓的颜色。

  回家路上沈长乐仍念念不忘这个八卦,他也不直说,他就问:“哎,楚见,你咋就看上我的笔记了呢,要说还是肖千水的好啊,那小字那叫漂亮,跟你的书法有的一拼。”
  “恩,我觉得你画拉的也不错。”楚见有一句没一句的应付他。
  “唉,也不行,人那笔记本都是香的。真的,我就摸了两下,嘿,你闻闻。”他煞有介事的把手掌往身后挥去,居然正巧在楚见脸上抹了一把。
  楚见一愣,脸上表情瞬间换了好几个,温暖的掌心擦过脸颊时带着傍晚的凉风,那奇特的感觉像粘在皮肤上一般久久不去。
  楚见有点怒,看他越来越上脸,在他后背狠狠拧了一下:“你好好骑车吧你,哪那么多废话。”
  沈同学乐此不疲:“嘿,我说真的啊,肖美人不错,你可别端着,人多漂亮啊。”
  “漂亮又什么用,你也长得人模人样的,还不是脑袋缺根筋。”
  “楚见,你这可是夸我!”乐乐甚至高兴的吹起了口哨,“你也很帅啊,那啥,皮肤还挺好哈!”乐乐觉得刚才那一把摸到的滑腻皮肤,感觉委实不错。
  楚见脸刷的红了,“沈长乐,你别得寸进尺啊,不是我说你,你看你,挺大一男人,用个纸巾吧还是茉莉香型的,摸两下子檀香味笔记本就跟多稀奇似的,少见多怪,净给我丢人。”
  沈长乐沉默了几秒,“唉,我都不知道我妈给我擦鼻涕的纸巾是什么茉莉还是玫瑰香型,更别说那个什么檀香笔记本了,哎,少爷你沾沾指头就闻出来了,你还真是行家啊,太男人了你,哈哈哈……”
  楚见心想这小子太损了,得收拾收拾他。于是伸手放在沈长乐腰侧,作势扶着他,实际上,他决定要是沈长乐再敢笑一声他就毫不客气地抓他痒,直到他乐死。
  而当楚见把手放乐乐同学腰上的时候,他的笑声就戛然而止了。
  沈同学心有感应地小心规劝,“少爷啊,我可是在骑车呢,您可是在我车上呢,您别这么玩儿啊!”
  楚见看他讨好的样子,忽然来了兴致,就是那种不明所以,不知所起的戏弄之意。
  手掌轻轻抚过沈长乐的腰侧,感觉薄薄的棉T恤下柔韧的皮肤迅速的绷紧。沈长乐整个人都有点僵,他夸张的叫着:“楚见,楚见,不带这样的啊,我跟你说我最怕被抓痒了,你别逼我啊,我把车开沟里去啦。”
  楚见无视他的威胁却也没有按预想地狠狠地抓下去,他只是隔着衣服缓慢的移动掌心,一寸一寸在少年的腰间厮磨,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掌迷上了这种感觉,细致,柔软,纤瘦,温暖透过衣料传递到手里,像是某种诱惑。
  沈长乐受不了了,他把车停下,双脚撑地。扭头对楚见说,“你,摸够了没?一只爪子还不老实。”
  长睫毛微微一动,楚见收回手,指尖抚过打了石膏的右臂,嘴角一挑。这个笑容要多凄凉有多凄凉要多无奈有多无奈,低垂的长睫毛半掩着乌黑的眼珠,看不清那眼睛里到底装了多少委屈。沈长乐心里一抽:糟了,玩过头了,说错话了,楚见两只爪子变一只还不是为了自己么?
  他抓抓头,心里话,你说楚见这么人高马大、剑眉星目的,怎么能把“楚楚可怜”诠释得如此形神兼备呢?也罢!沈同学心一横,他重新坐上电动车,拉过楚见的左手,环过自己的腰,也不看他,只是大声地说:“扶好了。”
  楚见在他背后露出狐狸般的迷离微笑。
  比演技,我得影帝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过家家呢。

十三

   每天沈长乐都会在楚见家门口接他上学,白天在一起上课吃饭,晚上再送他回家。开始的时候,楚林成觉得这样太麻烦人家了,后来发现俩小孩都挺开心,有说有笑的,也就打消了让自己司机接送的念头。于是每一天,楚见坐在沈长乐的身后,有时听他跑调地哼着蔡依林的歌儿,有时会提问几个头一天学的单词或者政治题,有时讲讲网上看来的笑话,或者打某个游戏的心得体会,楚见觉得自己变了,变得跟沈长乐一样贫,但是似乎笑得多了,因为沈长乐是个让人开心的孩子。
  他总是油嘴滑舌的跟同学们闹,无论男生女生,几乎是从没正行的,喜欢插科打诨,喜欢扮奸佞小人,助人为乐不懂拒绝,他那么活跃,那么快乐,大家都喜欢他。
  但是他对楚见是真真切切的好,上课之前他会帮他擦桌子;为他准备好温开水;给他的钢笔灌满墨水,虽然楚见上一天课都不见得写得了俩字;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会把菜夹到楚见的勺子里;陪他连骨带肉的嚼各种猪排骨羊排骨鸽子乌鸡什么的;他上课认真听讲记笔记,下课还会找成绩好的人的笔记来对照,然后增补,然后给楚见印一份;他拿各种颜色的笔在楚见的课本上做标记、记重点,拿小尺子比着划线,横平竖直的,而不是像在自己书上那样乱涂。这样的好让楚见有点无措,但是又无比新鲜甜美。
  看着他给自己背包拎水,看着他在人群里前后左右的挡着自己不被别人碰着,楚见很想说,过了,过了,其实我没什么。但是他说不出来,他对这样的呵护上瘾了,他笑着看着享受着,他甚至罪恶的想,我这个胳膊还是别那么快好起来。
  肖千木有时发现自己想关心一下楚见居然都插不上手,他形容沈长乐对楚见就像老母鸡护崽儿。聊天的时候他对楚见说你这胳膊伤得挺值,楚见居然说我也这么觉得。
  一天中午吃过饭,楚见趴桌子上打瞌睡,迷糊的醒过来时,发现临着自己和沈长乐的那扇窗户上,仅存的小半幅窗帘正挡着正午的阳光,在楚见的位置洒下一片阴凉。他回头见沈长乐又不知从谁那里找了笔记在跟他自己的对照,太过明亮的光线让他与周围事物的界限趋于模糊,太过清晰的明暗让他的脸部轮廓变得深邃。楚见发现沈长乐想问题时喜欢用牙齿咬住半片嘴唇,这个小动作似乎是无意识的,楚见却觉得可爱。
  察觉楚见醒了,沈同学看看表,“再睡会你,还有半个多小时呢!一会儿我叫你。”
  “嗯,你也趴会儿。”楚见说。
  “不了,这上午的笔记还没补完呢。”沈同学重新埋头书本。
  看着他毛茸茸的脑瓜顶,楚见心中忽然涌起某种叫做自责的情绪,他发现自己太过分了,明明那些笔记他根本就不用看,却偏偏放任沈长乐这样去辛苦,只是为了……为了……为了什么呢?为了那种被重视的感觉?
  这个理由楚见自己都不信,楚见是谁啊,人从小就被重视,一路长来,他始终是最被重视的那个人,不管同学,还是师长,这对他而言根本就一点不稀奇,他不稀罕。
  他不想承认,沈长乐的重视对他而言似乎是不一样的。
  
  他回手揉揉乐乐同学的头发,把他眼前的笔记本一合。
  “嘿,别闹,楚见。”沈同学抬头嗔怪。
  
  楚见冲沈长乐勾勾手指头,沈长乐马上俯身过来,“少爷,有事您吩咐!”
  其实往常楚见会狠狠的拍他一下,然后警告他以后别老“少爷少爷”的,这不封建辟古行为么?可是今天楚见没这么干,他看着沈长乐的眼睛,灰黑色的,里面是捉摸不定的茫茫漠漠。
  楚见很认真的说:“乐乐,以后笔记不要写了,我的意思是不要为了给我看而特意去借别人的来参考什么的,真的,没这个必要。”
  沈长乐没说话,眼神安定的看着楚见,似乎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
  楚见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一点:“对不起,乐乐,其实我很早就想跟你说这事了,只是……”
  “只是?”沈长乐喃喃的接话。
  “只是,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觉得其实你多看点多记点可以增加你的知识面而且让你上课的时候精力更加集中听课更有效率这对你也有好处不是吗?”楚见快速地、没有断句地一口气说完这些,忽然想给自己一嘴巴,我说的是什么啊,明明就是自己有私心还把自己说得跟为他好似的。
  沈长乐点头,没再说话,默默坐回自己的位置,他把笔在手头一圈一圈的转着,牙齿咬起小半片嘴唇。
  很久,楚见觉得时间变得很粘稠,它从自己身边流过,带着沉重的质感,好像将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慢慢的剥离,有种撕扯的叫嚣在喉咙里回荡。
  “啪!”笔掉到了桌子上,时间重新回归原状,像电影从四倍慢放恢复到正常,沈长乐清晰的开口:“楚见,其实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毕竟是我连累你受伤的,你是好兄弟,你没有跟我抱怨过半句,但是这并不能减轻我的内疚。楚见,你看你这么好,什么都好,我都觉得你就永远该是最好的。不能因为我而受影响,所以如果我可以为你做什么来补偿,我会很开心。”
  “其实我知道,这些笔记对你而言可能根本没用,还记么?那天早上来学校的路上我特意问了两个我笔记上没有、书上也没划的很偏僻的问题,结果你都回答对了。我说我真服了你了,你还说是我笔记记得全。”
  楚见语塞。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但是尴尬肯定是最主要的。他猜不准沈长乐怎么想的,因为那是个变化莫测的人。他会生气吗?觉得自己被耍了?
  楚见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忐忑着。结果沈长乐从后面绕过来一把揽住楚见的脖子,很认真的问:“楚见,你还是最好的,对吗?”
  楚见实在没反应过来,怯怯地说:“是……是吧!”
  “不会被肖美人打败?”
  “不……不会吧!”
  沈长乐夸张地把楚见的头揉搓两下,长出一口气,放下心来,很欢畅地说:“好,有兄弟你这句话就行了。楚见,别这么别别扭扭的,没事,不就是不用我复印笔记了么?这还省钱了呢。只要你仍是我最好的楚见,让我干啥或者不干啥我都心甘情愿。”
  楚见这下真正的懵了。他躲开沈长乐的视线,掩饰地抬手拢拢自己被弄乱的头发,内心的感动几乎从眼睛里溢出来,他很想说:“我们是兄弟啊,你说什么补偿不补偿的?太见外了。”
  或者“你想太多了,我是楚见啊,哪是那么容易被打败的。”
  再或者“你傻啊,知道我不用还天天给我复印,你钱多烧的啊?”
  这些话塞在他的喉咙里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预料中的不愉快没有发生,心里却被软软的塞进一个人的期待,沉重而满足。
  
  就这样?就没事了,这人真是太有乐了。
  
  “乐乐?”
  “啊?”
  “你真让我开眼。”
  “会说别的么你?老是这句,你复读机啊?”
  “乐乐?”
  “啊?”
  “你让我太开眼了!”
  “……”

  很多人都跟我说要做最好的,而我只忠于我心底的声音和骨子里的骄傲,但是,如果是你,如果你说我是最好的,那么我愿意听你说,并把你的话牢牢握在手心里,因为我看见你单纯而热烈的善意和坦荡透明的心。

十四

    一天放学早,沈长乐先跑去自家水果摊,发现只有爸爸一个人在。
  “妈呢?”
  “去医院啦。”
  “医院?我妈怎么啦?”沈长乐一听就急了。
  “你妈没事,她去看赵达和张明亮。”
  “谁啊?我不知道咱家在L市还有亲戚朋友呢!”
  “就是那天跟你打架的俩人。”沈爸爸一边把一颗坏掉的葡萄从整串好葡萄上摘下去,一边说。
  “啊?”沈同学愣在当场。“我妈就跟我说把那俩人送医院了,从来没跟我说过还去看他们。”
  “这些天你妈妈基本上经常去,给楚见做的那些吃的,也会给那俩人带上。”
  “为什么啊?爸?凭什么啊?他们欺负人还有理了?我们挨欺负为什么还要对他们这样?”沈长乐气愤地不行。
  “爸,咱不怕他们,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是怕事的人。”
  沈爸爸没说什么,拉着楚见坐下,把那个已经削好皮的苹果递给沈长乐。
  “乐乐,爸爸不是怕。他们确实是做错了,可是,你也打他们了。打得很重,赵达的胃都出血了,医生说起码得养个一年都不见得可以恢复。”
  沈长乐反应出来赵达应该是打伤楚见胳膊的那个秃头乙,“我不知道这么严重,那也是他自找的。”他狠狠地说。
  “我们不像他们,我们是要好好过日子的,乐乐,我们一家人在外面要平平安安的。”沈爸爸是个惜字如金的人,他不擅长长篇大论,但是有些话他知道他必须说给自己儿子听,这是一个做父亲的义务和责任。
  “爸,不是我们惹事,是事儿惹我们。”沈长乐坚持自己的正义。
  “不管怎样,别把事情做到绝处,这样对谁都还有后路。你要在这个城市生活,要上学,要考大学,无论如何,我不愿意有人在暗地里对咱家心存记恨。”
  “我不怕!爸,我不怕。”
  “我也不怕。”沈爸爸伸手赶走一只苍蝇。“问题不是你怕不怕,而是有没有这个必要,是不是一定要到这个地步。”
  
  沈长乐没在说话,他觉得爸爸想说这些话应该是很久了,不然他不会一口气说这么多字。从小到大,他都很少听爸爸一次说这么多话。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啃苹果。苹果因为放得时间久了,氧化出淡淡的黑色,果肉有点柔软,咬到嘴里是沁凉的甜味。
  直到他以为爸爸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听见身旁一声轻叹:“其实,最重要的,我们不想有个暴戾的儿子。”一口咬到苹果核上。沈长乐抬头,爸爸没有看他,那句话就像不是他说出来的。
  “爸,我……其实……我……”
  沈爸爸抬手拍拍他肩膀,“我知道你不是,你是我儿子,我知道。只是,我们被你吓着了。”
  那个一身杀气、刀锋般凛冽的少年,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利器,一脚踢得人吐血,却丝毫没有怜悯的人,那个景象像是噩梦般缠绕着沈爸爸,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把自家乖巧懂事的儿子跟那个人联系起来。
  在他和沈妈妈把两个秃头送进医院后,那个胃脏破裂的诊断着实是让他们害怕了。他们看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沈长乐,冰冷而决绝,他们心里慌了,觉得这不是他的孩子,可是这又分明是他的孩子。
  谁也不希望沈长乐懦弱,却更不愿意他冷血。
  可是后来看自己儿子仍像原来一样上学放学,做饭收拾屋子,仍是那样乖巧可人,还是他们最贴心的宝贝,他们开始觉得心里稍稍安定。
  可是,作为父亲他必须跟沈长乐说明,无论是什么样的情况下,那样冷酷无情地儿子都不是他们想要的。
  沈妈妈那段时间经常去医院看赵达和张明亮,后者倒是伤的不重。如此一来二去地,那俩人也觉得沈家厚道,除了跟沈妈妈认错道歉,忏悔赔罪,还信誓旦旦的要报答,张明亮跟沈妈妈说,以后要是有人找你们麻烦你就给我打电话,我找人灭了他,沈妈妈忙摆手,可不敢这样,你们好好工作别老惹事。
  张明亮还心服口服地赞叹,你们家儿子行,有种,虽然他打了我,可我就服这样什么都不怕的人。
  沈妈妈听了这话吓得心惊,她问丈夫要是乐乐变坏了怎么办,沈爸爸沉默很久,最后说,“那是咱儿子,咱得信他。”
  信他不会变坏,信他可以明辨是非,信他,能把握自己的人生。

  某天,沈长乐问:我是个暴戾的人吗?。
  孟洋摇头,难说。
  肖千木也摇头,没准。
  楚见只是揉揉他的头发,“每个人都有底线。”
  肖千木低声对孟洋说,楚见太惯着他了。
  
  转眼国庆节到了,高三的学生不能像全国人民一样享受七天长假,但是也有三天可以休息。各科的老师们轮番轰炸,作业铺天盖地,那劲头不像是放假三天而是放假三个月,纷纷以十月中旬的考试为要挟,要同学们在漫长?的假期里千万别放下学习。
  虽然这些作业楚见被特许可以不写,但是并不表示他可以不会,因为老师们会出于习惯或者是某种探测的心态在某个时刻,把一些偏僻复杂的问题扔给楚见,“楚见,你来说说看这个题的思路?”,而楚见总是能举一反三,给人各种各样的惊喜。
  沈长乐把各科作业汇总成清单呈给楚见的时候,他哀哀地感慨,“我就是不吃不喝不睡也别想把这些东西完成。”
  楚见看了一眼,露出招牌式睥睨的微笑:“你啊,没有领会精神。老师也不是傻子,他们当然知道这个量的作业谁都完不成,你只要每一科的作业都按老师的进度准备好三四节课要讲的题量,开学以后慢慢补就行了。他们又没有说要检查。”
  沈同学豁然开朗,“少爷你真是老师肚子里的蛔虫。”
  这咋么听都不是句好话, “你嘴里就吐不出根象牙。” 楚见斜了他一眼。
  “你别老冲我抛媚眼行不?我又不是那谁谁谁。”乐乐同学比了个兰花指在脸旁。
  “什么谁谁谁啊?哪这么多废话你?眼红是么?”
  “可不,羡煞小生了。”
  “对了,你打算国庆去哪里玩呢?”楚见不想再纠缠那个问题。
  “您当都是您呢?视做作业如探囊取物一般。就这些作业我哪里还有时间去远地方玩啊?”沈长乐怨念地瞧着作业清单。
  “我说乐乐同学,你就不能正常点说话,本来就表达能力欠缺,还拽文拽出八里地去。直说吧,想去哪啊?”楚见真是服了他无时无刻无处不在的贫。
  “我到L市也不久,没去过什么地方,听说自然公园不错。有一期‘欢乐中国行’董卿还提起了呢,说是个天然氧吧什么什么的,要是有时间我就去那里转转。”乐乐露出向往地表情。“你呢?”
  “没定去哪呢,本来时间也不多,最多去北京转一圈。”楚见想起自家老妈说天气要变凉了,想带着他去北京添几件外套。

  其实,沈长乐叫楚见少爷并不冤枉他,他本来就是少爷命。家境殷实,父母疼爱,就穿戴而言,用孟洋那带着嫉妒的话说就是“别看一身皱皱巴巴,土的掉渣,其实从头到脚全是名牌,一根鞋带能毙你一双鞋。”
  这也不全是夸张。

十五

   楚林成对楚见的要求很严格,他尽量不让孩子有攀比家境、穿戴、用度的想法,但是,楚见衣、食、住、行所用地东西却保证是高品质的,有很多楚见并不知道确切地价格,而安克芬虽然对自己这个几乎完美地儿子极尽关爱,也十分注意的选择适合他学生身份地衣物用品,不想让他在除学习之外的方面太过突出,她知道她家儿子光彩闪耀完全不需要靠装饰。所以,楚见在穿戴上并不特别引人注目,但是他身上看起来平平常常的衣服往往价格不菲。
  楚见本来对名牌、高档之类的东西都没什么概念,对什么东西价格贵贱也比较模糊,反正基本上要什么就有什么,给什么就用什么,买什么就穿什么,跟同学们差不多。
  后来当他偶尔路过某专卖店,注意到里面跟自己脚上一样的鞋子的标价后,他才恍惚意识到,其实自己挺奢侈的,因为他想起,有次他不小心听到老师们在说工资,班主任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买这鞋子的其中一只。
  这项认知并没有让楚见产生优越感,他记得他爸经常跟他说,人有什么样的条件就过什么样的生活。贫穷不可耻,但是也没什么光荣的,富贵不光荣,但也没什么可耻的。我们付出更多的心力,得到更多地回报,享受更好地生活,这是天经地义地事情,无需炫耀更无需羞愧。
  楚见生在这样的家庭,于是坦然地接受了这种生活,不炫耀也不羞愧。
  沈长乐把楚见送到家门口要离开地时候,楚见又叫住他:“你打算哪天去自然公园啊?”沈长乐想想,说:没准呢,看情况,也许3号。
  “情况?”楚见不解。
  “过节了,家里生意也忙,我得搭把手啊。不像你啊,大少爷。”沈长乐做作地叹气。
  楚见没有反驳,比了个打电话的姿势:“去之前给我打个电话呗,要是我有时间就陪你去。”
  “好。”沈长乐淡淡地笑。
  
  假期平淡而无聊,不用出去也知道外面正是人山人海地节假日气氛。楚见呆在家里翻翻老师留的作业,没什么难的,他想起乐乐同学给他看清单时地表情,心想,就这些题也至于你一张脸苦得跟苦瓜似的?看了一会儿,无聊。他打开电脑登陆qq,很多人的头像都亮着,可是沈长乐地头像是灰色的,他想,不知道这个沈长乐在干什么呢?难不成帮家里看摊子去了?跟别人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左手打字本来就慢,自觉无趣便下线了。
  楚见爸妈都去公司了,作为老板,是没有节假日的。
  他绕着屋子走了两圈,头一次发现,自家屋子这么大,这么空。怎么这么没意思呢?要是乐乐在就好了,不会这么无聊。
  不经意瞅到书桌上那叠装订的整整齐齐的A4纸复印件,那是各科的笔记,上面谈不上漂亮但是很认真地字迹让楚见会心一笑,这个沈长乐啊。
  沈长乐,沈长乐……当他发现自己在短短地时间里第N次想起沈长乐地时候,心里忽然就痛了一下,很奇怪地感觉,却真真实实的,像是心脏某处裂开了一个缺口,有些什么东西细细地流淌出来,温柔而酸涩。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痛的源头,电话铃响起来了。
  
  “小见,你告诉保姆一声说晚上不用做饭了,过节了,咱家晚上浪淘沙去吃饭去。”安克芬说。
  “恩,知道了。”楚见心想那地方就是龙虾还不错。
  “对了,咱们哪天去北京啊?这些天公司不忙,让你爸一个人盯着就行了。”作为妈妈,安克芬跟自己儿子啥事都是有商有量的。
  “妈,我们明天去吧。3号我跟同学有约。”楚见说完,脑子了又补了一句,虽然那是个不定准儿的约吧!
  “行。我交代下工作。”
  
  国庆第二天,帝都某商场。
  安克芬觉得儿子今天有点心不在焉,试衣服的时候问他怎么样也老是说你决定就好,在商场里走着眼神老是飘飘忽忽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小见,你又长高了,175的衣服已经小了。”说着,安克芬拿着一件外套在他身上比划,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最近你是不是胖了,看来那个沈长乐同学把你照顾得很好啊。”提到沈长乐,楚见忽然眼睛一亮,脸上浮起轻轻浅浅的笑,“恩,他待我是够好的。”
  “我觉得那孩子也不错,干干净净的又乖巧。”安克芬眼前浮现出沈长乐真诚的大眼睛。
  “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楚见想想,补充了一句:“神行百变。”
  
  “你觉得这件怎么样?”拿着那件棕色外套,安克芬询问楚见的意思。
  “行吧。”楚见回答,刚刚提到乐乐同学让他心里有些莫名的浮躁,这情绪微妙而难以平复,流窜在四肢百骸里,让楚见觉得无心思做任何事。
  店员在一旁不住地赞美楚见玉树临风,热情而真诚,安克芬矜持地微笑,却难掩内心的得意和满足。售货员终于成功的带着自家老妈去刷卡,楚见无聊地掏出手机翻看,心想要是沈长乐也有个手机就好了,正念着一个电话打过来,沈长乐的名字在屏幕上一闪一闪,调皮的跃动,这是他家的电话,楚见不自觉地咧嘴笑了,他按下接听键,深吸一口气,“喂,你好。”
  那边沈长乐慵懒软糯的声音涌进耳朵,清风一般抚平了楚见满身的焦躁。
  “楚见,我沈长乐。”
  “我知道啊。”楚见发现自己心跳有点快,而且更悲哀的是,自己一直在想的人突然打电话来自己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下午去自然公园,你有时间跟我一起吗?”
  “你不是明天去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啊,明天有事。你有时间吗?”
  “下午几点啊?”
  “两点吧,你到底跟不跟我去啊?”
  “跟。”
  “那我一点半去你家接你,你就在楼下等我吧。”

  楚见挂了电话,看看时间是11点半。安克芬正好也回来了。
  “走吧,我们先去吃个饭,然后下午继续逛。”半天没住脚的老妈兴致依旧高昂。楚见接过妈妈手中的大包小包,说:“妈,咱回去吧,下午我同学找我有事,而且你看衣服已经买了好几件了,够了。”
  安克芬显然没有尽兴,嘴里抱怨着,什么急事啊非得下午,明天不行么。楚见挽着自己老妈的胳膊,温言软语:“真有事。哎呀,妈,这北京你差不多天天来,有什么好逛的。大不了下次我放假陪你去香港逛十天,让你好好晒晒你这英俊潇洒的儿子。”
  老妈被楚见逗笑了,“你这孩子,有这么说话的嘛?”
  
  北京离L市就45分钟的路程,当然那是平时,实际上国庆期间堵车盛况空前,他们回到家已经快一点半了,所以楚见饭都没吃就跑出来。当沈长乐骑着电动车赶到的时候,楚见正笑嘻嘻地等在小区门口。沈长乐冲他招招手,楚见便熟门熟路的跨坐上电动车。
  “乐乐,你认得么?”
  “认不得。您给指条明路呗。”沈长乐回眸一笑,楚见忽然觉得这世界咋就这么美好呢,明媚的阳光、凉爽的空气、蓝天白云,还有沈长乐近在眼前的小白牙儿。
  “你信不信我给你指沟里去?”
  “信,兄弟信你。”沈长乐抬手一指,“即便是刀山火海你让我去,咱也不皱一下眉头。”楚见看着风吹起他额角的发,真诚地说了句:“我呸!”
  有时候你会搞不清楚沈长乐他是开玩笑呢还是认真呢,因为他开玩笑的时候像在认真,认真的时候像在玩笑。

十六

    自然公园地处L市西北,面积广大,唯一的特色就是树多。楚见说这以前其实就一片树林,后来修整修整就成了这么个公园。
  门票十五,乐乐同学大手一挥,我请你。
  进门不久,就见沈长乐夸张的呼吸,不停地说“氧吧氧吧,我来了。”楚见满头黑线地拧了他一把,“至于吗你?长这么大没呼吸过氧气是吗?你光合作用活着的?”
  乐乐一吐舌头,“人这不新来的吗?”
  
  路掩映在公园郁郁葱葱的树荫之下,路旁有各种小玩意,套圈的,钓鱼的,打气球的,走迷宫的。沈长乐拉着楚见这看看那看看,不过也只是看看。忽然前方一阵尖叫声将两人吸引过去。空地上有个近十米高的铁架子,顶端有两个同步的旋臂,旋臂上装着两排座椅,椅子上的人正在被旋臂带着忽而飞上高空,忽而栽向地面,而且座位没有固定,会随着重力和惯性转动,鬼哭狼嚎的声音从天上哗啦哗啦地掉下来,而更多地人选择了围观。
  沈长乐看着眼睛发亮,他扯扯楚见的袖子,“哎,我也想玩这个。”
  “你不是说你号称“三晕”么?”楚见奇怪地瞅着他,这家伙老说自己晕车晕船晕机。
  “这个应该没事吧?”沈长乐看起来决心挺大的。
  “我怕你吓哭了丢我的人。”其实楚见觉得这个标着“高空揽月”字样的铁架比起香港迪斯尼乐园的那些惊险游戏实在不算什么。不过他不会说出来,他不想败了乐乐的兴致。
  
  等下一轮开始的时候,乐乐同学把包塞给楚见,冲他眨眨眼,“嘿,看着我”,便随一伙人走进场地。
  楚见忽然就笑了。恩,我一直看着你呢。
  沈同学故意找了个正对楚见地位置,坐上那个摇晃的座位。身前地安全锁被反复地检查了几遍,直至确认不会有问题。铃声三响,机器启动。
  开始是缓慢地上升,沈长乐看着楚见冲他挥手,吹口哨,目光专注而兴奋。随着摆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沈长乐身边的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尖叫,他觉得自己地身体被巨大的惯性控制着,被抛上天空或者被摔向地面,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脱离座椅地时候又被硬生生地拽回来,在他怀疑脑袋会碰碎在地面的时候,身体又被拉高,他在快速运动中,不时瞥向楚见的方向,那张脸总是一闪而过,但是他知道他一定在看着他,带着他惯有的微笑。
  停下来的时候,沈长乐觉得还算正常,可是当他试图站起来时候却觉得眼前有点发黑,他抚着额头吃力地走出场地,楚见快步地过来扶着他胳膊,“你感觉怎么样?”
  “没事,头有点晕。呵呵,还挺好玩的。”沈长乐撑着笑脸说。
  “拉倒吧你,看你脸白的。”楚见又气又悔,“我就该拦着你的。”
  沈长乐乖乖的被楚见拉着坐到一个长椅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流泻下来斑斑点点,那光斑落在沈长乐的脸上,白皙明亮。“乐乐,你躺着可能会舒服点。”他把包放下,自己靠长椅一头坐好,把沈长乐的头放在腿上。沈长乐蠕动几下,曲起左腿踩着长椅另一头,右腿搭左腿上,把姿势调整得舒服一点。
  沈长乐感觉楚见把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手指微凉,掌心却温热。他的呼吸就在自己的正上方,淡淡地喷洒下来。
  风,很柔,日光,很软,氧气,很充足。沈同学头一次有种做梦样的不真实感。
  头还是晕,可是却是种难以言喻地眩晕。
  他睁开眼,楚见正看着自己,那么近地看着,以至于两个人视线直直撞在一起。他看到那双黑夜般地眼睛一闪而过的慌乱,长睫毛迅速地眨动几下,光的碎屑掉落到自己的眼睛里。某种情绪让沈长乐感觉心脏开始融化,那个时候他不知道,这种情绪叫做温柔。
  乐乐同学只是突兀地说:“楚见,你眼睫毛咋那么长呢?”
  楚见没理他,拿右胳膊硬硬的石膏轻戳他的头,“叫你逞强。”
  “上午从市场回去就一点了,我中午没吃饭,这是饿得,跟我晕车没什么关系。”沈长乐做毫无说服力的狡辩。
  楚见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心型地东西,一颗粉色一颗绿色,给了沈长乐。
  “德芙?楚见你真是太贴心了。”沈长乐开心地拨开裹在外面的锡箔纸。
  因为楚见也没吃饭,出门的时候特意从客厅的糖果盘里抓了几颗糖带在身上。
  “咦?有字哦!”沈长乐惊奇地叫道,他把巧克力扔嘴里,小心地把包装纸展平,只见那方小小的包装纸内侧用淡粉色画了一个心形,里面写着几个字。
  “咦,真的,我以前吃都没发现。”楚见就着沈长乐的手仔细地读出来。
  “遇见你是我这一生最美的邂逅。”
  …………
  这样的一句话,如此突然的出现,如此适时地出现,像是一颗种子深埋入土,像是一个咒语指向虚无来日。
  简单的文字又勾起了楚见那曾惊鸿一现的心痛感觉,柔软酸涩。
  此刻沈长乐就近在眼前,睁着大眼睛同样困惑地看着他,明明白白,茫茫漠漠。
  
  “邂逅?啥么意思?”沈长乐装不懂。
  楚见认真地解释:“语出诗经,‘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邂逅,就是说不期而遇。”
  沈长乐点头,然后又摇头,他抬手勾住楚见的脖子,楚见身子微微前倾,可以看清他皮肤上细软的绒毛和一丝一毫的表情。
  沈长乐闭上眼,用一种吟唱般的声线说道:“邂逅,就是春天遇见花蕾,苹果砸到牛顿,鱼石螈的爪子踩着陆地,一叶浮萍遇见另一叶浮萍,就是小概率事件的发生,是一切美好与伟大的开始。”他睁开眼睛,手上微微用力把楚见的头压向自己,几乎是鼻尖碰着鼻尖,他的视线恣意奔腾在那个纯黑色的世界里,欢快地追逐着里面的惊异和赞赏。
  “邂逅,”沈长乐深深地笑着,“就是我遇到你。”

十七

    这一刻楚见屏住呼吸,世界瞬间安静,他听着血液流经耳朵里的血管时呼啸的声音,如风一般,心脏狂乱地跳动,身体似乎都有点发抖。
  他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来摆脱这种莫名的慌乱。
  于是,他抬起打着石膏的右胳膊,“当”的敲在沈长乐的脑门上。沈长乐吃痛地松开手,揉揉额头,“干吗打我?”
  “本少爷要打你还需要理由吗?”楚见故意不去看他。
  “行。”沈长乐不以为意,得瑟地问:“少爷,是不是被我镇住了?”
  楚见也不掩饰,“你从哪学来的古怪句子啊?”
  沈长乐撇撇嘴,这个是我自己写的啊。
  楚见表示不信,沈长乐坐起来:“真的呢,你别不信,只不过被人批得一文不值,还给我退回来了。”
  楚见好看的眉毛一挑:“情书?”
  乐乐嘿嘿一笑。

  “说说呗。”楚见看沈长乐一副我不说我就会憋死的劲头很配合地问。
  “就是那时候看上一女生,觉得挺可爱的。她名字最有意思,叫唐小愚。愚昧的愚。”
  楚见问:“长啥样?”
  “小个子,圆脸大眼睛,牙齿不是很整齐,说话小声,上课的时候喜欢看小说,还经常一个人发出诡异的笑声,成绩超级好,跟你似的。”
  楚见撇撇嘴,心想原来你喜欢这种型的女生啊!
  乐乐同学快乐地回忆往事,“有天我就问她你觉得我怎么样,人看我了半天,说:‘我觉得你很萌!’,我想这是好话吧。于是再接再厉,抄来些宋词什么的给她,人说人是古文盲。再后来我就自己编了这个给她,你猜怎么着?”
  “怎么?”
  “人把这东西给了我们班长。”
  楚见哈哈大笑,问:“后来呢?”
  乐乐同学眉毛瞥下来,“班长把这字条拍我桌子上,说了四个字,‘莫名其妙!!’,再后来,这事就过去了,我也不是那死缠烂打的人,人这摆明了是不乐意呗。不过有一样好,别人一般成不了吧,都会老死不相往来,她不一样,她还跟原来似的,见面会说笑,算是我少数关系不错的几个女同学之一。”
  沈长乐说完,想起手里还有一颗巧克力,他迅速地剥开,扫了一眼包装上的话,然后把巧克力塞近楚见嘴里,把那张锡箔纸对折两下,放进口袋里。
  楚见问:“写得什么?”
  沈长乐神秘一笑,“不告诉你。”
  楚见作势要抢,沈长乐起身跑开。淡青色的树影下,长手长脚的沈长乐跑了几步,回头冲楚见大声喊,“走啦,you and me together。”
  楚见懒得跟他计较,拎起手边的背包,晃晃悠悠地走过去。
  沈长乐左手接过背包,右手揽着楚见的脖子,小声的问:“嘿,你以前看上过谁吗?”楚见向天翻翻眼睛做思考状,然后把张开地手指一根一根地缩回,沈同学惊讶了,不是吧,这么多么?然后只见楚见把缩好的拳头对准沈长乐的脸,“我就该一拳打掉你大门牙,叫你张家长李家短的八卦!”沈长乐以为楚见这是不好意思,于是不怕死地把脸凑过去,“说说呗,我都告诉你了。”
  “没有。”楚见一拳轻轻垂在他肩膀上,温柔地像打苍蝇。
  “不可能。”沈长乐不信。
  “怎么不可能。”
  “就您这身家这样貌这学识这人品,啊,得无数女的上赶着您吧。”
  “哦,人上赶着我就得喜欢吗?再说了,沈长乐,我这么根正苗红的新时代好学生典范,我能干这种违反学校教育方针的事儿吗?”楚见说完这句,嘴角一挑,长睫一掀,乌黑的眼珠带着深深浅浅明明暗暗的得意把视线投在沈长乐的脸上。
  沈长乐一呆,马上大喊,“别动。”楚见被吓了一跳,一动不动地定在那里,“怎么啦?”
  只见沈同学迅速地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手机,对着楚见比划,“咔”的一声过后,他拿着那个手机照片凑到楚见面前,“看看,看看!”楚见拿过来,端详了一会,心想,我以为什么事呢一惊一乍地,原来就是买了一新手机啊。
  “这手机是你新买的啊?不错。”楚见礼貌地说。
  “谁让你看手机了,我是让你看你的照片呢?”沈长乐指着那个因为像素不高而略显模糊的照片说。
  “这拍照功能还可以啊。”
  “楚见,你没有发现吗?你刚刚那个表情很那什么。”
  “那什么?”
  “恩,就是特勾人那种。”
  
  楚见本来火起到脑门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沈长乐的痞子性格,跟他较真,只会让他蹬鼻子上脸。于是,他选择了另外的方式。
  在沈长乐看来,就是楚见本来要竖起的眉毛轻轻一舒,然后一层朦朦胧胧的笑意在唇边漫开,他抬手搂住自己的脖子,微凉的手指拂过耳廓,他的脸在面前慢慢放大,直到沈长乐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楚见才用极低缓的声音问道“那,我勾引到你了吗?”
  沈长乐实在没料到楚见的这个反应,他先是一愣,然后认真地点头,“是的,在下的魂儿都让你给勾走了。”
  然后两个人对视一下,都哈哈大笑起来。
  
  在湖边亭子里喝水的时候,沈长乐告诉楚见他的手机是今天上午他爸充话费赠的,他很兴奋地把楚见的手机号存起来,说“你是我第一个联系人。”然后把楚见那张“勾人”的照片设成背景。楚见很专业地告诉他手机的一些基本操作,沈长乐学得很快,他用自己的手机发了一条短信给楚见,楚见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查看。
  沈长乐顺手翻翻楚见的手机,功能软件就好几屏,然后感叹到,还是少爷你的手机高端啊!
  “高端啥啊,都是去年出的机子了。”楚见说完觉得不对,自己这样说有点像炫耀。他接着说:“其实没什么用,能发发信息,打打电话,上上网就成了。”
  “上网?”沈长乐问。
  楚见想到沈长乐那机子没有这个功能,于是他又说“其实上网吧用电脑就行了,谁用手机啊,流量那么贵。”
  沈长乐轻轻用手摩挲着自己的手机不说话。
  楚见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真诚,“你这机子挺好的了,真的,功能多了一点用没有,还爱坏,还费电,还占内存,还运行慢。”
  “好啦,楚见,我又没说我的机子不好。”沈长乐抬头制止了楚见对高端手机的责难和诽谤。楚见无语。
  沈同学小心地把手机放包里,拿起身边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眼睛看着泛着波光的湖面。
  午后阳光在他湿润的嘴唇反射出钻石般的璀璨。

十八

   半晌,沈长乐扭头冲楚见说:“你这人啊,真挺好的。”楚见抬手掐住他后脖颈子摇晃两下,“你小子才知道啊,白眼狼。”
  沈长乐也不反抗,继续说:“我们都知道你家很有钱,你家有大公司,偶而赶上下雨也能看到你家顶着四个圈的汽车来接你放学,有时候我就觉得那个楚见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我爸妈辛辛苦苦卖水果挣钱,我每天早起去跟爹妈进货或者出摊儿,穿便宜的衣服,用便宜的手机,这是我的生活。我也会期待有更好更舒服的生活,但是我也完全可以接受现在的。可能在别人看来是有些穷困,但是我觉得很好,我们做生意挣钱、慢慢拥有自己想要的东西、看着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这是最正常的生活。所以,你不用这样,怕我难堪,怕我自卑什么的,我不会。”
  “我没有……”楚见还想狡辩。
  “你还没有,且不说这个手机,就那个空中揽月比起你在迪斯尼见过的类似游戏恐怕太小儿科了吧,那你还装得这么兴致勃勃的?”沈长乐这么说是因为孟洋曾经给他灌输过楚见去香港就跟去隔壁班串门一样的思想。
  “我没装啊!”楚见觉得自己有点冤,“游戏我是觉得不怎样,可是我的兴致是真的。”
  
  沈长乐饶有兴致地看着楚见,楚见认真地说:“你说的对,我从小在优越的条件里长大,见识过很多或新奇或奢侈的东西,所以很少再有什么能让我觉得震惊或者新鲜。但是我始终觉得这些都无碍于我交朋友,这其中根本就没有半点关系。我知道你拿我当朋友是因为我是楚见而不是因为我穿了件耐克,同样道理啊,无论是什么游戏,玩的人是你,我都有兴趣。”
  沈长乐觉得有点乱,拍拍头,“算了,不跟你掰扯了。反正就是,你跟我不用这样小心翼翼地,有什么说什么,说什么是什么,咱是哥们儿啊,我不当自己是外人,你也别跟我这样磨磨唧唧的,听见没?”说完起身拎包向林子深处走。
  楚见嘿嘿一笑也跟上。
  
  俩人把公园逛完就六点多了,楚见到家门口的时候沈长乐不经意地问,“咱这石膏什么时候卸了去啊!”
  楚见想想,说10号吧。
  沈长乐也没说什么,就骑车回家了。
  
  开学后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各科的老师们同时发力,无论是课程的进度还是作业的数量都迅速的提升。
  肖千木顶着巨大的黑眼圈跟楚见抱怨,“至于么,不就是个月考么,老师们是想逼死我们么?特别是语文老师。”
  楚见慢慢合上书,“听说啊,不知道是不是真的,11月有个全国中学生语文知识竞赛,咱们应该是从这次月考的成绩来定参加的人选。”
  “是么?难怪,最近老是让我们背文学常识什么的。”肖千木大悟。
  楚见回头对沈长乐说:“嘿,你语文一向不错的,这机会不错,竞赛拿名次听说可能有保送的资格呢。”
  沈长乐抬头,“哦,少爷你在跟我说话吗?”
  楚见狠狠地拍了他脑袋一下,“你别给我装,月考考不到前三名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沈长乐的语文确实不错,可以说是他最好的学科,最好单科排名是第五名。这个第一、二名经常是楚见和肖千水俩人轮换。
  所以沈长乐直接跟楚见说,“您现在就扒了我吧。”
  楚见气结。
  
  晚上写完作业,沈长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打开来,里面是只钢笔。笔身是精致的青花瓷,细致的莹白底色上晕染着蓝色的图案,笔帽镶着金边。这是沈长乐一个亲戚从景德镇给他带回来的,他自己没舍得用。拿在手心里摸了半天,最后小心地装进书包里。下午的时候,楚见请假,早早的去医院卸石膏了。
  第二天看见楚见的时候楚见正用那只右手跟他打招呼。沈长乐过去拉起那只手,袖子挽高了,因为长期的不见阳光,楚见的右手有点惨白,沈长乐问:“都好了吗?”
  楚见说:“好了啊!”
  沈长乐长出一口气:“那就好。兄弟这一个月的辛苦总算是没有白费。”
  楚见忽然觉得心里一动,是啊,我胳膊好了,沈长乐就不会再来接我上下学,不会再照顾我吃饭喝水,不会护着我前后左右……这样想着,楚见居然觉得有点失落。
  一上午的时间,楚见接待受了所有热心同学和老师的问候。看见楚见恢复,最开心的莫过于语文老师了,那老脸笑得花一样。午休的时候,沈长乐凑到楚见跟前,拿出那只精致的盒子,默默放在楚见面前,楚见看了他一眼,拿过来打开,他眼睛哗的一亮,“这是?送给我的。”
  沈长乐居然有点不好意思,挠着头,“恩,给你的。”
  楚见拿起盒子里的那只钢笔,左看看右看看,爱不释手,沈长乐见楚见喜欢也非常高兴,肖千木回头见了,马上提议说“嘿,不错的笔啊,楚见写几个字看看。”
  沈长乐说是啊,试试好用吗?
  楚见脸上闪过一丝为难,可是被大伙忽略了,沈长乐殷勤的给灌上钢笔水,把笔放在楚见右手里,眼睛里闪烁着无限的期待。
  楚见犹豫了很久,终于下笔,在纸上写了“来日方长”四个字。写完之后,他不敢抬头,不敢看沈长乐的脸,而沈长乐和肖千木也都没有说话。气氛安静而尴尬。
  肖千木最后忍不住说:“楚见,你胳膊是不是还没好利索啊?”
  因为那几个字写得完全有失水准。楚见的好字是全校闻名的,凡是见过的人都会啧啧赞叹,肖千木和沈长乐更是羡慕不已。可是眼前这几个字根本没有一点风骨可言,如果不是俩人亲眼得见,谁都不会相信这是楚见写出来的。
  楚见干笑两声,“这个没什么,医生说了,开始会这样的,太久不用这胳膊了开始会不习惯,等恢复些日子就好了。”
  他抬头看向沈长乐,沈长乐的表情把他下了一跳。
  眉头微皱,脸色冰冷,牙齿咬着一角嘴唇,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四个字。
  楚见伸手去拉他的胳膊,感觉他肌肉僵硬,楚见使劲摇晃他,叫着“乐乐,乐乐”,直到沈长乐把视线放到楚见脸上,楚见才看见那眼睛里几近慌乱的哀伤,这情绪像利刃一样割开沈长乐冰冷的神情,比流泪更让人心酸。
  “乐乐,没事的。真的呢,我跟你发誓,不出半个月,我就能写出跟以前一样的字。”楚见说着任何可以安慰他的话,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信。
  肖千木皱着眉头,茫然无措地想:“我应该安慰谁比较合适呢?楚见比较需要安慰吧,怎么乐乐看起来更受伤啊?”

十九

    孟洋发现沈长乐这一天都无精打采的而且脸色奇差,问他怎么了也不说。楚见看着自己的右手表情古怪,肖千木一副我也不知道的姿态。
  回家的路上,沈长乐推着车陪楚见慢慢地走。楚见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他决定跟沈长乐谈谈,路过人民公园时,他让沈长乐将车停好,拉着沈长乐在一个安静的小亭子坐下来,他说:“乐乐,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可是,没有那么严重,真的。”
  沈长乐抬头看着他,眼中是深深的歉疚。
  楚见干脆地撸起袖子,“你看,其实这胳膊不止写不出原来的字,而且,根本就是伸不直的。”
  沈长乐“刷”地睁大眼睛,嘴角微微动,伸手握住楚见的胳膊,楚见毫不怀疑,下一分钟,眼前这个人就能哭出来。
  “但是,乐乐,你听我说,这是暂时的,医生说会好的,真的。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不好,也没什么,并不影响生活不是吗,我从没有怪你啊,我不认为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帮你是我自愿的,我们是哥们儿。别说胳膊没事,就是胳膊废了,我还是会选择帮你的。你……你明白吗?”
  你明白吗?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沈长乐默默低头,楚见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他用低低的声音说:“楚见,还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你写在书皮上的那个‘楚’字,当时我就想啊,这么漂亮的字该是什么样的人才写得出来呢,后来我认识了你,我觉得,也就是你了,什么都好,什么都那么好。楚见,你就该是完美的,可是,我怕因为我毁了你的一手好字,正如你说,是,不写好字也能正常生活,可是,可是,你是楚见啊……”沈长乐抬起头,眼睛里水光涟涟。
  楚见看着这样地眼睛,什么都说不出了。他觉得自己被那水色淹没,毫无办法。
  “而且,你是我兄弟,有你这样的兄弟我多开心啊,像是拥有一件无价之宝,我该保护好你的。”
  “乐乐,你看我。”楚见觉得必须制止沈长乐这样自残的想法。“你看我好好的啊,我的好字会回来,我的胳膊会伸直,我还是原来的我,你没有毁掉我什么,真的。”
  沈长乐只是呆呆地望向他,楚见想想又说:“这样吧,下个月不是有个语文竞赛吗?语文都是讲究写字的,我保证给你拿个一等奖回来,就用你给我的那根钢笔。”

  “那我呢?”沈长乐想了半天,冒出这么一句。
  “啊?”楚见蒙了。
  “你不是说让我也争取参加这个竞赛吗,你得一等奖,我怎么办啊?”乐乐很无耻地问。楚见微微一滞,而后笑容如花绽放:“不知道还有特等奖吗?那个就留给你了。”
  沈长乐看楚见笑开,纯黑的眼睛闪着宝石光华,不由地一阵感动。他毫无预兆地伸手把楚见抱个满怀,把自己的脑袋放在楚见的肩膀上,他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觉得有楚见这样一个朋友真好,于是他便在楚见耳边用他特有的软糯声音低低地叫着楚见的名字。
  楚见,楚见,楚见……
  
  楚见被这样的拥抱惊呆了,不过在瞬间的僵硬后,他马上放松下来。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几乎可以感觉到对方的心跳。楚见抬手抚上沈长乐的后背,轻轻拍着,手指隔着衣物感受着下面这副身体的热度,沈长乐身上干净的味道让楚见觉得迷恋,他撒娇般的声音让楚见觉得沉醉,于是,楚见很快发现自己呼吸不稳,脸上发烫,手上也开始用了力气。
  沈长乐腰侧被楚见的手揉到,一阵麻痒,他忽地弹开,叫道:“楚见,你居然偷袭我。”
  楚见无辜地举起双手,“我没有。”
  “还说没有,你刚才在干嘛?”
  “没干嘛。你抱我就给你抱啊。”楚见心想这人咋老这么一惊一乍的。
  “你抓我痒。”沈长乐突然地出手探向楚见的腰,楚见赶快躲闪。
  凉风习习的公园里,两个大男生相互追逐着,引来行人们的注目,大家都感慨着,年轻真好!
  最后楚见先停了下来,沈长乐看他不跑了,奇怪地问:“怎么啦?”,楚见看着沈长乐说:“你说我俩大男人,这蝴蝶似的飞来飞去,不像话。”
  沈长乐想想,点头:“是挺娘的。”
  
  沈长乐把楚见送回家,楚见说了再见又迟迟不肯转身,沈长乐看着楚见欲言又止地样子,转了转眼珠,嘿嘿一乐,“明天按时在门口等我啊,别迟到了。”楚见马上就笑了,转身向小区里走去,脚步轻快,走两步又回头冲沈长乐挥手,一脸欢乐。
  沈长乐抬头看看初秋净蓝而高远的天空,几颗星星挂在天幕上,调皮闪耀如某人的眼睛。
  
  如果说沈长乐还有什么事是欣慰的,那就是这十月中旬的月考了。楚见仍然不动声色地稳居第一,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楚见眼皮都没抬一下,倒是沈长乐高兴得不行;沈长乐开心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自己的成绩居然突飞猛进到了班里第七,年级前三十。
  三中有个规矩,30个人一个考场,所以第一考场就是整个年级的必争之地,如果有人说他在第一考场考试,那其实已经是一种荣誉。沈同学把这个归功于楚见,他要是不帮自己打架就不会受伤,不受伤自己就不会帮他记笔记,不帮他记笔记自己就会认真听讲,不认真听讲就不能提高成绩,所以这一切都是楚见的功劳。
  楚见对此不以为然,他说:“乐乐啊,你怎么就看不到你自己的好呢?你成绩提高了都是你自己的努力啊,关我屁事!”乐乐连连摇头,“非也,非也,我只是实事求是罢了。”
  
  课间,楚见去办公室要了语文单科成绩单拍到沈长乐面前,沈长乐看着自己的名字就排在楚见和肖千水的下面。
  这次参加全国中学生语文竞赛的,三中就三个名额,也就是此次月考语文成绩的前三名,沈长乐居然位居三甲。
  “乖乖,见鬼了。”沈长乐一脸的不能置信,真不知道是自己临阵磨枪真的有效果了呢,还是一干高手都发挥失常了,最后沈长乐对楚见说:“少爷,这都是借你吉言啊。”
  楚见说:“乐乐你别忘了你说要拿特等奖的。”
  沈长乐笑得油滑:“楚见,你这人有时候忒好玩,我还说我明天收购微软呢!姑且说说,姑且听听。”
  楚见斜着眼睛瞪他:“君子言而有信,乐乐,你想食言啊?”
  “诗书礼易乐春秋千字文百家姓弟子规这些,我通通没看过,我是小人。”沈长乐决定无赖到底。
  楚见不高兴了,“就算你是小人,也不能失信于我。”


二十

    乐乐同学收起无耻的表象,嘴巴一撇,眉毛一塌,“楚见,我也不想失信于你,有机会我当然也想把握。可是,这个难度太大了。不切实际。”
  “少来,我看过你的卷子了,文学常识那块你基本就没有失分,作文分数也很高。这说明你平时积累的不错,语文这东西只能靠积累,跟英语一样。所以,”楚见拍拍他肩膀,“我觉得你差不多。特等有点玄,但是三等还是有戏的。”
  “行,既然狗屎运给了我参加竞赛的机会,我就不能辜负它。”沈长乐先作意气风发、壮志满怀状,忽然一转头哀怨地嘟囔:“天知道我这运气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说起来运气这个东西真的很神奇,沈长乐的运气还就真维持到了最后。当拿到跟肖美人一样的二等奖证书时,沈长乐眼睛都掉下来了,抱着证书狂亲,“我滴个神啊,这可是我头次在全国大赛获奖。”孟洋十分不解地看着他,“乐乐啊,我真没有看出来啊,你怎么就这么突飞猛进的脱离了兄弟们的水平呢,敢情以前都是跟我们装,扮猪吃老虎是不?”
  沈长乐拿着证书围着楚见蹦蹦跳跳好几圈,不停地说:“楚见,你看你看,我超额完成了您下达的任务。”楚见使劲揉揉他的头发,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和骄傲,那是自己得奖都不曾有过的感觉,“我就说了你行的。”
  同学们闻讯也三三两两围住沈长乐向他道喜。
  肖千木看着楚见正把那个新发下来的证书随随便便往课桌里塞,红缎子面上金光灿灿的“特等奖”三个字闪过他的眼睛,他冲沈长乐抬抬下巴:“你看把他得意的。”楚见回头看看,笑着摇头没说话,眼里的宠溺看得肖千木一愣。
  “话说千水可是气得够呛,差点把这证书给撕吧了。”肖千木想起妹妹知道成绩时的表情那就一个失望,本以为特等奖就一名稍微有点玄,想不到居然一等奖也没拿到,而且一个从没出现在第一考场的沈长乐居然跟自己同样的名次,这让肖美人着实郁闷了。
  “这也没什么,高考又不给加分,就算是说有什么保送大学的机会,也不会是特别好的学校,不用太介意。”楚见漫不经心地说。肖千木叹了口气,“你家一袋子这东西,你是不在意。”
  楚见抬头很认真地对肖千木说:“你啊别老看别人怎么怎么,还是好好的看看你自己吧,这次月考还退了三名呢,怎么回事啊?”
  肖千木看矛头指向了自己,马上声音降下来:“班主任不是说了吗,一次考试,上下浮动3名是正常的现象。”
  “那你怎么没往上浮动呢?”
  “这……我怎么知道。”
  “班主任说从下周有个同学互助组什么的活动,大概就是一带一学习,到时候你跟我一组。”
  “行。不过你说啊,学校也是有毛病,都高三了谁不是自顾自地学习,想考好大学啊,搞什么互助组,这不是浪费人成绩好的同学的时间精力吗?这不是找人不待见吗?肯定搞不长的。”
  肖千木的话让楚见心里有些莫名的反感,他说:“你别管别人了,也别这么想,先把自己理顺当了。对于高考而言,我们的对手太多了,就算我们彼此终有一天成为对手,我们也仍然是朋友。最重要的,这不是只有你死我活一条路,我们其实是可以并肩前进的。”
  肖千木没再说什么,他只是心里默默地嘀咕:“并肩?楚见啊,你也不想想就你站那位置,想跟你并肩那得多努力啊?”

  回家的路上,沈长乐一路高歌,“获奖证书啊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楚见眯缝着眼睛,听着不着调的歌词,心情愉悦得像在飞,嘴里却说:“至于得吗?再说关我什么事儿啊?”乐乐刷的停下车,“怎么不关你的事啊?不关我的事都关你的事。要不是你为了帮我,你就不会受伤,要不是你受伤我就不会给你……”
  “停停停,没完了呢你?夸张了啊。”楚见笑着打他。
  楚见想起这半个多月来,沈长乐把一本16开300页文学常识书整天背在身上,上学放学楚见就坐在他车子后面提问,遇到不会的就做了标记,第二天再问;课间,午休,甚至吃饭上厕所,沈长乐都在不停地背诵,每天做完作业还要熬夜看书,早上经常两个大黑眼圈,被楚见封为国宝。沈长乐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把“努力学习”这个概念做到这样,与以前相比,他甚至觉得以前那哪叫努力啊,那就是彻头彻尾的混。
  说句实话他还真不是特别看重这个什么语文竞赛,他也不指望保送什么的,他觉得凭自己的能力考个一般偏上的大学没啥问题,而且,在他的概念里,中国除了清华、北大之外,其他的大学还不都是一样么。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觉得他既然答应楚见了,就要尽量地做到,他甚至可以敷衍自己,但是他不能敷衍楚见。人楚见图什么啊,这么帮你,鼓励你,还不是为了你好,你总不能不识好歹吧,这样想着,沈长乐也就不觉得如何辛苦了。
  这次要说真是凭实力那也不全是。
  据说沈长乐的考试作文洋洋洒洒、漫不经心的文字和结构不知怎么的非常对某位评分老师的胃口,结果得了一超高的分数,整体成绩就上来了。但是无论如何,成绩摆在这里了,不由人不服。
  楚见自拿了自己那本证书就没再提过这事,别人都拿羡慕嫉妒恨的眼光看着他,他却没事人似的,照样该干嘛干嘛,他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沈长乐觉得楚见这种表现简直就是帅到家酷到家低调到家了。他为楚见开心,但是看到楚见这么平静,又觉得自己忒俗,没见识,肤浅,但沈长乐就是这么一人,我就是俗就是肤浅,怎么啦?我高兴还不许我乐么?于是他一边鄙弃自己一边欢快地得瑟。
  沈长乐轻巧地躲开楚见的拳头,他觉得这样真好,有这样一个人,和自己互相鼓励互相承诺一起努力一起进步,这让所有辛苦变得甘甜,让所有付出变得甘愿,然后在某个时点收获双倍的快乐和满足,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我们行来的路,遍布鸟语花香。
  沈长乐觉得那种激情和喜悦从心底涌出来,都是因为眼前这个笑得天使般无敌可爱的人。他伸手掐掐楚见的脸,“你说你怎么这么厉害呢?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楚见由他掐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坐在车上摇晃着,就像微微醉酒一般,“我是楚见啊,你不是说吗,我就该是最好的。”
  “对,就是这样。要说啊跟你这特等奖比起来,我这还真不算什么,不过,”沈长乐慢慢弯下腰,手指勾起楚见的下巴,看似轻佻实则认真地说:“我对你可是没有食言,这是最重要的。”楚见翘着嘴角,看见喜悦挂在沈长乐的眉梢,星光碎落在他的瞳孔,纯净的快乐让他美好得犹如梦幻。
  好吧,楚见终于跟自己承认,他的心像被蜜糖装满了一样甜。
  好吧,沈长乐终于跟自己承认,他愿意做任何事,只要能让楚见这样看着自己微笑。

二十一

 楚见得特等奖倒没什么动静,可能大伙已经习惯了,别说个小小语文竞赛了,就算有天楚见突然参加NBA全明星,大伙都不会觉得有什么震惊,那是楚见啊,noting is impossible,一切皆有可能。
  倒是沈长乐真的出名了,连隔壁班的女生都开始议论,说一班出现一匹黑马,成绩提升特别快,语文竞赛名次跟肖千水一样好,当然最后还要加一句,跟楚见关系特铁。。cee631121c2e
  这年头吧,就是这样的,你想自己打拼出个名堂很难,可是一旦跟一个已经成名的人联系在一起,那就很容易出名了,所以不是明星跟明星闹绯闻就成了明星,小明星跟大明星闹绯闻就成了大明星了,这是条捷径。
  沈长乐一边靠着楚见一边比照着肖千水,那很快就成了主人瞩目的焦点。证据之一就是他上课被提问的次数呈几何状增长,老师们似乎一夜之间都发现了一棵好苗子,拼命地照顾,沈长乐一向清闲清净的生活被打乱了。
  直到有一天沈长乐收到一条乔琳琳千山万水传过来的纸条,问能不能跟他结成互助组,沈同学才彻底醒悟,自己已经被划入了好学生的行列。
  因为所谓互助组就是先进的一批带动后进的一批,最终实现共同进步。这个算是三中的传统了,年级不限,高三只有上学期有,下学期会设晚自习,其实就是下午自习课延长半个小时,同学们自愿的结伴写作业或者复习功课。一般都是学习稍微差点的主动联系学习稍微好点的,也有成绩相当的结组,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参与这个活动,一般班里前十名的学生会比较抢手,找他们的也多是成绩中等的,而且班主任也暗示过前十名的人最好不要互相结组,也好多点人帮助有心上进的同学。
  所有的学校都一样,学生有好有坏,总有人拼命,总有人混。混的那批就不去说了,对于努力想提高成绩的人而言,这个互助组实在是个好机会。自从消息出来,很多人都开始联系自己想结伴的人,这个事情宜早不宜晚,晚了可能你想结组的人已经被预定出去了。
  楚见收到一把纸条了,他客气回过去说已经跟肖千木定好了。肖千木孤独地接受了无数怨毒的目光,他哀怨地想,我可算知道为什么我人缘不佳了。
  沈长乐有点奇怪,乔琳琳的成绩并不差,班里大概排到12、13名的样子。沈长乐也不见得比她强多少,特别是理科甚至不如她,而且这个互助组吧基本上都是男生找男生,女生找女生,这样一起写个作业什么的都方便,很少有男女搭配的。这个让沈同学有点为难,他跟楚见商量,楚见看着字条,眼角微挑,这个小动作一般暗示楚见有什么话要说或是想到什么事情,但是最终楚见只是把字条还给了沈同学,说:“也好,她理科不错,你文科稍强,算是互补了。”
  沈同学觉得跟一丫头片子结组怪怪的,可是想想楚见的话觉得也对,于是在字条上龙飞凤舞的写了个“准”字,就给传回去了。
  上课传过字条的人都知道,传字条之所以在差不多人人都有手机的情况下仍然盛行,是因为这是一项隐秘的集体性活动,你一个字条飞跃千山万水,中间每个转手的都得看一遍,更有甚者还会加几个字,字条上的信息一下子成为了一伙人的信息,每个人都悄悄参与其中,此中的乐趣只能意会难以言传。
  所以当字条辗转回到乔琳琳手上的时候,班上已经有很多人知道沈长乐已经被预定了。乔琳琳接到字条打开一看,扑哧笑了,对着沈长乐做了个OK的手势,沈长乐用口型说“免礼平身。”琳琳笑得更甚,花枝乱颤。
  “至于么?”沈长乐觉得这孩子笑点忒低。回过头对楚见说,“要说女生吧也真奇怪,前些日子还因为您的胳膊跟我兴师问罪呢,这才几天啊,她踩我脚还肿着呢,马上就又乐呵呵的跟我结组,想不通啊。”
  楚见没说话,淡淡一笑,沈长乐觉得楚见笑得有点不一样,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楚见无意识地拨弄着钢笔的笔帽,青花瓷特有的润泽质地在他手掌下摩擦,蓝白相间的色调衬得楚见的手指红润细致。
  他觉得有些闷,胸口像是积了什么气体,一丝丝的游荡在身体里,没有来由,没有出里,斜倚沙发的靠背,怀里抱着紫色纱罩抱枕,头半仰着,闭着眼睛,恬静得像个小孩子。沈长乐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借着暧昧不明的光线看着那张清秀的脸。楚见总是带着傲气的笑,低眉抬眼间是淡淡的疏离和不屑,肖千木说:“很少有什么能进楚见的眼,乐乐你算是其中一个,因为他看着你的时候就像看着一道高难度的奥数大题。”沈同学对此话很是困惑,因为他摸不准其中到底是褒还是贬。而现在的楚见就那么安静的睡着,褪去白天的一切表象,带着十八岁的年纪该有的稚嫩青涩,缩在宽大的沙发上,像收起翅膀的天使。沈长乐觉得自己的心忽然柔软的不成样子,那样长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淡淡的唇色,甚至下巴上稍显柔和的弧度,都来自这个叫做楚见的人,这个让他捧在手心的朋友。
  于是,他的手不听使唤的爬上了楚见的脸,触及到皮肤的腻滑感,指尖竟微微发抖。楚见受到打扰,迷糊地睁眼,发现沈长乐正专注地看着自己时本能地给他一个微笑,沈长乐的手快速地由抚摸变成掐,他掐掐楚见的脸,说道:“醒醒,去床上睡吧!别感冒了。”楚见愣愣地也不动。沈长乐便伸手去拉他左胳膊,拉了两下,拉不动,再看楚见还是一副发呆的表情。沈同学嘀咕一句:“靠,不是喝酒喝傻了吧。”
  此时楚见抬头又冲他一笑,眼神迷离地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示意沈长乐坐下,沈同学乖乖地坐下,“啥事啊,楚见?”楚见没理他,身子整个往他怀里软趴趴地一倒。沈长乐手忙脚乱地抱着他,那身子软得简直没有着力点。
  “喂,楚见,你借酒撒泼是不是?”沈长乐怕他从沙发上滚下去不得不紧紧揽着他的腰。
  “你你,别太过分啊?沈长乐决定先威胁一下。
  楚见一点回音都没有,反而侧侧身子,找了个更舒服的睡姿,他把头枕在沈长乐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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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咸鱼翻身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乐觉得自己的心忽然柔软的不成样子,那样长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淡淡的唇色,甚至下巴上稍显柔和的弧度,都来自这个叫做楚见的人,这个让他捧在手心的朋友。
  于是,他的手不听使唤的爬上了楚见的脸,触及到皮肤的腻滑感,指尖竟微微发抖。楚见受到打扰,迷糊地睁眼,发现沈长乐正专注地看着自己时本能地给他一个微笑,沈长乐的手快速地由抚摸变成掐,他掐掐楚见的脸,说道:“醒醒,去床上睡吧!别感冒了。”楚见愣愣地也不动。沈长乐便伸手去拉他左胳膊,拉了两下,拉不动,再看楚见还是一副发呆的表情。沈同学嘀咕一句:“靠,不是喝酒喝傻了吧。”
  此时楚见抬头又冲他一笑,眼神迷离地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示意沈长乐坐下,沈同学乖乖地坐下,“啥事啊,楚见?”楚见没理他,身子整个往他怀里软趴趴地一倒。沈长乐手忙脚乱地抱着他,那身子软得简直没有着力点。
  “喂,楚见,你借酒撒泼是不是?”沈长乐怕他从沙发上滚下去不得不紧紧揽着他的腰。
  “你你,别太过分啊?沈长乐决定先威胁一下。
  楚见一点回音都没有,反而侧侧身子,找了个更舒服的睡姿,他把头枕在沈长乐大腿上。“再闹我抽你你信不信?”沈长乐拍了两下楚见的脸,动作轻地连苍蝇都赶不走。
  “嘿,我抓你痒了啊?”乐乐把手放在楚见腰侧动了动,发现身边的人毫无反应。
  “靠,老子不能抱着你睡一晚上吧?你再不起来,我……我亲你啦?”话一出口,沈长乐就后悔了,我TM这不是说胡话呢吗?没想到的是,楚见竟然动了一下。看起来有门儿,沈长乐故意把脸靠楚见很近,继续荒唐:“美人儿,我想死你了……”
  楚见终于忍不住了,“乐乐?”
  “啊?你装够了?”沈同学终于看到一点希望。
  “今天我生日。”楚见郑重地提醒他。
  “恩……”沈长乐呆住,心里翻腾出很多句子,生日了不起啊,生日就得找个人靠着睡,生日,生日最大吗?不过翻腾半天,他最终只是拿手在楚见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想了想又小声地说:“生日快乐,楚见。”
  楚见牵起嘴角,笑得很甜。

二十七

    沈长乐看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自己却没有一点睡意。他一只手搭在楚见的脖子上,另一只手在他头顶和太阳穴的位置上轻轻按着。酒醉的人都会头疼,沈爸爸偶尔也会喝多,乐乐同学也是这样照顾他的。
  楚见舒服地哼唧了一声,转个身,改成面对沈长乐的方向,伸手环过他的腰,乐乐一僵,他特别怕别人摸他的腰,那个地方对任何的外来接触都很敏感,楚见睁开眼睛,暗无天日的黑色中映着细碎的光,那样子一点也不像是喝醉的,甚至让人觉得考试时他都未必有这样的清醒眼神。
  “你怎么还不亲我?”楚见问。
  乐乐“啊”了一声,显然不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一脸茫然。
  “你不是刚才说要亲我的吗?”楚见抱怨地看着沈长乐,那样子就像在说,你答应今天请我吃饭怎么你都不记得了。
  “这也有自己要求的是吗?”沈同学哭笑不得地看着楚见说:“算了,大爷今天没心情,不然你给大爷乐一个得了。”他拿手指轻轻勾起楚见的下巴,习惯性地挑眉,这个动作让楚见的心跳突然加快,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沉重起来,乐是怎么都乐不出了;而沈长乐其实对这样的调戏并不在行,他觉得自己的手指都在抖,好像他抬的不是楚见的下巴,而是一个千斤沉的重物。
  楚见看着沈长乐开始还能保持一种“我是流氓”的神态,一会儿就绷不住了,一丝慌乱在他的眼睛里游荡,他开始难以将目光的焦距放在楚见的脸上,这样近距离的注视,任谁都会觉得不适应。
  就在他把视线移开的一瞬间,楚见的眼睛蓦地一暗,似乎是所有的光亮在一刹那都沉到了黑暗的深渊里,暧昧的橘色灯光,暧昧的紫色沙发,暧昧的午夜,这是楚见最混乱的时刻,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是他被沈长乐的声音气息吸引着,他没有醉,却比醉了更眩晕,他甚至不能思考,只能凭着本能反应。
  沈长乐也察觉到了一丝诡异,在他看来,楚见黑色的眼睛润得仿佛要融化成水,凝定的眼神,掀动的长睫,带着某种纯粹的美感,让他无法不动心。沈同学终于撑不住了,他觉得再这样闹下去自己保不准真的会亲楚见,他小声地叫着楚见的名字:“楚见,楚见,咱不玩了……”话还没说完,就看楚见忽然撑起身子,快速地在沈长乐唇角烙下一吻,又倒下去躺好。
  沈长乐呆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楚见亲了自己一下。霎时间一堆问题堵在他脑袋里,让他觉得自己的cpu好像超负荷了,这TM怎么回事,还来真的了?楚见你是不是把酒喝脑袋里去了?你什么意思?你干嘛亲我,你TM怎么能亲我呢?你你你……?
  “靠……”,沈长乐腹诽到最后只是骂了一句。他抬手摸摸自己的嘴角,似乎还留存着微凉的、柔软的触感。他忽然想起楚见喝水被烫那次,自己的手指曾抚过的花瓣般柔软的唇,那样的诱惑,闪着樱桃般的光泽。他的一只手还在楚见的颈窝里,下意识地划过羊绒衫领口触及楚见脖子下光滑的皮肤,细致的锁骨,他轻声地叫他的名字:“楚见?”
  
  “我生日。”楚见闷闷地说。
  沈同学听出来了,这是解释。可这算什么理由呢?楚见真想不出什么好理由可以给自己解释一下为什么要亲乐乐同学,所以,我生日,我开心,我最大,我想干嘛就干嘛。
  “生日了不起啊?生日就可以杀人放火调戏良家妇男啊?”沈长乐说的很凶狠,手却缓缓滑过楚见的侧脸。
  楚见其实后悔得要死。难以控制的情绪让他惊慌,他发现自己对沈长乐已经不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他是从心里喜欢着这个人,这种喜欢,很深很重,就像——爱情。爱情,这两个字更令他茫然。他还怕这样的冲动吓跑了沈长乐,没办法继续当朋友。所以,他决定先找个借口把这事给敷衍过去,以后再细细地想这个问题。
  
  “我喝多了。”楚见继续为自己的行为开脱。
  但是沈长乐没有给他机会,沈同学坚定地扳过楚见的脸,冲他龇牙一笑,无数温柔绽放在他秋夜天幕般的眼底,他说:“我也喝多了。”然后低头吻上楚见的唇。
  他的唇角带着奶油的甜蜜和酒精的辛辣,嘴唇的肌肤有着难以言说的柔软质感,沈长乐在冲动中确认自己的行为,他茫然却毫不迟疑地肯定了自己的决定。轻轻地摩擦,辗转碾过,这样的接触让沈长乐着迷却让楚见身体僵硬得像木头一般。
  楚见本来就混乱的大脑就像被暴风扫过,一时间天昏地暗了。他有些迟疑,有些害怕,可是他又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仿佛要把心脏撑破一般的巨大的喜悦。他不敢睁开眼,所有的感官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了一个点上。他感觉沈长乐细致而温柔的贴着自己的唇移动,小心翼翼地仿佛怕它会融化掉,淡淡的鼻息扑在他的侧脸,带着沈长乐特有的树木般清爽的味道。
  
  他觉得自己仿佛是陷入一个梦境,因为太过美丽而不愿醒来。
  
  直到一个湿滑的物体舔过楚见的嘴角,他猛地睁开眼,这是?他使劲把自己从梦境的沼泽里拖出来,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不能继续了,他隐约感到这样的疯狂背后隐藏着他们都负担不了的东西。他突然地挣扎,似是打扰了正亲得上劲的沈长乐,他痴迷般地吻着楚见,舌头舔过残留着蛋糕甜味的唇角,阵阵战栗般的感觉让他想要更多。
  楚见挣扎着想推开沈长乐,而沈长乐则是完全进入状态,他稍微用力固定楚见的头,楚见想说话,才张开嘴,就觉得某人的舌头扫过了自己的牙齿,楚见一下就窜了,他的位置和姿势都处于劣势,沈长乐的力气又大得惊人,他只好在慌乱里一口咬在沈长乐嘴唇上,而且是用了不小的力气。

二十八

    沈长乐觉得唇上一痛,本能地退开。而楚见几乎是滚下沙发的,他踉跄着退后几步,开始清明的眼睛谨慎地看着对方。沈长乐盯着楚见水色滟潋的唇,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脑袋“嗡”的一声。这世界乱了,乱了。他前所未有的慌张无措起来,这是神马情况啊现在?他亲了楚见,他想说其实这是个恶作剧,但他无法忽略自己内心叫嚣的声音,也许在很早之前,他就想象过,那是潜意识中渴望太久的滋味,退一万步说即便开始真的只是个玩笑,那这玩笑后来也不再是玩笑。
  不是玩笑,靠,不是玩笑更TM没谱儿了,沈长乐想撤自己俩嘴巴。楚见正脸色冰冷的看着自己,那眼神让沈长乐心里哇凉哇凉的。这是很严重的冒犯,楚见肯定是气坏了,所以,当务之急是先道歉,“对不起,楚见!”沈长乐小声的说。
  楚见没有说话,其实他脸色不善不是因为气愤,他只是紧张。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能处理的范围,他很紧张,就算是离交卷时间不到五分钟而他还有一道大题没有动笔他都不会这么紧张。这事有点诡异,得想办法把它变得合理一点,哪怕日后再去想明白呢。
  楚见打定主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抬脚踢了沈长乐一下,正色道:“靠,有TM你这么玩儿的嘛?”说着还狠狠地用羊绒衫袖子去擦自己的嘴,“乐乐,你可是过分了啊!!以后,不许这么开玩笑了。”
  沈长乐看着楚见,听他咬牙切齿地强调“开玩笑”三个字,觉得他像一下子变了个人,而这个人才是沈长乐认识的那个楚见,那么刚才呢,浮光掠影中一闪而过的身影,那是谁呢?沈长乐迟疑了,他疑惑地发现楚见的眼神异常坚定而执着,视线灼灼如有实质,他望着自己像是催眠,这是玩笑,玩笑,玩笑……
  沈长乐很想咧嘴一笑,很想哈哈哈地说“你怎么这么不禁闹”之类的,可是他怎么都乐不出来,反而觉得嘴里有种苦涩的味道蔓延开,让他想哭。
  楚见看他没说话,越发着急,他一把把沈长乐从沙发上拉起来,强迫他看着自己,急切地说:“沈长乐,你说你没事亲个大男人,你说你是不是,是不是玩笑开过头了?”沈长乐看着楚见近乎恳求的表情,他知道,楚见是在说服自己也说服他,这事是玩笑。
 
  然而,你真得可以把它当玩笑吗?
  
  楚见的失措让乐乐心疼,这心疼盖过了所有的迷茫酸楚,甚至包括心底的一种类似委屈的东西。他忽地扬起嘴角,淡淡地笑开,“是玩大发了,可这也不能全怪我,是你先招我的!”他口气一如往日的流痞,声音慵懒,传入楚见的耳朵时如隔了千山万水。楚见看着沈长乐,半天,大大地喘了口气,好像身上的力气都耗尽一般,摔在沙发上。
  
  俩人都没说话。沈长乐走到窗户边,从楚见家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俯瞰整个小区甚至更远,这样的小城市在午夜的时候安静而黯淡,只有很少的霓虹灯在轻薄的夜雾里闪烁,光线被雾气柔和出圆润的边框,朦胧却无法忽视。
  
  窗边那道人影一动不动地站立,挺拔而落寞,他的面目隐没在昏暗中,看不出表情。楚见克制着自己想要走过去的冲动,他必须先想清楚,他意识到这会是个非常重大的决定,对自己对沈长乐都是。把这当成无数没有恶意的玩笑中的一个,或者听从那些发自心底的声音,二选一,楚见在此刻面临着最艰难的抉择。

  落地时钟的钟摆以一个特定的姿态永恒晃动,在最高点停住,然后弧线下滑,经过中心位置时,齿轮滚动,发出“咔”的一声,继续上扬,直至顶端再次滑落。时光流淌不息,在静寂的空间里形成干巴巴的节奏,给空气中浮动的焦躁感觉火上加油。
  楚见对自己说,在作为一个18周岁拥有法定民事行为能力的人的第一天,就要单独作出可能是自己一生最重要的决定,我必须冷静。他看向窗边那个跟自己同样青涩的背影,默默无言。
  
  如果我选了一条荆棘密布的路,你愿意,陪我走下去吗?。
  沈长乐望着茫茫夜色,嘴里泛起一丝咸味。嘴唇肯定破了,靠,还真下狠劲咬啊,这人属狗的,沈同学有点生气,他不由想起自己辛辛苦苦给楚见制作生日礼物的过程。
  说起来,这个礼物,沈长乐真是上心了。他知道楚大少家财万贯,鲜有什么能博得人家欢心,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来,回家翻箱倒柜地时候发现了一小块圆滚滚的石头,直径一厘米,通体乳白色。沈爸爸说是沈长乐的姥爷刻名章剩下的石料,觉得扔了可惜就给打磨成了圆的,中间打了个孔,还能当个坠子。沈妈妈不爱那些小玩意,就一直放抽屉里了。
  姥爷有刻章的手艺,乐乐小时候也连玩带学过,家里的刻刀还是姥爷留下的,自从姥爷去世也就没人再碰了。这倒是启发了他,他决定亲手给楚见雕刻一个小玩意儿。他没什么美术功底,而且在圆形的表面雕刻本来就是高难度的事,人家设计了两天,用了几十张稿纸,才将一个篆体的“楚”字避开打孔的位置,铺满整个球体。因为本来就手艺不精,又放下了太长时间,他下刀的时候更是极其小心细致,生怕一刀出错,毁了整块石头。
  连续三天的时间,沈同学每天晚上熬到一点多才睡,总算在楚见生日前把这个礼物搞定。篆书笔体柔软舒展,本身给人的感觉更像是画而非字,那些爬满圆润表面的纹路经过精心的安排和布局,俨然缠绕纠结的花枝,最后用一条手工编织的天蓝色细绳穿过中间的孔做成手机链的样子,莹白亮蓝相互辉映,十分漂亮。
  楚见一定会喜欢,这样的期待让沈长乐极度满足。
  现在呢,现在楚见还没来得及看见自己的心血之作,就先狠狠地咬了自己一口,这跟预期的也差太远了吧。
  沈长乐边想边骂,白眼儿狼。

二十九

    时钟的时针和分针在子夜重合,空荡荡的钟声响起在悄无人声的12点,沙发上的人和窗边的人都在长长的12下钟声里回过神来。
  楚见起身走向沈长乐。
  沈长乐仍保持着瞭望的姿势,他听到身后轻微的脚步声和更加轻微的呼吸声,然后一副胳膊从背后环住自己,两只手在身前交叉锁紧,一颗头趴进自己的颈窝,后背紧贴上温热的胸口,那个人低声地叫自己的名字:“乐乐,乐乐啊……”然后他感觉自己的心温柔成一汪水。


  这是午夜时分,世界都沉在梦里,这是真实的幻境,幸福得不着边际。你可知道,我是如此贪恋着这样的亲密,所以就这一分钟,就让我放纵自己的私心,让我跟自己承认,是的啊,我那么喜欢你。
  沈长乐的手慢慢覆在楚见手上,他深深地呼吸,他努力地呼吸,最终仍然声音干涩。
  “楚见,我们还是朋友吧?”
  “当然。”
  沈长乐缓慢而坚决地扯开锁在身前的双手,他面对楚见站好,尽量让自己说出话来不会战抖,“楚见,这样就好了,真的,这样挺好的,我会看着你一路顺风顺水的毕业、升学、变成很有出息的人。我会一直是你的好兄弟,扮演你的小厮,陪你看朝阳夕阳,就这样吧,就这样。”
  楚见半天都没有接话,他歪着头仔细地看着沈长乐,像是从来都没见过似的。
  有这样一个人,他对你寄予厚望,他把你的未来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他小心翼翼地对你好,全然不图回报,他隐藏自己的期待,成全你的人生,这样的人,我们该称呼他什么比较好?
  也许情况依然不明朗,未来对于他们而言还太遥远,但是,一个决定已经在楚见的心中形成,像是有魔法的种子,一旦觉醒便疯狂生长。
  
  暗夜之中,呼吸缠绕。楚见忽然抬手抚上沈长乐的嘴唇,“我刚刚是不是咬得太用力了?”沈长乐也想起这茬儿了,赌气地说:“是呗,谁知道你属狗的。枉我花尽心思给你准备礼物,你就是这样待我的啊,我这心都碎得跟肉馅似的了。”
  “礼物?”楚见飞快地跑去吧台,找到沈长乐给他的礼物“刷刷刷”撕开,立马两眼冒光。他把圆石用两根手指捏起来,细细欣赏上面纠结缠绕的花纹,然后,惊喜地叫出来:“这是‘楚’字,你怎么弄到的?”
  楚见的欢喜让乐乐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地满足,他一把揽过楚见的肩膀,洋洋得意地炫耀:“这东西哪找去?那都是我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你个没良心的,都给我咬出血了。”他夸张地咧嘴,加上痛苦的表情,让楚见彻底地不好意思了。
  “对不起,乐乐。”楚见严肃地道歉。
  “光对不起就行啦?”乐乐不依不饶。
  “那怎么办呢?要不你也咬我一口。”楚见说着就一步上前,直直的就把嘴唇送过来。
  沈长乐慌忙退开,脸上顿时感觉热辣辣的,舌头都打结了,“楚……楚见,你……你闹够了没?”他偏开头不去看面前的人,他怕他会再一次控制不住自己。
  楚见扳过他的脸让他面对自己,用许诺般的语气说道:“沈长乐,你听着,这次不是玩笑,我从没这样认真过。”
  
  沈长乐还来不及惊诧就眼前一黑,一只手蒙上了自己的眼睛,紧接着一个吻落在自己的脸颊,然后柔软的唇擦过鼻尖,嘴角,下巴,最后落在颤抖不止的双唇上。轻轻地摩擦,间或有湿滑的舌头怯怯地舔舐,所过之处都变得异常敏感。这样青涩而浅淡的吻让沈长乐兴奋之余又有些疑惑,刚才还在拼命否认,突然就这么热情,这小子在想什么呢?
  此时眼前一亮,楚见正红着脸看着沈同学,眼波若水,长睫如蝶。
  沈长乐迟疑地开口,“楚见,这又是哪出啊?你刚才不是还说……”
  “我刚那是蒙了,现在老子想通了,不行啊?”楚见有点恼羞成怒。
  “行,少爷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小的哪敢有什么怨言呢?可是,”沈长乐顿了一下,一只手抬起楚见的下巴,“你虽然做什么事情都很强,但是,接吻这档子事就交给我吧。”说完便强势地吻上楚见的唇,把所有的抗议都被封在嘴里。
  沈同学轻轻含住楚见的唇瓣,细细的吮吸,舌尖划过嘴唇内侧细腻的皮肤,引起怀里人阵阵的颤抖,他试图撬开楚见紧闭的牙齿,可是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什么,楚见非常的顽强。无奈,他只好沿着下巴吻下来,经过美丽的脖子,停在精致的锁骨,而后又沿着另一侧吻上去,细密的舔舐,微痛的撕咬。楚见越发用力的扒住沈长乐的背,心跳成一团,呼吸也渐渐沉重。沈长乐在他耳后的皮肤上闻到一种特别的味道,暖洋洋的,太阳味。这是楚见的味道,就像是沈长乐身上的那种草木清新一样,是一个人的标记,于是沈同学在这个位置徘徊许久,反复的亲吻。
  楚见迷迷糊糊中,感到细微的刺痛,他低低地叫乐乐,乐乐……他听到沈长乐的慵懒的声音传来,“见,张嘴,听话。”这话就像带着魔力的旨意一般让人无法抗拒。楚见才微微开启牙关,就觉得一条湿润的舌头滑进口腔。楚见被新鲜刺激的触感惊呆了,猛地睁开眼睛,他企图拉开点距离,却被死死的扣住。而楚见不断地退缩非但没有让沈长乐有丝毫败兴,反而更加疯狂地追逐。舌尖划过整齐的牙齿,摩擦口腔壁敏感的粘膜,纠缠另一只试图逃避的舌头,楚见几乎是为了面子在勉力支撑自己虚软的身体,他朦胧地觉得不能这样被动,于是便试探着去回应。而这样的回应更是给了沈长乐无限的动力和激情,他不失时机的卷起对方不知所措的甜美舌尖,深深地吮吸,摩擦,带出一串串让人眩晕的战栗。
  
  吻,如此美妙,让初识滋味的俩人缠绵不已。
  
  许久,沈长乐感觉到楚见喘得厉害,便在两人之间拉扯出一个鼻尖对着鼻尖的距离,楚见纯黑色的眼睛被水汽笼罩着,焦距全无,胸口大幅度的起伏,呼吸急促。沈长乐怜惜地抚上他的脸,而楚见只用了几秒钟的时间便渐渐恢复清明,他看着沈长乐微笑的表情,想想刚才的情景,懊恼万分。
  沈长乐就见楚见的脸色一下从迷情变成凶煞,心说,这位这是怎么啦?翻脸怎么跟翻书似的。
  没等他想明白呢,楚见一下勾住他的脖子,恶狠狠的亲回去,他边亲边说:“沈长乐,你个混蛋,我要是不把你亲个七荤八素我就跟你姓!”

三十

    次日,楚见家保姆一进门就觉得热气扑面,这可不是一般暖气可以达到的温度,环视一周果然发现,空调的扇叶正有节奏的左右摇摆,风力开到最大,黑色液晶板上显示着30摄氏度。客厅的情况更是出人意料,自己家少爷背倚着沙发,头靠在扶手上睡得正香,手边就是空调遥控器。另外一个人头枕着楚见的腿,整个人缩在沙发上,一只手还抱着楚见的腰,也是一点要醒的意思都没有。
  保姆被眼前的状况弄蒙了,不过,还是轻手轻脚的将空调温度调低,并拿毛毯给两个人搭上。转身刚好看见肖千木晃晃悠悠地从客房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揉着太阳穴,骂骂咧咧的:“靠,脑袋快裂了,再TM不喝酒了。”肖千木虽说不是楚家常客吧,但也来过几次,保姆知道这是楚见的同学。家里有客人,这是常事,虽然这次有点不寻常,但终究是主人家的事,所以保姆很专业地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点个头打个招呼便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肖千木看到了沙发上的情景也呆了,他努力地回想昨晚上发生的事情,不过记忆只到自己跟孟洋喝的最后一杯五粮液,以后什么事都不知道了。
  此时孟洋也龇牙咧嘴的从房间里出来,眼睛还红通通的,看肖千木杵在那儿便问,“嘿,厕所在哪?”目光瞟到沙发上的俩人,孟洋也惊讶了:“哎呦喂,这是神马情况啊?这俩人昨晚就这么睡的?看起来比咱们醉得还厉害?”
  肖千木也嘀咕:“是呢,我记得乐乐根本就没有喝酒啊。”
  孟洋不管三七二十一,两把就将沙发上的俩人摇晃醒了。沈长乐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见身旁的楚见也睁开眼睛。昨晚俩人亲亲抱抱腻歪到一点多,都是情窦初开的孩子,甚至无法确切定义自己的行为,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只会循着本能去亲近,闹够了就地就歇了。
  
  “你俩怎么睡这里了?”肖千木问。
  那俩人对视一眼,同时一脸茫然地看向他,好像根本听不懂他说什么。
  孟洋拍拍沈长乐的脸,“乐乐哎,说说昨晚你俩都发生什么不正当关系了?”本来明显的是一句玩笑,可是做贼心虚的俩人马上紧张了一下,还好本来脸上被高温蒸得绯红,不然肯定露馅。
  沈长乐打开他的手,“一边儿去,还不是昨晚你和肖千木醉得跟坨泥似的,为了照顾你们,我俩都没怎么睡觉。”说着抬眼看楚见,楚见冲他一笑,那意思是我明白怎么说了。
  孟洋皱着眉头:“我说你俩别眉来眼去的行么?楚见,你快把你家空调关了吧,这屋里太热了,热得我头疼。”
  “你那是醉的。”楚见回了他一句,起身去拿遥控器。刚迈开一步,身子就一歪,被沈长乐枕了一晚上的右腿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了。
  沈长乐扶住他坐下,边给他揉腿,边对旁边的孟洋说:“要关自己关去,都伺候你们一宿了。”
  对于醉酒没有记忆的孟洋,只当是昨晚麻烦了人家,于是乖乖地去拿遥控器了。
  楚见忍着大腿里针刺般的麻痒,还抽出精神来小声地对沈长乐说:“乐乐,你可够能扯的。”沈长乐手上使劲,楚见被激得“嘶嘶”吸气,乐乐得意地说:“你才知道啊。”
  
  周一上学,噩耗传来,高三的体育课取消,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校,操场集合跑步。
  听到消息几乎所有人都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我们唯一休闲的体育课啊,我们宝贵的早晨半小时的懒觉时间啊?这是哪个遭天杀的人出馊主意啊?一时间高三整层楼哀鸿遍野。
  这个遭天杀的人就是他们亲爱的体育老师张涵,这个消息是第二天他们一群人整好队等着领导检阅时被体育组长爆出来的。原话是这样的:“鉴于咱们高三的同学们面临巨大的考学压力,又少有时间锻炼,经由张涵老师提议,学校领导研究决定,从今天起每天早上提前30分钟到校,而后每个体育老师负责一个班,进行晨跑。跑步场地呢,就是环绕我校外侧的马路一圈,我们测量过了,大概是三千米。大家注意安全,老师们负起责任……”
  叹息声、哀嚎声此起彼伏,绝大部分的学生将怨毒地眼光投向被组织出卖的张涵老师,不过张老师倒是一脸坦然。
  早上这个时间段,马路上非常安静,基本没有什么行人车辆,大家在各自体育老师的带领下以班为单位列队开跑。还没跑完四分之一已经队形全无,前面的人跑不动了就落在后面的班里,最后班没班样、队没队样就是乱哄哄的瞎跑一气,一个老师盯一个班根本看不过来,有的人悄悄跑去别的班找熟人聊天,有的干脆停下来在路边慢走,不过大部分的人还是在咬牙坚持的。
  高三一班跑在最前面,是全年级的领跑,张涵特意把楚见、沈长乐、肖千木、孟洋四个人放在排头,以前体育课时这几个人的表现还差强人意,当然即便是张老师认为还不错的四个,也是跑得气喘吁吁。沈长乐紧跟着楚见,偶尔看过去会发现细细的汗水从他的头发下面流出来,沿着脸颊和耳朵后面的皮肤滑进衣领里,丝丝白汽不时从发梢升起。
  楚见耳后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浅浅的淤青,那晚沈长乐无心中留下的。早上,肖千木发现了之后假装很懂地说这是喝酒过敏的症状,还让楚见以后别喝了。孟洋说:“你那是胡说,这明明就是磕什么硬东西上了,楚见你昨晚是不是喝多了撞桌子角上了。”楚见心虚地连连点头,囧得不行。
  楚见察觉到沈长乐的视线,意识到他在看什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被沈长乐当成媚眼照单全收,更是快跑几步追上他想仔细看清楚,楚见发现这家伙粘上来马上加快步伐,就这样一个追一个跑很快俩人就脱离队伍十几米了。后面的孟洋和肖千木面面相觑,心说这俩人神经病是吗?又不是体育考试跑那么快干嘛?还让不让后面的人活了?

三十一

   张涵从后面跟过来,也看见了前面俩人的惊人之举,几步赶上去,扯住了楚见的袖子,“嘿,你俩,给我慢点,叫你们给我带队,你们把队都给我带丢了。”俩人这才慢下来,不过楚见有意识地跟沈长乐换了位置,尽量让没有淤痕的身体一侧对着他。就这样别别扭扭地跑完了一圈,由于注意力全被分散到某些不能明说的事情上,俩人居然也没觉得怎么累。
  沈长乐无赖地搭着楚见的肩膀走进教室,他们是最先跑完全程的所以也是最早到教室的,此时的教室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沈长乐环视四周,忽然就着当前的姿势在楚见耳后快速地亲了一下,然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往里走。楚见一惊,先是左右看看,最后无奈而甜蜜地掐掐沈长乐的脸,宠溺地说:“别太嚣张了你。”
  
  如同所有相互喜欢的人,一旦得知了对方和自己有着同样的心思,便无法再隐藏内心的期待与欢乐,他们渴望时时刻刻的甜蜜和亲近,不知疲倦,毫无保留。
  这在别人看来就是这俩人原来关系很好,现在更好了而已。
  沈长乐一如往常的殷勤,只不过更加温柔;楚见一成不变的淡然,只是多了点亲切。
  
  中午吃过饭,四个人在食堂打牌。要说沈同学的牌技在楚见的□下那是突飞猛进地提高,现在不算高手也是平均水平以上,已经可以跟“肖孟二人组”抗衡了。现在肖孟二人暂时处于下风,楚见扔出俩Q,看了沈长乐一眼,肖千木出两张6,乐乐马上扔出对10,冲楚见一挑眉,楚见弯起嘴角。孟洋边抽牌边腻歪地说:“我说你俩,注意点行么?别老眉目传情的?这是明目张胆的作弊,知道不?”
  楚见收起20分,沈同学得瑟地说:“你俩也照这样作弊给咱们瞧瞧啊,这叫默契,默契懂啊?”
  肖千木拦住要争辩的孟洋,“得,这局我们认输了。咱改斗地主吧。”
  
  沈长乐马上不再嬉皮笑脸,他也就这个升级还能拿得出手,其他的根本还是菜鸟水平。楚见对沈长乐勾勾手,沈长乐凑过去,觉得那人几乎是用一种世外高人的口气在说:“乐乐,你就坐我身后看着就行了,保证不出十把就让你功力大增。”
  然后楚见自开局就稳坐地主的位置,一把一把的杀得两个农民叫苦不迭。他一边打还一边给身后的乐乐同学讲解,视那俩人如无物。沈同学很自觉地把下巴放在楚见的肩膀上,以便看清他手里的牌,同时听清他小声地授课。
  孟洋又一次把手里的牌一扔,哀叹道:“这怎么回事啊?一张好牌都不上。”肖千木也很费解,“邪门了,楚见,你不会出老千吧?”
  楚见连个白眼都没给那俩人,只是问乐乐同学,“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吧?就这样简单。”乐乐点头,笑得跟傻瓜似的。肖千木和孟洋对视两眼,同时撇嘴,心想,你们就故弄玄虚吧,看这样几把牌你就想领会精髓,你以为你天才么?
  新的一轮布完牌,楚见看着手里的扑克,扭头问沈长乐,“这牌怎样?”乐乐马上回答:“必赢啊!”就听另外俩人开始磨牙。
  楚见继续说:“既然这样,那你说咱们最先出什么呢?”
  沈同学站起来,双手越过楚见的肩膀,上身就靠在楚见颈后,一手跟楚见的手交缠着把着牌,另一只手抽出两张,“啪”的扔在桌子上,扔完了还问一句:“对吗?”
  楚见头稍稍后仰,正好依在沈长乐颈窝里,简单地“恩”了一声。
  肖千木皱着眉看着眼前这俩人,像这样的亲昵以前也不是没有,只不过今天感觉哪里怪怪的,也许,也许是楚见的眼神太过迷离。想到这,肖千木碰碰孟洋,“哎,这俩人今天怪了。”孟洋点头:“是呢,就这姿势,可以去拍婚纱照了。”说着掏出手机,对着面前的俩人就是一个四连拍。
  楚见捡起根筷子丢过去,“赶快出牌,乱拍什么,小心告你侵权。”
  孟洋捡起筷子往嘴里一叼,他本意是扮演叼牙签的赌王形象,可是叼根筷子却完全是喜剧效果。“我就不信了,一菜鸟能怎么地?”
  沈长乐谨慎地出着手里的牌,也不再问楚见的意见,当然,如果他想出一张错牌也是不太可能的,因为,楚见会捏着那张牌让他抽不出来。这种暗地的小动作对面俩人是不知道的,在他们看来,楚见只是把着牌而已。
  最终“肖孟二人组”华丽丽的输了。回教室的路上,楚见扯扯沈长乐的衣服,“你注意点影响好吗?没见肖千木和孟洋的脸色都绿了?”沈长乐答非所问地说:“我就是喜欢你耳根子的味道。”
  上课孟洋将打牌时拍得照片捡“最有意境”的一张给另外三人传了过去。照片上的俩人同样俊秀帅气,一个抬头回望,清淡如莲,一个低头含笑,灿若桃花,身前是两人十指纠缠,背后是中午阳光透过玻璃时形成的一串巨大光圈。这张照片无论从布局、光线、明暗、造型等等哪个角度考虑,都可以去参加摄影比赛了。
  乐乐看着照片,纠结地皱起眉头,“看来,真是太明显了,以后得注意。”
  
  无论如何的懵懂,他们也知道这样的感情是特别的,甚至是不容于世的。即便是对着最可信任的朋友,也不能太张扬,他们可以接受两个相亲相爱的朋友,但是可能无法接受两个相互喜欢的男人。
  
  下课孟洋鬼鬼祟祟地跑到沈长乐座位前,一开口就把沈长乐说傻了:“我们对咱们班大部分女生做了个问卷调查。”
  “什么东西啊?”
  “就刚才,我给你们发照片的时候,李晓看见了,他说应该进行一次全面的、彻底的、公平公正的民主评议,旨在搞清楚在广大女同胞心目中,你和楚见谁比较帅这个问题。”
  “然后呢?”沈长乐预感着要坏事,咬着牙问。
  “然后我们就以你俩这张照片为依据,让全班的女生投票。”
  “……就是说这张照片全班女生都看过了是吗?”。
  “是的。”

三十二

    沈长乐有种想杀了眼前这个祸事精的冲动,他痛苦地拍拍头,拿眼睛的余光扫过不远处的李晓,那厮正跟身前的女生拿着手机热烈的讨论什么,最不能接受的是沈长乐同时发现全班女生都用一种若即若离、时有时无、欲盖弥彰的眼神瞟向自己这个方向,其中不乏兴奋异常、意味深长、及黯然销魂等几种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
  沈长乐一把抓住孟洋的衣领,“老子早晚让你玩儿死。”楚见此时也回过头来,沈同学苦笑着说:“这人拿咱俩照片搞了次全班范围的帅哥评比。”
  楚见先是一愣,然后也抓住了孟洋的衣领,严肃地问道:“评比结果是什么?”
  乐乐手一抖,这,这个不是重点吧。
  孟洋不紧不慢地扯开他俩的手:“别急啊,这还在统计中呢,不过楚见你的人气稍微高一点。”就在此时,齐云快步地走过来,握着粉拳,红着脸对楚见说:“我们永远支持你。”然后快步走开,其间用时不足10秒钟,楚见一头黑线,沈长乐忍无可忍地捶着桌子闷笑起来。
  孟洋也差点笑倒在地上,这时,乔琳琳走过来,很霸道地将孟洋一扯,坐在沈长乐身边,说起来这可是正牌的互助组成员。她骄傲地对沈同学说:“沈长乐,这次我可是挺你的,够义气吧?”
  沈长乐失笑,楚见趴桌子上,肩膀开始抖个不停。
  肖千木把孟洋叫到一边,低声问:“那你是支持谁的?”这个孟洋还真没有想过,他思考了两秒钟,“乐乐,我觉得乐乐更帅。”肖千木一撇嘴:“没品味。要说帅,还是我这样的吧。”孟洋仔细看看肖千木的脸,忽然发觉他眉宇间确实是有着与肖美人同样的清秀,居然没有反驳。
  后来结果终于出来了,很圆满,因为支持楚见的和支持沈长乐的人数一样,其中还有部分是两个都支持的。
  放学时沈长乐一再叮嘱孟洋以后少跟李晓那家伙密谋整兄弟,下次再这么玩儿,就找人做了他。孟洋早就习惯了沈同学的狠话连篇,半点没往心里去。
  本以为游戏到此结束,沈长乐还很庆幸被这样一搞,本来藏在照片里暧昧不清的东西都被忽略了,结果楚见第二天课间就被肖千水给堵上了,更诡异的是,肖美人居然把照片用细纹卡纸给打印出来了,她从笔记本里把照片拿出来的时候,楚见吃了一惊。倒不是惊讶于肖千木把照片给她妹子,这事想也想得到,让他吃惊的是照片显然被处理过了,整个图片被从某个点羽化过,边缘有点模糊,人物面目朦胧,但是还有原来的影子,也就是说,如果原本不知道这照片里的人是谁,单从照片来猜是猜不准的。
  
  “照片不错啊!”肖美人说,“我加工了一下,做成了书签,看看你喜欢吗?”楚见接过来,发现古籍样的棕黄色卡纸边缘被渲染出烧焦的痕迹,而在图案的中间有一道预先留好的很浅的分割线,剪开来正好是两张书签,只不过那分割线很巧妙的将楚见和沈长乐两个人分开,各踞一方。
  楚见很客气地赞美道:“真不错,谢谢你啦,对了还有,谢谢你的生日礼物,那个围巾的颜色很好。”肖千水眼睛扫到楚见腕上白光一闪,不着痕迹地问道:“新买的手链吗?以前都没见过。”楚见抬手看着那个纹路盘桓的白色玉石,眼底泛起一丝柔软,而这情绪完完全全地落在肖千水眼里,“这个是生日那天乐乐,就是沈长乐送给我的,本来说是手机链,我觉得挂手机上太可惜了,就挂手上了,还挺合适。”
  肖美人就着楚见抬起的手轻轻的触摸那个莹白的球体,表面上的纹路在手指上留下清晰地触感,“这是小篆体的‘楚’字?”
  “是啊。他自己刻的。”楚见说着,语气里夹杂着藏不住的开心。
  “很好看,他还真用心。”肖美人真心的赞叹后,抬头看向楚见,楚见只是笑,没有答话。路过的同学都会瞅一眼一班门口这对金童玉女。女生们暗暗羡慕她,羡慕她的成绩,姿色,气质,羡慕她可以和楚见平起平坐地讲话,然而只有肖美人知道,自开始倒现在,楚见都没有拿正眼看过自己,所以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特意梳理过的头发,自己细心整理过的围巾,和自己只有见他时才会涂地淡粉色唇膏。
  她很想告诉楚见,那条围巾是她跑遍L市大大小小的店才买到的,那个包装上丝带的打结方法是她从网上学了很久才学会的,可是,她知道,楚见根本就不会意这个,就如同他不会在意她一样,永远是相隔千里的客气,永远是淡淡的神情,这些都让肖千水感到极度的委屈。所以她从她哥那里看到照片的第一眼就迷惑了,这个楚见,原来他不是永远都坚冰一般的冷漠。照片里的人笑容温暖,目光里溢出清浅的温柔,甜蜜动人。
  肖千水觉得如果他能这样看着自己,自己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
  当她转身走开的时候,楚见听见她自言自语般的话:“做你的兄弟真好,可以得到你那么温柔的注视。”
  
  楚见扭头,视线环绕中的少年正趴在桌子上心不在焉地转着手里的笔,有意无意飘过来淡淡的眼神,他就像一株绿叶植物般做出慵懒舒展的姿势,在冬天浅净的日光里默默生长。
  
  我也不是对我所有的兄弟都有你所谓的温柔目光,唯他而已,他不止是我兄弟。
  
  沈长乐啧啧赞叹,“这肖美人真是心灵手巧,看这照片P的,都赶上日本动漫了。咋看都不像咱俩。”楚见拿裁纸刀小心的将卡片从分割线处裁开,拿了沈长乐的部分夹到自己的笔记本里,对他说:“另外一半送你了。”乐乐同学嘴里念着“那多不好意思啊”,然后很无耻地笑着将楚见那半收入书中。


三十三

   放学时,孟洋冲他俩飞了一吻,然后骑车跑路。沈长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就想起了他醉醺醺时对楚见说的酸溜溜的话。他知道孟洋一直喜欢肖千水,开始他以为以孟洋的性格这件事会尽人皆知,然而后来他发现似乎只有他知道。他一向认为孟洋透明得就像玻璃杯,肚子里有什么都一目了然,所以当他意识到孟洋其实把他心里最大的秘密交托给自己这个兄弟时,有种感动,也有一些心疼。
  他有孟洋两个qq号,一个大号是楚见、肖千木、其他同学都知道的,另一个小号则是只有沈长乐才知道的,孟洋说其实是为了用小号里的牧草喂大号里的动物,沈长乐则发现他大号里的牧场级别依旧垫底,而小号里名叫“千水城”的qq餐厅却发展的如火如荼。
  有时他会佩服孟洋的心胸,因为他能跟自己的“情敌”玩得那么好,还能跟“大舅子”百无禁忌的闹,也许他偶尔表现出来的失落会被当做反应迟钝而被身边人忽略,可是沈长乐却总是看得到。
  
  今天肖美人找楚见之前,孟洋正跟沈长乐白活呢,沈长乐问:“早上跑操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啊?”孟洋指着趴桌子上睡觉的李晓说:“那家伙跟我后边,跑了也就一半儿吧,他喘得跟死狗似的,突然拉着我钻到路旁边的树后面,等会儿又拉了个六班的熟人,等人过得差不多了又捎俩从二班掉队掉到最后的,然后一人掏一块钱,他大大方方抬手打了一taxi,我们就回来了。”沈长乐哭笑不得地说:“这小子忒精,长得人畜无害的,满肚子坏水,自己不想跑步还想省钱,专门投机取巧。孟洋,你可别跟他学坏了啊!”孟洋很豪气地说,“老子学坏还要人教么?”正哈哈笑着呢,就听见肖美人叫楚见的声音,他扭头很激动地冲肖美人打招呼,结果人家没瞅见,人一双眼睛全在正往外走的楚见身上呢。沈长乐看着笑容僵在他脸上,听见他低低地骂了句“靠”然后黯然回去自己的座位。
  
  头上被轻轻拍了一下,回头正对上楚见纯黑的眼睛,“想什么呢?”楚见问。
  “你真不喜欢肖美人。”沈同学用了肯定而不是疑问的口气。
  “恩?”楚见这句疑问拉长了声音,有点意味深长的感觉。
  “我说你不喜欢就跟人直说,别老是暧昧不明的,耽误人大好青春。”
  楚见看着沈长乐愤愤的表情,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两个字,“吃醋”。他轻笑着说:“这个我以前不是都跟你说过的吗?”
  “你应该跟她说啊!”
  “我想我已经表现地很明显,再明显就是不给人女孩面子了,闹僵了不好,会让肖千木难做。你……你别想多了。”
  沈同学也觉得自己像个别扭地小媳妇,可他真还就不是为了自己,他心里明明白白地知道楚见的想法,他就是为孟洋不平。不过他还不能直说,要想让楚见他们知道,孟洋自己早说了,他隐藏得这样深,说明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沈长乐无奈地说:“我没多想,我多想什么啊?我就觉得,同样一个人,有人当草,有人当宝,可怜肖美人被你蹂躏的玻璃芳心啊。”
  更可怜孟洋同学一厢情愿的心碎,不过这句他没说出来。
  路上有点沉默,快到家的时候,楚见忽然说:“乐乐啊,要是你在意的话,我可以……”
  沈长乐露出一脸迷茫,在意什么?然后他头疼地发现楚见误会得很坚决。他想说这真没我什么事,我不在意,但楚见声音里的小心翼翼让他心底漾起温暖万千,他打算咧咧嘴说“我一个大男人没这么小心眼”或者“你不用这样,我才没那么无聊”,不过这些犯贫的话被楚见真诚的眼神堵在喉咙里,沈长乐暗暗唾弃自己,得瑟什么啊?仗着人家在乎你么?
  
  “想什么呢你?心不在焉的。”楚见看他不说话便伸手掐掐他的脸。乐乐同学的皮肤很好,捏在手里有种滑腻的触感。初冬的风已经刺骨,沈长乐的脸被吹得冰凉,楚见没戴手套,手指的温度更低。
  “没想什么。你咋不戴手套呢?这手凉死人。”说着乐乐抓住楚见的冰手,沿着脖子塞进自己围巾里,冰凉的刺激让乐乐的头微微一缩。冻僵的手贴着细致的颈部皮肤,感觉热量从皮肤下面源源不断的涌上来。颈动脉血液流动压迫血管壁的震颤传递到手指,充满力量与节奏感。楚见想抽回手,却被沈同学按住了,37度的体温让他的手很快就暖和过来,不再僵硬。
  “我从小就不喜欢带手套。”楚见抚着沈长乐脖颈,感受着那足以温暖整个冬天的热度,声音越发柔软。就着这样的动作,他用拇指微微抬起乐乐的下巴,问起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要不要我跟她说清楚,省得惹你不舒服。”
  “不用,我没不舒服,真的,我舒服得很。”乐乐同学态度明确。
  这倒让楚见心里微微一动,疑惑地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乐乐,就算你不在意吧,你也没什么可舒服的吧?”
  是哦,沈同学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表态过头了,过犹不及啊过犹不及,不过这个话还要说圆了才行,沈同学反应超快:“这个啊,这个是这么回事,你想啊,楚见,大家都喜欢你,可是呢,你都不喜欢他们你最喜欢我啊,我能不得意吗?我能不舒服吗?你说你怎么这么喜欢我呢?”
  楚见没见过这么自我感觉良好的,使劲捏捏他下巴,“自然是喜欢你的,别人哪有你脸皮厚啊?”
  沈长乐左右看看没人,抓起楚见的手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趁他没反应过来便骑车跑远了。
  
  远方忽然炸起一个烟花,极绚烂地铺满大片夜空。一片冰凉落在楚见的鼻尖上,楚见抬眼,灰蒙蒙的天空中无数细小如尘的雪片打着旋扑面落下,远去的背影在夸张的挥舞着手臂,今冬的第一场雪在一个糖果般甜蜜的吻之后悄然而至。
  楚见看着商场门口摆出来的白胡子老头模型,忽然想起,圣诞节就要到了。

三十四

   孟洋说:“耶稣听得懂中国话吗?中国人过什么圣诞节?”
  肖千木说:“吃个苹果就平安啦?警察不都下岗了。”
  沈长乐说:“就是个乐呗,没嘛劲。”
  楚见都不瞧那仨人,一脸漠然。
 
  十二月二十四号那天,全班明里暗里都是到处流窜的带着彩色包装纸的苹果,它们因为这个日子而身价倍增,当然还有混迹其中的橙子、橘子、火龙果等等,楚见收到一堆水果的同时还收到了形形□的暧昧眼神,不过对于久经考验的楚见来说,这都不算什么。倒是前后的人用酸得不行的口气一边鄙视那些送东西的,一边调侃那些收东西的。
  “我家苹果包张彩纸,结果价格翻了好几翻,橙子赚更多。”乐乐同学用奸商的眼光看着楚见课桌里的水果,用无限开怀地语调感慨:“败家啊!!”
  “俗,俗不可耐!”肖千木唾弃他,同时给所有参与此项活动的人定性为“这群傻啦吧唧的家伙。”
  过了没一会儿,一个打扮的花花绿绿的苹果被传递到肖千木手上,那个刚才还一脸不屑的人,马上笑得感激涕零的,对着远方某个美女低头哈腰。始终沉默的楚见淡淡的开口:“俗不可耐啊!”
  乐乐马上接道:“又一个傻啦吧唧的家伙。”
  肖千木毫不犹豫的吃掉刚才的话:“别瞎说啊,这是人品。人品知道不,乐乐你看看你。”沈长乐到现在为止一个礼物都没收到,全班没人不知道他家是卖水果的,所以也没人裹个苹果、橘子的给他。其实本来乔琳琳是准备了沈同学的份了,无奈得知了某小部分自命清高的人的某些论调,也就转手他人了,本来嘛,送谁不是送啊,干嘛送给一个收了礼物还七八个看不上的人。就这样,本来人气还算很高的乐乐同学在放学时仍双手空空,楚见把收到的东西给哥几个分了,沈长乐惊讶地从中发现了一个自家产的,那种彩带打结的方式是楚爸爸自创的,仅此一份,别无分号。
  
  楚妈妈听说这件事时全家正吃晚饭呢,她听乐乐描述着今天“化妆苹果”横行的盛况,不住感慨,“是啊,本来你说给苹果包层彩纸就能买十块钱一个,我们都不信,咱家苹果好的也不过两块钱一个,结果没想到很快有包装的就被抢没了,隔壁最贵的卖到二十呢,你说现在的孩子啊,过的这没头没脑的节日。咱明天再包几个把?”最后这句话是对楚爸爸说的。一向沉默的丈夫把嘴里的菜咽下去,才回答道:“明天就没这个说法了。”乐乐也说:“平安夜送苹果,取苹果代表平安的意思,过了今晚就不算了。”楚妈妈点点头,“要是这样的节日一年多有几个就好了。”
  楚爸爸把块鸡蛋放到妻子碗里,“别只顾说,饭要凉了。”楚妈妈端起碗,又想起什么来,“乐乐啊,你说你同学有买咱家苹果的,可惜你那些同学我不认得几个,不然可以便宜点,也省的他们花冤枉钱,你说现在的小孩子啊……”乐乐在妈妈的喋喋不休中把脸埋在米饭里狂吃。爸爸时不时地提醒妈妈饭要凉了,妈妈则永远有翻来覆去说不完的话题。
  这是乐乐同学自小就习惯了的生活。爸爸总是沉默寡言,妈妈则喜欢碎碎念,这样两个完全相反的人在一起也过了大半辈子,在沈长乐的印象中,爸妈似乎是没有吵过架的。如果问沈长乐什么是他心中的爱情,他会说就像他爸妈那样的,相惜、相扶、相守、一生安宁。
  接到楚见的电话时,沈长乐刚洗完碗。他听说楚见就在自家楼下,便马上穿了件羽绒服奔下去。小区门口的树上挂着节日彩灯,光华流转,上演着一场华丽的流星雨,楚见就像从那样的雨中走出来的,笔直,高挑,带着耀目的微笑。
  楚见今天有点不一样,头发该是理过了,比放学时看到的短了些,但是更显得精神,衣服也不是一水儿的运动品牌,改成了深色系的休闲装,脖子上松松的围着一款驼色围巾,整个人看上去沉稳而且儒雅。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流星的光彩都闪耀在他漆黑的眼睛中。沈长乐压制着自己想冲过去抱住他的冲动,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扯起他的外套,笑眯眯地问:“你怎么来啦?怎么不多穿点。”
  楚见拉起他的手,神秘地说:“走,找个说话的地方。”
  沈长乐便随着他走。路上来来往往的大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手捧着鲜花和礼物在嗖嗖的小风里浪漫着,脚下没有融化的积雪让人们靠得更近,抱得更紧。
  “楚见你这外套挺薄的,冷不冷啊?”乐乐抓着楚见的手往自己大口袋里塞。
  “不冷,你看,满大街就你打扮得跟个球似的。”楚见取笑他。
  “楚见,你的头发在哪里理的?”乐乐同学好奇的问。
  “凌舞,我妈带我去的。怎么样?”楚见抬手整了下额头的碎发。
  “恩……楚见,别太伤心,明天兄弟带几个人帮你把那家理发店平了去。”
  “……乐乐,我发现肖千木说的真没错,你有时候真挺找抽的。”楚见由衷地感叹。
  “啊?这不是孟洋的原话么?当然谁说的不是重点,重点是讲真话有罪吗?这世道,好人难做啊。”
  “你讲的是真话吗?你这纯粹是污蔑?”
  ……
  
  俩人一路逗嘴,七转八转地到了广场后面的公园里。这个季节公园里根本就没什么人,长椅上积着雪,路灯暗淡,树木在路旁落下巨大的阴影。
  沈长乐竖起耳朵听着,除了细细的风声,雪屑的刷刷声,这个公园里有着不寻常的安静。这种安静给了乐乐同学劫财劫色的勇气,他攥紧了楚见的手,拉着他走进旁边一个很深的树影里,并在楚见还没站稳得情况下,一把抱住了他。
  那是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楚见不得不后退了一步才搂住他,这个乐乐啊,楚见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地问:“干嘛啊?”声音柔软甜蜜,像融化了的巧克力。


三十五


    沈长乐的下巴使劲在楚见肩膀上磕了一下,“跟我装是吗?大半夜的带我来这种荒山野岭,不是图谋不轨,难道只是为了看雪看月亮?”
  楚见把他从身上扒下来,“看雪看月亮也不错,不过还有更要紧的事。”楚见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方小小的木质盒子,拉着乐乐走出树影。
  “楚见啊,你不是要跟我求婚吧?”乐乐同学想起了电视里的桥段。
  “暂时不是。”楚见笑着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块浅棕色半透明的坠子,扯过乐乐的手给他绑上,嘴里说:“虽然你觉得这节日没什么劲,可我还是想送东西给你,没事,你尽管说我傻了吧唧……”
  那是一个镶金琥珀,主体是一两头瘦尖中间胖的枣核形通心琥珀,表面上缠绕着三道金环,将琥珀分成四格,每格上都有墨色的纹路,那是篆体的四个字,“喜”、“乐”、“长”、“宁”、一根黑绳穿心而过,在沈长乐的腕间缠绕数匝最后系成疙瘩。这是一种很契合的搭配,隐藏在柔曼比划中的岁月痕迹,凝定在琥珀中的无声时光,同时散发着光阴沉淀下来的恒久气息。“长长久久”,沈长乐抬起头,对上楚见的目光时,忽然就想到了这个词,未来变幻莫测,没人知道明天是什么样子的,但是此刻两个人有了共同的心愿,那就是期待长久地握住彼此的手,成长,变老,在生命最后相视而笑。
  楚见把两个人的手腕交叠在一起,一个莹白辉映另一个浅黄,沈长乐痞痞地得瑟:“赚了赚了我赚了,你送我的比我送你的值钱啊,这要是哪天我穷得吃不起饭了还能转手卖个好价钱,你说……” 楚见一把把这个聒噪的家伙拉近怀里,用嘴唇封住他的废话,拖着某人一起潜入暗处。
  冰凉的皮肤,光滑的牙齿,温热的舌尖,其间还有沈长乐不满地哼唧和装腔作势地推拒。这样的亲近总是让两个人难舍难分,所以楚见才意犹未尽的退开,沈长乐便纠缠着吻过去,他揽着楚见的脖子,手掌固定他的侧脸,一路亲吻过嘴唇、嘴角、耳朵、脖子……他在楚见的颈侧流连很久,因为着迷于那里的火烧般的温度和干燥爽洁的味道。颈动脉在他舌尖舔过的地方突突跳跃,带着让人狂热地节奏和韵律,沈长乐的牙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跳跃的脉搏细细碎碎地咬着,楚见忍不住痒,笑着拍开他。
  乐乐同学舔舔嘴唇,心满意足地耍无赖,“怎么样,我就说你图谋不轨,被我说中了吧?”楚见一根手指放在沈长乐的嘴巴上成功阻止了某个人的话痨毛病,“沈长乐!”楚见低声叫了一句,严肃而郑重,沈同学马上收起嬉皮笑脸,在他的印象中楚见极少这样连名带姓的称呼自己,平时连“乐乐”二字都叫得千回百转,柔情蜜意。
  “我……你看你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我这不是跟你闹着玩儿吗?”沈长乐偷眼瞧着楚见的脸色,怯怯地说。
  “闭嘴。”楚见命令的同时,双手搭上他的肩膀,然后忽然用温柔到不行的语气说:“让我看看你。”
  由于前后反差太大,沈同学一时回不过味儿来。他由着楚见的眼神一寸一寸爬过自己的脸、脖子、身体,让他在嗖嗖的夹冰带雪的小风里浑身都热起来。看着沈同学的头越来越低,身子都纠结了,楚见伸手抬起他下巴,故意奚落他:“喂,你扭股什么劲儿啊?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靠,我可没不好意思。看吧看吧,一天到晚对着这张脸,几根汗毛都数清了,还有什么好看的?”沈长乐几乎恼羞成怒地抬着头。
  “是啊,天天看见,这样的眉眼,鼻子,嘴唇……”楚见的手指随着他的话语,指尖小心地抚过那些精致的五官,像是摩挲着最心爱的宝贝。沈长乐感觉到他手指冰凉的温度,把那只不老实的爪子扯过来放在唇边一边哈着热气,一边念叨着:“你看你,又没戴手套,爪子冰凉的,‘取暖基本靠抖’是吗?一副手套几块钱啊,你至于穷成这样么……”
  
  “乐乐,你想我么?”楚见打断了沈同学的碎碎念,有点急切、有点期待地问了一句。
  “啊?想你什么?你不就在这儿呢吗?”沈长乐一头雾水。
  “可是,我很想你啊,从一放学我就开始想你,在家里也想你,睡觉也想你,早晨在小区门口等你时也想你。就在去你家找你之前,我都在想你,想到需要做点什么才不至于焦躁难忍的地步。也许我说这话你不信,就现在,我看着你,抓着你,我还是很想你。”楚见看着沈长乐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诉说着这从未有过的相思,那感觉是从骨头缝里生长出来的藤蔓,紧紧地缠绕着每根筋骨血脉,在呼吸和呼吸之间,在心跳和心跳之间,生长不息。
  
  楚见看见一朵烟花盛开在沈长乐茫茫漠漠的眼睛中,瞬间便绽放了满脸的幸福,他再次抱住楚见,在他耳边喃喃地说:“楚见,楚见,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我呢?你怎么这么喜欢我呢?我还以为只有我才有这样的感觉,我还以为是我自己有毛病呢?看着你,想着你,抱着你,想着你,梦着你,想着你……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心里全是你。怪不得学校反对早恋什么的,这东西真害人,牵扯精力太多。不过早恋不是男女生的事儿吗,我们好像,好像不算,那我们算什么呢?同性……”
  “不管算什么,”楚见再次拦下他的话,“也许我们太年轻太幼稚,也许未来变幻莫测,也许有天你我会后悔,也许这条路走不到最后,可是,在我所有愿意为之奋斗和为之期待的未来里,都不能少了你的身影。我把话撂这里,我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一直,你信我么?”

三十六

    “信啊!我信!”沈长乐趴在楚见肩膀上,用力地点头。
  
  我相信此时此刻的你是真心想要给我们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尽管未来,变数太多。
  
  春节之前还有两次考试,本年度的最后一次月考和期末考。元旦被补课一笔带过,沈长乐在一道狂乱的物理题中无知无觉的度过了新年,因为做这道题之前是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二十三点四十分,等窗外的烟花爆竹炸成一片,各色礼花轮番登场的时候,他从演算纸上抬起头来,已经是零点零一分,“新一年了啊!”沈长乐感慨道,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要给楚见发个信息,刚拿起手机,便有一条信息过来,是楚见的,沈同学马上美滋滋地笑开,心有灵犀啊,打开一看,端端正正的四个大字,新年快乐。出于某种奇妙的心理因素,他觉得这几个字长得特别好看,他甚至坐在那里脑补楚见的手指如何灵活的按动手机键盘的动作和神态,他觉得他一定也是在书桌前,边看着烟花,边扬起嘴角,带着骗死人不偿命的帅气微笑。
  忽然间,就那么一下子,好想他。
  沈长乐鬼使神差地拨通了电话,嘟嘟两声,电话那边传来楚见低低的声音,“喂?乐乐。”那声音里带着懒懒地鼻音,软软的,透过电话传过来,滚落在沈长乐的耳朵里,融化在他的心里。明知道他看不见,沈长乐还是很温柔地笑了一下。
  “楚见,新年快乐。”
  “恩,我猜就知道你还没有睡呢。是不是因为物理卷子最后一道题啊?”
  “是啊,解不出啊。”乐乐瞧了一眼桌子上一叠子草稿纸,很无奈。
  “要不要我提示一下呢?”楚见问。
  “不用了,我觉得我能行。”沈长乐很有骨气地说。
  楚见也发现了,最近沈长乐遇到难题不再缠着自己给他讲解,更多的是自己去考虑,然后跟他讨论这样、那样可不可行,实在理解不了才会乖乖地听自己讲,而且上下学的路上楚见提问的政治和英语他也都回答得很溜。
  这是沈长乐的努力,他希望用这样的方式尽量拉近两个人的距离,楚见觉得很开心。
  沈长乐不再满足于站在远处看着楚见一个人光彩无限,是的,围观是别人的事情,他要做的是跟楚见一起,他答应了他要在一起的,那么首先要跟得上他才行。
  楚见在被子里故意打个哈欠,“哦,那你就自己想吧,我可是要睡了,刚刚鞭炮声好吵。”
  沈长乐“哦”了一声,说完晚安挂了电话。
  心里有点憋屈。
  
  果然,脑补是没根据的。楚见早就完成了那些七七八八的作业,十一点就上床睡觉了,被夜半的新年鞭炮吵醒,才拿起手机给乐乐同学发了个短信。那些在十二点还奋斗在书桌前的苦命人只有沈长乐啊。
  沈同学朝手机做个鬼脸,什么迷人微笑啊,都是假的,人家给你发信息时,肯定是睡眼惺忪,恩,沈长乐想到楚见眯着眼睛、神情恍惚的样子,忽然很认命地叹气,因为他觉得即便是那样的楚见也是无敌可爱的。
  算了,人家就是强,自己还差得远呢,他重新拿起笔,准备继续没完成的题目,此时手机又震动了起来。
  “喂?楚见,怎么还不睡啊?”沈长乐故意口气冷淡的说。
  “被你吵醒了,睡不着了,你说吧要怎么补偿我?”楚见缩在被子里,用无赖地语气跟沈长乐撒娇。
  人们总是很难对喜欢的人硬起心肠,特别是当那个人特别会揣摩你的心意时,所以沈长乐很没志气地化百炼钢成绕指柔,“怎么补偿啊?就你事儿多。”
  楚见说:“容我想想先。”便没了声音。
  沈长乐静静等着他想,耳朵追逐着电话那头细微的呼吸声。
  半分钟过去了。
  “喂?”
  “恩。”
  “想好了吗?”
  “恩。”
  “说话,怎么着?”
  “……你猜。”
  “靠……”沈长乐忍不住骂了一句。“行啦,少爷,别耍我了,您快睡吧。”
  “不。”
  “楚见,乖,我这还有大把的题要做呢!”
  “不。”
  “……”
  “乐乐?”
  “恩?”
  “乐乐,现在是新年的第一天,你跟我说了今年的第一句话。我在一年最开始时听到了我最想听的声音,来自我最喜欢的人,我觉得从未有过的满足。我觉得好像认识你很久了,也许真的是很久了,不过我们会在一起更久,我们会生长在一块,谁都不会离开谁……”
  沈长乐听着电话那头低低地诉说,所有的坏情绪一扫而空,只剩温馨。他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写着楚见刚刚说过的只言片语,“最想听的声音”,“最喜欢的人”,……
  “我希望以后每一年我都能在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听到你的声音……”楚见在这里稍作停顿,等着沈长乐的回应。
  沈长乐一个好字还没出口,电话嘟嘟两声,断了。
  一个没有完成的协议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断掉了。意外时常发生,无论是一个电话还是一场人生。
  沈长乐再打总是提示无法接通,楚见也是同样的情况。
  乐乐抬头看看表十二点半了,还是决定再打一次,反正已经是晚睡了再晚点也无所谓。这次居然通了,楚见接起电话,就听沈长乐说:“总算又找着你了!”一句话说得楚见心里百转千回。
  
  “我现在知道怎么补偿你了。”沈长乐神秘地说。
  “哦?怎么?”
  “你把手机听筒放在脸上……”
  “啊?”
  “按我说的做就行了。”
  “你……你不会是想隔着电话……亲我吧?”楚见觉得这也太那啥了。
  “聪明,我家楚见怎么这么聪明呢!”
  楚见暗暗翻个白眼,这么明显而且幼稚的行为,傻子也猜得到啦,“不要,傻。”
  “楚见,乖……”沈长乐低声的哄骗。
  “少来。”
  “楚见……听话。”
  “没门儿”
  “……”
  两人就像三岁小孩子一般为了这件傻得冒泡的事情僵持了两分钟。
  最后楚见妥协了,他实在受不了沈长乐的软磨硬泡,边把听筒放在脸颊上边抱怨:“傻死了,这主意真傻……”
  “好了没?”沈长乐问。
  “好了。”
  
  嘴巴亲在话筒的声音由电波传过来带着异样的感觉,双唇相触故意发出piapia声,楚见只听着沈长乐亲得不亦乐乎,心里还笑他小孩子把戏。
  直到他听见沈长乐夹杂在亲吻声中含糊的言语,才忽觉心被感动淹没。他说“见,我喜欢你,我会跟上你,陪着你,与你一起。”
  楚见默默回答:“好啊,那让我等着你,看着你,我们一起。”
  

三十七


    期终考试复习阶段,互助组基本上已经解体,因为这个关系到每个人可不可以过一个舒坦的春节的重大问题,大家都比月考要紧张,而沈长乐比别人更紧张,因为他在刚刚过去的月考中考了年级第十名,这是他有史以来的最好成绩,而且这个成绩让他成功的跻身于名牌大学种子选手的行列,同学们看他的眼神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孟洋曾经在知道成绩后拍拍沈长乐的肩膀,非常痛心地说:“乐乐啊,你已经在脱离群众的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了。”
  沈长乐扭头看楚见,而楚见也刚好看向他,他咧嘴一笑,露出白得发亮的牙齿,对孟洋说:“是离你这样的群众远了,可是我离精英近了,”他抬手一指楚见,“他,就是我的目标。”乐乐用了一种势在必得的语气和嚣张挑衅的神态。
  孟洋恍惚,这pose真有楚见七分神韵。于是他得出个结论,俩人在一块混久了,什么臭毛病都相互传染。
  对这样的挑衅,楚见没什么表示,神情淡得好像这事与他无关。孟洋不甘心,他凑过去不怀好意地奚落楚见:“你看你一手□的小白眼狼,这不是典型的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良弓藏,走狗烹吗?翅膀刚扑棱两下就想把你当对手了。”
  沈长乐眯着眼睛听他说完,握了握手里的拳头,而楚见只是饶有兴致地瞅着孟洋,这两个人不阴不阳地表现让本想挑拨离间的某人心头打鼓,最后楚见用刚才沈长乐模仿过的标志性表情和语气,淡淡地说:“我乐意,管着么?”
  孟洋被噎得满脸通红,丢盔弃甲,灰溜溜地滚回了自己的座位。
  沈长乐“噗”的一声笑出来,身子前倾,隔着课桌揽过楚见的脖子,欢快地说:“爱死你了,楚见。”楚见抬手拍拍他的头,笑骂道:“小白眼儿狼!”
  越是明目张胆地亲昵越是让人无法联想到什么,因为平时俩人就是这样的,惯了。有些女生会想委婉地从沈长乐口中套取一些关于楚见的信息,沈长乐则会打马虎眼地敷衍说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之类的话,那女生便会说:“你怎么不知道,你们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沈长乐倒也不至于为了一两句好话就把楚见给卖了。不过有次楚见跟沈长乐在食堂吃饭,一女生红着脸送给沈长乐一份农家烧肉,走的时候使劲地看楚见,那眼神像粘在楚见身上似的,饶是楚见久经沙场也被看得汗毛倒竖。沈长乐热情地把鹌鹑蛋和肉分给楚见,楚见拿筷子头狠狠地戳戳他的盘子:“怎么回事?”沈同学毫不羞愧的说:“那是二班的学委,我们值日的卫生区跟他们挨着,借笤帚的时候认识的。那天聊天她问起我关于你的事。”
  楚见慢慢放下筷子,直直地看着沈长乐,沈长乐很自觉地也放下筷子:“哎呀,全年级的人都知道我俩关系好啊,您大少爷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表情,那些花痴只好来找我侧面打听了。”
  楚见知道沈长乐的性格,什么事只要求到他他向来不会拒绝。对谁都一样,就是那种热心大哥似的人物,这种看似没心没肺的人很得女生青睐。
  “都问什么啦?”楚见问。
  “也没什么啊,就是些什么学习方法啊,心得啊,还有些什么身高、爱好之类的都是附加的。”
  “你成绩上升这么快,她应该会重点问你的情况吧?”楚见觉得这样才合理。
  “少爷您知道咱年级前十名都是谁么?”沈长乐明知故问。
  “恩,我,肖千水,第十名不是你吗?其他的不知道了。”楚见认真地想着。
  “是了吧,所以,你不知道二班的学委是第五名并不奇怪。”沈长乐说着忽然抬手拿拇指抹去楚见嘴角的一小点汤汁,“你啊,就是个外星人。”那口气是十足的宠爱和自豪。
  楚见可不怕他的柔情陷阱,继续问:“第五名怎么了?”
  “第五名就是说人家成绩比我好多了,人家瞧不上我的进步。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前十名的人都是以你为目标的啊?”
  “所以你出卖我了?”楚见眼中有一丝诡异的光芒游荡。
  “冤枉啊,我怎么可能出卖你,再说了,我真知道你有什么学习方法诀窍之类的,我早自己学了去了,还用这么费劲的拼死拼活地赶么?你说是不?”
  “那这菜是怎么回事呢?”楚见敲着那个餐盒。
  “后来她看我也说不出什么学习方法,就又问我你做卷子要多长时间啊,自习课都看什么资料之类的,我也就随口胡诌,恩……还问什么来着,哦,你衣服的牌子,我说那我哪知道啊?她说要是我帮她问了,她就请我吃饭,我想这也没什么吧,可是上次我问你你不告诉我。”
  “我真不知道啊!”楚见一脸无辜。
  “所以我那天扒着你衣领子看了很久才把那一大串不知道英文还是法文的商标给记下来。”
  楚见想起来了,确实是有这么回事,大庭广众地扒他衣服,他当时还骂沈长乐神经病呢。
  这样就换了一份价值十元的菜啊,楚见失笑。
  
  沈长乐边吃边嘟囔,只不过声音很小,“其实我真不想搭理她们。”
  那些人像是小偷明目张胆地觊觎自己的宝贝,沈长乐有时候很想把楚见藏起来,不让那么多人看见,他那么完美,那么清贵,沈长乐觉得他被别人看一眼自己都吃亏了。可是那是个光芒挡也挡不住的人,而那个人在无数的赞美、艳羡、爱慕、迷恋、嫉妒交织的视线中,把最温柔的注视给了自己,这让自己心里隐隐地骄傲着,满足着,看着别人费劲心思想得到他的一点消息半点情况而不得,自己则可以占有他全部的关注,这种对比让他的自尊心、自信心、虚荣心、各种心都不正常膨胀着,以至于在被别人逼问楚见的问题时,他的心里有种变态的、恶毒的、超然的快感。
  
三十八

    看着沈长乐变化莫测的表情,楚见问道:“乐乐,你不想知道我有什么特别的学习方法吗?”
  “啊?真有?”乐乐马上把嘴里的东西嚼吧嚼吧伸着脖子咽下去,满眼放光地问道:“真的有吗?”
  “这……”楚见刚张口,沈长乐马上嘘了一声,左右扭头看看,凑到楚见耳边小声地说:“这里人多,咱找个没人的地儿再说。”然后还向楚见挤了两下眼睛,那样子要多猥琐有多猥琐。楚见苦笑着摇头,把他按在座位上,“你能不能别神神叨叨的啊?就这儿。”
  “那我不是怕被别人听了去吗?不识好人心。”沈长乐坐下了之后,眼睛还是不安分地左顾右盼。
  “你觉得被别人听去了,他们就能学得会,就能神速进步以至于像我一样甚至超过我吗?”楚见把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装了半瓶开水的保温杯上摩挲着,睫毛半垂,眼睛像是研究着手中的水杯,声音平淡得像自言自语。
  这是个很放松的动作,却带着某种彪悍的气势,从容,自信,和长久积累下来的卓而不群,这些都让楚见看起来十足的强势。沈长乐同学看得直咽口水,我的楚见啊,越得瑟越帅气。
  “其实,真没什么诀窍之类的,不过是比别人多看点多想点而已。我一直认为努力和刻苦没有必然的联系,努力的方式有很多种,而刻苦是我比较不提倡的。学习有方法,因人而异,考试有方法,不一而足,我想成绩好是需要努力的却不一定是刻苦,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学的,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但从上学开始就没什么人能比我好,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乐乐同学茫然问道。
  “就是这样。”楚见点头。
  “靠,跟没说一样。”沈长乐撇撇嘴,一副“我很失望”,“我不相信你”的表情。
  “本来也没什么可说的啊!”楚见喝口水,皱下眉头,不紧不慢地说,“咱学校这水越来越难喝了,都漂白粉味儿。”
  “是吗?”沈长乐从楚见手里拿过杯子,喝了一口,“恩,是有点哈!回头去教师区打水,那里的应该跟咱们的不是一管道。”
  “不用了,哪有那么讲究啊,你还真当我是大少爷啊?”楚见好气又好笑。
  “我就乐意把你当少爷供着,不行吗?”这句话带着五成楚见的豪气五成沈长乐的痞气从某人口中说出来,温柔甜蜜得让人沉溺。
  楚见没作任何反驳,甩给他一个白眼,嘴角却不自主地扬起,扬起,再扬起,以至于下了食堂二楼,穿过了花坛,经过了操场,都快走进教学楼了,沈长乐还在问:“有这么开心吗你?嘴角都咧到耳根了?”
  楚见不理他,继续开心。沈长乐看着楚见的背影忽然站住,大叫一句“我明白了!”,楚见回头疑惑地看着那个“啪啪”拍着自己的脑袋的人,“什么毛病?明白什么了?”楚见抬手把他的头发扒拉顺了,问道。
  “我终于知道你成绩好的原因是什么了?”沈长乐满眼闪烁着得意的光彩。
  “哦?什么?”楚见问这句其实主要是因为沈同学摆了一脸我想说的表情。他自己都没搞清楚的问题,这家伙能顿悟了?鬼才信呢。他猜到这个人会给自己一个很不靠谱的说法,他想知道能有多不靠谱。
  “这个太简单了,我早该想到的。因为你是楚见,你是我最好的楚见,你忒聪明,没办法模仿,没办法复制,就这样一个,让所有人羡慕嫉妒,却不得不仰视。”
  “……”楚见哑然。
  沈长乐看着楚见呆呆地表情,以为被自己说中了,更加得意。
  几秒钟的时间,楚见感到心头某些情绪疯长,他克制着自己想要去拥抱沈长乐的冲动,使劲去抓乐乐头上刚刚才被自己整理好的头发,他犹豫着开口,很多话在心里乱成一锅粥,找不着个线索,最后,他只是很轻声地说:“我没那么好,乐乐,我哪有那么好呢?”
    “这个,我说了算。”沈长乐由着那只手在自己的头上肆虐,笑得一脸灿烂。



三十九

  话说孟洋在楚见那里碰了钉子,趴在桌子上长吁短叹地埋怨沈长乐,“小兔崽子,现在有了新靠山就把兄弟撇了,也不知道为哥哥说句话了,我怎么这么命苦啊我?”
  李晓悄悄地摸过来,“咋啦?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让兄弟开心一下。”孟洋抬头恶狠狠地给了他一记眼刀,恨不得把他那单薄的小身板撕个口子,“滚,别让我在地球上看见你,大气层都被你污染了。”
  “欸,怎么说话呢?这不是关心你吗?”李晓假惺惺地皱眉。
  “得嘞您,我妈不用你关心。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么,人模人样,蛇蝎心肠。滚,别碍我眼,看你脸上那坑我就难受。”孟洋冲他挥挥手,就像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靠,受刺激不小啊?都开始人身攻击了。”李晓故意咧着嘴笑,让左脸上的那个大酒窝更加明显。“你就这样一衰人,气人有笑人无。咱脸上这叫酒窝不叫坑,您脸上起痘留下的才叫坑,学名麻子。”
  “我呸,你又活腻歪了是不是?皮痒就说话,老子给你挠挠。”孟洋紧紧拳头,正愁没有出气筒呢,偏就有这么个不开眼的非往面前凑合。
  “别别别,我也没别的意思啊,你非要呛火。我说,你是不是看楚见不顺眼啊?整天狂得不行。”
  “不是,人家狂碍着你哪儿疼啦?人那是有资本。有本事你也狂一个我瞧瞧。”孟洋知道李晓这人腹黑,让他盯上的一准儿倒霉。
  李晓千回百转的“哦”了一声,“那就是沈长乐招你了?”他瞟了孟洋一眼,看他没说话,知道自己猜对了。“嘿,沈长乐那小子我也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想当初,初来乍到的还不是咱们罩着他,”孟洋翻了白眼给他,李晓马上改口,“当然,主要是你罩着,现在呢,自己抱着棵大树,把咱们兄弟给蹬了,真没义气!你看他得瑟的。”
  孟洋心里明白,这要说关系,人家沈长乐和楚见从开学第一天就是前后桌,还不打不相识,那关系是相当铁的,而且那俩人玩儿的时候也会叫上他,也谈不上什么冷落。说到底,自己也就是比楚见早认识沈长乐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心里这些稀里糊涂的怨气到底是冲什么他也搞不清。总而言之,他看到楚见对沈长乐的好就不自觉想到他待肖千水的冷淡,心里难免有些忿忿,孟洋不明白,楚见你说你对朋友这么好怎么对肖千水那么冷淡呢,人家哪里得罪你了?可是这关自己啥事呢?兄弟情啊,美人恩啊,这些东西七缠八绕的他也懒得想,但是无论如何,乐乐和楚见都是他好哥们,这才是大环境。于是他坚决地站在义气一方:“李晓,少在这里挑拨离间,你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心思我还看不透,再不走我揍你信不?”
  李晓转身离开,不过人家倒也不绝望,走两步回头很帅的摆个pose,“哪天想明白了,用得着小弟,别客气,只要哥哥你一句话,小弟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孟洋一本英语习题册飞过去,李晓一低头,册子直直越过他头顶,砸在了低头走路的某人头上。
  某人脸色铁青的拿起落在地上的书,环顾四周,咬着牙问:“这谁的?”
  三遍之后,无人回应,孟洋恨不得把头低低地伏进实木的桌子面里,妈啊,怎么这么巧砸着吴大班长了啊?这以后迟个到、早个退、上课吃个东西、看看闲书什么的不就没人给掩护了吗?这不是找倒霉么?孟洋暗自叫苦。旁边的李晓更会演,一双眼睛瞪得贼大,几分惊慌几分怜惜地看着班长吴鑫,小眼神倍儿无辜,双手摊在身前,一副我不知道我不晓得我什么都没看见的姿态。
  吴鑫翻了翻书的内页,然后气冲冲地走向孟洋,孟洋心说,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为什么不缩呢,于是他心里打定主意死也不承认,眼看着吴鑫快到跟前,孟洋刚想站起来说“不是我”,却见那人直直地略过自己转个弯朝别人走去了。
  而那个别人就是沈长乐。
  孟洋忽地想起来,自己扔的时候也没注意,刚好扔出去的是前几天沈长乐借给自己的那本语法300道还是500道什么的。
  好一个栽赃嫁祸、借刀杀人。


  吴鑫把书往沈长乐的桌子上一放,“沈长乐,你什么意思?”刚刚还在神气活现地围观的沈同学没想到,半分钟不到,自己成了被围观的,一班同学都看着他,楚见也一脸茫然。
  班长遇袭沈长乐是看见了的,因为孟洋、李晓折腾地声音忒大。只是黑锅怎么突然扣自己头上了呢?他疑惑地看向孟洋,此时的孟洋正有意地拿后脑勺对着他,那个动作就是一个鲜明的态度:“你自求多福吧!”
  至于别的同学,也有几个明白人,可问题是,大伙都想看热闹,没人愿意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当沈长乐看到被拍在桌子上的书时,心里就更糊涂了,这是我的书没错,可是我从来不在书上写名字啊?班长从哪看出来的这是我的书?
  
  “班长,你是不是搞错了,不是我拿书丢你的?真的。”沈长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诚实,楚见也帮忙说:“书不是他扔的,我可以作证。”
  “这不是你扔的是谁扔的,你说?你让谁拿着你的书扔着玩?”吴鑫认定了沈长乐就是肇事者,扭头对楚见说:“你别护着他。”对于楚见他还是带着点敬畏的。
  “班长,你怎么这么肯定这书是我的呢?”乐乐狐疑地问。
  “白纸黑字写着你的大名呢,沈长乐三个字我还是认识的。”
  “不可能,我从来不在书上写名字的……我……”沈长乐还没说完,就见吴鑫“刷”地翻到书中部的某页,一张用来分隔开前后内容的空白纸张上写着“沈”、“长”、“乐”三个黑色钢笔字,用的是繁体,字体峻秀,张弛有度,笔锋凌厉而内敛,笔法变幻又一气呵成。这么好的字在三中只有独一份,乐乐同学无奈地看向楚见,楚见同样的表情回望着他。
  
 
四十

   要说这几个字吧,本来是不应该出现在书上的,它们的存在完全拜沈长乐某些难以启齿的小心思所赐。
  某日乔琳琳在跟沈长乐讨论完英语卷子上的题之后,宝贝似的从包里掏出本包着书皮的书,打开内页一看是艾西恩的《面具馆》,这是本时下很火的推理小说。书是崭新的,散发着淡淡的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沈长乐向来喜欢这种推理加悬疑加惊悚的读物,先前就听说过这本书,一见之下更是爱不释手,刚想拿过来细看,乔琳琳就把书收走了,乐乐同学徒劳地哀求半天,最后可怜巴巴地看着人家把书抱在怀里起身离开,他只好撇着嘴巴嘀咕:看一下又不会掉几页,至于么?谁知道人家拿着书走到楚见旁边,还没说话呢先是站那扭捏几下,然后等楚见扭头看到她时,她才把书捧出去,用刻意柔化的语气说:“这是我新买的书,想在上面写个名字,可是自己的字吧太丑了。楚见,都知道你一手好字,你帮我写个呗!”
  楚见还没说什么,肖千木倒是先是一皱眉,他小声地问楚见:“这都两个月了,你手恢复的怎么样了啊?写字能到原来的水平吗?”楚见也没看他,只是把青花瓷的钢笔在指尖灵巧地转动数周,最后稳稳握在掌心,然后转头问乔琳琳:“写在哪里?”
  乔同学马上玉指在扉页右下角指了一下,楚见提笔刷刷刷几下写好,又在名字下方配上了圆体字的拼音,看上去浑然一体,比那些刻意设计过的签名还要漂亮。乔琳琳也没想到能有这么超出期待的结果,有点大喜过望,直赞楚见是个好人。
  楚见拿起书还给她,眼睛瞟到了后边怨念很重的沈长乐。于是他在乔琳琳接手的时候捏住了书的一角,极温和地说道:“我也喜欢这类的书,你看完了能不能借我看两天?”暗夜般迷离的眼睛,让人舒服的声调,恰到好处的微笑,乔同学实在无力招架,谎话顺嘴就溜达出来了,“行行行,我也看过了,你喜欢就先拿去看好了。”说完很大方地把书留给了楚见,带着一脸的兴高采烈转身走开。
  借到书的人都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开心,明明捡便宜的那个是自己才对。
  而乔同学则像是得到巨大的鼓励和认同,楚见借自己的书,从没听说过楚见跟谁借过什么东西,特别是书,这是一种变相的肯定,让她觉得倍儿有面子。
  
  肖千木忍着笑对楚见说:“你这算不算牺牲色相来骗取小姑娘的财物啊?”
  
  楚见瞪了他一眼,把刚借到手的书放进桌子里,抬头时沈长乐正站在刚刚小乔站着的位置,同样的手里捧着本书,脸色怪异,一开口跟复读机似的,“这是我新买的书,想在上面写个名字,可是自己的字吧太丑了,楚见,都知道你一手好字,你帮我写个呗。”一路音调平得渗人。
  肖千木以为乐乐这是开玩笑呢,还啧啧称赞“学得一字不差啊,就是表情不对,乐乐啊,你应该涂个红脸蛋再笑开点儿。”
  难得的,沈同学没反唇相讥,甚至没搭理他,就那么固执地看着楚见。某人被看得没脾气了,想笑又觉得气氛不对,只好拿过书。
  “写哪啊?”
  “这里!”沈同学指着某页白纸。
  楚见发现这是自己第一次写那个人的名字,沈长乐,这个从嘴里叫过无数遍的词,居然让他难以下笔,他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心里默默描绘一笔一划的样子,点、横、竖、撇、捺,从落笔到走向,一下一下,或者伶俐或者痞气,最终搭建出一个生动活泼的人,他抬眼看了下身旁表情依旧诡异的别扭人,终于动笔。
  不同于之前给小乔的奋笔疾书,楚见这次写得很慢,好像每一笔都需要精心测量,从力道到比例到布局,他想用自己所能表现出的最贴切的文字姿态来描摹心中的那个人,清新如木,绚烂如阳,这样的想法让他看起来非常的严肃,腰杆笔挺,坐姿端正,嘴唇紧紧抿在一起,目不转睛。
  沈长乐看着认真的楚见,神色稍缓却移不开眼睛。
 
  其实给乔琳琳写个名字才多大点事儿啊,完全不值得乐乐同学上心,问题就在后来的借书。楚见淡淡两句话人家就乐不颠儿地将书双手奉上,自己可怜兮兮哀求人连个正眼都不给,这待遇也差太多了吧。他倒不是为自己不平,他也没为自己跟小乔原本“嫡亲”的互助组关系而心寒,他最大的疑问是,乔琳琳你干嘛对我们家楚见这么好啊?曾经被他嗤之以鼻的李晓的“三人关系论”如今看来似乎也不是空穴来风。
  
  有时候,感情会冲昏人的头脑,让人的智商、情商神马的通通奔向坐标负半轴。
  
  楚见写完最后一笔,长长呼出一口气,身子也松弛下来,端详着页面上黑色的笔迹,他略略地扬起嘴角,对着乐乐同学一挑眉,“怎样?”
  沈长乐此时已经有点为自己可笑的行为后悔了,一大男人作这种小女孩情态,让人情何以堪?他看着楚见似笑非笑的眼神,自己十足成了个争风吃醋的小人,但是他还是假装淡定地拿着书细细看了半天。
  其实即便是楚见真的有失手之处他也是挑不出来的,更何况楚见已经作出了一个嘴角上扬的动作表示他还算满意。沈同学将指尖划过白纸黑字,纸张细腻的质感带着干爽的温暖,那浓黑的墨迹仿佛自白纸里生长出来的植物,一枝一叶,一根一须,俊美而昂扬,清瘦却坚韧,欢喜的情绪在沈长乐心里激动地叫嚣:这个名字也太帅了吧,同样的字楚见怎么能把架构安排的这么妥贴,把笔画收放的如此恰当,让人怎么看怎么爱,于是从心底涌出的喜色慢慢渗出皮肤的表层,硬是把一张黑脸洇成如花的微笑。下一秒,沈长乐很没骨气的凑近楚见,贼贼地说:“要不,您把我所有的书都给签了吧!”
  
  楚见冲他勾勾手指,他低头凑过去。楚见抓着他的头发呼呼一通揉,揉完了拽住他的衣服领子,眯着眼问:“你说你想什么呢?想什么啦你?”
  你想什么呢,跟个小女生较劲?
  你想什么啦?我就给人写个名字而已?
  
  沈长乐极度不好意思,脸憋得通红,因为他听懂了。而旁边的孟洋则附和着说:“就是,还让人给你把书都签了,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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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咸鱼翻身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十一


    放学的时候,楚见把那本《面具馆》悄悄塞给沈长乐,“知道你好这口儿,快点看啊,看完了还给我,别给人弄脏了皱了折了,不然我没法跟小乔交代。”沈长乐捧过书,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他学着乔琳琳的样子,嗲嗲地说:“楚见你真是个好人。”换来楚见一记爆栗。
  
  如今《面具馆》还没归还,自己“求”来的墨宝倒成了罪证。
  看来要么揪出孟洋,要么自己扛下来,不然,吴班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多大点事儿啊?乐乐想,不就是赔礼道歉么,大不了让他拿书丢我一下,再说啦,班长平时挺大度的啊,想来也不会太难为我。于是,他很义气地对吴鑫说了句:“班长,对不起,那个,是我错了,你大人不计小人过,我认打认罚。”此话一出,楚见诧异地扯扯他的袖子,瞟了一眼正在装没事人的孟洋,成功地看见那小子不可思议地回过头,却因为动作太猛而掉下凳子;李晓也愣在一边;所有知情人都用看败类的眼光看着孟洋,就连受害人都眼前一亮,吴班长的脸色迅速地缓和下来,“敢作敢当就好,这样吧,认打呢咱就凳子腿十大板,罚就是要帮我做件事”,沈长乐自动地忽略了第一个选项,“做什么事啊?”
  
  “其实也简单,”吴鑫回答,脸上甚至带上了点狡猾的微笑,这笑容看得楚见心里发毛。要说一班的吴班长虽然成绩不是最好,但是其他各方面的能力还是很强悍的,组织个活动,安排个任务,都能井井有条,班上的人也都很配合,而且他还很会做人,从来不干打小报告、以权谋私、拿着鸡毛当令箭等等惹众怒的事情,所以在一班的威信也大大的。以楚见对他的了解,今天他进门就出愁眉苦脸的,肯定是有什么犯难的事情了,不然这样一个误打误撞的小插曲应该不至于让他不依不饶。
  果然,吴班长接下来的话挑明了原委:“年底有市里的领导来咱们学校慰问,学校会在礼堂安排一场迎新春的演出,要求高三的每个班至少要出一个‘像样的’节目,”他特意在“像样的”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我看就你吧,你准备准备,到时候你上。就这样。”说完生怕沈长乐反悔似的赶紧跑掉了。
  等沈长乐反应过来时,为时已晚,他只能对着吴班长的背影大喊:“你别走啊,我给你找凳子腿去……”
  
  吴班长一身轻松地向班主任办公室走去,先前班主任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事不好办,本来班里才艺能手就不多,而且不是为人矫情的就是从不问世事的,况且现在正是备战期末考的紧要关头,谁愿意浪费时间精力在这些没用的地方啊?可是偏偏学校领导还非常重视这件事,凑合不得、糊弄不得,为了弄得“像样”,他几乎私下找到了所有他知道的跟才艺沾点边的同学,好话说尽,但是最终没人肯去。
  这事也不能怪同学们,只是上一次场倒也没什么,问题是每天都要抽出下午自习课集中排练,咱们可是高三啊,时间就是生命,每个人每一秒都争先恐后的往前冲,谁有心思唱歌跳舞啊?更何况是在一群可能根本不屑于看这样一场业余表演的领导面前。
  学校搞什么?他本人对此也是相当不满,可是作为班长,这话他不能跟班主任说,只能硬着头皮上,几番挫败之后,去跟班主任复命,班主任一瞪眼,“不管怎么样都得给我弄出一个来,实在不行就你上。”
  就在吴班长郁闷之极时,一本书砸中了他。
  终于可以借机把烫手的山芋给扔掉了,吴班长打心眼儿里感激那个不长眼的拿书丢他的人。
  
  吃饭的时候沈长乐两眼望天,这顿是孟洋请的,特意要了食堂里最贵的几份菜,楚见坐沈长乐旁边,对面是孟洋和肖千木,孟洋把各种菜往乐乐同学的餐盘里放,“乐乐啊,你多吃点,今天你算是救了哥哥一命,大恩不言谢,来来吃肉。”肖千木一脸鄙视地看着他,时不时的从桌子下面踢他一脚,沈长乐更是没有任何反应,像是在思考更像是在发呆,最后他一拍桌子说:“孟洋,这个事还是你来吧,我哪会什么唱歌跳舞啊,我普通话都说不利落,走路都会摔跤,不行,我上不了,你上吧。我这就跟班长说去。”说着就要起身。
  孟洋一把摁住他,几乎哀求:“别啊,乐乐,我更不行,我这嗓子喊出来的声都是要命的啊,你就勉为其难吧,勉为其难吧……”
  肖千木看俩人在哪里撕吧,而楚见则是一副不用理他们的样子,继续吃饭,还时时拿手扯着沈长乐的衣角,以免沾到菜汤。直到吃完饭,沈长乐也没有把这差事转嫁出去。
  整个下午,某人神情恍惚。放学的时候,肖千木实在是看乐乐同学神情凄惨,忍不住小声地跟他提醒:“哎,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呢?”他瞟一眼走在前面的楚见,“他可是会好几种乐器呢,随便上去来一个就够那些人看的。”
  肖千木以为沈同学一定会奔过去开始磨楚见,结果沈长乐只是摇摇头,拍拍肖千木的肩膀,“我还是自己来吧。”

四十二

    楚见会乐器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他本来就不是那种爱现的人,也很少参与这类文娱活动,所以连班主任也是不知道的,但是沈长乐倒是听楚见自己无意中说起过,而且他还记得楚见家客厅里有架钢琴,楚见说那是他某个叔叔送给他的。
  沈长乐心里很清楚,这个差事太浪费时间,对于高三的每个人来说,时间都是宝贵的,所以,他也没有去找别人代替自己的想法,谁的时间不是时间呢,既然这事让自己摊上了,那就认了呗。他也知道如果他去跟楚见求助,楚见一定会帮他,正是这样,他更不能这么干,那是他的楚见啊,与其浪费他的时间他宁可自己想破头。
  于是回家的路上,沈长乐推着车子愁眉不展,楚见在旁边陪他走。
  “乐乐,”楚见开口,“你怎么不问问我的意见呢?”
  沈长乐皱着的眉忽而松开,笑嘻嘻地说:“楚见,我自己想想办法。”
  楚见有点不爽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为难的事情都会第一个跟我商量呢,我一直等你跟我说,可是这一天下来,你半个字都没问过我。现在还跟我嘴硬,你有什么办法?”
  “办法还没想出来,没准我能来个单口相声什么的。”沈同学自嘲的一笑。
  楚见火更大了,“乐乐,你怎么这么固执呢?表演个节目而已,对我而言,根本就无需花费什么功夫。”
  沈长乐停下来,想了想才开口:“楚见,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可是,我不想耽误你的时间,我打听了,这个破节目每天下午自习都要去排练的,时间对谁而言都是一样值钱,更何况,”沈长乐停下来,帮楚见整整系在颈间的长围巾,“这么点小事,不值得你出马。”
  最后几个字像只神奇的手抚平了楚见心中积聚的郁闷,不只是那个句子,更是说出这个句子的人所用的那种语气,宠爱的、骄傲的、理所当然的,让楚见无论如何再也气不起来。
  
  好吧,好吧,这个别扭的自以为是的小孩子,老是这样一厢情愿的抱着这些傻想法,楚见无奈的感慨,更加无奈地看着自己在他纯净的眼神中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笨蛋,有些事情是可以商量的,比如,你所说的那个排练,”楚见用看傻瓜的表情看着沈长乐,“这个事情交给我就好了,你也别头大了,不就是个节目吗?还没什么能难倒我呢?”楚大少摆出惯有的傲然姿态,沈长乐发现自己对这个样子的楚见一点抵抗力都没有,酷帅,张扬,从容,他总是轻而易举地俘获他所有的视线,用一个不经意的眼神或稀松平常的一句话,当然,也许是自己的眼神从未离开过他,所以才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如此夺目。
  楚见看到沈长乐的眼睛忽然闪烁起来,他以为那是因为开心,结果那厮前后看看,一把扯过楚见的围巾,把他的脸拉近自己,开口声音有点低哑:“楚见,你怎么能这么帅呢,干什么都这么帅,我都忍不住想亲你了……”楚见看着面前忽然放大的脸,先是惊了一下,马上又镇静下来,他一手扶稳车子一手搭上乐乐的肩膀,脸上绽放出一个迷魅的笑容,声音低缓而诱惑,“想亲,那就亲呗!”他闭上眼睛,一动不动,长长的睫毛在眼底画出一道阴影。
  淡色的唇就停在沈长乐面前几公分的地方,呼吸温热地扑在他的脸上,连勾引人都做得这么到位。
  心脏猛烈地跳动,敲得胸腔轰轰作响,沈长乐再次确认周围没有人后才小心地贴上去。冰凉的唇碰在一起,甜蜜得仿佛半融化的冰激凌,耳边除了细细的风语便是来自来自彼此的呼吸,偶尔还夹杂些让人面红心跳的湿哒哒的声音。楚见扳着沈长乐的侧脸,感觉对方的手在自己的腰上越扣越紧,如果不是身下的车子撑着,他几乎要重心不稳得靠在沈长乐身上。然后沈长乐不再用力,手却开始在楚见的腰间肋下不停地摸索,所过之处,像被点燃一般,引出更强烈的渴望,渴望更亲近,渴望更热烈。如果心里的感受不是那么直接,那么来自身体某处的反应却是明明白白了。
  俩人分开时,默契地先看了看四周,不过是一两分钟的时间,周围一切如旧,路灯昏黄,树影伶仃,空中仍见大片的紫色晚霞,只有那两个人看来觉得是,漫天玫瑰,开到最盛。
  沈长乐习惯性地舔舔嘴唇,“不够,怎么都亲不够!”
  楚见掐掐他的脸,“走吧!”

  次日沈长乐看着班主任话里话外的把某维护集体利益,自告奋勇为班级出力的风格高尚的同学表扬了一番,而受表扬的那个人,就在桌子底下偷偷打着手机游戏。沈长乐不解地问楚见:“你是怎么说服班主任特准不让你去参加每天的排练的?”
  楚见手指灵活地在键盘上移动,不在意地说:“我用咱们音乐教室的钢琴给她弹了一段,然后,她就同意我不去排练了。”
  “哦,这样啊。”沈长乐用脚趾头也能想象出当时的情况,楚大少得瑟地弹奏一曲,没啥见识的老师当做仙乐飘飘,然后就任其恃才放旷、胡作非为了。
  估计就是这样,大体也确实是这样。
  
  演出是在腊月二十二,那天天气极差,飘着小雪。学校各个班抽调十个学生组成小队,依次进入报告厅,算上老师、教工差不多四百号人要在暖气开到最大的报告厅排排坐着等待领导莅临。
  后台是演员的化妆间,高一高二的小朋友们个个兴奋激动摩拳擦掌,里面穿着纱裙,外面披着羽绒服,化着夸张的浓艳彩妆,来来回回的奔走,找这个,送那个,蝴蝶般穿梭在道具、人群之中。高三的同学显然淡定得多了,他们只是围成一圈小声的聊天,而聊天的内容也多是时事政治之类,几乎看不出接下来还有表演。
  楚见表演钢琴独奏,一个人的节目,所以更显的孤单,他无聊地摆弄手机,低着头,用某种类似气场的东西把一束束投向自己的目光弹回去,不过这样做的后果是让更多的目光不怕死地飞过来。

 
四十三

    冷峻、桀骜、沉默,现在不就流行这样的嘛?满大街的大姑娘小媳妇不都对着这样的人物两眼冒心、惊声尖叫么?
  真有走过来打招呼的,楚见抬头,竟是负责化妆的于老师,楚见马上站起来恭敬地把自己的椅子让给她坐。于老师是教美术特长班的,高一时楚见特地向她请教过铅笔画和素描,不过后来由于不在一个校区,也很久没见了。于老师惊讶地看着楚见说:“楚见啊,都长这么高了,也变得更帅了。”楚见回她一个孩子般的笑。
  于老师问楚见今天表演什么节目,楚见回答:“钢琴。”
  于老师不住地点头,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高大到需要自己仰视的学生,她有种发自内心的欣慰。两年前一个青涩的小男孩敲开了她办公室的门,用一种不符合那个年纪的淡定的声音问道:“于老师,我不是美术班的,我能跟您学习画画吗?”那双黑水晶般的眼睛和闪烁在眼里的光芒让她不由地喜欢,于是她朝他微笑,说:“可以啊!”
  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于老师发现当初的决定十分英明,那真是个聪明而有天分的孩子,她曾提议让楚见转学美术,楚见却说这只是兴趣,而当她了解到楚见文化课的成绩时,她开始相信他确实只是因为兴趣才画画的。
  两年的时间当初的小孩变成眼前英朗的少年,岁月消磨掉了他身上的稚嫩,沉淀下坦然和从容,像自时光之河滤出的熠熠金沙,在他的举手抬眉间,在他的神色话语中,流淌穿行。言谈间,于老师不得不感慨时间的魔力。
  一个小女生过来叫于老师去给同伴化妆,她起身慈爱地拍拍楚见的肩膀,“我看你就这样上台吧,不用化妆了,别污了这张脸。”
  楚见淡淡笑开,惹得旁边小姑娘暗暗红了脸。
  
  短信铃音响起,是沈长乐发过来的,“在我的极力争取下,抢到了一个名额,我们班分在主席台后面第三排,比较靠前,到时候你准能看见我。”本来恹恹无趣的楚见突然心中一动,貌似乐乐同学还从没见过自己弹钢琴,想着那双分明的眼睛,楚见不自觉地整了整衬衫的衣领。
  他身上的衣服可不是学校给配的演出服,是安克芬听说儿子要上台表演特地给选的一套西装,白衬衫、深色西装,配上楚见高挑匀称的身材,只是站在那里已经挤爆眼球了。他活动活动手指,又在脑子里把乐谱过了一遍,最后对着化妆镜看了眼自己,镜中人朝他挑眉轻笑,三分骄傲七分淡然,他对自己说:“楚见,别让你的观众失望!”
  
  有时候人生就像一场演出,我们站在镁光灯下努力表演,并非希望得到所有人的掌声,而只是为了某个人的注视,你看着我,我就愿意把最好的自己拿出来给你。
  前场突然响起噼里啪啦的掌声,领导们到了。主持人在台上开始白货,然后是校领导白货,最后终于宣布演出开始。
  楚见的节目排在第五个,他把帘幕挑一条隙缝,眼睛在黑压压的人群中寻找自家班级,主席台后第三排,越过那些肥头大耳的领导,他一眼就看见了身材高大的肖千木和孟洋在咬耳朵,对着台上依依呀呀的一群人指手画脚,表情看不清,估计是在讨论台上小姑娘过短的裙子。他依次看过去,再看回来,居然没找到沈长乐。挨个地数,一二三四……七八九,一班来了就九个,再往右边就是二班的人了。肖千木算是一班的左排头,他跟她妹肖美人中间有个空下来的座位,估计就是沈长乐的,这家伙跑哪去了?
  楚见给他连发了两条短信,问他在哪,结果人家根本不回。
  楚见的眼睛不时地隔着幕布看向那个空位置,直到报幕员告诉他准备上场,他都没见沈长乐的影子。
  他恍惚地走上台,台上的灯光调得很暗,一束白光直直打在舞台中间的钢琴上,太过突兀的明暗对比,让楚见在走进光芒中心时,眼睛不由的眯起。他在钢琴边停下,面对观众绅士地鞠躬,抬头时眼睛再次看见那个空空如也的位置,就像排列得整整齐齐玉米表面一个被虫蛀的洞,就像一个大大欢笑的嘴巴里缺少的一颗牙,就像粘在自己心里那片太过不和谐的遗憾,他对着那个方向无奈地扯了下嘴角,结果从他上台就目不转睛看着他的肖美人被这别有意味的一笑搞得非常紧张,她迅速绷直了身体,绞紧了手指,清淡淡地点了下头,肖千木也看见了,先是大牙一龇,然后把手放嘴里打了个响亮的口哨,最后用茫然无辜的眼神迎接主席台上飞过来的杀人目光。

  翻开乐谱,右手稳定地抬起,缓缓落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音符从空气中钻出来,迅速填满整个报告厅巨大的空间,是一首名为《Tears》的钢琴曲。他坐在雪白的光线中,强光将空气里细小的微尘丝毫毕现,在楚见的头顶随着音律的震荡盘旋飞舞,舒缓的旋律自他冰凉的指尖流淌而出,奔涌向躲在黑暗中看似无尽的虚空,于是台下瞬间安静,观众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怕扰乱了这些安静的音符,是的,这些音符很安静,他们轻而易举就穿透了人的身体,从心灵里走过,从魂魄里走过,召唤着那些尘封的秘密、伤痛、遗憾、美好,破壁而出,在某个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柔软角落,寂寞成长,如泣如诉。
  也许楚见弹钢琴的手法并不特别娴熟,但是对这首曲子的节奏掌握得很好,不疾不徐,淡定演绎撕心裂肺,平白诉说千回百转,台下所有人都沉浸在这样寂寥而优美的音符中,于是当沈长乐悄然出现时,根本没人注意到他。
  他看到楚见身姿挺拔地端坐在舞台中央,唯一的一盏灯把他罩在圆形光圈中。灯光在他修长洁白的手指上反射出白芒,而他双睫低垂的侧脸平静安详一如天使,表情严肃到近乎神圣。沈长乐几乎惊恐地发现,他的楚见,甚至美好到遥不可及。他在聚光灯下接受所有人注目,一身光芒,一派从容,让人忘了他是一个刚满18周岁的孩子。

  楚见仿佛心有灵犀般抬头,习惯性地瞟向某个方向,却意外地碰上了沈长乐的视线,一瞬间,先是惊讶,再是狂喜,漆黑的眼眸燃起绚丽的神采,他朝沈长乐弯起嘴角,他不知道这家伙是什么时候来的,但能肯定的是,他一定没有从头听这首曲子,于是,他在中间一小节结束后,又不着痕迹地从头弹起,对于这个舞台下绝大部分人来说,这个变换是听不出来的,最多觉得音律似乎更柔婉,而台上表演者不时微笑着瞟向台下的动作,也似乎冲淡了这曲子中的些许伤感,增加了安慰和平静。
  沈长乐静静地听着,浑然不觉裤脚还在滴水。漂泊在空气中潮湿的音符一点一点粘在他的睫毛上,楚见淡淡的笑容映在他的眼睛里,他看着楚见专注地弹琴,专注地朝他微笑,就像全场只有他一个观众般,就像在说,所有人都看着我,而我只看得见你。

四十四

    曲终,谢幕,掌声雷动,楚见快步消失在幕布掩映的黑暗里。
  沈长乐看楚见下台了,身上冰凉艰涩的感觉再次明显起来。肖千木猛然发现身边多出一个人来时,夸张地拍了沈长乐的肩膀一下,“你他妈去哪了……,靠,你刚洗的衣服吗,怎么这么潮?”沈长乐身子猛地一缩,眉头纠结,虽然台下光线昏暗,但是肖千木马上发现了不对劲儿,“乐乐你怎么啦?”沈长乐叹了口气,“倒霉不能怨社会啊,回头再跟你说,我先回教室了。”说着起身往外走,刚上过道,就被楚见堵住了,楚见身上衣服还没换,十足兴师问罪的架势,他看着沈长乐慌慌张张要离开的样子,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你……”他忽然停住,手上分明的湿冷感觉让他呆了一下,“怎么这么湿?”沈长乐苦笑,“我先回教室换个衣服再跟你说吧……”
  “我陪你回去。”
  
  一出报告厅的门口,俩人被风吹地一激灵,细细的雪花直往脖子里钻,楚见的西装立马就被冷气打透了,沈长乐缩在单薄潮湿的校服里更是抖得筛糠,“靠!鬼天气!”沈长乐骂道。
  俩人一路狂奔到教学楼里,乐乐扯着已经在风里冻得发硬的衣服牙齿打颤:“我得去办公室把衣服换下来,快冻死了。”
  “老师们都在报告厅,办公室开门吗?”
  “我让班长找钥匙给我开了。”
  “那你先去,我一会儿就来。”
  
  楚见迅速的跑回班里,没顾上那些没能去看表演的同学们叽叽喳喳地询问,拎起自己的羽绒服就往外走,后来想想,又回来拿了自己的水杯。
  当他抱着衣服拎着开水轻轻打开办公室的门时,发现沈长乐正紧紧地靠在暖气片上,闭着眼睛,上身仅穿一件麻色的秋衣,嘴唇青白,一动不动。校服,毛衣,都被搭在椅子背上。楚见心里蓦地一紧,他犹豫一下,最后还是把门落锁,咔的一声。沈长乐睁开眼睛,费力地冲楚见招招手。楚见赶忙过去,沈长乐说:“你帮我把脱下来的衣服放在暖气上烤烤呗。”楚见依言放下手里的东西去把椅子上的衣服摊开,罩在另外的一组暖气片上。当他晾好回头时,沈长乐已经把羽绒服穿好,他背后的暖气上放着他刚刚脱下来的秋衣。楚见又给他紧紧了衣领,把开水杯放进他手里,抚着他的头发,小心地问:“怎么回事啊?这么狼狈?”
  沈长乐感慨万千:“赶寸了,靠,倒霉呗!”
  
  话说学校为了这次领导慰问特地收拾了积年不用的报告厅,本来说玻璃就不用擦了,反正是要用超厚的窗帘挡起来以营造氛围的,可是昨天校领导一检查,说不行,必须擦,然后就安排了楼层值班人员干这个活。大冷天的,又没有钱,那么多玻璃,谁乐意认真擦啊,于是,人家就拿小铁桶随便打了桶水抹了抹,最关键的是那人擦完了玻璃就把有一多半污水的桶忘在窗台上了。今天同学们列队从门口往报告厅里走,沈长乐磨磨唧唧的落在最后一个,正当他路过时,楼上的一个老师正忙着拉窗帘,结果这个摆着水桶的窗户把窗帘卡住了,她移动推拉玻璃时不小心碰着了外面的水桶,本来桶是不会掉下去的,可是偏偏今天就有点雨夹雪,还刮风了,窗台那个斜坡的设计更是给力,总之综合多种因素,水桶从三楼掉了下来,带着多半桶水,和水面上一晚的时间冻得一寸厚的冰,铁桶的边缘砸在了沈长乐的左肩膀上,冰水混合物一下就把这个倒霉孩子多半边身子都浇透了,当时别的同学都已进了隔音门,铁桶落地的声音被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声掩盖,没人注意。楼上那个开窗的老师可是被吓着了,从上面一溜小跑下来,看着水淋淋的沈长乐问:“有没有砸坏哪儿?”沈长乐觉得肩膀木木地疼,但仍机械地摇摇头,老师又问“你哪班的?叫什么?”
  “沈长乐,高三一班的。”
  “哦行,你赶快去换衣服吧,我给划考勤的老师打个招呼算你们班全到,你整好了再过来。”
  沈长乐转身往回走,那个老师又叫住他,“那个……你一个人能行吗?要不找个同学跟你去?要不,我跟你去?”
  沈长乐看看眼前这个年轻的老师,女老师,坚定地摇头,“没事儿。”
  
  他跑回教室的路上才想到,我换个鬼的衣服啊,这又不是我家,哪有衣服给我换。但是身上冰冷的触觉和肩膀上火辣辣的疼痛让他思考艰难,能确定的是,得先把衣服脱了,不然这衣服非冻在身上。
  他进门就把吴班长叫出来了,老师不在,班长坐镇。
  沈长乐把事情跟班长一说,班长也犯了难,借衣服,这大冬天的谁不是一人身上一套衣服啊,脱下来借给你,人家穿什么啊?
  班长就是班长,做事有魄力,当时拍板说,“你把毛衣脱了,把羽绒服穿上应该也冷不到哪去。去报告厅看演出要穿校服,沈长乐你就别去了,咱换个人去。” 沈长乐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我得去,班长你帮我想想办法。”
  看他如此坚定,最后吴班长一拍大腿,得嘞,我的毛衣给你穿吧,回头我把羽绒服披上,裤子可就没法换了。
  沈长乐千恩万谢,谄媚地说了一堆“您的恩情,在下没齿难忘””“结草衔环”“来世做牛马”诸如此类。

  班长跑到值班室找来办公室钥匙,总不能在教室里脱吧,就算他们不在乎,屋里还有一群小姑娘呢。结果脱衣服的时候还出现了麻烦,乐乐同学那毛衣沾了水全贴在身上,跟胶水粘牢似的,扯了半天都扯不下来,正巧楚见的第二条短信到了,沈同学看着手机急得咬牙,“算了,算了,我先去了,回来再换吧。”
  吴鑫拉住风风火火往外走的他,“着什么急啊,反正已经是迟到了?什么好看的演出啊?又不是央视春晚?这外面又是风又是雪的,非把你冻坏了。”
  “那不行,我得去,楚见弹钢琴呢,我得去听。”
  “靠,以后让他给你弹一百遍,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呢?”
  “那是以后,今天,我已经答应他了,可不能失信。”
  “你……靠……纯有毛病。”吴鑫骂道。
  “恩……纯的。”沈长乐点头,却满眼温柔。
  
  昨天强调半天,为了和谐美观,必须穿校服入场,所以我们的沈同学又原样湿哒哒的跑去报告厅,当然他还是迟到了。
  不过也不算晚,毕竟楚见让他听到了完整的《TEARS》。


四十五   

    沈长乐悲愤地诉说,故意省去了一些他认为不说比较好的环节,只说自己是如何的倒霉,如何的不幸,声音却是很轻松。楚见一直没说话,等乐乐同学停下来才发现楚见的脸色沉得像外面飘雪的天空。他问:“砸你哪儿了?”沈长乐支支吾吾地说:“没,没砸着哪儿。”楚见不理他直接伸手去扯沈长乐身上的羽绒服,那人挣扎两下,最后也没拗过楚见。
  瘦削的左肩从衣服里被扒出来,上面横担着触目惊心的一道青紫色淤痕,从肩胛骨上方爬行到锁骨,锁骨突起的地方皮已经磨没了,露着深红的肉,伤痕开始肿起来,看上去像趴着只巨大狰狞的吸饱血的蚂蝗。
  这要是砸脑袋估计就震荡了。
  楚见颤抖着把指尖放上去,沈长乐痛得一缩,刚要说话却察觉到楚见异样的表情,那双眸子深不见底的黑色背景里涌起层层的狂澜,铺天盖地的袭卷而来,最终凝成眼底薄薄的水汽,沈长乐似乎嗅到了咸涩的味道,他惊慌失措地抓住楚见的手:“你……你别……我这不没事吗?皮外伤,骨头都没伤着,没事儿。”黑眼睛里无边无际的疼惜让他觉得眼前这个人一定比自己还要疼一百倍,不然那个骨头被打碎都不曾哼一声的人,怎么会满眼泪花?
  楚见慢慢的矮下身体,他小心翼翼地将嘴唇贴在那道伤痕的旁边。
  清凉的感觉神奇地舒缓了沈长乐肩头热辣辣的疼,那吻轻揉如羽毛,细致得像绣花,被碰触的皮肤牢牢吸附着刹那间的美好感觉,久久不散。
  裸、露的皮肤表层在冷空气中浮起了一层细细的小疙瘩,嘴唇摩擦过,带着粗糙柔韧的感觉,大片的皮肤在楚见的面前展开,属于沈长乐的草木气息无比清晰而剧烈地袭来,楚见不由得伸手环住那个人的后背,把自己的脸更深的埋在他怀里。
  许久,沈长乐才听到楚见开口,他问:“还疼吗?”
  “不疼,本来就不怎么疼的!你别担心,大男人这点小伤算什么啊?”
  沈长乐抱着他的脖子,一下一下地轻抚他的后背,似乎他更需要安慰。
  
  楚见撑起身体时,稍稍好点的脸色马上又因为手上的濡湿而急转直下,“靠,裤子还没换。”沈长乐讪讪地解释:“这不是没的换吗?就这样吧,反正抱着暖气也不怎么冷。”
  “那你多难受啊?”
  “哦,还行吧。”
  
  楚见恶狠狠地拍沈长乐的头,落掌的地方比抚摸还温柔。他起身向门口走去,说:“等我会儿,马山回来。”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沈长乐强撑着的轻松表情终于坍塌委地,他扯紧了羽绒服,使劲贴在暖气上,看着丝丝白汽从自己下身的各个角落冒出来,皮肤被吸饱水的织物沤得极不舒服。他把鞋袜脱下来,被泡得发白的脚塞进暖气缝隙里,突如其来的热度让他凉得没有知觉的脚感到麻痒和刺痛,他努力地汲取暖气散发出来的热量,因寒冷而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
  
  楚见抱着一堆东西进门时,正看到某人在椅子上缩成一团,半边身子靠暖气片上,白汽蒸腾,脸被烤得通红,如果不是他在听到门锁“咔”的动静时睁开了眼睛,楚见甚至会怀疑他是不是已经被烤熟了。
  楚见拍拍他的脸,把他扯起来“起来了,换衣服。”
  沈长乐迷糊地抬头看墙上的时钟,楚见出去也就20分钟不到。他看到楚见把好几个大袋子堆在办公桌上,开始从里面往外掏东西,夹棉的深蓝色运动外套和裤子,一条浅灰色围巾,一套保暖内衣,另一个袋子里掏出一个鞋盒子,里面是一双新款的耐克跑步鞋,甚至还有一双运动袜。
  “给,先把里边的换上。”楚见把保暖内衣和一个小盒子递给沈长乐。
  沈长乐愣愣地不去接,包装都没拆呢,一看就明白刚才的20分钟这个人是干嘛去了。沈同学有点犹豫,“楚见,这太夸张了吧,这……不行,我不能要。”
  “少废话你,赶紧着。”楚见把盒子塞他手里。
  沈长乐别别扭扭地开拆,脸色愈发囧然,……内裤都有啊?
  
  楚见看他磨磨蹭蹭地,便催促道:“你墨迹什么呢?把湿衣裳脱下来……”
  “啊?……哦!”沈同学开始费力的往下扒裤子。裤子湿透了确实挺难脱的,但也没有那么难,沈长乐扭股了半天才把外面的脱下来,然后又用更吃力的表情和动作去脱保暖裤,楚见看得这个急啊,心说就脱个裤子你怎么这么费劲呢,他走过去帮沈长乐往下拉,结果一抬眼正看见沈长乐的脸,通红的脸,红到耳朵后面,眼神躲闪,表情僵硬。
  哦,这样啊,他这是……不好意思。
  
  楚见“噗”地笑出来,“乐乐啊,你说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男人,你有的我也有,看你这小样儿,跟个大姑娘似的。”
  沈长乐也很郁闷,当初抱着楚见亲的时候都没红过脸,现在可好,跟只熟虾米似的。
  “要不我出去,等你穿好了我再进来?”楚见也不难为他。
  “不用,不用,”沈同学摇头,“这不是不习惯吗,从我记事儿起,就没有在别人面前脱光过了,连公共浴室我都没去过。”说着咬牙把保暖裤从脚踝上扯下来。
  白皙的皮肤,匀称的筋骨,紧致瘦削的腰线,笔直修长的腿,青春期没有一丝赘肉的流畅线条,沈长乐的身材是相当不错的,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株向阳的常青植物,干净,清新,朝气蓬勃。
  楚见本来笑嘻嘻的表情渐渐收敛,空气中游荡着一丝丝的暧昧。他别过脸,看时钟,看墙角,看暖气上的衣服冒着白烟,他努力分辨那烟的形状,最终却看到一片几近透明得白色,像是沈长乐被湿衣服沤的发白的腿的颜色。心跳有些不稳,喉头发紧,楚见胡乱地扯扯衬衣领子,这屋里其实挺热的。他觉得自己是无意地瞟过沈长乐,那个人现在浑身上下就剩了一条内裤,他也在犹豫,怯怯的眼神飘向楚见。
  目光相叠,楚见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血气上涌至头顶,自己的心智一个打滑便失陷在了一片迷雾里,茫茫漠漠,没有尽头,他慌乱地转头,“那啥,我看我还是先出去吧。”说完逃命似的火速撤离,关门时失手将声音弄得震天响,惊得呆滞的乐乐同学一抖。

四十六   

    楚见靠在门上才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他让自己放松下来,整个背贴在门板上,头微微后仰,他看着对面的白墙,眼前却仍在放映着刚刚的所见,青涩的身体,净白的肤色,绯红的脸颊,甚至茫茫漠漠的飘忽眼神,某种压抑不得的情绪从他的胸口漫出来,淹没所有已知未知的感觉,将一种强大到无法阻止的激动传递到每块骨骼肌肉,牵引着指尖无意识的战抖。
  情绪越是汹涌,楚见却越觉得灵台清明,在山呼海啸般的混乱中,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疯长于心间的渴望,强烈到难以满足。
  楚见闭上眼,回忆起自己在网上查到的同志的相处方式,还有一些视频电影,他不确定眼见的那些事情会不会发生在自己和沈长乐之间,但是他却忍不住地去幻想少有的几次亲昵时刻沈长乐眼角眉梢的神色,水气腾腾的眼睛,粘腻如蜜的柔情,这些画面让他热血沸腾,难以自抑。
  
  当然,他也看到了那些特别的人艰难的生存环境,他们面临着来自社会、家庭、伦理等方面的诸多压力和非议。无法示人的感情,只能在暗夜中滋长,不能见光,不能喧哗,寂寂无声,直到终老。很少人有勇气坦承自己不同于人的性向,其中大部分会选择结婚生子,去过正常人的生活,让本性永远沉默,毕竟生在这样一个文化和传统氛围的国家,即便现在的大环境已经比以前不知道好了多少倍,但是,这种事情仍然惊世骇俗,很少人有勇气光明正大地去走另外一条必然艰辛无比的路。
  以前的时候,楚见也并非完全不知道同性之间的恋情,只不过,那时他不认为自己也是那个群体中的一员,作为90后他难免也带着一些那个时代的共性,对旁人比较淡漠,更多的关注自己,所以,他不认为同性恋有什么不好,也不认为它有什么好,基本上就是没感觉,看到了也就是不关我事这样的想法。但是现在不同了,他自己走进了这个圈子,他有些惶惶,有些茫然,但却并不害怕,太过年轻的心底始终有这样一个几乎天真的声音:我爱谁,关别人什么事?作为一个刚刚满18周岁的孩子,他无法预见到所有的艰难和阻力,可是他还是想要做些什么来保护自己和自己的爱人,让他们牵起的手可以握到最后。
  楚见是聪颖的,他知道要走一条与众不同的路,就要做一个不会被左右的人,如果没有能力靠自己生存下去,又怎么能相爱到最后呢?。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莹白的光芒从袖口滑出,手指合拢,缓缓地攥成拳头,他默默对自己说:“楚见,从现在起,铺一条路,通往你想要的、有他的未来。”

  门把手轻响,楚见回身,正对上一身新装的沈长乐。他把楚见拉近办公室,退后一步站好,双手插在口袋里,做了个很放松的姿势,头稍歪着,嘴角扬起,眼睛半眯着,一副沈长乐式的乖癖。
  耐克的深色运动套装穿在沈长乐身上衬得人特精神,楚见很满意,直说不错。
  沈长乐臭美完了,忽然问楚见:“怎么你买的衣服这么合身呢?连鞋子都正好,你偷偷量过我?”楚见摇头说:“我都是按照我自己的尺码买的,觉得咱俩高矮胖瘦差不多,买的时候就跟店员说了,如果不合适可以换的,想不到这么合身!”
  说着又拿起桌子上的围巾,七绕八绕给沈长乐围上,“这个围巾是买衣服时赠的,那个袜子是买鞋的时候赠的。内衣是别的店买的,尺码180,大也大不太多。”楚见忽然想起个问题,“乐乐,你多高?”
  “178,你呢?”
  “Me too.”楚见笑得很快乐,“以后买一套衣服咱俩可以轮流穿了。”
  “咱俩买一套衣服?”
  “是,”楚见收敛了笑容,他看着沈长乐的眼睛,深深地,像要看进他心里,加重声音,一字一句,有如承诺,“咱俩,我和你,我们俩。要在很久以后,还在一起,到老到死。”
  下一刻,时间停止,震惊的表情停在沈长乐的脸上。所有的声音静寂下来,呼吸暂停,心跳搁浅,血液断流。这是个不折不扣的誓言,虽然说出这个誓言的人和听到这个誓言的人都那样年轻,年轻到说话不能作准的地步,但是誓言中涉及到的主角都真心实意的相信了。谁都知道时光会改变一切,只是仍有人固执地寻找着时光的死角,相信着有什么可以天荒地老。
  
  某种惊喜与凝重在沈长乐的脸上水波般蔓延开。
  
  看着沈长乐的表情,楚见相信幸福是有形状的,那是一个笑的样子,嘴角构成一个向上的弧度,眼睛弯成可爱的月牙,一脸的满足和憧憬,那是从心灵最深处散出来的喜悦无限,似有光芒从他的身体里透出来,甜蜜得有些恍惚。很多年后楚见仍记得这个叫做幸福的笑脸。
  沈长乐熊抱着楚见,把头搭在他肩膀上,细细地软软地叹息般地喃喃:“楚见,楚见,我们不轻言生死,但我会跟你在一起,很久很久。”
  是的,那也是他心中的期待,想永远跟他在一起,以至于都等不及想要快点老去。
  
  楚见双手自沈同学腋下穿过,抱着他的肩背,几乎沉醉在他窝心得不行的话里。
  
  一叠纸片碰着了楚见的手,他摸了一下,无奈地把沈长乐从身上扯起来,“喂,衣服上的商标都没剪呢?笨蛋。”
  沈长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哦,忘了。”
  楚见从一个办公桌上拿起剪刀开始给笨蛋剪商标。沈长乐往剪下来的一沓标签上扫了一眼,结果正巧扫到了标价,那个四位数的标价把沈长乐给镇住了,他又凑过去翻看鞋盒子,结果发现那个更贵,沈长乐一下懵了,他知道这个牌子的衣服鞋子死贵的,可是没想到会这么贵,不是也有稍微便宜的吗?这可是好、好几千啊,自己家里得卖多少水果才能挣这么多啊?
  “楚见,你买这些衣服花了多少钱啊?”他问。
  “不知道,刷卡的。”楚见回答。
  “你没看看价签吗?”
  “没,看着不错的就买了。”
  “你这衣服鞋子都几折啊?”沈长乐真心的期待是三折以下。
  “这都是今年新款不打折的。”楚见一句话打破了楚见的幻想。
  “……”
  “怎么?”楚见发现这个人说完话后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继续沉默。
  “乐乐?”
  沈同学沉默数秒后,忽然发难:“少爷啊,这衣服您还是拿回去吧,小的骨头轻撑不起千把块钱的衣服啊。”
  “……”这下换楚见愣住。
  “我从小到大最贵的衣服也没超500,而且是我穿了好几年的羽绒服,这衣服太贵了,我不能穿。”
  楚见想说“这不算贵啊!”可是又觉得这样说似是炫耀,所以干脆地脸一黑,用阴沉的脸色去接沈长乐的话茬。
  这招很不错,乐乐同学看楚见脸色不好,不敢再大喊大叫了,可还是不停地念叨:“你一下花这么多钱怎么跟你家里说啊?就说你家有钱吧,也不能这样花啊,而且这是笔大数目,我没那么多钱补上的,你现在不说,等你家里发现了更不好,哎呀,麻烦了,这衣服还能退吗?不行,商标都剪了,要不我去找人借点先凑上。”
  楚见不胜其烦地打断他:“乐乐,闭嘴,少啰嗦。这个我家不会管的,这是从我零花钱的卡里划掉的,你别这样大惊小怪。”
  “那这也是大数目啊,我得哪辈子还清啊?”
  “我什么时候说让你还了?”楚见有点生气了。沈长乐,你干嘛要把你我分得这么清楚呢?
  “少爷,我又不是小姑娘,要你买东西来送。”
  “行啦,少爷我有钱烧的,行了吧?”
  “可是这钱说到底也不算是你的啊?”沈长乐很纠结地说了这么一句。
  这也是实话,只不过一般人听了都会不舒服。楚见不是一般人,所以他没有不舒服,他只是淡淡一笑:“你就当是我买给你的吧。在没有独立之前谁不是受着父母的恩泽,日后自有偿还和回报的机会,现在,不用着急。相信我,这点数目,对我和我家而言并不算什么。”
  沈长乐见楚见说得肯定,也就无法再坚持。
  楚见问他:“是不是钱是我的,你就没这么多想法了?”
  “也不是。主要是太多了,我眼皮子浅,没见过这么多钱。”沈长乐无比细致地观察身上的衣裳,很想从上面看出来到底是哪块料子值这么个价钱。
  楚见没去奚落他,如有所思地说:“不过你的话倒是很对,毕竟钱不是自己挣的,花起来也不是那样理直气壮。经济基础很重要啊,不然什么都是空谈,所以生存的主动权要抓在自己手中才行。是吧?”
  “对啊!”沈同学回答,只是心里暗忖,少爷你思维太穿越了,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四十七


  学校医务室仅留了一个老医生值班,别的人都去看演出了。沈长乐被楚见拖进医务室时,老医生正戴着玻璃瓶底厚的眼镜看报纸。病人被按在椅子上,老先生踱过来,扶着眼镜,看了一下某人的伤势,道:“恩,小伤小伤,不要惊慌。”京剧念白一样的台词,让沈长乐浑身一抖,怎么看这个老头儿怎么不靠谱。
  “适才听得司令讲,阿庆嫂……”老先生的双氧水棉球随着唱腔的节奏一下一下蘸在伤口上,偶尔甩腔甩得千回百转时,手上的劲头也跟着变化,沈长乐瞪着楚见龇牙咧嘴,满眼怨恨,楚见摊摊手,一脸的无奈无辜。好容易这段《沙家浜》唱完,沈长乐的伤口也处理完了,老先生端坐转椅,嘱咐说:“冬季严寒,体肤脆弱,复合缓慢,不可沾水。”
  沈长乐狗腿地来了一句:“得令!”
  老先生应景地水袖一甩,“下了去吧!”
  于是俩人背转身去,相视一咧嘴,快步从医务室溜了出来。
 
  演出结束之后,肖千木和孟洋嘻嘻哈哈回到教室,看见楚见就扑了上去,孟洋握住楚见的手,“大师啊,让我看看您的玉手?嘿,就是和咱们粗人的不一样,看看这手指长的,怪不得还会弹个小曲啥的,”说着孟洋很无耻地把左脸一扬,“您用您的玉手给我签个名吧?签在这儿?”
  肖千木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心说你就不能不这么猥琐么,伸手鄙弃地扒拉他两下,“少见多怪,别跟这儿丢人了,滚远点。”
  沈长乐就更不客气了,扒开孟洋的咸猪手,把楚见的“玉手”抢在掌心,然后一巴掌呼在他扬起的脸上,“还弹小曲,你当我家楚见干什么的?”
  “哎呦呵,乐乐啊,怎么成你家楚见了,哎,楚见你什么时候成他们家的了?”孟洋夸张地捂着根本不疼的脸,故意两边挑火。
  楚见看着眼前的人闹成一片,就是不急不恼不说话,他放松地坐在凳子上,肩膀微微后倚,挨着或者靠着沈长乐的胸前,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地像是不经意。沈长乐忽而一笑,下巴抬起,眼睫半垂,说道:“管着么你!”竟有七分楚见低调嚣张的意味。
  孟洋像个泡沫喷涌的啤酒瓶被塞子塞住,憋得气从鼻子里滋滋的吹出来。
  肖千木大笑,“记吃不记打,还来这套,纯有毛病。”
  楚见看着沈长乐得瑟地表情,心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要纵容。你怎么这么油滑痞气地深得我心呢?


  所以当肖千水抱着一捧洁白的香水百合出现在一班门口时,正瞧着这样的一幕:沈长乐握着楚见的手,仔细数着那五根手指,好像能多数出几根来;而楚见仰头微笑,目光温暖得能融化冰雪,至于肖千木拉着孟洋的胳膊往教室后面推的动作已经被她当背景忽略掉了。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肖美人被刺得一片空白的大脑里,鬼使神差的地冒出了这么一句词。

  那个画面就像根刺扎进她的大脑里,让她的每一分思考都疼痛而艰辛。上一次看到这个表情是因为那个刻着篆书体“楚”字的玉石,那时只是一闪而过,还有些恍惚,不那么真切。可是现在这个笑容太过温柔,几乎可以看见柔情蜜意从那总是清清凌凌的眉梢眼底淌出来,这不是她熟悉的楚见,她认识的楚见永远带着亲切的疏远,永远隔着一段距离,怎么努力都走不近。
  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郁结在她的胸口,她想发火,想哭,想摔掉手中的花转身离开,可是,她不能,她不是也不要做那些什么都不懂得任性小女孩,不要那么没有风度,即便这种狂躁的情绪混合着委屈与愤怒已经让她手指战抖,呼吸不畅。她打死也不肯承认这是嫉妒,是啊,怎么会去嫉妒一个男生?

  她就那样戳在一班门口,干净的蓝白相间的校服,高挑的个子,比怀中的百合更加秀美妍丽的脸,虽说表情有点冰冷,可是美人不就是该这样么?冰山气质,桃李姿容,引人注目。除了某个痴迷于玩手指的家伙和另外一个陪他玩手指的家伙,几乎一班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肖千水身上。
  可是最早跑过来跟她找招呼的永远是最先看见他的那个人,是的,就是孟洋。
  
四十八

  当你在意一个人,就像给自己装了个信号接收器,你可以随时随地地感觉到他(她)的信息,或者说你不由自主地随时随地搜寻他(她)的信息,即便你正忙于其他的琐事,你也会有三分注意力分配给他(她),你期待他(她)的出现,期待各种有意无意的相遇,期待一个微笑或者一个眼神,这样的期待让你的某处大脑高度兴奋,不知疲倦,不眠不休。
  孟洋总是能以他生平最敏锐的嗅觉察觉到肖千水的出现,就像他时刻都在等待她的出现一般。
  孟洋有十分笑成十二分地问肖美人有何贵干,肖千水看看怀里的花,回给他一个牵强的笑容,“我找楚见!”

  这事极其明显,人家什么时候来不是冲着楚见,难道找你么?孟洋倒是明白,可是明白归明白,他还是想给自己争取两句对白,“哦,找楚见啊……嘿,这花可真香,什么花啊?”纯粹的明知故问。
  “百合!”
  “哦,哦,这就是百合啊?哪个歌里唱来着,香水百合……哒哒哒……”
  肖美人抬眼不解地看着孟洋。
  那个没在调上的孤独突兀的声音在这样思考意味的注视下越来越小,最后孟洋假假地清了清喉咙,还想说什么,却终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话题,挠挠头,他猛地转身,冲后排大叫,“楚见,有人找,快点!”
  

  表演前学校就安排好了,谢幕时会有领导跟演员握手合影这样的戏码,还特意挑选了一批美丽的女同学专门上台去献花,肖千水自然是献花美眉中的一员,她从开始就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把花亲手交给楚见,尤其是看到楚见在整个表演期间明显看向她这边的温柔目光,这个想法愈发坚定。
  她没有在意一身水气匆匆来去的沈长乐,没有留心后来的节目,在她看来,《Tears》之后这场演出已经落幕,她呆在报告厅只是为了最后在灯光、彩带和掌声中把一捧百合和一颗少女心放进楚见手中,事实上,她捧着花排在队伍中在台下准备时,已经激动万分。
  当然,楚见那时候已经跟沈长乐在教室里侃大山了,所以他们不知道肖千水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来来回回贯穿舞台,在人群中寻找楚见时,表情从兴奋到急切到茫然到失落的整个过程,最后她站在舞台的角落里,灯光暗淡的地方,捧着那束最终也没有送出去的百合。彩条金纸仍在降落,台上仍然欢腾,观众已经退场。所有的热闹在渐渐远去,灯光人影糊成一团,只有暗香萦怀的百合寂寞绽放。
  本来用不着的花束也没法退回花店了,所以肖千水拿着那束花,问后勤老师可不可以送她时,那个老师连连点头,拿着玩儿去吧。
  
  楚见当真是快步走了过来,甚至带着小跑的姿态,就这么个小动作足以融化肖美人脸上的千层冰雪,在楚见来到她面前的时候,孟洋清楚地看到她表情已成南国春风。她微微仰着脸,小巧细致的下巴与修长的脖颈连成一条柔韧的弧线,颈子下的皮肤比百合还要白皙,与楚见站一起那叫一个般配啊,刺得孟洋狠狠地扭头离开。
  
  “什么事啊?”楚见微笑,对着一个对你暗生情愫的美丽女孩,谁都忍不下心去冷脸,即便是不能接受。
  “这个给你。”肖千水把百合往前一递,楚见眉头微微一簇,后退半步,但还是接了过来,客气地说谢谢。他知道整个表演的流程,也在后台看到了这样事先预备好的花束,所以他知道这不是肖美人特意买来的,不过是谢幕时多余出来的,这样的想法让他觉得安心。
  她问他谢幕的时候怎么没在?他指着跟孟洋斗嘴的沈某人,“还不是那个倒霉孩子害的?”嘴里埋怨,表情却纵容,一点没有被害者的悲愤。
  被指的那个人如有灵犀般的抬眼看向门口,他本来正跟孟洋、肖千木解释看表演缺席的问题,添油加醋,唾沫星子乱飞,把个简单的事情描述地跟单老的评书似的。他正说到某女老师要跟他去换衣服,引得俩听众YD地嗤笑。
  不知道是为什么,他觉得门口的两个人会在某个时间点说起他,于是,他随意地瞟过去,便看见楚见指向自己的指尖。他先是朝肖美人吹个响亮的流氓哨,算是打个招呼兼赞美,惹得肖千木狠狠掐了他胳膊里子一下,然后某人又冲着楚见在自己脖子上横着比划了一下,算是威胁,警告他不要说自己的坏话,楚见无奈地莞尔,回头朝肖美人说起“天降铁桶”事件。
  虽然这个事情楚见讲得特别简单,也就三五句话,但是以以往的经验,楚见很少会这样主动地跟肖千水解释一件事,所以她很配合地听着,“恩”、“啊”、 “哦”、 “咦”、“呵呵”地回应,大眼睛忽闪着好奇的光芒。今天很不一样,楚见的表情淡然里夹杂着温柔,偶尔还会说起这小兔崽子怎么怎么,那是一个人特别宠着另一个人时才会有的口气,这让她想起自己在谈起楚见时也会不自觉地说那小子怎样怎样。
  送了花,听了故事,本来是没什么事情了,肖千水对这次的谈话也很满意,可是,人有时候就是很难控制自己的行为。现在的情况已经很好,楚见接受了她的花,对她微笑,跟她讲朋友的“趣事”,可是对她还想要更多,于是,她以一种平时鲜见的害羞姿态问楚见:“恩,你弹琴的时候,干嘛一直往我……们观众席看啊?”
  楚见一愣,随即想起自己表演时确实是一直瞧着某人了。
  说我在看沈长乐,那不太合适;说我没看什么就是脖子落枕了只能朝那边扭,太扯了;反正那个方向都是一班的学生,他于是说了个介乎真实与谎话之间的理由:“因为那里有我最重要的观众啊!”
  肖美人几乎是一惊,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用何种表情来表达突如其来的喜悦。显然,她把自己与这个“最重要的观众”对号入座了。她误会了,误会得彻底。她更没想到楚见会这么突然地表白一句,她立马低下头,脸上蒙上一层红晕,长久以来可望不可即的东西“哐”的掉到面前,任谁都会被砸蒙,于是她做了个极电视剧化的动作,扭捏,转身,跑掉。
  楚见对她的表现开始时疑惑不解,后来想起来她座位紧挨着沈长乐,观众席离舞台距离又那么远,再想想自己那句暧昧不清的话,他一拍额头:“靠,惹事了。”

四十九

  楚见回到座位时,肖千木正扯着沈长乐身上的耐克发表评论:“你还别说,这衣服乐乐穿着是挺好看的哈?”

  孟洋一边拿眼睛瞄着肖千水离开,一边附和:“是不错。”

  楚见顺手把花束放在了离自己稍远的窗台上,再也不去看一眼。孟洋心里有些气但是又觉得人家怎么处理收到的东西完全不关自己的事,张了张嘴到底也没说什么。肖千木还在感慨:“楚见啊,你对咱乐乐同学也太好了。”

  “就是,”孟洋说,“也没见你对别人怎么热心,唯独对乐乐不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有啥特殊关系呢?”

  沈长乐给了他一肘子,“嫉妒是吗?”

  孟洋撇撇嘴,不置可否。

  肖千木倒是实在,“你还别说,兄弟真有点嫉妒,咱跟楚见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也没见他这么护着我。”

  楚见闻言淡淡地一眼扫过他,“你现在拿冰水从领子灌进去,我给你买两套阿迪。”
  肖千木一缩脖子,嘿嘿地笑:“楚见,你变坏了。”

  

  自习课楚见给肖千木讲题,就觉得身后的人使劲地看自己,自己回过头去,那厮又假装没事地把头偏开,等自己转过身,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又牢牢粘在背上。如此反复几次后,楚见终于受不了了,他揪着沈长乐的头发,毫不费力地把他的头抬起来,“你,有屁快放,别给我装!”
  沈长乐指指那束被暖气烤得打蔫的百合,问:“你不喜欢花啊?”
  “恩,不喜欢。”楚见回答得很肯定。
  “哦。没事,就是觉得挺可惜的,都谢了。”

  “好好看书吧你,就快考试了。”楚见拍拍他的头,就像拍着自己家的宠物狗,随便把头发给他扒拉平了,“你的目标不是我吗?”
  “那不是就那么一说么?哪能当真呢?”沈长乐开始耍赖。
  “少来,我当真的。”楚见严肃地瞪着他。
  “哦,”沈长乐埋头,忽然爆发一声闷闷地嘶吼:“妈呀,这么逼,会死人的。”
  
  当然不会死人的。
  楚见为了快速的提高沈长乐的成绩,那些他用过的复习资料,各种各样市面上少见的习题集、模拟题,网络上推荐的复习用书,以及他家通过关系搞到的多种内部资料,自己全部看完之后,从中筛选出觉得重要又有代表性的给沈长乐看。
  沈长乐接到那些资料的时候直接呆掉,他看着两厘米厚的数学习题集几乎每页的页眉页脚都有楚见用他漂亮的字体做得笔记,详细而且重点突出,用到的知识点一一列明,一道复杂的题目被剖析得清楚明了,就像揪住了一跟毛线头,轻轻一扯,所有看似没有头绪的环节都突突突的打开。政治的论述题也用一二三四标明了回答要点,其中蓝笔写得是楚见自己的答案,红笔写标准答案,而往往楚见答得都比标准答案更详尽,除了囊括答案的要点还有自己的看法。
  沈同学颤抖地问:“这些题你都什么时候做的啊?”
  “平时啊,课间,自习,晚上,随便什么时候,有时间就看看。”
  “你有时间不都在跟我们一起玩儿么?”沈长乐心说,我也没见你埋头苦读啊!
  “你确定?”楚见神秘地一笑。

  沈长乐哑口无言,楚见时常拿着根笔边画边跟他们胡侃,大伙都以为那笔是做做样子的……
  好吧,自己傻就别怪别人太奸佞。乐乐同学认命地服气了。
  
  他每天都会定量的去看楚见给他的资料,因为资料上有楚见的字迹,所以,那些枯燥而变态的题目也变得不是那么难耐了,如果学习是攀岩,那么那些题目就是他一步一步靠近楚见的绳索,他要抓紧。
  有时候,他也会小小的沮丧,他会怀疑楚见给他这些复习资料是不是故意打击他的自信心,他看到楚见把无数复杂混乱的题目条分缕析,而自己光看答案都要理解很久,毕竟基础终究是有差别的。
  
  然而,期待有种神奇的力量,让不可能变成可能,特别是这期待来自某个你特别看重的人。
  楚见告诉沈长乐,题目不是全部要做过,但是他做了笔记的一定得会。沈长乐对楚见的话向来执行得彻底,然后惊喜地发现自己的水平在磕磕绊绊,反反复复,失望绝望等等情绪里,迅速地提高。现在再做题,一道题目放在面前,很快就有了思路。楚见欣慰地感叹,“要是肖千木也有你这么听话,他早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沈长乐想着过两天的期末考试心里有点紧张,因为楚见某次给他讲题时无意中说了句“你要是考不到年级前三就算丢我的脸。”他瞅瞅那蔫头耷脑的百合,心中无限庆幸,“还好你没说让我必须超过肖美人。”不过转眼他又觉得,照这样下去,这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这是你的要求,我也会做到的吧,谁让我喜欢了一个像你一样的人呢?
  
  百合的味道在空气中扩散,他又摸到口袋里的东西,想想又塞了回去。
  放学的路上,他想着那束花被楚见鬼鬼祟祟扔进校外某垃圾桶里的果决动作,犹犹豫豫地欲言又止。楚见觉得很奇怪,这小子今天是犯什么毛病了?不过他故意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嘀嘀咕咕,眼神飘过来又飘过去。
  “楚见?”某人终于忍不住了。
  “恩?”
  “其实吧,我也准备了花给你!我以前不知道你那么讨厌花。”沈同学低着头,手放在口袋里。
  “哦?你给我准备的?”楚见眼睛闪着星子般的亮光。
  “是,就是不怎么好。”沈长乐的手攥得更紧了。
  “哪呢?给我看看啊?”楚见急切地在沈长乐周身搜寻,却没有发现一个可以合适放鲜花的地方。
  “这里。”沈长乐慢慢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团纸,蓝色的,皱皱巴巴。沈同学小心整理几下,放在楚见手里。
  楚见仔细的端详,经过沈长乐的整理,现在这团纸真的是一朵花了,一朵彩纸折成的玫瑰,单从形状上看算是相当逼真,只是被水浸过,一些“花瓣”颜色被渍得浅了,还有淡淡的水纹蜿蜒。想来,沈长乐被冰水泡着时,这“花”也在他身上遭了连累。
  “这个是我从网上学的,学了很久。我这个人吧喜欢长久的东西,虽然折个花什么的挺娘的,但是,这个可以长久不是吗?”
  楚见温柔地将蓝玫瑰托在手心,“玫瑰花啊!”这是个陈述而非疑问。
  “是啊,叫川崎玫瑰。早知道你不喜欢花,我就不费这个劲了。”沈长乐想拿过来,却被楚见灵活的躲过,“谁说我不喜欢这个花啊?”他反问。
  “不是你说的?”
  “我不喜欢花,”楚见强调,“可是我喜欢这朵。”
  沈长乐无语。
  楚见凑近他,用手撩起耳边的头发,说:“你看。”
  沈同学不明所以的凑过去,眯起眼睛才看清,楚见耳后原本白净的皮肤上起了一小片红疙瘩,“这是怎么啦?”

  “花粉过敏。”楚见回答。“所以,我不喜欢花,所以,我喜欢你这个蓝玫瑰。”
  沈长乐扒着楚见的头发不放心的问:“这个过敏很严重吗?”
  “也不算,明天应该就没事了。”
  
  “这么说你还真给肖美人面子啊,冒着过敏的危险也不肯拒绝人家给的花。”沈长乐语气半埋怨半发酸。
  “总不好拂了她的好意,吃醋啦你?”楚见小声地嘲笑他。
  
  乐乐同学左右看看没人,忽然倾身吻上楚见的耳后,冰凉的嘴唇贴上细腻的皮肤,楚被冰得惊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温热湿润的触感像电流瞬间传遍全身,舌尖舔舐的声音在耳边被几十倍几百倍的扩大,直冲进大脑里,将所有想法吞没。正当楚见耐不住想要回吻时,耳垂上传来一下刺痛,几乎让楚见双腿发软。

  沈长乐笑嘻嘻地瞧着他,刚刚咬下的那一口,他感到了楚见身体微微的震颤,这个效果让他满意得舔舔嘴唇,笑出洁白的尖牙。
  楚见假装气恼地瞪着他,却难掩眸中盛满的温情和升腾的渴望。
  乐乐同学当做没看见,大摇大摆的发动了他的电动车。楚见看着他往前行去,宠溺地微笑,他把蓝玫瑰放进羽绒服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放好。
  长久的,不会凋谢,不会过敏,恒久盛放。
  
  沈长乐走出十米远,回头冲楚见招手,“走啊,发什么呆?”
  楚见大声地回应,“来了!”

五十


  期末考试,楚见晃晃悠悠走进第一考场,走向第一排,坐在第一桌,桌子右上角贴着考号,1号。

  这个位置是这个学校所有学生的梦想,特别是第一考场的那些尖子生。尽管已经看了无数遍,大家还是目送着楚见坐下,他从来不带书本进考场,因为他觉得自己准备充分,不曾想趁着考试没开始再看几眼书,实在是没什么必要。他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支精美的青花钢笔细细端详。这两次考试细心地同学已经发现了楚见的新宠,他上考场唯一带的东西,一支钢笔,他总是不厌其烦的摩挲着,阴谋论者都开始怀疑那是不是某种高端作弊工具。
  肖千水从进门就目不斜视,故意绕道前面从楚见身旁走过,带着刚刚好的微笑和脆弱的矜持,楚见冲她点头算是打招呼,她便用同样精确的点头幅度回敬楚见,然后坐到他身后。他就在她前面,她一直都是离他最近的人,这个想法让肖美人无端生出很多激昂的情绪。自从那次表演后,肖美人的神经一直维持着兴奋状态,而且有了楚见的“亲口认可”,她觉得自己就像一颗宝石终于拥有了鉴定证书一般,这种认可,非常有分量。以至于今天,她主动地问了楚见一句废话:“复习得怎么样啊?”
  楚见毫不谦虚地说:“还不错。”语气又平淡又桀骜。

  就是喜欢这个调调啊,肖千水觉得此刻楚见帅得一塌糊涂。

  门口传来异动,众人扭头,只见沈长乐气喘吁吁地踹开教室大门,书包歪歪地背在肩上,穿着羽绒服的胳膊已经很笨拙,戴着手套的手上硬是抱着十来本书,参差不齐得眼看就要掉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楚见动作先了思考一拍,他快步迎着乐乐同学走过去,沈长乐一点儿也不客气地把手里书都放他怀里,“帮帮忙!”他说。
  “乐乐,咱今天是考试,你带这么多书想干嘛?作弊那也得写成纸条啊?没这么嚣张的啊,监考老师非把你拖出去枪毙五分钟。”楚见恣意地奚落着他,手却接过所有书。
  周围的同学听到这番话,绝大部分人都讶异了。楚见,就像一个巅峰,大家伙仰视着,向往着,嫉妒着,却没几个了解他。玩得好的也就那么些人,楚见偶尔的不着调,在朋友看来是可爱,在别人看来就莫名惊诧了。也许太远离群众,楚大少爷给人的印象就停留在了彬彬有礼加淡淡疏离,很多人会想,啊?楚见也会耍贫嘴啊?楚见也会笑得这么亲热啊?

  于是在大家新奇的目光中,在沈长乐还在到处张望找自己的考号时,楚见已经把书堆放在了沈长乐的座位上,“这呢!10号。”楚见自然而然地招呼他。
  沈长乐一屁股坐下。他的位置斜对着楚见,离得不远。人家坐下来之后,把衣服、手套一脱,打开一本折了角的书就开始埋头苦读,根本不理楚见还在旁边站着。
  楚见发现那本书正是他给沈长乐的资料之一,他扯扯沈同学的衣袖,没反应,再扯,还没反应,他干脆把手按在书页上,憋着笑问:“你至于么,还不到半小时就开考了,现在抱着书啃?”
  沈长乐嫌弃地拎开他的爪子,仍旧对着那道题嘟嘟囔囔,间隙里断断续续地说:“你别捣乱啊,……我预感这个道题肯定有……去,一边玩儿去。”
  楚见被人赶回座位,居然一点也不气恼,反而笑得特开怀。
  肖美人也有点好笑地瞧着一旁的沈长乐。她其实不讨厌这个阳光般明亮调皮的男孩子,只是觉得他有点聒噪。看这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肯定是复习得不好,临时抱佛脚,就就么个看起来不靠谱的人能进步如此之快,她本能地把功劳全部塞给了楚见。都知道楚见跟沈长乐关系好,但是由于她有“线人”的关系,更加清楚两人的交情。
  楚见曾经对谁这么好过吗?帮他拿东西,帮他找座位,跟他开玩笑,被他撵走还很愉悦,没有了,真没有了。她一直注意着楚见的表情,而楚见看着沈长乐一会儿翻翻这本书一会儿翻翻那本书,嘴里嘀嘀咕咕,把个桌子铺得满满当当,笑意盈盈。
  还有10分钟,老师已经拿了卷子进来。沈长乐突然冲到楚见面前,指着一道多选,问:“这个题怎么会用了矛盾分析法呢?”楚见快速地扫过题目,刚要说话,就听监考老师吼道:“那个谁,别乱串了,去把书什么都交上来,考试了知道么?无组织无纪律的!”
  “为么为么,快说!”沈长乐脸皮比铁皮厚,赖在楚见那里等答案。
  “因为别的都不对!”楚见回答。
  “呃……”沈长乐还想问,就见老师已经走下讲台了,他赶忙回去把桌子上的书收拾收拾放教室后面的空桌子里,回来时冲楚见挤挤眼睛,做了个OK的手势,一脸的志得意满,好像他已经稳拿第一了似的。
  他看到楚见也冲他做了个OK的手势,心中大快。然后楚见拿眼瞄了瞄身后,又做了个OK的手势,沈长乐这才悟出,原来楚见做的不是OK,他只是伸直了后三根指头,表示三。那意思就明显了,看来他还真信自己能考第三名。沈长乐轰然扑到,做死人状。
  你啊你啊,你就逼我吧,沈长乐在心里甜蜜地抱怨。

  
五十一

  有的人长得好,有的人脑子好,有的人家世好,沈长乐是另外一种招人恨的好,他运气好。这个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沈长乐每场考前翻书行动成了例行公事,可怕的是,他的考前突击总是能蒙到考题,偶尔他心思一动,觉得这道题挺好,结果几分钟后的考试中,考卷上就会神奇的出现这样类似的题,甚至是原题,所以当成绩出来时,所有人,包括楚见和沈长乐自己,都呆了。
  年级排名表上,虽然沈长乐和楚见之间仍然隔着一个肖千水,可是沿着exel表格往后看,看到总成绩那一栏,观众们就会吸气,瞪眼,是的,没错,沈长乐和肖千水的总分是一样的,也就是说,那两个人并列第二。
  沈长乐自己也很难相信,他几乎把脸贴在教室墙面的表格上,用了半分钟去确认这个事实。等到最后确定无误了,沈同学第一个动作就是转身抱住楚见,兴奋地叫:“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吗?”楚见在突然地冲击下站稳,拍着他的背,轻声说:“看见了,不错啊,小伙儿。”
  孟洋和肖千木俩人无聊地瞅着前面的人抱成一团,几家欢乐几家愁啊!肖千木咬着笔头,精神恍惚,刚刚结束的考试中,他仍维持着不进不退的战绩。而孟洋趴桌子上要死不活的哼哼着,这家伙倒退了10名,他越看沈长乐越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你说都一块进的一班,你怎么就蹭蹭的奔向远方了,留我一人在此孤独瞭望,也不是,他又看了看前边一脸萎靡的李晓,那家伙退步得更惨,都被班主任拎去训话了,孟洋摇头,那厮烂人一只,不能与我等同日而语。不过,那俩人也该得瑟够了吧,“木头啊,你看那俩人搂搂抱抱的多肉麻啊。”孟洋开始挑事。
  “恩。”肖千木下意识的应了一句。

  孟洋以为这是赞同,继续说:“咱是不是得提醒他们一下注意影响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肖千木说。

  “对,走,教训教训他们去。”孟洋刚要起身,就见肖千木啪案而起,气势汹汹地向楚见走过去。他没想到肖千木也这么大邪火,只是听到下句话的时候,他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个样了。肖千木上前把沈长乐从楚见身上揭下来,在乐乐同学无辜茫然地注视下,压低了声音问楚见:“你以前给我看的复习资料再借我看看呗。”楚见一愣。
  沈同学乐喷,拍着肖千木的肩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肖千木嫌恶地甩开他的爪子,“乐个屁啊,没见过积极上进的人吗?”楚见意味深长地琢磨着,想起那时自己死乞白赖地把资料塞他书包里让他回去看,结果还回来的时候都没有翻两页。
  “看见没,这就是样板的力量。”沈长乐洋洋得意,“楚见成功地培育出我这样一个范例,我的进步大家有目共睹,于是大家有样学样。”
  “去你的有样学样,楚见给老子补习的时候你还不知道跟哪个旮旯画圈呢!”肖千木愤愤地吼回去,说实话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当初要是听了楚见的话,看了楚见给的书,说不定自己早就位列三甲了,何用在榜单百名处苦苦挣扎?

  沈长乐一撇嘴,不再出声,不过这点小事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好心情,第二名啊,他中学最好的成绩,而且就往年的高考情况来看,这个名次的人基本上都去了中国最好的几所大学,然而更让他兴奋的是他离楚见更近了,甚至他觉得这是最好的距离,他在离楚见最近的地方看着最好的楚见,多美妙。

  楚见看着肖千木气愤的样子,轻描淡写地说:“以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我这里的资料,你随便拿,现在也是一样的。”

  肖千木听了马上底气就足了,他冲沈长乐使劲挑眉,那意思就是明显的示威和炫耀,炫耀自己在一个‘老朋友’心中无可替代的地位。乐乐同学当然明白,一般人对这种无聊兼幼稚的行为都会置之不理,然而,乐乐同学真的不是一般人,所以,他做了一般人不会做的反击,他突然扯着楚见的袖子,语气哀怨到被扯的人汗毛竖起,他说:“楚见,肖千木他勾引我……”

  肖同学觉得胸口像被重拳击中,一口气岔在气管里,猛咳不止,就差吐血了。
  楚见先是石化,最后终于忍不住笑弯了腰。

  乐乐同学欢快地跑开,又在半路停下,拍拍正在目睹着一伙人的闹剧发呆的孟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嘿,哥哥要是不嫌弃,以后咱俩就是互助组啦!”
  孟洋一脸鄙弃地瞅着他,“我才不用你帮……”
  沈长乐仍笑嘻嘻地看着他,眼里是明晃晃的真诚,孟洋撑了一会,最后骂道:“靠,不用才是傻子呢。”

  回家的路上,沈长乐楚见俩人故意绕道人民公园,一个还沉浸在白天的兴奋中聒噪不已,一个默默欣慰地陪伴倾听。乐乐同学现在简直就是把楚见当天神一般崇拜着,即便如今他与他只有一线之隔,可越是这样沈长乐越是难以自拔地仰视着身边的人。
  他不住口地谈论着楚见那些复习资料的巨大功用,他觉得自己能考到这个成绩完全是楚见一手拉拔的结果,他不说感谢却把感谢之情放在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里,楚见安静地听着,等他终于住口时,楚见才说话。
  “乐乐,你是不是觉得你的进步是我的功劳?”
  “本来就是啊!”
  “好吧,”楚见严肃起来,“你听我说。”
  “……”沈长乐站好。
  “其实,你所有的进步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不能说跟我没有一点关系,但是,我们都知道内因最终决定事物的性质。如果你没有半宿半夜的熬夜学习,没有天不亮就起来背英语政治,没有不厌其烦地请教问题,没有一字一句地整理笔记,没有那些别人看得见看不见得努力,怎么会有这样的成绩呢?你要知道,你得到的这些是你付出的回报,不是我给你的,是你自己争取来的,而这个过程中,我只是一个不怎么重要的因素。”
  “不是,”沈长乐急切的辩解,“也许你说的有道理,但是你绝对不是一个不怎么重要的因素,你很重要,特别重要,”他想了想补充道:“最重要。”
  “最重要的是你自己,你自己已经足够好,只是你还不知道。”楚见温柔地揉着他的头发,他不爱戴手套,所以手指冰凉,“就算我给了你一些帮助,也没什么,那些资料只要你想找,书店、网上到处都是。所以,重要的是你想要变得更好并且扎扎实实地去做了,于是进步,于是收获,自然而然。”

五十二

  沈长乐把楚见的手拉下来,捧在嘴边呵气,不知是太冷抑或是太暖,掌心的指尖颤抖了几下。沈同学垂着头,像是能研究出花似的摆弄着楚见的手指,似是不经意地嘀咕:“楚见啊,你真的不知道么,那个让我想变更好的人,就是你啊!”

  楚见一呆,眼中闪过一片细碎流光。

  沈长乐继续说:“说学习是为你那是扯,但是为了你,我要更好的学习。我也不想啊,真的,你知道多累吗?你知道要跟上你有多累吗?我之前十年所有用在学习上的精力都没有这半年的一半儿那么多。不认识你的时候,我觉得自己那样过日子也不错,不说有多好吧,反正轻轻松松的没什么压力,成绩就那样不上不下的,估计混个二本也没啥问题,家里对我要求不高,我们家家风就是这样的,他们觉得追求上进很重要可是活得自在更重要,我过去十年过的逍遥快活的日子在认识你之后,确切的说,是在喜欢你之后,被彻底终结了。”

  楚见的手一抖,又被沈长乐抓住。他瞧着楚见惊疑的眼神,阴谋得逞般狡黠一笑:“我喜欢了个什么样的人啊?他玉树临风,才高八斗,桀骜清贵,有钱有势,招蜂引蝶……最重要的是他温柔强悍,他这么好,几乎完美无缺,而一个普通到掉人堆里都捡不出来的我凭什么喜欢他,凭什么让他也喜欢我呢?楚见?”

  楚见被问得失笑,“不用凭什么我就让你喜欢,不用凭什么我就喜欢你,我所做的事情并不是要你一定得多好,我原以为你也愿意让自己更好更突出的。如果你不开心,我绝不再逼你。你只要做好你自己就行。”

  沈同学做作地叹气:“我要是喜欢个别的什么人,也许就那么浑浑噩噩一辈子了,可惜,我喜欢你了,没办法了。谁让我喜欢你呢,谁让我想离你更近呢,谁让我妄想要跟你并肩同行呢,我只能把自己豁出去了,有多少力用多少力,绝不保留绝不敷衍。你喜欢我,我得让你觉得值。”
  楚见又好笑又好气地掐掐他的脸,“你都想的什么跟什么啊?你本来就已经很好,真的。只不过我知道你可以做得更好,比现在还要好,我希望你能在这样的过程中感到快乐和满足。”
  “可是,我更希望你觉得值。”沈长乐又一次提到这个字。

  “值?”楚见疑惑。

  “是的,值。楚见,我们,在一起,将来……很多事情……很多阻力……,你跟我不一样,你原本有无数条通天大路可以走,闭着眼睛随便选一条都是前途无量,可是,你决定跟我一起,这条路,我想,会很难,有多难,我也不知道。总之,你要为此多承担很多,我得让你觉得值,因为,”沈长乐认真地说“我觉得值。”

  他或者还很幼稚,或者还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但是并不代表他没有仔细想过,关于将来,那个有点距离感的字眼。

  爱着一个人的时候,都会去打算和他一起的将来,因为我们都希望在以后那些不确定的日子中,会有那个人的陪伴。我们做出各种约定,为我们的感情约定我们认为最长的时效,约定在某个平静安详的日子里牵手看海看夕阳看雪看星星,约定在某天去共同迎接未知的暴风雨,希望那个时候,我身边的你,你身边的我,我们仍是彼此心甘情愿为之付出一切的那个人。

  沈长乐目不转睛地看着楚见,想看清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可是楚见没给他机会,因为在他话音才落的时候,楚见就搂住了他的肩膀,用自己冰凉的脸颊蹭着他的耳朵,楚见声音压抑得很低,听起来像是开玩笑,实则非常认真:“乐乐,你现在就觉得值啦?太没追求了,相信我,以后我会让你觉得超值。也许我还不是特别明白你的所谓‘值’是什么概念,但是我能肯定,对于你,我何时何地都不会因为何种原因而放弃。这样行了吗?”
  呼吸热热的洒在脖子里,温柔的话语像甘泉淌进心里,沈长乐忽然抬头望着幽兰天幕上几颗熠熠闪烁的星子,虔诚地默默祈祷,天啊,让我们在一起吧,既然您已经让我遇到了他。
  
  沈长乐因为期终考试的好成绩得到了全年级老师同学的一致关注,家长会上沈妈妈着实风光了一把,以至于寒假期间只要看到沈长乐晚上加班加点的看书学习,沈妈妈都会劝他别这么拼。这可是稀奇事,谁家父母不是逼着自己孩子学习,哪有拦着的。说实话,沈妈妈也是实在看不下去了,她当然愿意自己家的孩子成绩好考名校,可是那用功也得有个限度是不是。想原来沈长乐也不是不学,作业也写,但是终究还是有时间打个游戏,上个网,去摊子上帮帮忙,出去玩篮球什么的,可是这几个月来,她亲眼看着自家孩子越来越多时间学习,那些复习资料一大包一大包的往家里拿,而且人家成绩也跟坐电梯似的往上攀升,觉得是好事也没管,可是你说没放假的时候每天起早贪黑,这放假了干嘛还这样呢?那天沈爸爸半夜敲开儿子的房门,沈长乐从题海中抬起头,迷迷糊糊冲他爸一笑。
  “乐乐,先别看书了,跟爸说说话。”沈爸爸搬了把凳子坐在乐乐同学对面,把一杯热牛奶塞进他手里。


五十三


  “这学期你成绩提高得挺快!你看你妈回来多高兴,见人就说。”沈爸爸指指主卧室的方向。今天乐乐同学的舅舅给他妈妈打电话,说大表姐的亲事算是定下来了,明年五一的时候结婚,让沈长乐一家到时候都去参加婚礼,沈妈妈一边答应着一边就把沈长乐考试的成绩给报了出去,听着娘家那头的惊叹艳羡那叫一个开心得意啊,嘴巴到睡觉的时候都是笑的。
  “我妈有点夸张了。”沈长乐得了便宜还卖乖。

  “乐乐,这是好事,你自己肯努力肯用功,成绩又上升得很快,我跟你妈都特别欣慰。”
  “以前太贪玩了,现在只能好好用功,不然会被落下太远。”沈长乐边说边啜了一口牛奶,烫的,带着柔滑而浓厚的麦香。

  “好,也别太累了,我们都希望你有出息,可是,就算不是特别有出息也没关系,从你小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出人头地固然很好,平淡踏实也不错,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别人,能坦然得过日子就行。自从你上了高三我跟你妈都没管过你学习的事情,怕给你增加额外的压力。我们觉得这段时间你好像很忙,老是学到很晚,这都放假了也没见你跟同学出去。”沈爸爸说这话的时候,拿起桌上一本资料,《海淀数学高考模拟题20套》,随手打开。
  沈同学觉得爸爸可能有点误会,当然,他本人没看见自己半夜或者清晨悄声学习的疯狂模样,整个人就像一根绷紧的弦一般,表情严肃,眉头半锁,眼神拢得像两道激光。他的脸上写着“急”这个字,急着补基础,急着赶进度,急着克服难关,他知道自己急,可是不知道父母会把这些微妙的情绪看进眼里。他回答到:“我也不是学习上觉得有什么压力,爸你知道,我就不是个能有压力的人,我只是想让自己更优秀点。”

  “像楚见一样优秀吗?”沈爸爸指着那本《海淀数学高考模拟题20套》扉页上楚见的签名,问道。他最早知道楚见还是那次水果摊混混闹事,那次楚见为了帮他家伤了胳膊,他对那孩子印象很好,后来无数次地从沈长乐嘴里听到这个名字和这个人的事迹,带着崇拜,带着喜悦,带着无奈,带着各种各样鲜活热烈的感情,所以他也知道楚见是年纪第一,各方面能力都很强,是他儿子的好朋友。
  “恩,他是我的目标。”沈长乐看着那漂亮得过分的两个字,眼神变得很温柔,语气却很坚定。
  “现在你考第二,他考第一,距离你的目标倒是很近了。”沈爸爸说完,抚着那个签名又叹道:“不过,人家孩子这字,你恐怕再写个10年也赶不上啊。”
  听着爸爸夸奖楚见,沈长乐心里美得快冒泡儿了,“是啊,是啊,那家伙啊什么都好。你别看我这次考第二,那全是运气,我走狗屎运猜中了几道题,不然我也考不到这个成绩。而且即便是这个成绩,我总分也仍然跟他差着将近30分。我觉得我已经快无法再多努力一点了,我觉得我几乎到了极限了,这么努力我也只能站在第二的位置上看着他,而他每天还是那样该玩什么玩什么,什么都没落下。而且,你看,他还写得一手好字,我们语文老师都说很多年没有见过将钢笔字写得这么好的学生了,他还会画画会素描,就是拿铅笔画的那种,对了,他篮球打得不错,我跟肖千木、孟洋三个人都防不住他,还有,他还会弹钢琴,”沈长乐的手指把书桌当琴键,噼里啪啦的乱按,“特好听,我听过。”
  沈爸爸看着乐乐说得起劲,眉飞色舞,一字一句一举一动一笑一顾,都传递出他对这个朋友的赞赏和喜爱,那劲头就像小孩子在炫耀自己的宝贝。虽然其中有些他都知道但他还是笑着点头,说:“真不错,能教育出这样的孩子,他父母肯定很欣慰。”
  “那是,他爸妈也是很好的人,上次他帮我打架伤了胳膊,他家都没有怪我,也没有让他跟我断绝来往什么的。而且他家可有钱了,有大公司,他是个大少爷,可他在我们跟前一点也不显摆,特别合群。”
  “这就更可贵的了,现在的孩子能做到这样的有几个啊!”沈爸爸由衷地感叹。
  “最重要的,他人很好。”沈长乐把牛奶喝光,放下瓶子,把书桌上的复习资料一本本打开,差不多相同的位置都有楚见的签名,“他把他做过的觉得不错的资料都给我看,当然还借给别人,就是为了让我们尽量少走弯路;每天他都骑车跟我一起上学,路上会帮我回忆前一天的课堂内容;自习课帮我讲题;上次,我被教学楼掉下来的水桶浇湿了,衣服就是他借给我的。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遇见过得最好的人。”沈长乐说完,忽然觉得心头发酸,楚见,最好的朋友,不,比最好的朋友还要好。

  沈爸爸沉默片刻,说:“乐乐啊,人一辈子,很难遇到一个真正的朋友,真心帮你,真心对你,如果遇到了,那是修来的福分,是难得的运气,要珍惜。”
  “恩,我明白,我也觉得能认识他是件特幸运的事儿。我想你说人家这么帮我,也不图什么,我总不能辜负人家吧,所以我得努力。”沈长乐把书打开,拿起笔,“我得努力啊!”像说给沈爸爸听也像说给自己听,沈爸爸拿起桌上的牛奶杯,揉揉乐乐的头发,“行了,早点睡吧,太晚了。”
  沈长乐口里答应着:“知道了。”手上的笔已经开始写写画画。
  沈爸爸关上门前回头对沈长乐说:“哪天,把楚见叫家里来吃顿饭,咱们感谢感谢人家。”
  乐乐抬头,非常欢快地答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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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咸鱼翻身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五十四


  楚林成顺路把楚见送到沈长乐家小区门口,嘱咐儿子到了人家要客气有礼貌之类的话,并说自己有事情可能没办法来接他叫他自己打车回去,之后便开车离开。
  楚见拎着妈妈给准备的春节礼品站在门口红红火火的灯笼下,心里居然有点紧张,之前也见过沈长乐的妈妈,胳膊受伤的那阵还吃过不少她煮的东西,但是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去人家家里,那感觉有点像媳妇儿见公婆,而且这位还带着深深的忐忑,某种做贼心虚的忐忑。
  于是他就带着这样忐忑的心情敲开了沈家的门。开门的正是沈长乐本人,近一米八的大个子穿着瘦小的碎花围裙,右手还挥舞着炒菜铲子,看是楚见他便笑弯了眼睛,“哎呀,你可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他边招呼着楚见,左手边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拖着楚见往里走。
  沈家爸妈听见声音也都迎过来,楚见客气地问叔叔阿姨好,把手里的东西递上,沈妈妈拉着他的胳膊,埋怨他:“来就来,干嘛还带东西啊?”楚见笑着说:“这不是过节了吗?”
  沈妈妈热情地让他坐,给他倒水,拿水果。也许是大房子住惯了,楚见打量着这两室一厅的小房子,觉得有点转不过身。沈妈妈问楚见胳膊恢复得怎么样了,楚见说:“早就好了,还多亏了阿姨每天给加的餐,才能好这么快。”一句话让沈妈妈乐得合不拢嘴。
  楚爸爸进到厨房对沈长乐说:“你去陪楚见说说话吧,人一次来咱家,别冷落了客人,我和你妈都不会说话。你去,我给咱炒菜。”
  “这是最后一个菜了,没事儿,他没那么多事。”沈长乐不在意的说,然后他在厨房大叫:“楚见,我给你做我最新的创意菜。”
  楚见发现房子小也挺好,他几步就从客厅绕到了厨房,看着沈长乐熟练地翻动锅里孜孜响的菜,楚见想起自己生日的那天,他也是这般威武地占领者厨房,舞刀弄铲。
  沈长乐瞅见他站门口,赶快往出轰:“你别站这儿,厨房都是油烟,别把你新衣服弄脏了,去吧,马上就好。”说着还冲他一龇牙。
  楚见只好回去陪沈妈妈说话,沈爸爸一向不爱言语,坐在旁边给楚见剥桔子。沈家都是实在的人,不会客套,有什么说什么。上来沈妈妈先把楚见谢了一通,她说乐乐在这个城市没什么朋友,要谢谢楚见照顾他。楚见说,怎么会呢,乐乐在学校特受同学们欢迎,大家都喜欢他,他有很多朋友。沈妈妈说,“是啊?不过倒是没怎么听他说起别人,尽提你了。”楚见听了心里一暖,抬眼看向厨房门口,沈长乐正抱着铲子冲他挤眼睛。
  
  满满的一桌子菜,都是沈长乐的作品。楚见面前的碟子被一家三口给夹得菜堆得满满的,沈长乐边夹还边推荐,这个菜我加了什么什么,那个菜我放了什么什么,搞得楚见好像不吃就是不给他面子似的。其实大过年的,天天吃,大部分人都食欲下降了,谁还吃得了多少啊?虽然沈长乐的手艺很不错,可是,一个人也抗不住三个人招呼。最后,沈长乐看楚见不是客气而是实在吃不动了,便不再劝了。
  吃完晚饭,沈妈妈沈爸爸收拾桌子,乐乐带着楚见去自己的屋子参观。
  其实,跟楚见家比,沈长乐的小屋子真的没啥看头,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书桌一把椅子,但是东西收拾得很干净整齐,天蓝色的床单,墙上NBA的海报,墙角的篮球,这个屋子的每个细节都透出男孩子硬朗活跃的感觉。沈长乐关了门,拉着楚见在自己面前转了两圈。楚见今天特意咨询了妈妈的意见,捡了件比较正式的衣服穿上,灰色圆领的羊绒衫,外面罩着一件半大的浅棕色羊绒外套,卡其色休闲裤,黑色休闲鞋,标准的精英打扮。进门时外套脱了,单穿一件素雅的羊绒衫。乐乐同学不住啧啧赞叹,“楚见啊,你今儿这身衣服可真够帅的!”
  “那是,头一次登门,总得留个好印象啊。”楚见毫不谦虚地说。
  乐乐让楚见坐在自己的床上,他拉过凳子坐在他对面,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对视半晌,楚见先笑出来,他伸手揉乱乐乐的头发,“傻样儿,看什么呢?”
  “看你啊。”
  “我有什么好看?”
  “好看啊。”
  “那你看吧。”
  “……”
  
  “乐乐?”
  “恩?”
  “好看也不能老这么看着啊?”
  “哦。为什么不能?”
  “……”
  
  楚见脸皮再厚也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转头去看别的东西。
  他发现沈长乐的书桌上放着好多书,一部分都是乱铺在桌面上的,还有一部分是摞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旁边,他看出那叠放好的都是自己借给他的资料。
  他抬抬下巴,问沈长乐:“给你书看了多少了?”
  沈长乐回过神来,回答:“一半多点吧。”
  “这么快,乐乐,你神速啊!”楚见着实惊讶了,以他为标准,这么短的时间能看掉一半也算是赶得了。
  “我这不是基础差得快点补吗?”沈长乐挠挠头,“你忘了,我的目标可是你。”


五十五


  “我,我是那么容易就能赶上的吗?”楚见好笑地看着他。
  “不容易啊,谁说容易?你看我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就知道有多不容易了。”沈长乐做出一脸疲
  “怎么个人不人鬼不鬼啦?过来我瞧瞧。”楚见冲乐乐勾勾手指,沈长乐小狗一般乖乖地凑过来蹲在楚见面前,就差吐舌头了。
  楚见一根手指挑起眼前人的下巴,目光温柔地碾过他的脸,清秀的眉,不浓不淡,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纳进世间所有的奇光异彩,化成一片没有边际的茫茫漠漠,挺直的鼻梁,浅色的嘴唇,毫无平时的油滑和戏谑,他看着他,平静而专注,踏实又满足,好像就能这样看到天荒地老。
  
  楚见的拇指擦过乐乐同学的侧脸,手下的皮肤细致而富有弹性,屋子里的温度及身体里食物的力量让他的双颊看起来微微发红,富有朝气的血色在薄薄的皮肤表层下漫开,带着年轻的活力与热度。
  “看起来气色不错。”楚见观察后做出结论。
  “不会吧,你没看见我的黑眼圈吗?”乐乐把脸又向前凑了凑。
  楚见看着他眼眶下方光洁白皙的皮肤,笑道:“鬼的黑眼圈啊?”
  “你再看看。”沈长乐不依不饶,都快把脸贴上楚见的鼻尖了。
  楚见觉得自己的心狂跳起来,几乎难以把持自己的冲动,可是这是在人家家里啊,又不敢太放肆,左右为难着一时竟有点无措。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威胁:“你TM别招我啊!”
  
  “嘿,门反锁了。”乐乐看着楚见犹疑的表情,贼贼地说,眼神里是纯粹的蛊惑。
  “……”楚见看着他一动没动。
  “……我说门锁了。”乐乐同学又重复一遍。
  “……”那人还是没动。
  “我说……”沈长乐有点急了,不管不顾地朝楚见亲过去。

  楚见后退一下躲开,看着扑了个空的某人皱起好看的眉毛,一脸怨怒。他重新靠近沈长乐,用低沉而清澈的嗓音说道:“我说,你至于饥渴成这个样子吗?”然后得意都看着对方的脸忽然红透,一直红到耳根。因为气愤或者不甘或者什么其他的原因,眼前的人别扭地咬起了嘴唇,眼神也变得湿润,当他想摆脱这个不利的姿势站起来时,楚见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我还没找着你的黑眼圈呢,别动,乖。”他说着,将嘴唇慢慢贴上了沈长乐的眼睛,眼睑的皮肤轻薄柔软,隔着它可以明确的感觉到唇下的眼球慌乱的滚动震颤,舌尖带着湿滑的触感沿着眼球的弧度碾过,于是更明显的颤动传来,不止是眼睛还包括整个身体。
  沈长乐用力抓紧了楚见的胳膊,才能勉力维持身体的平衡,他耐不住这样的亲热挑逗,于是扬起嘴唇迷糊地去吻楚见的下巴,而做这个动作他几乎要将修长的脖子仰至极限。楚见的手掌放在他脖颈的大动脉上,固定着合适的角度,拇指抚过上下滑动的喉结,嘴唇贴上嘴唇,舌尖纠缠舌尖,细密的舔舐,粗暴的啮咬,看似亲昵,实则各自都竭力想争夺主动权,于是,活色生香的亲吻变成了暗地里两个不肯服输的小孩之间逐渐升温的较量。

  沈长乐终于受不了这个因为蹲着而矮下来进而占不到便宜的姿势,他挣脱楚见的压制,撑着楚见的大腿慢慢站起,上身保持前倾,在楚见的唇边耳际留下一串串湿漉漉的吻。于是情势逆转,楚见不得不抬高下巴来迎合沈长乐的动作。

  唇上蓦地一阵刺痛,一声惊呼,一个失神,楚见觉得天旋地转似的眩晕,等明白过来,后背已经结实得帖在了沈长乐的床上,而那厮就趴在自己身上,确切的说,他一只胳膊撑着身体大部分的重量,另一只手紧紧扶着自己的腰侧。

  楚见看看沈长乐,看看天花板,有点茫然。而楚大少爷少有的这种近乎天真的表情,更是砸中了沈同学的萌点,此时的楚见那么乖,那么温顺,眼神迷离,气息混乱,长睫毛不受控制的抖动,黑眼睛带着蒙蒙水汽,于是,沈同学毫不犹豫地吻下去。

  眼睛,嘴巴,耳朵,脖子,每一寸皮肤都细细品尝过,每一次呼吸都想据为己有,他不知餍足得想要更多,于是他扯着楚见的羊绒衫,一小口一小口咬着他的锁骨,不轻不重,却惹得怀中人发出几不可闻的呻吟,已经晕头的沈某人固执地认为这是勾引,是暗示,是火上浇油。他从不知道自己想要的这么多,这么多,那是连自己都不能明白的渴望,想要他,想要把他吃到肚子里,连渣儿都不剩,这想法来得太过突然和强烈,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不由自主地摸索着将手探到楚见的衣服下,触手的滑腻肌肤让两个人都微微一颤,沈长乐暗自惊喜,感觉比想象中的还要好,线条流畅的腰侧,有着经常运动的人的柔韧特质,他的手沿着腰线游走,在肋骨处被另外一只手按住,他抬头,正对上楚见有点惊慌的眼神。
  当然惊慌,楚见对同志之间的相处也是经过理论研究的,他不是没想过会有那么一天两个人会身心俱付,只是真到了这天,他还是紧张了,因为他还没想过谁上谁下的问题,而且他觉得这环境也不太对头,时机也不是很好,总之,他惶然无措,他按住了沈长乐的手,看着他,询问他,让他停下,或者,先停下。

  只是,要停下,也很难。沈长乐越过楚见肩头,把炙热粗重的呼吸喷洒在楚见耳边,他轻轻咬着他的耳垂,安慰般轻吻他的眼睫,低声地喃喃:“见,乖,让我摸一下,只是摸一下……”那声音带着安慰,带着保证,带着恳求和缠绵的柔情缓缓淌进楚见心里,把所有紧张的情绪都缓解了下来。他渐渐放松紧绷的身体,继而放开沈长乐的手,果然那只手信守承诺地没再深入,只是在腰侧逡巡,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就像沈长乐的吻,一遍一遍,不疾不徐不停。
  许久之后,沈长乐把头靠在楚见的肩膀上,下巴抵在他的颈窝里,闻着他身上暖暖的阳光味儿,听着他平静的呼吸,终于慢慢冷静下来。
  “楚见?”声音有点哑。
  “恩。”同样有点哑。
  “我觉得我太喜欢你了。”
  “恩。”
  “喜欢到想要把你吃掉。”
  “恩。”
  “你呢?”
  “恩?”
  “你喜欢我吗?”
  “恩。”
  “那就让我吃掉吧!”
  “……”
  “好吗?”
  “这个,我们再商量吧!”

五十六



  “咚咚咚”的敲门声让两个人同时从床上弹起来,门外传来沈妈妈的声音:“乐乐啊,你那个什么什么粥都在锅里煮了好久了,早就熟了吧!”
  沈长乐一拍脑袋,“哎呀忘了,”他冲着门大声地回答:“我去看看。”这就往外走,楚见一把拉住他,边整理他身上滚皱的衣服,边问:“什么事啊?”
  沈长乐一脸神秘,“等会儿给你看,我特意给你做的。”

  “神经兮兮!”楚见看着他走出门去,全身脱力地往床上一仰,看着天花板开始自言自语:“楚见啊楚见,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没用呢,每次亲热最后都搞得自己很被动,这可不好,没听那人连吃掉你的话都蹦出来了,要警惕啊警惕。你的理论应该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出在实战,你看看你,那家伙一亲你你骨头都酥了,太TM没出息了。不能这样下去,要争取主动,主动懂不?”
  正在他做着深刻的自我反省时,沈长乐端了一个大瓷碗进来,兴奋地招呼他:“楚见,来尝尝我的手艺,我自创的粥。”

  一股香甜的味道在空气中飘荡开,刚刚吃得很饱的楚见被这味道勾引得觉得自己应该还可以在吃点。沈长乐献宝一样将瓷碗放在书桌上,楚见凑过来看着这碗所谓的为自己做的粥。
  这碗粥,怎么形容呢,其实它看上去就是一碗普通的粥,如果说它有什么不普通,那就是它像一碗八宝粥,里面有不少于四种豆子不少于四种米还有其他一些分辨不出形状的材料。沈长乐热切地等着楚见对他的杰作加以评价,而楚见也搜肠刮肚地找词儿,“看上去挺好的,挺好的。”
  沈长乐大概觉得“挺好的”是个极高的赞美,于是满意得咧开嘴笑了。他用白瓷勺子舀起一点放在嘴边吹吹,然后递到楚见唇边:“你尝尝看,小心,有点烫。”

  楚见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粥煮的很烂,很糯,米香豆香混在一起,带着丝丝的甜味在舌尖融化,他咂咂嘴巴,发现那些五谷的芬芳气息中夹杂着另外一种味道,醇厚的像奶酪或者巧克力,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酸甜咸辣,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奇异口感,当粥里其他的味道散去的时候,这个味道就分外的明显起来。

  “这里面放了什么,味道有点奇特。”楚见问。

  “吃出来了吧,这里面我放了一种中药。”乐乐同学说着用勺子从粥里扒拉出一小截灰色的切片,“就是这个,叫逐日草,药店里有卖的,治咳嗽的一种比较偏的药。据说啊,药店老板说的,这个逐日草只有在日晒时间长的地方长得好,而且这种草只在正午太阳最烈时开花,太阳一偏就谢了,在地底下结出这种可以当调味品也可以入药的根。那天给药店里送货去,我瞧着这东西挺好玩,老板就送了我两支,后来知道这东西还挺便宜的。有天我妈咳嗽,我就放了点在汤里,喝了之后发现味道居然不错,我就不停地实验改良,最后发现还是做粥更能把这种味道表现出来。”说完又舀了一勺给楚见。

  楚见低头又吃了一口。

  沈长乐问道:“你觉得这个味道像什么?”

  楚见感觉着嘴巴里那新鲜的味觉,“很纯粹,很柔和,说不出像什么。”
  乐乐嘿嘿一笑,“我第一次吃到这个就喜欢上了,像你说的,纯粹,柔和,还很温暖,就像被阳光包裹着,太阳味儿,很有你的感觉。”
  “我的感觉?”楚见好奇心起,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感觉能跟一碗粥异曲同工,并从心底感叹,这个沈长乐的脑子果然跟旁人不一样。
  “恩,你身上就有那样一种味道。”乐乐同学肯定的表情,让楚见犯傻般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
  “你自己闻不到的啦。”沈长乐把他的鼻子靠近楚见的耳朵后面,“就是这样的味道,像是吸收了很多很多阳光的棉花,很软很暖很干净。我特别喜欢,闻着好像自己都能生枝发芽了。”
  “太阳味儿啊?听起来不错。”楚见拿手拍开那个在自己耳朵后面磨蹭的人。
  
  沈长乐恋恋不舍的坐好继续给楚见喂粥,他边看着楚见吃边嘀咕:“其实吧,今天这个粥煮太久了,把那个逐日草的味道都煮淡了。这怎么也得怪你吧?”
  楚见白了他一眼,嘴里的粥让他难以反驳。
  “看见你我就啥都忘了,不然肯定更好吃。要不说红颜祸水呢……”
  楚见受不了他越来越没谱儿的话,接过他手里的碗和勺子,也舀起一大勺儿给沈长乐堵住了嘴,沈长乐边吃还边抽出空来满足地感叹,“能吃到少爷喂的粥,我算是死也瞑目了。”
  楚见骂他大过年的说什么死活。
  两个人你喂我我喂你的,把一大碗粥彻底消灭。
  楚见怎么也是个纯粹的少爷,从小见多识广,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不过,他认定这是他一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粥,从此之后再无粥能出其右。


五十七



  大年三十,浪淘沙二楼,秋雨阁。

  楚见一家三口围着一十五人台的桌子显得格外渺小,身后四个身穿棉旗袍的服务员小姐面带微笑,丁字步站着看着等着伺候着,眼前的桌子自动旋转着把各种菜色在眼前一遍又一遍地过,楚见拿着一只螃蟹腿细细地咬,楚林成跟妻子一人一杯红酒,筷子动得很少,多是给楚见添菜。这是楚家大年夜的固定节目,用安克芬的话说,一家人平时各忙各的,三十晚上怎么也得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顿饭。楚林成问楚见过年是想去三亚呢还是去国外,楚见摇摇头,表示没有看法,于是,安克芬便说,前年去的三亚,换个地方吧。然后,两个大人开始就新年旅行进行商讨。
  现在的春节物质极大丰富,可是就是少了些感觉,人们不再费心的准备,反正需要什么市场上走一圈就都有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只不过让本来心中的盛事变得寡淡如水。起码楚见现在就是这个感觉,看着一桌子花花绿绿的菜,食欲平平,忽然想起沈长乐给自己煮的粥,那才真是过口不忘的美味。

  大年三十,不知道沈长乐在干吗呢?
  楚见从洗手间出来的功夫给沈长乐发了个信息,手机还没收起来,结果一抬头发现走廊里有个背影怎么看怎么眼熟,那个头儿,那身形活脱脱就是沈长乐。楚见暗地鄙视自己,才几天没见啊,想他都想出幻觉来了。他刚扭头,结果那背影身上响起了极熟悉的手机铃声,这铃声天天在他耳朵边响,不是沈长乐是谁?楚见轻声快步走到那人背后。
  走廊人来人往,沈同学也没有注意身后有人,掏出手机,看见屏幕上一个大大的信封图标下写着“楚见”俩字,立刻眉开眼笑着点开来。
  楚见故意屏息凑近他,小声在他耳边问:“乐什么呢?”
  沈长乐打着字,下意识的回答:“没什么……”说完感觉不对头,猛地回头,就看见楚见的脸近在面前,沈长乐先是一愣,然后惊喜的神采从眼睛里迸发出来,他抓住楚见的手,几乎同时,俩人问了同一句话:“你怎么在这儿?”
  楚见掐掐乐乐的脸,“来这当然是吃饭了,你家也在这里顶的年夜饭?”
  乐乐惊恐地说:“在这儿订?你知道多少钱吗?总共分三个级别,6666一桌,8888一桌,9999一桌,少爷,您当都是您哪?”
  “这个价钱我还真不知道,我家每年都来这儿吃。”楚见坦白地说,“那你来干嘛?”
  “我来送货啊!”乐乐同学晃了晃手里的粉色单子。
  楚见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列着三种水果及相应的价格。沈长乐解释道:“本来今天我家是不做生意的,过年了嘛,可是刚才这家店的经理给我爸打电话,说是因为生意太火爆,本来年前储存好的水果缺货了,问我们有没有办法给补给点儿。你也知道这个饭店那可是大主顾,我们也是找了很多次才能偶尔给他们店上点货,所以,这次我爸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看外面的雪还没有化净,路也滑,而且今天外面人多车多,怕我爸开车出事,幸好要的水果不多,我就给送来了,帐都已经结完了。”
  沈长乐扯扯衣服身上的旧羽绒服,那是沈爸爸看摊子卖货时穿的,上面还有大片的污渍痕迹。楚见拉过沈长乐的手,果然冰凉,指甲边塞得都是黑色的东西。他同他站在一起,在这个被装修得金碧辉煌的饭店走廊里,一个如贵公子,另一个几近褴褛。
  楚见忽然发现,他其实不是很了解沈长乐,他只看到了同样作为学生角色的那个乐乐,却不曾知道那个在生活的压力下,劳碌挣扎的沈长乐。
  当你为了生计奔波在节日的寒夜,而那时的我就坐在描龙画凤的包厢里,看着一桌子死贵的菜味同嚼蜡,为去哪里度假而伤脑筋,我忽视了很重要的东西,楚见想,于是,他呐呐地问:“会不会觉得很辛苦啊?”
  “不会,怎么会辛苦,过日子不就是这样吗?”沈长乐反握住楚见的手,他看着喜悦淡出楚见的黑眼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疼惜,恍如忧伤。他看不了这个,他最受不了就是楚见这样的表情,这个表情让沈长乐心里没底,全身无措。他知道楚见肯定又想多了,于是他赶紧劝:“少爷,你当人人都有你这么好命啊,衣食无忧的,其实大部分人都是像我这样生活的,付出点努力,收获点幸福,这很正常的,谈不上辛苦。”他故意很开心地笑,希望可以减少楚见的担心。
  楚见也看着沈长乐,好像以前都不认识他一般地仔细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他可以坦然的接受一切,他不会要求天上掉馅饼,对于别人而言的辛苦他却觉得是理所当然,他不吝啬付出也不太计较收获,他会拿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你,说,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的,我只是在过我最正常的生活,我不认为这是苦。然而他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心疼,楚见平生第一次因为自己的奢侈生活而感到愧疚,他对自己说,我要对他更好点儿才行。

五十八

  刀子割在身上谁都会痛,冰雪落在脸上谁都会凉,一掷千金谁都会向往,有时候,那些不说辛苦的人,并不代表他们感觉不到辛苦,只是,他们觉得可以忍受,那不是可以让他的生活失色的剧痛,那只是生存必须的努力,就像要活着就得费力的吸进、呼出并不纯净的空气一般。
  习惯了,一句话,习惯可以淹没很多东西。
  
  沈长乐觉得走廊不是说话的地方,而面前的楚见又让他觉得放心不下,他觉得还是别再继续刚才的话题比较好,于是,故意很夸张地说:“楚见啊,今天我算是长见识了,原来所谓二尺长的龙虾不是只有相声里才有,我今儿就看见一只……这么大,不算钳子。”乐乐同学伸手比划那个龙虾的长度,楚见知道他在哄自己,于是很配合的笑了,心想,我包厢的餐桌上就放着这么一只,熟的。
  沈长乐觉得这个效果不好,楚见笑得太敷衍了,于是他挠挠头干笑两声,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楚见一把拉起他的衣袖,说“过来”,然后扯着他转进了自己刚刚出来的洗手间。这家饭店每个包厢配一个小小洗手间,就在包厢的外侧,与内部不相连通。俩人进去楚见便从里面将门反锁,二话不说就把沈长乐抱在怀里,乐乐同学赶忙后退,手举着也不敢碰楚见的衣裳,“楚见,我身上脏,都是些洗不掉的东西,你别把新衣服弄染了。”楚见抱得更紧,把头陷在他的劲间,闷闷地说:“闭嘴。”于是,沈同学就闭嘴了,他犹豫着把手环过楚见的腰侧。
  羊绒衫非常柔软、轻薄,隔着这层衣料能分明得感觉到手下紧致的腰部肌肉,精悍而富有力量。就是这样,总是这样,一旦接触到就再也舍不得放手,楚见的所有都让他觉得着迷,那是种致命的诱惑,随时随地,让他欲罢不能。

  沈长乐在楚见安静的拥抱中,居然还能分出一丝的心思来考虑,自己是不是该去什么地方拜拜四方诸佛,感谢一下命运大神,竟然让他遇到这个人,喜欢这个人,并被这个人喜欢,他想不出自己到底有什么非凡之处值得如楚见这样优异人如此真心对他,他忽然惶恐起来,就着楚见的耳边喃喃如自语:“楚见,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我怕我会习惯,会沉溺,于是再也过不了从前那样的生活。我现在常常想,没有认识你之前的那些个时光,我是怎么过来的,那么长,那么苍白,可是我好像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满足,不过我知道,我再也过不了那样的日子了,那样的,没有你的,空旷的岁月。”

  厚厚的软包门将嘈杂隔绝在窄小的空间外,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在各自耳边分外的明显。楚见侧过头,牙齿轻轻咬了沈长乐的耳垂一下,轻微的疼痛让沈长乐收紧了手臂,而长久安静的拥抱让楚见的心慢慢暖起来,踏实而安稳,他甚至开口数落,“你看你别的没有长进,油嘴滑舌的功夫倒是一流,当我是小女孩哄呢?”
  “不哄你,真心话。”乐乐侧脸吻上楚见的耳后皮肤,正缠绵时,忽然觉得怀中一空,楚见退了一步,伸手去拉沈长乐羽绒服上的拉链,“乐乐,你不热啊,房间里还穿这么多会上火的,而且忽冷忽热容易感冒,你要感冒了就不好了……”楚见边说着边把羽绒服从沈长乐身上往下扒。
  乐乐同学楞楞地看着楚见的动作,木偶样的配合着。他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对,屋里是挺热的没错,可是他也没打算长呆啊,他一会儿就要回家的,在这里遇到楚见了很开心,所以多逗留会儿,亲亲抱抱以解相思,这个洗手间总不是久留之地,所以,脱衣服,这事儿,反正有点不对劲儿。
  “乐乐,让我看看你肩膀的伤好了没?”楚见扯开沈长乐松松的毛衣领口,肩头只剩下了一道浅浅的红色印记,楚见抬手摸摸,沈长乐一笑说,早就不疼了。
  原来就是要看看我的伤啊,我还以为什么要紧的事儿呢,乐乐同学天真地想着,伸手去拿刚挂在墙上的羽绒服。

  楚见拦着他的手,借势将那只手扭到沈长乐的背后,沈长乐惊讶的“哎”都没有来得及喊出口便被楚见的双唇封住了嘴。

  这家伙,沈长乐心里美滋滋地抱怨,于是温顺地由着楚见在自己身上上下其手。楚见体贴地将左手手臂横在沈长乐的身体跟洗漱池之间,身子紧紧的靠在一起,因为腰部受力,沈长乐微微后仰的姿势让他不得不抓紧了楚见的肩膀以便平衡身体。
  楚见右手一路从沈长乐的背滑到腰侧,然后灵活的探进衣服里面。手上微微用力,楚见在乐乐腰间小小捏了一把,怀中的人很配合的打了一个激灵,开始挣扎。沈长乐在楚见的深吻下开口说的话变成碎片从嘴边飘出来,飘进楚见耳朵里,仿佛呻吟。
  楚见知道沈长乐的腰特别敏感,几乎是不让人碰的。抓住这样的一个弱点实施自己的“主动”计划,其实楚同学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厚道,他想要是沈长乐实在是挣扎得厉害那就算了,可是眼下的情势他根本就停不下来。因为不占有利地形,沈长乐本来就重心不稳,着力点也在楚见的左臂,所有挣扎和推拒都没有什么力度,反而在磨磨蹭蹭中让两个人身体都燥热起来。楚见无意识的加重了手劲,在沈长乐腰际反复的揉搓,而沈长乐本来还成片段的句子完全变成了无意义的惊呼和喘息。

五十九


  他像溺水的人一般攀着楚见的肩膀,如果没有楚见的环抱那身体软得几乎要滑落地上,光是对抗腰际传来的酥麻电流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哪里还顾得上反抗楚见。心脏剧烈的收缩,全身的血液被挤出,在血管里奔流冲撞,于是大脑一片空白,眼神也渐渐失去焦距,灯光糊成一片金色的雾气。他感到自己的身体仿佛要燃烧起来一般,难耐的躁动电流般从脊柱传遍四肢百骸,他迷糊地回吻着楚见,却丝毫不得缓解,而当他忽然感到身体的某部分变得坚硬炙热时,头嗡了一下,所有理智瞬间回归。
  沈长乐身体猛然的僵硬,让楚见也慢慢回过神来,他看到乐乐正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眼里铺了一层水气,目光带着惊慌和怒气,胸口剧烈起伏。
  糟了,楚见想,看来是过分了。他小心的放开了沈长乐,看着原本乖巧的乐乐一脸防备的瞅着自己,那眼神几乎可以用凌厉来形容。楚见觉得自己特理亏,这不是摆明了欺负人家吗?他想做点什么安慰一下面前这个剑拔弩张的人,谁知刚抬手,沈长乐马上就往旁边退了一步,楚见的手就那么被尴尬地晾在半空中,“乐乐……我……”楚见还没说完整句话,就看沈长乐以极快的速度取下羽绒服胡乱的套上,拉链“刷”的拉好,他几乎没有看楚见,慌张地来了句:“那啥,我先回去了……”开门就往外跑,趔趄着差点摔跤。
  等楚见反应过来跟出来,人都跑没影了。楚见一回头就看见自家老妈站在背后。
  “妈?”
  “我说你这孩子怎么去个洗手间这么久啊?”
  楚见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看样子,妈妈没有看见沈长乐,这让他稍微放下心来,同时心头泛起一丝苦涩,如果遇见了呢,我要怎么说,他们能接受吗?只是,早晚有这样一天的。
  安克芬看楚见的脸色不好,问道:“怎么啦,是不是吃海鲜不舒服啊?”
  “恩。”楚见就着这个台阶就下了。除了拉肚子,还真是很难解释干吗要在洗手间呆那么久。
  回到包厢,楚见看了眼那只“二尺长”的龙虾,心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服务员端上餐后水果,安克芬插了一块火龙果递给楚见,楚见咬了一小口,冰凉的甜味弥散在嘴里,细腻的果肉融化在舌尖。楚见忽然忆起那张粉红色单子上列出的水果名称,深吸一口气,却不注意将果肉呛进气管,咳了个昏天黑地。
  
  这些沈长乐自然是不知道的,他出了饭店先是站在冷风里拼命的呼吸,零下温度的冷空气闯进脆弱的肺泡,鼻腔胸腔一线火烧般得疼。满世界都是鞭炮声,今天,是大年夜,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硝磺味儿,天空中不时绽放着各色烟花,而沈长乐就那样站在人流如潮的街头,像只惊惶不定的鸟。
  身体一会儿就被风打透了,寒冷让他渐渐平静下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只是突然而来的欲望,他明白的,那种本能的欲望,把他自己给吓着了。他对同□情的了解多源于网络上的资料,研究得也不必楚见少,他曾偷偷看着某些视频惊掉下巴,怎么都无法把那些跟自己和楚见联系起来,那样疯狂而违背常识的画面让他深深迷惑,他无法想象那样身体的接触却又忍不住去想象,想到最后他决定放弃,因为,那时他觉得拥抱亲吻已经很好。可是,今天,他忽然发现了自己以前未发现或者刻意忽视的渴望,在楚见温热的舌尖挑逗下,在腰间那不堪忍受的刺激下,那东西把心橇开一个角,爬了出来,焦躁地流窜于心房心室,用爪子挠着他的心肝,让他身体整个躁动起来,疯狂地想要一个痛快的宣泄,他心里无比清楚当时的天时地利人和全然不在,他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压制这种无法言明的欲望,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逃,逃走,然后……冷静下来,实在不行,不是还有手么。虽然不经常,但是,作为正常的男生,这个年纪有些事情也不需要别人去教。
  沈长乐狠狠甩头,努力将所有混乱的情绪从头脑里甩出去。那种然后慢慢移步去向自己的电动车。眼睛无意中扫见停车位上那辆银色奥迪,冀XC1216,楚家的座驾,车牌号是楚见的生日,这个他可是不会搞错。
  “真是少爷命!”沈长乐感叹了句,声音太小,话语刚从嘴里出来就被周围的喧嚣淹没了。
  为了清醒一点,他故意没有带上羽绒服的帽子,电动车在嗖嗖的小风里行得并不快,耳朵上很快传来仿佛刀片划过般的痛感,鼻尖也冻得生疼,当然,这样近乎自虐的行为没有起到什么冷静的作用,他骑着车子,脑子里一遍一遍都是楚见动情时的眉目,呼吸的声音,手上的力量,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停不下来。

  当强烈的白光直刺沈长乐的眼睛时,他才惊恐的发现那辆自斜刺里冲出的汽车,他本能地往外手狠狠地打过车把,电动车压到碎石子上倒下,沈长乐也摔在地上,那辆车子贴着沈长乐的鞋驶过,毫不停顿。“靠!TM的急着去投胎啊?”沈长乐叫骂着爬起来,身上因为裹着厚衣服基本没有受伤,除了掌心火辣辣的疼。他借着暗淡的路灯看看自己的手,被碎石的棱角划破了一层皮,有血慢慢渗出来。
  问题不大,沈长乐自我鉴定后伸手去扶车子,他稍微偏头,目光所及之处让他心里猛的一紧,冷汗哗的流下来。就在离他摔倒不到半尺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施工区,晚上光线不好,加上沈同学心不在焉,没有注意这里是政府正在修的一个地下商场,整个施工区深陷地下四五米,最高的地方离地表平面也得两米,就那个占据马路横向三分之二的大坑周围光秃秃的居然连个遮拦的东西都没有,下面钢筋林立,密密麻麻,粗的细的,森森然露出地表,狰狞而危险。
  沈长乐探着头看了一眼,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如果他再稍微偏一点,自己就掉下去了,摔不死也会被穿透,那一刹那,他觉得自己嗅到了死亡的气息,隔着半尺远,近得让人发指。巨大的恐惧让他忽略身上所有的疼痛,慌忙扶起车子,逃命般狂奔回家,他可不想死,非常不想,他有爸妈疼爱着,有朋友陪伴着,有喜欢的人喜欢着,他脖颈的皮肤还残留着某人的吻迹,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死掉?

六十


  他回到家没有理会爸妈叫他去看春晚的召唤,而是钻进自己的屋子里拿手机拨楚见的电话,越是急越是拨不通,电话里甜腻的女声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清稍后再拨。”

  沈同学一遍诅咒不给力的运营商,一遍反复地拨号,他急切得想要联系到楚见,听到他的声音,他发现当下活着就要赶紧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因为谁都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在命运大神股掌中,一切的纠结都渺小到没有意义。

  反复几次都是同样的结果,沈长乐气得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结果手机忽然就震动起来,楚见的名字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跳动着,沈长乐马上扑过去按下接听键,“喂,楚见!”
  对方是同样带点焦急的声音,“喂,乐乐,是我。”

  心里一下就安定下来,沈同学仰面躺在床上,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他通过电话辨别着楚见一丝一毫的气息,那些可以驱走惊惶的浅浅呼吸,让他放松,让他平静。
  “乐乐,那个,今天的事情,对不起……”楚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似平日的清亮,带点细腻和犹豫,声音很低,声调很软,沈长乐几乎能想像出他半垂着眼睫,长睫毛遮住眼睛里无数明明灭灭。

  “不用,楚见,不用,有什么啊?”乐乐此刻真心觉得那点小插曲算个毛啊。
  “你不生我气啊?我……挺过分的。”

  “不过分,一点儿也不过分,我不也那样抱过你么?”

  “……那你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跑了呢?”

  “那不是……那啥……我吧……你没感觉啊?”说自己跟楚见亲热时起反应了,沈长乐觉得实在是难以启齿。

  “……这个啊,”楚见停了停,他当时确实是没注意,后来才反应过来,“这挺正常的啊,你跑什么?”

  “……不知道怎么办啊!”虽然看不见楚见的表情,乐乐同学还是很不好意思的红了脸,“你说我能怎么办啊当时?”

  “……呃……我怎么知道。”楚见居然也觉得自己脸上发烧。
  “……少爷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乐乐觉得自己恢复过来了,开始打趣。
  “恩,那什么,没事就这样吧!春节快乐!挂了!”楚见觉得有点囧急着挂电话。
  “哎哎,别挂,楚见,别挂。”电话那头传来沈长乐着急的声音。楚见赶紧拿好电话问道:“怎么啦?还有事?”

  “没别的事,就是……就是……”
  “什么啊,说啊?这个急人劲儿的。”楚见心都揪起来了。
  “就是,想你了。”近一米八的沈同学说出这三字的时候扭捏得像个幼儿园的小孩子。
  “……”楚见的火气忽的起来,又忽的下去。那懒懒的软糯的字沿着耳朵滑近他心里,让他的心柔软得难以收拾。

  沈长乐猜楚见现在肯定是满眼的温柔,说起话来也更轻声:“你想不想我?”
  “……明天上午拜完年,下午我爸妈会去老家,家里剩我一个人,你来找我吧。”
  “好,……那你想不想我?”乐乐同学执念很重。

  “……想。”
  “那明天见。”沈同学心满意足的挂了电话,他决定把刚刚经历的事情彻底地忘掉,还可以跟楚见说话,两个人都好好的,可以相互爱慕,可以相约明天,这样就已经很好。


六十一


  次日沈长乐背着书包上门,包里不是年货,而是期中考试的卷子。收到楚见的短信时,沈长乐正梳洗打扮,洗脸时特意用了两遍洗面奶,准备大年初一给楚见个美美的亮相,所以当楚见要求他把试卷带上的时候他无奈地塌下眉毛,恩,这是次严肃的会面。
  楚见把一身凉气的沈长乐拉近屋里,给他倒了杯热橙汁,在乐乐同学伸手接过的时候楚见敏锐地发现了他手掌上的创可贴。
  “这怎么回事?昨晚还好好的。”
  “骑车摔了,没事,就划破点儿皮。”
  手指轻抚过创可贴表面时,有种麻麻的痒,沈长乐细致地看着楚见的表情,并在那个人的某种不良情绪发作之前迅速地抽回了手,大咧咧地拿手臂环过他的脖子,拇指挑起他的下巴,眯着眼睛说:“嘿,大过年的别这么副表情,不帅了啊!”嘴里虽然是这样说,沈同学其实对锋芒敛尽、温情脉脉的楚见毫无抵抗力。
  楚见一肘子敲在他胸膛上,没用半成力,就轻松地摆脱了沈长乐的爪子。
  “行啦,别得瑟了。你先歇会儿,把卷子给我看看。”
  
  沈长乐乖乖掏出那些试卷,厚厚的一沓拿给楚见。于是,俩人窝在沙发上,沈长乐抱着橙汁小口的啜饮,楚见坐在他身边拿笔在卷子上写写画画,长睫毛半掩着黑眼睛,表情专注,整个人仿佛精雕细琢的玉器,温润而沉静如水。

  要不人家成绩能那么好,看人家学习时的状态,那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那气场,那状态,那投入,那眼睛眉毛,那姿色……呃,沈长乐狠狠地鄙视了自己一下。
  “楚见啊,你家保姆呢?”沈长乐环顾四周,不经意地问。
  “回家过年了。”楚见投也不抬地回答。
  
  沈长乐别有意味地“哦”了一声,然后眼神肆无忌惮地爬满楚见全身,来来回回,反反复复。沐浴在这样的视线里,饶是沉稳如楚见也觉得脖子上像被什么舔过似的不自在。他斜了沈长乐一眼,结果那家伙夸张地一捂胸口倒了下去,楚见嘴角微微弯起,继续看卷子。
  半分钟没过,刚才那种粘腻的感觉又爬上了脖子,楚见头都不抬地随手一捞,就把沈长乐揪到了自己手边,“过来,跟我一起看。”
  乐乐同学靠着楚见的肩膀看楚见在自己做错的题上标明知识点和思路,漂亮的钢笔字刷刷刷地写着,几乎是不假思索。

  下午两点,阳光出奇的好,俩人就坐在寒冷冬日的阳光里,呼吸清浅,安静相依。楚见家的时钟步伐又清晰了起来,咔咔咔,节奏不紧不慢。茶几上摆着一盆水仙,空气里飘着清新的花香。沈长乐看着楚见侧脸,他的皮肤在强光下几近透明,沈长乐闻着他脖子里温暖的气息,感觉自己自由生长。
  我该如何告诉你,我是多么喜欢你。在你身边,我听到自骨头缝里传出的欢快的拔节儿声,时光翩然而逝,我的生命从此郁郁葱葱。
  带着这样甜蜜的想法,沈长乐就着楚见的肩膀不动声色地睡了过去。
  楚见轻吻乐乐的头发,任他猫咪一般温顺地倚在自己身边,淡淡的呼吸洒在脖子里,带着干净的清甜味儿。只是一个晃神,钢笔尖在卷子上洇开一小片墨色,他无奈地拿笔帽戳戳乐乐的脸,那个人只是蠕动两下,却没有醒来。

  沈长乐是被三响钟声叫醒的,醒来时他正枕在楚见的腿上。楚见低头看着他,在他睁眼的同时,朝他温柔微笑,美好得仿佛天使。乐乐同学索性又闭上眼睛,这梦也太美了,不要,不要醒过来。
  楚见掐掐他的脸,说“快起来,叫你跟我一起看卷子居然睡着了,太不上进了吧!”
  沈长乐干脆地换个姿势,抱怨道:“少爷啊,大初一的还不让我歇会儿,这么逼我我会神经衰弱的。”

  “哪那么容易神经衰弱啊,真要是神经衰弱了,那也是你自己不会安排作息时间。起来起来,有正事儿呢!”楚见抓着乐乐的肩膀往起扯。
  乐乐同学忽然长臂搭上楚见的脖子,借着力气拉起半个身子,把脸凑到楚见面前,贼兮兮地说:“什么是正事儿啊?少爷!”
  鼻尖对着鼻尖,眼睛对着眼睛,楚见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眼睫毛因为惊讶或者别的什么而微微抖动。乐乐同学看着那纯黑的眼睛一个愣神儿,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弯的,里面闪烁着调戏得逞的恶劣光芒。

  楚见头疼得发现,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总是无法淡定一点。他赌气般在抬起沈长乐的下巴,在这个一脸欠扁的人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于是嬉笑变成了惨叫。
  沈长乐示意性的挣扎表达无限的痛苦,楚见回忆起孟洋评价沈长乐的话:“不装会死!”,真是有那么点儿。
  楚见只好无奈地在他眉间又落下一吻,说“听话,别闹了。”那个一秒钟前还眉头紧皱、苦不堪言的人,马上就精神百倍、神采飞扬,“少爷,我们可以开始正事儿了。”

六十二

  楚见把考试卷拿过来,每科的试题都细细的批过改过,他把沈长乐出错的地方标注好,然后把其中的使用的知识点再过滤出来,再复原到课本的那一部分知识,进而找到乐乐学得不扎实的那一块。楚见的水平在那里摆着,看到错误便能知道由此衍生的其他问题,握住小小的一个线头,轻轻一抻,便带出许多相连的关节,然后发现更多的线索,就像慢慢收拢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他一边说一边告诉沈长乐要重点看什么,捎带着看什么。

  沈长乐觉得自己够努力了,可是看到楚见对知识结构的掌握还是不住的吸冷气,这样的熟练和融会贯通可不是突击一两个月甚至一年可以办到的,那是站在某个超出课本和课件的高度对知识体系的分析和重组,于是沈长乐又一次骄傲地想,我家楚见怎么这么强呢?
  休息的时候,沈长乐很狗腿地给楚见揉肩膀,他说:“少爷,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有点不对劲呢?”

  “怎么?”
  “不是挺明显的,就是吧,觉得你好像有点急。”
  “你是说我在对你进行‘填鸭’?”
  “呃……像。”
  “那你能接受得了吗?”
  “不能……也得能啊!”
  “恩……乐乐。”楚见把沈长乐的手从肩膀上扯下来,表情正式。
  沈长乐马上也严肃起来,他知道楚见要说正事。

  “乐乐,下学期开学之后我可能会比较忙,也许没太多的时间手把手的辅导你,所以,我得赶快帮你找到你知识面的漏洞和薄弱环节,方便你自己有重点的复习。今天这样的填鸭我不知道效果怎么样,开学不久就是月考,到时候就知道了。”说道这里,楚见抬头一笑,那笑容让沈长乐一晃神,“你总不能比肖千水差吧。”那人说得如此理所当然,沈长乐差点就哭出来了,“我怎么就不能比肖千水差啊,我比肖千水差一点儿都不丢人”,话到嘴边打了两个转悠又咽回了肚子里,他说了不能差,你就不能差。

  如果这是你想看到的,乐乐认命地点头。
  
  “那个……你说你下学期会很忙?”乐乐问。
  “恩……你等一下。”楚见起身去自己房间,一会儿拿着厚厚一叠资料过来。
  那是一份《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中学生项目申报表》,楚见说,“接下来我可能要忙这个比赛。”
  “恩,怎么这个比赛这么重要,都要你亲自出马?”乐乐同学粗劣看了一遍说明,疑惑地问。说实话楚见早在高二的时候就取得了全国奥数竞赛一等奖,那就是保送清华北大的资格。相比较而言,这个竞赛的含金量要大打折扣,也就是能保送个一般的重点大学,还得是第一作者。
  楚见一笑,“这个嘛,以后告诉你。”
  沈长乐翻了两页看到组员的名称,四个人,楚见(一班),肖千水(三班),何致远(六班),刘岚(11班)。

  乐乐同学指着“何致远”一脸疑惑,其他的人都还靠谱,成绩绝对上乘,以后都是冲着我国最好的大学去的。唯独这个何同学,他成绩倒是不太差,但跟其他几位明显是没得比的。
  
  “楚见,你是第一作者,其他人都是署名作者?”

  “恩,基本这个项目从选题到操作都是我在弄,因为要组团参赛,所以找了几个搭档。”
  “署名作者都是都是你找的?”
  “恩。”
  “说实话,你找这个何同学还不如找我呢?”
  “何致远啊,他还不错啊。”楚见这句话说得带点玩味,让乐乐同学有点懵。
  “还不错?”
  “恩。”
  “切……”沈同学不再多说了,再说好像怪楚见丢下自己似的,他本来也没这个意思。其实以他现在的水平,确实也是不必在乎这样的竞赛了,只要他高考发挥正常,清华、北大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楚见看着别别扭扭地乐乐同学,揉揉他的头发,“你啊,好好趁这段时间把差的补上去,高考要跟我考一样的学校知道吧!”他说这话的时候,音调格外柔和,像是蚀心的蛊惑,又像是撒娇的要求。
  “知道啦!少爷!到了大学还得伺候您是不?”沈长乐心都融成一汪水了,表情却装着不耐烦。
  “知道就好。”楚见爱怜地掐他的脸。
  沈长乐翻个白眼,倒在楚见怀里,慵懒的声线低低地嘀咕:“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少爷,我都听你的。”

  楚见抚着他光洁的额头,目光凝定地罩在他脸上,很久很久。久到沈长乐觉得自己又快睡着的时候,头上一个声音轻轻问:“可以吗?”很轻,像是呼吸,像是喃喃自语。
  他睁开眼,用眼神询问,而楚见只是笑着摇头。
  
  可以吗?就这样看着你,然后心里默默期许一生一世。


六十三


  寒假结束,开学那天高三的教室后面都多了一个倒计时的牌子,血红的大字写着:距高考还有100天。

  紧张的气氛从每个压抑而警惕的眼神中传播开来,所有人都在想,是时候为自己拼一把了。于是除学习外的一切活动统统取消,所有的时间全分给各科任课老师使用,几乎每个人,无论是学生还是老师,都在超高压下超负荷工作。那天下午大课间,孟洋问沈长乐,“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头上都冒白烟了?”沈长乐没反应过来,孟洋接着说:“大脑转得太久,已经过热了,再这样下去,非烧坏了不可。”

  沈长乐摸摸他的头,笃定地说“你的大脑烧不坏。”
  “为什么?”
  “我感觉到你大脑里大部分都是积水。”
  孟洋愤怒地去掐沈长乐的脖子,乐乐从他胳膊底下灵巧地溜走。
  楚见的位置是空的,这些天经常见不到他人,为了准备那个什么创新大赛,他和那几个队员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学校实验室,学校对于这种可以为其带来良好声誉的活动向来是百般支持,加上队伍是楚见带,队员也是让人放心的学生,领导特准他们每天下午的时间可以不上课而去专心备战。
  沈长乐看着楚见空荡荡的座位失神半秒钟,孟洋想不到他会突然停下来,拳头打出去了也没来得及收回,于是乐乐同学后背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胸腔震颤,疼得乐乐一翻白眼,差点没吐血。
  肖千木循着声音回头,正看到沈长乐龇牙咧嘴的样子。一边的孟洋还愣愣地瞧着自己的拳头,表情是不可置信,“怎么就打着了呢?乐乐,你跑就跑,半路刹车也告诉哥哥一声啊,这咯得我手生疼的。”
  肖千木要笑不笑的样子让乐乐同学更加心痛,我这人缘是怎么混的?
  不过最后肖、孟俩人还是把沈长乐扶回了座位。乐乐软趴趴地伏在桌子上,一改往日招猫逗狗、扯淡八卦、吐沫星子乱飞的鸡血加狗血形象,非常安静非常无力地盯着楚见的课桌发呆。
  肖千木拿粉笔头丢他,无视。
  孟洋拿美食引诱他,藐视。
  政治老师下节提问,漠视。

  最后孟洋不得不过来开解:“我说乐乐啊,哥哥就是一个失手,没打着你脑袋啊,你咋就傻了呢?”

  乐乐眼皮都没抬一下。
  肖千木凑过来,看着孟洋一脸恨铁不成钢:“前天楚见还跟咱俩说,最近他忙,过些天还要去趟北京,这段时间让咱们好好照顾乐乐,别让人欺负了。这下可好,别人没欺负,被你一拳打掉三魂七魄。你说你怎么跟楚见交代吧?”

  孟洋一撇嘴,“我就说他家宝贝想他想得,跟我没关系。”
  肖千木嘻嘻笑道:“孟洋,你真相了……”
  沈长乐听着俩人一唱一和,无动于衷。
  这倒让俩闲人纳闷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损不还击,这不是沈同学性格啊!
  孟洋说:“乐乐,哥也不是故意的,你看你这是什么态度?”
  肖千木说:“乐乐,你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让哥几个开心一下。”
  没有任何回应。
  
  孟洋看他连个屁都没有,兴趣缺缺地拍拍他的脸,“孩子怎么这么不禁闹呢?想什么呢你?”
  “楚——见!”乐乐吐出俩字。
  “啥?”
  “他说他想楚见呢!”肖千木替沈长乐回答。
  “哦~得嘞,哥哥去把他给你叫回来,此去物理实验室,千山万水的,你给个盘缠钱。”孟洋把手伸到沈长乐面前。
  沈长乐上去就是一口,吓得孟洋倒退好几步,“妈呀,这家伙真疯了,不行,得叫他主子来管管。”边说边掏出手机给楚见发信息。
  
  五分钟之后,当楚见的身影出现在一班门口,孟洋嘴里的鸡爪子“啪”的掉桌子上,肖千木暗自说了句:“不是吧?”乐乐蹭得直起腰,眼睛瞪得溜圆,像只发现危险的小鹿。
  谁都没想到,一条短信还真把人给招回来了。

  楚见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回头对沈长乐说:“我来拿点资料。”沈长乐直愣愣地瞅着他,居然没吭声。这人显然是跑回来的,因为他说话的时候呼吸还带着一点急促,周身是没有散去的冷空气,沁凉地撕裂了身边热烘烘的困倦感。楚见从书桌里掏出个文件夹,想到什么似的,回头说:“刚有人跟我告状,说我家狼崽子反常,让我管管,”沈长乐拿白眼翻了孟洋一下,楚见笑着继续:“我看挺正常的啊!”

  肖千木后面搭话了:“正常啥啊正常?就你进门前他还装死狗呢。”
  “是么?乐乐同学,是这样吗?”楚见轻轻挑了下眉毛,让沈长乐心神一荡。
  孟洋也凑过来搅合:“可不是,问他怎么啦?他说他想你!”
  “哦?”楚见严肃地看着沈长乐,笑意藏在皮肤下,却在嘴角一个小小的弧度露出马脚。
  沈长乐推开孟洋,“一边儿去,问你了么?问你了么?鸡爪子还堵不住你嘴。”
  
  孟洋嘻嘻哈哈地走开,沈长乐有点尴尬地看着楚见,“那啥,你那个电磁介质什么什么实验怎么样了?”
  楚见说:“还有点小问题,需要调整。”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沈长乐问道,转脸又觉得这句话很假,人家队里有那么多强人,哪辈子轮到自己帮忙。所以当他听到楚见字正腔圆地说“有”时,很丢脸的“啊?”了一声。
  “太虚伪了啊乐乐。”楚见饶有兴致地逗他,不过今天乐乐同学确实反常,平时他可没这么傻,听了这句,居然一脸无辜地又“啊?”了一声。
  肖千木笑得肚子直抽筋。

  楚见也实在绷不住了,他揪着沈同学的衣领把人提到面前,“你啊,聪明点儿,机灵点儿,靠点儿谱儿,走点儿心,行不?你别浑浑噩噩就算帮了我大忙了。”
  沈长乐脸刷地红了,也是,楚见去做个实验的功夫,自己心里就跟长草似的,真TM没出息。他恼羞成怒,恶狠狠地把楚见的手从衣领上拽下来,却没有放开。
  楚见笑着骂他:“狼崽子太不让人省心了,你说你老招猫逗狗的,我怎么安心搞我的科研啊?”
  肖千木不乐意地嚷嚷,“说谁猫狗呢?孟洋,这俩人埋汰咱。”
  孟洋自座位上声援:“等我吃完,联手灭了丫的。”
  
  不管俩人在旁边咋呼,楚见低声问:“你怎么啦?丢了魂儿似的。”
  乐乐同学更低声的说:“没怎么,听他们白活呢?”
  “不是说想我么?”楚见疑惑。
  “没有……胡说八道呢他们。”乐乐否认得很干脆。
  “没有啊?”楚见长捷一垂,一脸的沮丧,“枉我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回来。”
  沈长乐看不了楚见这个样子,就算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人和自己一样爱演,还是不由得握紧了他的手,温言软语地哄:“也不是不想,我是觉得看不见你有点别扭,主要是吧,那俩人非招我。”
  楚见拍拍他的头,“得啦,你是那吃亏的人吗?不扯了,说真的,下周月考你得专心应付了,我也没时间给你辅导,这次都靠你自己,给你说过的划过的重点要特别熟练才行。本来吧月考也不算什么,不过这可能是你唯一一次超过我的机会,你得好好把握。”
  “啊?”沈长乐又一次惊讶了,超过楚见,他想都没想过。
  “啊什么?傻样儿。这次比赛时间跟月考冲突,我们队的都不能参加月考了。”楚见说。
  没有楚见,甚至没有肖美人的月考,那还有没什么看头。不过话说回来,除了这两个天神级的人物,下面还真是有百家争鸣的趋势。沈长乐忽然想到一句很俗的俗话:“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上课铃突兀地响起,楚见起身回实验室,离开之前,他似是不经意地嘟囔一句,说:“我觉得你也该考一次第一名给我瞧瞧,本少爷在你身上可没少下本儿。”
  某人又轻描淡写地扔了个地雷给他,然而沈同学早已经千锤百炼,省略哀叹抱怨环节,直接开始认命地奋斗。

  乐乐低头看到了楚见忘在自己桌子上的文件夹,拿起来就往外追,等他跑到楼梯口,早就不见了楚见的身影。

  “这家伙,跑得倒快!不是说回来拿资料吗?”沈长乐随手翻开,居然是几篇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报道,标着些时事政治的知识点。
  乐乐先是一愣,然后低低地骂了一句,“混蛋,骗我。”随即无数甜蜜在心底炸开,幸福涌来,铺天盖地。
  
  “你听见乐乐刚才在嘀咕什么吗?”孟洋问。
  “好像是‘老虎不在,我就是猴子’怎么的。”肖千木说。
  “疯了这人!”
  “我看着像。”

六十四


  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中学生组决赛现场。

  经过市级的初选,省级的复选,最后来到北京决赛现场的剩下来自全国各地的10支队伍。
  现场演示还有一个小时才开始,楚见把队员们召集在一起做最后确认,肖千水负责开场的ppt演示,今天她特意化了淡妆,头发高高挽起,用一只样式简洁的发簪固定,整洁的校服熨烫地平平整整,往那一站,冰雪气质,明月姿容。刘岚负责实验设备的检查和调试,各种材料的准备以及突发状况的处理,楚见选择他的原因就是因为他够细心,是除了楚见外,全校唯一一个物理也曾考满分的人,当然私下里他跟楚见交情不错,高一高二都是同班,这个人不爱说话,旁人觉得他傲,楚见说那是性格使然。何致远同学比较辛苦,他管一切的搬运与布置工作,大伙的书包、资料夹、个人物品他都负责保管,喝水、盒饭由他负责发放。楚见负责最难的现场实验演示部分,因为实验本身受到环境和气温以及现场各种因素的制约,没有万无一失的保证,而且电磁介质自身也存在极大地不稳定性,他觉得还是自己操作最有把握,有任何的状况也可以最快的解决。最轻松的就是这次带队的老师,所有的工作楚见都安排的妥妥当当的,他就跟着做做样子就好,而且得奖之后还能挂个指导老师的美名。
  别的队准备得热火朝天的时候,L市三中代表队已经做完最后的检查工作开始休息了,楚见拿着手机打游戏,肖千水精心地修指甲,刘岚一个人躲一边看小说,何致远跟带队老师侃大山,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群是观众而非选手呢。

  楚见的手机因一条短信的到达震动两下,发件人是乐乐。
  楚见瞄了眼身旁,点开,内容十分简省,十个字“猴子已称王,老虎何时归?”
  “狗屁不通!”楚见一边鄙夷的骂着,一边笑弯了眉毛。
  肖千水也接到了他哥的短信,走过来对楚见说:“知道了吗?这次月考成绩出来了,年级第一名是沈长乐。”美丽的脸上神情愤愤,甚是有点为楚见不平。
  “知道了,那猴子给我发信息了。”楚见摇摇手机,对这件事丝毫不以为意。
  “猴子?”肖千水不知其所云。
  “乐乐自己封的,他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肖千水“噗”地笑出来,“这个沈长乐太有乐儿了,哪儿有这么说自己的。”
  “他就这么个人,成天不着调。”楚见嘴上批判,却没发觉自己满脸写着纵容与宠爱。
  楚见温柔的表情让肖千水第N次嫉妒沈同学,不过,想到楚见组队参赛时第一个找到自己,她又很欣慰,起码在楚见需要帮助的时候,自己是第一个被想到的人。真说这比赛,用她哥的话说,就是来玩玩儿,而楚见需要的也就是她这样的心态。
  楚见把手机塞进包里,从座位上站起来,他随意地整了整衣领,扭头对肖千水说:“等下儿上场秀的时候咱也别太藏着掖着,总不能让猴子瞧不起了。”淡淡的嚣张在他挑眉的瞬间飞腾而起,目光清浅,嘴角微扬,无数光芒从他周身迸射而出,那一秒,肖千水觉得楚见帅得晃眼。
  
  当然北京的盛况沈长乐是不知道的,他正感受着他自己上学以来最辉煌也最黯淡的时刻。
  成绩公布后,他第三次从办公室出来,政治、英语和数学老师已经过堂了,其他的老师打算下午再说。其实没什么,不过是“谈谈心”,了解一下学习情况,考试中还存在哪些问题,顺便讨论一下这学科的学习方法,等等。如果上次考试还有侥幸的成分存在,那么这次绝对是实力的彰显,就算没有楚见和肖千水的参与,能在剩下的高手中勇拔头筹也绝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同学们对于沈长乐考到第一名这件事倒是都很平静,一则沈长乐这几次考试总是撑杆儿跳,已经把同学们的好奇心透支干净了;二来楚见和肖千水不在,这个第一总是有点不那么实打实。
  
  这次考试不光乐乐,孟洋和肖千木都进步很大,已经分别晃到了年级得七十八和六十。
  孟洋也搬了个凳子坐乐乐身边,“哎,得第一了怎么不见你得瑟呢?不是你风格啊?”
  沈长乐面无表情地坐在课桌旁,上演安安静静,突然发现自己的名字排在了exel表的第一行,那感觉果然是……很复杂。

  肖千木看出端倪,“孟洋你老土了吧,不知道最大的得瑟就是不得瑟吗?得瑟的最高境界就是淡定。”
  乐乐作势拿书打他,骂道:“淡你个头淡,小爷我是没想好怎么得瑟呢?”
  孟洋指指隔壁班,“他们外语老师上课说你是楚见第二,乐乐啊,你火了。”
  沈同学听到楚见二字,又不说话了。其实他不是没想好,他只是觉得没意思,原因很简单,因为楚见不在,得瑟给谁看啊?
  乐乐发现自己变狭隘了,严重的狭隘,他不再在意周围的人如何评价自己,他满心满脑的全是楚见,旁人再多赞美再多的羡慕加起来也比不上楚见一个笑容一句话,他觉得如果他的生活是个舞台,那楚见就是他唯一的观众,现在的感觉就像是他演了一出精彩的大戏,而谢幕时台下居然空无一人,整场演出都没了意义,搁谁谁都郁闷。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沈长乐收到楚见一条短信:“晚上班师回朝!九点一刻老地方接驾。”
  要回来了,我的意义。
  平静了一天的脸终于漾起笑纹,而且一发不可收拾,其表现就是他又开始招惹孟洋、肖千木,连带着周围的小姑娘,那叫一个贫。最后的自习课分给语文老师讲试题,沈长乐极其殷勤的举手回答问题,老师都纳闷了,这考了第一果然不一样了啊!肖千木偶尔回头瞧着兴奋的某人,非常地迷惘,沈同学你反射弧也太长了,一天都过去了这开心劲才上来是么?其实乐乐同学的想法很简单,老师你快讲快讲,赶快讲完赶快放学,千万别拖堂,我有约会。


六十五


  九点晚自习一下,沈长乐神速冲出教室。

  老地方就是人民公园某个人迹罕至的角落,枯藤老树,昏鸦都没有,昏灯倒是有一盏。除了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大冷天的谁也不会约在这种地方。
  乐乐赶到的时候楚见已经等在那里了,沈同学上来就是一个不管不顾的熊抱,“唉哟楚见,想死我了。”

  楚见一只手臂扬起,手里是一杯kfc的九珍果汁,另一只胳膊抱着乐乐同学的后背,笑得眼睛弯弯,“至于吗你,离开又不是多久?”他把脸贴在乐乐的脸颊上,听他在耳边嘟嘟囔囔的说着思念之情,那些缠绕在心里的焦躁感一下子无影无踪。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乐乐问。
  “六点多,我在旁边肯德基呆了一会儿。”楚见回答。
  “你等了3个钟头啊?”
  “恩,没事儿。”
  “早知道明天再说呗……”乐乐有点过意不去。
  “你不说想我吗?”楚见逗他。
  “……”
  “你不想我啊?”楚见蹭蹭他的脸。
  “……想呗!”软软糯糯的声音回答道。
  灯光很暗,柔柔地散在两个人身上,像是一层纱幕。

  “说说你的考试吧,猴子?”
  想到月考,沈长乐终于恋恋不舍地放开楚见,他从书包里掏出成绩单,“大王请过目。”
  楚见接过来,然后把手里的果汁递给乐乐,转身就着光线仔细的看沈长乐的成绩。
  果汁还是热的,沈长乐小心的喝了一口,暖乎乎的液体流进身体,一路奔来被冷风冲得难受的胃口马上就舒服了许多。
  
  楚见看着那些堪称光彩的分数,抬手摸摸乐乐同学的脸,笑意盈然。
  于是,某人漂浮不安了一天的心终于在此刻落地。笑了笑了!妈的累死我也值了!乐乐厚脸皮地从背后搂着楚见的腰,下巴放在楚见肩膀上,一副同看的样子,其实完全是借机占便宜,最后楚见满意地说:“很不错!乐乐,你看你有多好。”
  “你觉得好就行了,不过,我要奖励。”仗着楚见宠他,乐乐同学得寸进尺。
  楚见一笑,偏过头吻在乐乐同学的脸颊上,凉凉的,软软的,一触而离,这下非但不解决问题,反而勾搭得沈同学心里痒得不行。
  乐乐不甘心,抱着楚见不肯放手,在楚见耳边说:“把你的证书给我看看。”
  楚见无奈,只好拖着他在长椅上的书包里拿出那个下午领到的获奖证书,打开来,烫金的三个大字“一等奖”闪闪发光,右下角扣着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组委会的大红印章。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乐乐同学还是很开心,比自己得奖还骄傲。
  “楚见,你说说,为什么你从不失手,为什么你这么强?太没天理了。这我得好好奖励你。”
  “不要行么?”
  “不行!”
  沈长乐手上用力,搂紧了怀里的人,急切得有点慌乱地吻上去,楚见身上有他日思夜想的味道,让乐乐看起来几乎迫不及待。
  甜丝丝的果汁味被裹挟到口腔里,弥散开,仿佛浸透身体,楚见模模糊糊地想,我太宠他了,宠得这家伙越来越不听话。
  
  周末晚上楚见请大伙儿去唱k,这个大伙儿包括了他们参加比赛的同学和肖千木孟洋还有他家乐乐,其中除了何致远因为家里有事没到,其他人早早地就来到楚见预定的包厢。
  要了一茶几小吃和饮料,在孟洋的起哄下大伙又要了一打啤酒。一堆男生在一起总是很闹,包厢里鬼哭狼嚎的歌声一首接一首就没断过。有些人吧唱歌难听你就让别人唱呗,他还死占着话筒,孟洋就是这样的人,肖千木时不时的把他刚唱一半的歌给切了,惹得孟洋拳头相向。
  肖美人是唯一的女孩子,她坐在楚见身边,不紧不慢磕着瓜子,适度微笑,时而跟楚见耳语两句,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特乖巧。乐乐跟刘岚虽然不熟,但是一见如故,用乐乐的话说,这人一看就是个牛人,别看不说话,说出句话来能把人震死。俩人都不爱唱歌,一人一瓶啤酒趴在吧台上玩掷骰子,谁输了就喝一口,当然这一口是大是小全看人品。
  
  孟洋被肖千木抢了话筒,回头正瞧见沈长乐拿着酒瓶对嘴吹呢,他过去拍拍沈同学肩膀,“哎,我说乐乐,你不是酒精过敏么?”
  乐乐冲他一呲牙,“骗你们的。老子喝耗子药都不来过敏的。”
  酒精过敏虽然是假的,不过他沾酒就醉却是真的。俩人手里的啤酒都眼看见底了,刘岚嘛事没有,乐乐已经开始表情恍惚。
  他瞄了一眼正跟肖千水说话的楚见,随手把酒瓶子塞给孟洋,“你跟这家伙喝着,我去给咱唱首歌。”然后自顾自地去点了首she的《superstar》,切掉肖千木正唱得激情澎湃的《霍元甲》。 他把肖千木往旁边一推,拿着话晃晃悠悠地先“砰砰”拍打两下,然后说:“下面,我要把一首老歌献给在座的各位同学。”
  话音刚落,一屋子噼里啪啦的掌声和尖锐的口哨声。
  楚见黑幽幽的眼睛看着沈长乐,一脸的意味深长。
  从开始他就一直瞄着沈长乐,肖千水眼疾手快地抢先在他身边坐下后,本来跟肖、孟抢话筒的乐乐同学就一声不吭的跑过去跟个不熟的刘同学拼酒。他知道沈长乐的酒量,一瓶啤酒足可以将他灌倒。眼下的情况是,肖千水一直跟他说话,从玩电脑游戏到高考选学校,滔滔不绝。要说平时吧,真看不出来肖美人这么能侃,楚见一直以为她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今儿算见识了,女孩子那要是话多起来,是挡也挡不住,一贯良好的教养让楚见本能的表现出耐心和兴趣,于是助涨了肖千水的神聊兴致,而且本来唱歌的目的就是为了答谢这些人的,总不好晾着人家。他偷眼看着沈长乐一口一口灌啤酒,老想找个机会去安抚下那小狼崽子,结果一直也脱不开身。
  等再抬头看时,那家伙已经七分醉意地开唱了。
  “……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想法,我只爱你,you are my superstar……”
  肖千木开始还拿着另外的话筒陪他唱,结果三句之后就沉默了。真不是一般的不着调,跑调能跑出十万八千里去,肖千木本来会唱也被带得不会唱了。
  刘岚问孟洋,“这是京剧版的superstar?”
  孟洋想了想:“我看更像二人转。”
  肖千木对楚见说:“快管管你家狼崽子吧,原来他就是传说中唱歌要命的。”楚见笑着不说话。
  观众的表现丝毫没有影响到沈长乐投入地歌唱,“你是意义,是天是地是神的奇迹,除了爱你,没有……咳咳咳”最后的高音没飙上去,反而被气流呛到,乐乐抱着话筒窘迫地咳起来。
  肖千水捂着嘴笑倒在楚见肩头,也许是有意的接近,也许是无意的接触,在这热闹而混乱的场合,很多事情都暧昧不明。
  沈长乐几乎咳出眼泪,不过他终于肯把麦克风放下来,在大伙儿的哄笑中摇摇晃晃走向沙发。
  话筒的连接线在地上七绕八绕,沈长乐晕头转向地一脚绊在了上面,直直地向地面栽下去,惊呼还没出口,身子已经被一双胳膊抱住,他挣扎着抬起头,对上一双纯黑色的眼睛,温润而浓重,敛尽世上万千光彩。

  大伙儿再次笑起来,沈长乐气恼得想推开楚见自己站稳,却不想被楚见狠狠瞪了一下。
  居然,有点委屈,一丝酸涩在心头晕染开来。
  乐乐被楚见按在沙发上,头晕得难受,坐那就眯起了眼睛。楚见扭头对肖千水说:“这家伙沾酒就醉,今儿也许是高兴喝得多了,我得看着他点。你也去唱几首歌吧,我老听肖千木说你唱歌可好了。”
  肖千水显然更愿意跟楚见呆一块。她起身去倒了杯菊花茶递给沈长乐,沈长乐一动不动。楚见抱歉地笑笑,把茶接过来递到沈长乐嘴边,靠着他的耳朵说了些什么,因为音响声音太大,肖千水没听清,她看着楚见像哄小孩子似的哄某人喝水,耐心地不可思议,而沈长乐眼睛都没睁只是就着楚见的手喝了一口,又向后仰去。
  楚见问他还要不要?然后把耳朵贴在他唇边听他的回答。
  沈长乐嘴唇动了两下。于是楚见小心地扳着他的身子放倒,把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安置好了喝醉的人,楚见扭头对肖千水说:“他喝多了,说想躺会儿,你别管他了,自己玩儿吧。”
  肖千水觉得自己都快嫉妒死了,愣愣地看着俩人,最后说了句,“你对他可真好!”
  这句话让肖千木听见了,他见怪不怪地说:“楚见宠他宠得不行,他那哪是对哥们啊,他那纯粹是对儿子。”

  本以为醉倒的人突然出声,“你才儿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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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咸鱼翻身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六十六


  肖千木蹦过去作势要打沈长乐,楚见用胳膊将人护起来,“你说你跟个醉鬼较什么劲?一边玩儿去。”
  肖千木指着乐乐对肖千水说:“看见没,孩子就是这样被惯坏的。”
  
  吧台上已经放满了啤酒瓶子,孟洋不同于沈长乐,号称千杯不醉,袖子挽到胳膊肘以上,骰子晃得贼响,大呼小叫,玩得那叫一个HIGH。他也发现刘岚这人挺有意思的,平时不在一班,对他了解不多,就觉得这人成绩好是好就是有点独,今儿一看这人其实特好接触,简直跟自己一样就是个自来熟,只不过他从不主动招惹别人。刘岚喝酒自是不在话下,重要的是人家的派头,实打实的拼酒绝不含糊,四瓶啤酒下肚,脑袋仍然清楚得很,眼珠子转啊转地看不漏一件事。他问孟洋:“沈长乐平时也这么闹?”
  孟洋一摆手,“哪啊,平时比这个还闹。丫的跟楚见那儿就装小羔羊,跟我们向来是尖牙利爪,楚见还就待见他。”
  从刘岚的角度,能看到楚见的侧脸,轮廓柔和,包厢里的光线自顶灯泄下,金灿灿地沿着皮肤边缘流淌,他低着头,手指在沈长乐的头上不着要领地按着,表情看不清楚,但是刘岚觉得那必然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表情。
  对于这个心思如发的人,一丝异样的感觉已经让他眉毛微微皱起,如果不是错觉,刘岚深吸了口气仔细观察,再次肯定这不是错觉,是的,他相信他看到的,那个向来淡然的人脸上正呈现一种刻骨的温柔。
  “嗨,愣什么神儿?该你了。”孟洋把骰子推给刘岚。
  “楚见跟沈长乐他俩平时就这样?”刘岚顺手摇了两下,打开一看,三个二。
  “哪样儿?哎,你小,喝!”
  刘岚将瓶底的啤酒一饮而尽,接着说:“就是像现在这么……那啥?”
  “哦~明白了!他俩就这样儿,在一块儿腻歪得不行,恶心巴拉的,不过,我们吐啊吐啊就习惯了。”孟洋又去开了一瓶啤酒给刘岚,刘岚说:“我以前跟楚见在一班的时候,可没见他对谁这么好过,你看肖千水那脸色都不对了。”

  此话一出,孟洋掷骰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扭头看看坐得离楚见不远的肖美人,忍不住苦笑,心想,我就是懒得看那俩人卿卿我我才跑来跟你玩儿的,你说你怎么非得提这茬儿呢?
  “不管他们,咱喝咱的。”说着孟洋咕嘟咕嘟猛灌两口。
  “哎哎,你等会儿,刚才是你点大,你喝懵了吧你?”刘岚叫起来。
  
  几个人玩到快十点,啤酒喝没了,零食吃光了,肖千木嗓子都唱哑了,于是决定到此为止。肖千水有他哥护送,孟洋跟刘岚刚好顺路,楚见让他们先走,他负责结账和送某醉鬼回家。
  
  人走了,包厢安静下来。
  沈长乐保持着最开始的睡姿没变,表情安详。楚见拂开他的脸上的乱发,在他的额头落下一吻,他轻声地唤他:“乐乐,醒醒,回家啦!”
  沈长乐翻个身,嘟囔一句什么,继续睡。
  楚见拍拍他的脸,手却被沈长乐扯下来,抱进怀里。
  “乐乐,你说你什么酒量你自己还不知道吗,偏去跟刘岚拼,不自量力了吧,自讨苦吃了吧?”他喝得是不少,但是这都俩钟头过去了,酒也该醒得差不多了,楚见知道怀里的人在借酒装疯。
  果然,几句奚落换来楚见手指上的两排浅浅的牙印。
  楚见也不恼,只是伏在他耳边说:“别闹了,该回家了。”
  “不!”乐乐终于肯吭一声。
  “你想在这里过夜啊?”楚见扳过沈同学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很贵的,三小时200。”
  “反正少爷你有钱。”乐乐赌气地说。
  “哦~那好吧!咱就在这儿了。”
  看楚见答应得痛快,沈长乐倒愣了,像这样明显的无理取闹,怎么会成功呢?他狐疑地分辨着楚见脸上的表情,结果,一点戏谑的成分都没看出来。
  俩人都不说话。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十分钟……
  空气里飘浮着奶油爆米花的香甜和酒精的辛辣,包厢外各种声音混合在一起,透过隔音的墙壁传进来,有如某种遥远的回声。隔着衣服,沈长乐默数着楚见的心跳,数到第521下时,终于开口:“你肩上有根头发!”
  “恩?什么?”因为语速太快楚见没听清。
  沈长乐伸手从楚见浅棕色的羊绒衫上捏起一根长长的黑色头发,这根头发的主人是谁自不必说了。
  乐乐把头发在楚见面前晃了两下,那眼神锐利又凄凉,活像发现丈夫出轨的妻子。
  楚见把头发拿过来看了一眼,“噗”地吹了一口气,“罪证”便飘然而去,不知道隐没在哪个黑暗角落里了。
  “乐乐,你眼神儿真好,找找还有吗?”楚见扯着袖子毫无诚意地翻找。
  沈长乐被楚见的态度气着了,闭上眼不理他。
  
  “我记得以前有人说……不在意的?”楚见的话从头顶轻飘飘地落下来,却砸得沈长乐胸口发闷。
  怎么可能不在意呢?以前是什么时候?忘了那些傻话吧,我是在意的,无比的在意。
  沈长乐愤怒地挣扎着想坐起来,结果楚见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
  
  不能再逗了,这眼看就蹿了,楚见心想。他把沈长乐锁在怀里,安抚地去吻他的脸颊,乐乐盛怒之下毫不领情地偏开头,楚见只好低声道歉:“乐乐,别生气了,我对她没有别的意思,你知道的,人家帮了我,我总不能不做表示吧。”
  其实沈长乐能理解,很理解,但是,也只是理解而已。
  跟情人讲道理那是不想爱了,跟老婆道理那是不想过了,跟领导讲道理那是想干了,所以这个世界上本来没啥道理可讲。

  楚见很知趣地认错:“乐乐,我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保证以后尽量少的跟她接触,行吗?”

  行吗?行吗?楚见的话就像带着某种魔力,能在第一时间浇灭乐乐同学心头得火气。
  靠,你说行就行呗!

  沈长乐绷紧的身体慢慢缓下来,他一边承受着楚见细细密密地吻一边在心里瞧不起自己软得不像话的耳根子,喃喃地说:“楚见,我任性不过是仗着你喜欢我,我嘴硬是因为我觉得你知道我爱你。”
  楚见蓦地停下动作,他深深注视着沈长乐的双眼,那里没有一丝醉意,明明白白,坦坦荡荡。这是第一次,他对自己说“我爱你”。某种甜蜜而疼痛的感觉划破胸口,在他的注视下,沈长乐忽而勾起嘴角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爱你啊,楚见!”

  楚见把怀里人搂得更紧,几乎想把他嵌入自己的身体里,“我知道,我也爱你,所以我知道。”
  “可是,你并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乐乐说。
  “……那么,你有多爱我呢?”楚见问。
  “……很爱……很爱。”
  “恩,我知道了。”
  
  甜蜜的告白之后,安静的依偎显得自然而然。
  沉默有时是最浓醇的情话。
  
  打破这沉默的,是风一样轻的歌声。没有音乐,声音显露出它本真的质地,软糯的,慵懒的,清清亮亮的。没有音乐,但是每个字都在节拍和调子上,是的,歌声来自沈长乐,不是那个抱着话筒发酒疯的沈长乐,而是躺在楚见怀里、安静乖巧的沈长乐。
  仍是那首《superstar》,剔除了原唱里激烈决绝的气势,剩下的是清晰缱绻的深情。
  
  笑
  就歌颂
  一皱眉头就心痛
  我没空理会我
  只感受你的感受
  你要往哪走
  把我灵魂也带走
  它为你着了魔
  留着有什么用
  你是电
  你是光
  你是唯一的神话
  我只爱你you are my super star
  你主宰我崇拜
  没有更好的办法
  只能爱你you are my super star
  手不是手
  是温柔的宇宙
  我这颗小星球
  就在你手中转动
  请看见我
  让我有梦可以作
  我为你发了疯
  你必须奖励我
  你是电
  你是光
  你是唯一的神话
  我只爱你you are my super star
  你主宰我崇拜
  没有更好的办法
  只能爱你you are my super star
  你是意义
  是天是地
  是神的旨意
  除了爱
  你没有真理
  火
  你是火
  是我飞蛾的尽头
  没想过要逃脱
  为什么我要逃脱
  谢谢你给我
  一段快乐的梦游
  如果我忘了我请帮忙记得我
  ……
  楚见轻声地陪着沈长乐唱,一遍又一遍,仿佛可以这样永久地唱下去,唱到天荒地老。

  
六十七


  楚见的手机响起来,是刘岚的短信,他手套丢包厢了让楚见给稍回去。
  乐乐自然也不是真的想要在KTV过夜,觉得自己也耍地差不多了,也就乖乖地让楚见送回家去。
  
  随着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越来越趋近于零,高考的紧张气氛愈加浓烈。课间整个高三区都是静悄悄的,任何的大声喧哗都显得跟气氛格格不入,某位自视有才的秀才在后黑板写了这样的话。
  这像是无尽的暗夜
  没人知道太阳何时升起
  还是永恒沉没
  我们在等待末日
  抑或是新生。
  
  虽然大家都生活在地球上,因为地球自转的原因,有的人看见太阳早,有的人看见太阳晚。四月底的时候,一批人最早迎来了太阳。
  第一批保送生的名单发到三中,曾经在全国或者省级的各种竞赛中获奖的学生被一些重点大学提前免试录取,虽然都不是全国顶级的学校,却极少有人放弃这样的保送名额。双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对很多人而言可能参与高考能考到一个比保送的学校更好点儿的大学,但是这样一个风险重重的、不确定因素众多的未来可能性,怎么比得上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啊。
  大红的喜报贴出来,很多人围观。
  沈同学作为更有追求的、以全国最好大学为目标的一批人之一,对此并没有给予太多关注。他拎着水杯走到自家教室门前,发现楚见正在楼道里跟肖美人和刘岚说话,他使劲支楞起自己的耳朵,发现那三个人是故意把声音压低的。
  咦?这是哪出儿啊?他晃过去,“借过借过,哎呦各位,开会哪?”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除了楚见根本就没人给他一个正眼儿,大伙表情都前所未有的严肃。肖美人显得很愤愤:“楚见,不能就这么算了,保送不保送的咱也不在乎,这个事情本身太气人了。”连一向不动声色的刘岚都一个劲儿的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楚见?” 被质问的那个人一脸的神秘莫测,反应不大,只是淡淡地说:“我在请你俩帮忙的时候大家不是也答应我,出工出力不问结果的,现在怎么这么不淡定呢?”
  乐乐同学一头雾水,“出什么大事儿啦各位?”

  楚见看了眼他手里冒着热气的水杯,拎着他的衣领将人转个向,“没你事儿,别跟着瞎掺和,去给少爷把水晾上去。”

  “靠!”沈长乐瞥了一眼楚见,“行,你别跟我说,啊,过后也别跟我说,我还不惜得知道呢。”说完就大摇大摆地走回教室,得瑟得跟兔八哥似的。

  楚见看着他走远,转头发现那俩人面色依旧不善,看来不说清楚了是不行了,于是他只好交代:“其实是这么回事,我觉得闲得无聊想自己开个公司,上网了解了一下,还挺麻烦的,要找工商局,要找税务局,还要找会计师事务所,还得跑银行,而且我的资金也不是很够,因为是自己玩儿,我也不想让家里知道,怕我爸妈他们不同意,说我分心什么的。一个偶然的机会得知何致远他爸是工商局的,他妈在会计师事务所工作,你们也知道,内部人好办事。我答应参加那个竞赛并保证获奖,将第一作者改成何致远,作为交换条件,他们帮我办理营业执照。其实说到底,两位就是在帮我开公司。学校是知道的,何家肯定也是打点好的,最重要的,我和何致远不过是各取所需,所以这事咱们就别声张了,就到此为止吧。”
  肖千水和刘岚都不说话了。
  不过楚见是何许人也,他马上向这二位递出了橄榄枝,“说起来,这公司是咱们大伙努力的结果,暂定的经营方向是做翻译类的,这个还没敲定,得再调查一下。不知道两位有没有兴趣入伙?”
  果然,听到入伙两个字,两人眼睛立马就亮了。他们都很聪明,可是也只是聪明的孩子,对陌生的体验总是充满好奇,他们甚至没有想好该如何过自己的大学生活,更别说拥有自己的一份事业。是的,自己的事业,不是给别人打工,而是自己当老板,这是多么让人兴奋的事情。
  楚见特意嘱咐说这事儿现阶段先保密,具体运作等高考完了再开始,不然肯定会遭到家里和校方的一致反对,绝对会被归到不务正业一类里。俩人点头称是。
  刘岚想到了另一个重要的问题,钱。高中生能有多少钱啊,入伙得要多少钱呢?
  楚见笑道,“这个不用你们担心,我们辛苦参加比赛为了什么啊?何家答应会解决验资款,到时候只要在投资人那栏加上两位的名字,注明所占投资份额就行了。当时说的是会成立一个注册资金30万的小公司,”楚见大方地一挥手,“就给你们每人按10%的出资额吧。”
  说起来,科技创新大赛的项目,基本都是楚见搞出来的,他们虽然也有出力,不过是锦上添花,从这个角度上看,每人10%已经是很多。
  肖千水很高兴,不全是因为自己成为股东,此时此刻她还这么年轻,对这件事的意义还没有太清醒的认识,她所开心的是,她要做楚见的公司的股东,他们的未来就这样联系在一起了,她不必再担心因高考而带来的可能的分离。

  刘岚往教室的方向走了两步,转身又回来,他把楚见拉到靠窗的地方,忽然问道:“楚见,我想知道,你……是认真的么?”
  楚见看着他严肃的样子,笑着说:“是啊,当然是认真的,你还信不过我?”
  “不是,楚见,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楚见疑惑了。
  刘岚犹豫许久,最后心一横,他抬头看着楚见,很慢很清晰地说:“楚见,我们两个也算是朋友,你一直都是我的目标和榜样,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是要干预你的事……”
  “刘岚,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这样跟别人做交易是不对的吗?”
  “不是,跟这个没关系……那天咱们去唱歌,我手套丢包厢里了。其实,我有回去一趟的……那个包厢门上镶着一条玻璃,我看见你和沈长乐……”刘岚没再说下去。
  楚见眉头皱起来,一瞬间眼睛里闪过无数情绪,他深深地看着刘岚,很久,才慢慢开口,然后等着他的下文,“所以呢?你的想法?”
  刘岚从楚见震惊但不否认的表情确认自己不是臆想,“这是真的?楚见,你确定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我知道,就如你想的那样,”楚见一字一句地说:“是的,我喜欢他。”
  “你认真的吗?”刘岚也被楚见的坦白震得脑子有点乱。
  “没有比这更认真的了,”楚见答道,“刘岚,如果你不能接受地话,我也没办法,不过你也说,我们算是朋友,所以,请别做会伤害到他的事儿。”
  看着楚见坦然的神色,刘岚觉得自己此刻算是悟了,为什么会有那次竞赛,为什么会有这个公司,不过是楚见给他们未来埋的一个伏笔。他知道楚见家世好,对于别人来说三十万可能是个大数目,但是对他家而言,这绝对算不上什么,楚见虽然说得很巧妙,但是,其中一点明显的用心就是他不愿意让家里知道这件事。这不是什么坏事,为什么隐瞒呢?原因就在此了,他不是要隐瞒,他根本就是为了日后的独立做准备,那是完全的不带一点的依附的独立,要割断过去所有的血脉重新生长出自己的筋骨。
  他可能会面临一场家庭决裂,或者一场长久的拉锯战,被迫独自生存,当然那些可能也不会发生,不过一对父母能安然接受自己的儿子爱上另外的一个男孩子的可能性是多少呢?
  他必然会面对这个主流社会的歧视和责难,到时候没有足够强大的实力怎么去应对,又怎样去保护身边的人不受伤害呢?
  如刘岚所说,楚见一直他的目标。他总是淡泊清明,光芒耀目,他总是身在传说,无人能比,他总是出人意表,因为他是楚见,没有什么不可能。这样想着,刘岚忽然觉得其实楚见喜欢上沈长乐也没什么,反正他向来都是与众不同的存在,再说,他喜欢谁又碍着自己什么了?
  刘岚拍拍楚见的肩膀,微微笑着,“别这么紧张,放心吧,我不是多嘴的人,只是,你们还是要注意点。”

  楚见看着刘岚的表情,知道那不是敷衍,半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他长出一口气,“所以,你对我们的看法是?”

  “楚见,你何时也会在意别人的看法了?”
  “我想你是我朋友,我需要知道你的看法来界定以后的交情。”
  “我对这事儿的看法就仨字,非主流,”刘岚打比方说,“就跟有的男生喜欢戴耳钉一样。楚见戴了耳钉也还是楚见,我不会因此就觉得楚见不是我朋友了。”
  
  楚见忽然很感动,他说:“谢谢你,刘岚,你做到的已经比我想象的好很多!”
  我并不奢求所有人地支持和祝福,我仅希望你们可以不施伤害。



六十八


  当然这事儿楚见也没有想过要瞒着沈长乐,瞒也瞒不住。

  果然,还没放学,沈长乐已经知道了何致远保送的消息,并且是以科技创新大赛获奖作品第一作者的身份被录取的。

  “怎么回事?楚见这是怎么回事?”乐乐同学站在楚见面前,脸色阴沉。以他对楚见的了解,楚见再随和再淡泊也绝不是会吃着这种哑巴亏的人,所以,肯定是有什么内情的。
  楚见拉着沈长乐在座位上坐下,示意他放低声音。沈长乐听话地坐好,然后楚见将自己与何家的“交易”非常“简明扼要”的说了一遍,尽量把这件事说成是以知识换财富,以财富换前程的双赢事件。乐乐同学听了经楚见粉饰过的故事,总觉得有点怪异,又说不出哪里怪异。最后时只是愣愣地问:“这也能行啊?这多不公平啊?那么多人拼死拼活的为了上个重点,他倒好,等于买了个大学上,这对别人不公平,楚见,我觉得这样做不好!”
  楚见看着乐乐严肃的表情,一时间竟找不到话来回应。其实,他何尝不知道这事儿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情,可是,作为一个中学生的他,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他尝试过去接触一些小额信贷公司,他们办理企业验资的借款金额最少是百万元起,按日收取利息,像一个注册资金需要30万的中小型的公司他们是不予理会的。因为验资款只是短期给借款人使用的资金,当银行完成验资手续后,验资款要如数归还,外加这些天的利息,这个利息当然比银行当下的利息高很多。一般比较专业的信贷公司办理验资需要三天左右,其中包括了银行开临时户,会计师事务所验资证明,工商税务局办证,银行开基本户,人民银行办理开户许可证等等诸多环节。业内的利息率都有标准的,借用资金越少,信贷公司收入利息越少,可能忙到最后得到的那点利息都不够人工费和车油费的。
  楚见想要注册的公司要求有30万的实缴资金,但是想要不惊动家里来弄到这些钱实在是没有别的方法。楚见知道这样做不好,他也希望自己的第一份事业清清白白,然而,他心里总有个声音在催促,要快点,要早点,建立起自己赖以支撑的经济基础,以应对任何突如其来的变故,保护心里的那个人。

  然而沈长乐说:“我觉得这样做不好!”
  
  楚见微微点头,“是不好。”
  “那你还……”乐乐有点生气了。
  “乐乐,我只是想通过自己的方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可能这种方式不够光彩,助长歪风邪气,不过,不是也没有伤害到别人吗?他有大学上,我有公司开。”
  “可是楚见,如果你不参赛,那这个保送的机会就是别人的,也就是说你拿了别人的机会给了何致远然后交换了一笔开公司的钱。楚见,其实你想要开什么公司直接跟你家里说不就行了吗?何必这样?”乐乐觉得不理解。

  “……乐乐,你以前不是也说过吗,我父母的钱跟我的钱是不一样的,我希望可以拥有一个完全属于我自己的企业,无论何时,都能按我的意愿行事,没有顾虑没有掣肘。你明白吗?”楚见在问,你明白吗?这样一个关乎未来的决定。他看着沈长乐的眼睛,那里闪烁着犹疑和矛盾。
  乐乐同学低下头不再说话。
  沉闷的气氛一直延续到放学,沈长乐没有嘻嘻哈哈地登上车子飞奔,而是推着车子慢慢地走。晚上九点多,L市的街道上已经没有了白天的喧哗。
  楚见陪着他走,没有一句话,就是走而已。他心里很有些郁郁,当然,谁都可以过来指责他做了“不好”的事情,可是这个人偏偏是沈长乐。他那么义正词严,甚至无可辩驳。楚见觉得有一口气卡在心窝里,难受得要命。

  沈长乐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低低地叫了声:“楚见。”
  “恩。”楚见也停下。
  “对不起!”
  “什么?”楚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沈长乐于是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为什么啊?”楚见问道。
  “因为,我反应慢啊,因为,我刚想明白你今天的话。你说你一个大少爷搞什么独立啊,楚见你就不是这种矫情的的人,不过是为了我们的以后罢了。楚见,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做这么多事,而我却站在一个不知道什么鬼立场去责备你。你明明大少爷的命却偏要自己出来闯,我不能帮你什么,还泼你冷水,我觉得我真是个混蛋。”
  楚见看着他懊悔的样子,赶快安慰:“别这么说,你说的也不是不对,恩,道理上没有错。我的方法是不值得提倡的,我也确实没有想到你说的那种公平……”
  “我那纯粹是扯,有什么不公平的?很公平!”
  楚见愣了,这人翻供改口也忒快了。
  “竞赛本来就是凭实力的,谁有本事谁得奖,管人家得了奖干嘛用呢,糊墙也行,当草纸也行,送人也行,开公司也行,都是人家乐意,别人管得着么?”乐乐同学说的非常义愤。
  “可是,下午你不是说……”
  “我那是装犊子呢,”沈长乐打断了楚见,“作个清高姿态谁不会啊?楚见,忘了我那些狗屁话吧!”
  “呃,……乐乐,你真是……”楚见苦笑着,心情却舒畅了很多。
  
  “但是,”沈长乐握紧了楚见的手,“楚见,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儿。”
  “什么?”
  “以后你有什么事情别自己撑着,你告诉我,我这人神经很大条,也没有你那么聪明,很多事情要反应半天才能明白。可能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可是,你得让我知道,让我知道你的辛苦和用心,让我知道你的好,别让我这么糟蹋你的努力。”沈长乐的每句话都说的很慢,咬字过分清楚,以至于最后一句声音都有些变调。
  楚见把沈长乐的手拉到胸前,放在心脏的位置,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安抚心尖上一蹦一蹦的酸疼,“乐乐,你别这么说,我没有怎么辛苦,你更没有什么糟蹋。公司的事儿其实只是个备用方案,也许我们所担心的阻力没有那么大,也许以后会很简单很顺利,我们在一起,还有亲人跟朋友。当然,我答应你,以后,什么事情都跟你说,好不好?”
  “你肯定觉得特别委屈吧?”沈长乐低着头,不敢看楚见的眼睛。
  “没有啊,没什么委屈,乐乐,你说了这么多,我就算有委屈,也都没有了。”
  “怎么会不委屈,你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却要为了钱去做一笔灰色交易,也是不愿意的吧,你向来瞧不上这些东西,如今却要放下身价……”
  其实在沈长乐心里,与其说他是为了楚见生气,不如他是为了楚见不值,他觉得那个小儿科的竞赛和暗箱操作的交易是对楚见的折辱,折了他的骄傲,辱了他的高贵。
  他抬起头,眼里仿佛铺着一层雾气,他说:“楚见,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就交给我去做吧,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不适合你干。”
  他是他心头的白雪,纤尘不染;他是他手心的温玉,白璧无瑕,他是他生长的阳光,是他温柔的宇宙,是他珍爱的恋人,他的楚见。
  
  夜风柔滑得像丝绸,清凉地自皮肤掠过;路灯发出橘黄色的光;时间滴滴答答的流淌,从远处的黑暗奔来,像更远处的黑暗奔去。
  楚见把沈长乐的手放在唇边吻过,许诺说:“以后不会有这样的事了,乐乐,以后都是春暖花开,喜乐安宁。”
  
  俩人快分手的时候,楚见忽然说:“乐乐,你说要帮我的,是吧?”
  “是啊!”
  “那把身份证给我用用。”
  “要身份证干什么?”乐乐问。
  “把你卖了换钱。”楚见笑着回答。
  “呵呵,我不值什么钱的。”乐乐说着还是依言将身份证给了楚见。
  楚见端详一下,“照片照得挺帅啊!”
  “那是!你快说啊,干嘛用?”
  “回头告诉你行不?”楚见一脸神神秘秘。
  “哎,刚才谁说的什么事情都告诉我的,马上就变卦了,这也太没诚意了吧?”乐乐大声的抱怨。
  “好好好,告诉你。成立公司验资的时候要用投资人身份证,我想让你做我公司的大股东兼法定代表人。”
  “啊?我哪懂经营公司啊?不行的。”乐乐使劲摇头,“使不得啊使不得!”
  “唉,刚才谁说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可以交给他办的,马上就变卦了,这也太没诚意了吧?”楚见将刚才沈长乐抱怨的话如法炮制,送回给某人。
  “这……楚见……”乐乐低声哀求,小眼神可怜兮兮。
  楚见拍拍他的头,“傻瓜,不过是挂个名字,看把你吓的。”
  “哦,就是挂个名字啊,早说么。我这不是怕真让我瞎搞,弄砸了生意对不起你么?”乐乐不好意思地说。

  “不会的,有我在,不会砸的。”楚见微笑着,自信又帅气。

六十九


  对于沈长乐来说,有限公司啊、商务服务业啊、国税地税啊什么什么还都是概念模糊的东西,楚见跟他说这些的时候,他正喝着学校食堂的小米粥,时不时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楚见跟他说L市现在外企挺多,专业翻译公司基本没有,几乎所有的翻译工作都由北京的翻译公司来做,他觉得以后他的公司,哦不,沈长乐的公司可以先做这个方向,知识密集、经营成本低、有人有电脑就可以完成。最开始时可能会偏向用人兼职和业务中介,不过等客源稳定了,就可以聘用专职人员,甚至增加培训内容,为自己培养各个语种的翻译人才。
  最后楚见问他:“你觉得这样可行么?” 沈长乐从碗里把头抬起来,弯起大眼睛嘿嘿一笑,“你说了算!”
  楚见无奈,用拇指抹去他嘴角的一颗小米粒,自暴自弃地说:“我就知道你是个矬人。”
  乐乐无耻地笑,“不是我无能,是你太强大。”
  
  五一长假迫于高考的压力完全泡汤,考前的最后一个月,同学们奔向末日和曙光,有人呆滞有人疯狂,总之在这个时间,所有的正常和不正常的表现都被容忍。时光时而粘稠,时而飞逝,青春是风一吹就飘散的花,还是裹进琥珀中斑斓的幻影,正在青春的人们永远也猜不着。
  
  “少爷,”沈长乐趴在桌子上呼唤楚见。
  “干嘛?”楚见回身,发现这孩子今天一副病恹恹的鬼样子。
  “我怎么这些天老觉得心里没着没落的呢?今儿早上煮面时打破一个盘子,吓得我心惊肉跳的,那可是我妈最喜欢的一套餐具,等她和我爸参加我大表姐的婚礼了回来,准得臭骂我一顿。”
  “是不是太紧张了?最近大伙的压力都挺大的,你没见李晓那人都开始背公式了么?”楚见安抚小动物般摸摸乐乐同学的头。
  沈长乐任他摸乱自己的头发,“可能吧。楚见,你确定是要考Q大的了?”
  楚见一笑。
  “那我岂不是也要考Q大?”乐乐居然一脸惊悚,“额滴个神啊,太刺激了。”要是一年前有人跟他说他会考那个传说中的巅峰学府,他肯定会骂人家是神经病。如今,他居然真真切切地在考虑这个问题。
  楚见瞥了他一下,鄙视他没出息的表现,只是这样的白眼,被楚见演绎得风华流转,像极了媚眼。“你是确定要考Q大了,我却未必。”
  “啊?”沈长乐忽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转过来,惊疑地瞧着某个表情更加惊疑的人。
  楚见眉头微微一皱,“坐下!瞎叫唤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沈长乐别扭着坐下,死死看着楚见。
  “你不知道,本少爷参加过全国奥数竞赛并取得一等奖的成绩吗?凭这个,应该是可以保送的Q大的了。”楚见慢条斯理地感慨,“然不能与君同赴沙场,实乃憾事也。”
  沈长乐倏地放松下来,拍拍胸口:“这话儿怎么说的,吓得我小心肝扑通扑通的。你强你牛行了吧,大少爷。”
  “你不服?”楚见轻挑眉毛。
  “服,心甘情愿、肝脑涂地地服。”乐乐笑眯眯地看着楚见,这个得瑟的人,总是让他不自觉爱到骨子里。

  “别乱用成语。”
  “不过少爷,我有件事很不理解。”乐乐好奇心起,“您说您从高二就知道自己能被保送到Q大了,那这高三一年你还这么拼命干嘛?你好歹也得给手下兄弟姐妹们留条活路啊?”
  “凡事无绝对,我喜欢手边有多条路可以选,再说了,”温润的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我有你所说的拼命吗?”

  “呃~这其实是整个高三都想知道的一个问题,您能连年这样独占鳌头,到底是用了几成功力?”

  楚见拎着乐乐头顶的几根发丝,细细研究,在乐乐忽闪期待的眼神中慢慢吐出俩字:“你猜!”
  
  手机音乐此时兀自响起,乐乐笑着打开楚见的手,按下接听键的时候还在嘀咕,“谁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他把手机放在耳边,腕上淡黄色的琥珀折射出锐利的白光,刺得楚见眼睛一痛。
  “您好,……我是沈长乐。”
  “……”
  “是,沈枫是我爸,孟舒文是我妈。”
  “……”
  “……你说什么……事故?”
  “……”
  楚见看到沈长乐的脸白得如纸般毫无血色,撑着课桌的手不可抑制的颤抖,手机从掌心滑下来,掉到桌面上。他转头用近乎破碎的声音对楚见说:“我爸妈出事儿了。”
  
  沈爸爸和沈妈妈回老家去参加大表姐的婚礼,回来的路上小货车被刹车失灵的卡车撞进路边的沟里,人没送到医院就已经不行了。
  沈家在L市本来就没有多少亲人朋友,沈长乐又是个孩子,沈家二老的身后事,肇事司机的赔偿等事全程由沈长乐的舅舅陪同着经手办理,整个过程乐乐表现没有失控,没有崩溃,就连肇事司机跟他赔礼道歉的时候,他都没有说一句怨毒的话。
  只是在父母的尸体火化前,沈长乐最后看着爸爸妈妈的脸,把爸爸的手妈妈的手重合在自己的手心里,然后诡异而温柔地牵起嘴角,他笑着说:“你们……别为我担心……”
  殡葬馆的工作人员来推动两个人的身体时,怎么也掰不开他的手,仿佛那交叠的手掌是长在一起的骨肉一般,后来亲人们边哭边劝地纷纷上来拉扯,总算是把人拉开。
  当沈长乐抱着骨灰盒从殡仪馆走出来,舅妈才发现,他右手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甲已经在火化前得拉扯中整片的脱落了,指头的肉鲜血淋淋的暴露在外面,而那个孩子居然无知无觉,一声不吭。若是他大喊,大叫,哭天抢地,或者还算正常,那样他心里的难受就可以发泄出来,总好过他现在一声不吭地压抑着,这样会憋出毛病来的。
  怕孩子会出事,舅舅一家在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后,诚心地挽留沈长乐在他家住几天,他们说:“姐姐姐夫不在了,舅舅舅妈就是你的爸爸妈妈,你当这里是自己家。”乐乐感激地跟亲人道谢,却一天都没有多留,入葬当天便以高考即至为由只身一人回到了L市。事实上,是他无法面对亲人们哀伤怜悯的目光,看向他的每一眼都是鲜明疼痛的提醒,提醒着他,就在刚刚,他永远的失去了挚爱的父母。

  上长途汽车前,舅舅交给他一张银行卡,说:“里面是司机的赔偿款,密码是你生日。”沈长乐后退两步,愣愣地不肯去接,仿佛那卡是洪水猛兽。舅舅把卡硬塞到他手里,说:“乐乐啊,要知道,父母都希望子女好,……”他哽地说不下去,转身走远时,又回头道:“经常回家来,舅舅给你做好吃的。”

  看着远去的人影,沈长乐眼睛再一次涌出酸涩。
  
  夜幕降临,天上开始飘起了毛毛细雨。乐乐站在自家门前,迟疑了很久。他用钥匙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开了灯,他径直走向爸爸妈妈的卧室,那里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干净整齐,床脚放着他给俩人买的情侣拖鞋,梳妆台上摆着老妈最喜欢的富贵竹。他听到细雨敲打玻璃的声响,于是走过去把窗子关了。
  他关了卧室的灯,和衣在床上躺下,一动不动。空气中飘着雨天特有的潮湿气息,他闭着双眼,却感觉到那水汽沾满眼睫。黑暗包裹着他,他闭着眼睛,不去看这黑暗。
  很久很久很久,他以为自己睡着了,又睡醒了,睁开眼的瞬间,却听到自心脏发出一记破裂般的声响,冰冷的液体破壁而出,恣意流淌,渗遍全身。
  这不是梦,他们真的不会再回来了,这世界上再没有那样两个人,爱我如厮。
  这样的认知让他如堕冰窟,他不得不蜷起身子,把脸埋进手臂下,眼睛痛得仿佛要爆掉,却没有一滴眼泪。
  
  门铃声划破了室内的寂静,尖锐而突兀。沈长乐先是一惊,然后迅速弹起身子跑出去开门。
  
  楚见在大门打开的瞬间,看到沈长乐一张憔悴如鬼魅般的惨白脸孔,只一双眼睛带着疯狂地亮光。他看着楚见,愣了一下,眼中骇人的光彩瞬间熄灭。他僵硬着身子,嘴唇张合,却说不出半个字。整个人站在面前,却像下一刻就会分崩离析,碎成齑粉。
  
  楚见虽然已经告诫过自己,沈长乐的状态一定会很差,可是他没有想到会差成这个样子。自沈长乐请假的当天晚上,手机就处于关机状态,楚见根本就没有办法联系到他,于是他除了白天无数次的拨打他的手机之外,每天晚上放学都要到沈长乐家楼下看看。今天他终于看到沈家客厅的灯亮着,便跑了上来。
  沈长乐形销骨立的样子如利刃割痛了他的心。他上前一步,把乐乐拥进怀里,他无法安慰只好不停地在他耳边唤他的名字,“乐乐,乐乐,乐乐……”一遍又一遍,温柔缱绻。
  怀里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沈长乐无力地靠在楚见肩上。
  楚见的衣服被小雨打湿,带着泥土味,让人清醒,乐乐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就像从哪个遥远而空旷的地方飘过来的,“楚见,你知道吗,我有多希望我是在做梦啊!”


七十



  楚见,你知道吗,我有多希望这是一场梦啊?
   太阳光终究会划破暗夜,噩梦终究会醒来,我睁开眼睛,看到妈妈在厨房忙碌,爸爸在算昨天的收入,一切都没有变化,那些撕心裂肺只是个梦,其实,岁月静好,而我也没有失去他们。 
  如果是这样,那该有多好。

  楚见几乎是用拖的把沈长乐挪动到沙发上。五月的天气已经微暖,乐乐身上却凉得渗人。楚见从背后将他拥在怀里,几天都没有洗脸洗澡的人,头发纠结,皮肤暗淡,衣服皱巴,全身都散发着疲倦而酸楚的味道,他手指上创可贴脏兮兮缠在指尖,几乎脱落。
  “手指是怎么啦?”楚见轻声地问,生怕吓着怀里的人。
  沈长乐恍恍惚惚地抬手看了两眼,开始努力回想,“那天,他们要带走我爸妈,我握着他们的手,他们来扯我的手,可是,他们扯不动,我不放手,不是,是我爸妈握着我的手不放,他们两个握着我的手,他们舍不得我。后来,手指很痛,流血了,手上打滑,我就放开他们了,不是,是后来他们看到我指甲都抓掉了,就放开我了……我也记不清了……我跟他们说别担心我,他们还是放不下我……”

  他的话颠三倒四,但是楚见听得明白,他几乎可以想象当时的情况,沈长乐看着父母遗体远去,指尖滴血,神情破碎。

  痛像尖锐的刺,顷刻穿透心脏,他抱紧了沈长乐,说:“乐乐,你哭一下吧……”
  沈长乐使劲眨眨眼睛,“哭不出来,眼睛疼,坏掉了……”
  “那你闭上眼睛睡会儿?”
  “不敢睡了,我老是希望,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只是做了个噩梦。然后我就不停地睡不停地醒,一次次醒来一次次发现我还在那个梦里,爸妈越走越远,我却一步都没法靠近。我觉得,我醒不来了……”
  有温热的液体淌进沈长乐的脖子里,一滴一滴,穿透皮肤,肌肉,骨骼,滴到他心尖上,于是剧痛传来,被压抑的悲伤奔涌而出,泪水终于铺满干涩的眼球。沈长乐扬起脸,把头靠在楚见颈窝,他说:“我不敢在他们面前哭,我怕他们担心我,我怕他们因为担心我而无法安宁……”楚见抬手捂住沈长乐的眼睛,很小声地说到:“哭吧,他们看不见,我陪你……”

  沈长乐的肩膀开始轻微地耸动,慢慢变得不可抑止。滚烫的泪水自楚见指间流过,源源不断,湿了整片手掌,半边脖颈,和肩头的衣衫。沈长乐不会哭,他只会流眼泪,甚至眼泪汹涌如潮他的声音也不见哽咽,他说:“楚见,你陪我,我就可以哭了……看见你,我就醒过来了……”
  
  雨声,风声,漫长的夜,多少人在命运的指间风雨飘摇,幸而还有一双手臂挽着我,让我痛到极处有泪可流,累到极处有肩可靠。
  
  呼吸渐渐均匀而悠长,沈长乐终于睡着了。他眼睛下有青色的阴影,在过去的一周里他基本没有真正睡着过,他总是臆想自己睡着了然后强迫自己醒过来,他想在睁眼的瞬间脱离这个噩梦,然而现实就如噩梦般残酷,他挣不脱。饭更是没有好好吃过一顿,为了不让舅舅担心,他会用筷子一个米粒一个米粒的往嘴里塞,塞一顿饭的时间,在有人撂筷子的时候,紧跟着撂下筷子。舅妈每天早晚都会给他弄一大杯牛奶,乐乐对此是倒是全然接受,因为以前爸爸妈妈也经常这样,看他学习太累了会给他送一杯牛奶,看他喝完,告诉他别太辛苦。就是靠着这样每天两杯牛奶,沈长乐才得以在整个事故和后事处理阶段没有倒下去。
  然而现在,他就乖乖地蜷在楚见怀里,睡梦中仍然不安地皱着眉头,像只受伤的小兽。
  
  楚见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家里打来的,他猛然想起自己来沈家没有跟家里说一声,爸妈肯定着急了,他赶紧接了电话,安克芬急切得声音冲出话筒,他怕吵醒沈长乐,小声地跟妈妈讲明了请况。作为一个母亲,安克芬十分同情沈长乐的遭遇,她甚至让楚见看看乐乐有什么需要的,楚家能帮点儿就帮点儿,最后还嘱咐楚见一定好好照顾这孩子。
  楚见挂断电话,回头发现沈长乐已经醒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目光说不出是专注还是涣散,楚见唤他的名字,他也像听不见,楚见使劲的晃了晃他的肩膀,他也没有反应。楚见强行把他的脸扳过来对着自己,而他的眼神仍然不甚清醒,游离,没有焦距,楚见的心紧张到抽搐,他几乎哀求着说:“乐乐,我是楚见,楚见啊,你看看我?看看我?”
  沈长乐终于把视线放在楚见的脸上,眼睛里浓雾散去,渐渐露出清明的黑蓝色,仿佛秋夜时节,朗月背后的天空。

  他感觉到楚见的手正握着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有点疼,楚见的表情哀伤而怜惜,黑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个神情木然的自己。
  他努力的扯动嘴角,哑哑地说:“楚见……我没事……。”
  “别笑了,乐乐,别笑了……”楚见轻轻把沈长乐抱进怀里,“不要笑给我看,我是楚见,我知道你……”

  “不是笑给你看,只是我觉得爸爸妈妈还在看着我,我不想让他们不放心,我想让他们别惦记我。”乐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就在虚空中搜寻。
  楚见在他耳边轻轻地说:“那你更要好好的照顾自己,就像原来那个沈长乐那么开朗坚强,不然怎么让叔叔阿姨安息呢?”
  沈长乐愣了一下,醒悟般站起身来,他说:“对啊,楚见,你说得对。我不能老是这样半梦半醒的,我得好好地干点什么……”他在屋里转了两圈,时而拿起抹布擦两下桌子,时而整整茶几的台布,楚见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只是跟在他身后,以防他伤着自己。
  沈长乐偶尔抬手摸着自己的头发,油腻腻的触觉让他蹙起眉头,他自言自语道:“头发都粘一起了,老妈要是知道我一个星期没洗澡不得把我给活剥了。”于是他把手里的拖把塞给楚见,自己便跑去浴室洗澡了。
  楚见抱着拖把,听着浴室哗哗的水声,看着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二点,抬手揉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他看得出,乐乐的情况很糟,他无法不面对失去双亲的事实,但是那样彻骨的痛逼得他选择用某种方式麻痹自己,催眠自己,这显然不是好方法,可是,谁又有更好的方法呢?立刻、马上命令一个刚刚经历天塌地陷般变故的人坚强,这本身就太过残忍。
  
  二十多分钟后,沈长乐擦着头发走出来,在楚见身边坐下,身上换了天蓝色的睡衣。楚见从他手里把毛巾拿过来帮他擦,手指接触到的头发居然沁凉,楚见下意识得摸摸他脖颈上的皮肤,同样冰凉。
  “乐乐……”楚见犹豫地叫着沈长乐的名字。
  沈长乐慢慢转过头,脸色惨白,嘴唇发青,目光空洞。
  这家伙居然用凉水洗澡,还洗了这么久,楚见的心里也空了一样,一阵抽痛。
  
  “乐乐,我帮你把头发吹干好不好?吹风机在哪?”
  沈长乐想了想,“在门边的五屉柜第二层。”
  楚见按他说的找来吹风机,嗡嗡嗡的声音响起,沈长乐乖乖地任由楚见摆弄。楚见是从来没有伺候过别人的人,他边吹边问沈长乐会不会太烫了,会不会太凉了,而沈长乐只是摇头。
  微凉的手指,温暖的风,呼呼的声响,让意识变得模糊起来。
  倦意再次袭来,沈长乐摸摸干透的头发,对楚见说:“楚见,我好困,我想睡一下。”
  
  沈长乐睡得很快,也许是累极了,但是睡得很不安稳。
  楚见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感觉他手心的温度由冰凉变得温暖。
  两个手指的指甲颜色偏白,楚见忽然想起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指甲,这两片指甲早就脱落了,那白色的不过是被水泡得发白的肉,原来有创可贴糊着看不出来,估计洗澡的时候创可贴被沈长乐撕下来丢掉了。看起来创口并不狰狞,死气沉沉的白色,然而楚见却觉得一股寒气直袭心窝。
  小心地放下沈长乐的手,他起身去自己书包里拿了自备的创可贴。因为喜欢打球,难免有个小伤小害,他总是在包里放着这东西。
  他用所能做到的最轻的手法将沈长乐的指头包裹好,他将乐乐的手放在唇边温柔的亲吻,他不住地喃喃祈求,“乐乐,你要挺过来,你要好好的,你还有我……”
  雨停了,寂静的空间里,楚见的声音极低极低,仿佛只是风声,或者幻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楚见发现沈长乐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便低声地道歉说:“乐乐,我是不是吵着你了?”

  而此刻的沈长乐,眼神清亮透彻,仿佛可以看穿一切,就像根本不曾睡着。楚见放开他的手去找创可贴的时候,他就醒来了,他被手心突如其来的空旷惊醒,失去的恐惧,蚀心蚀骨。后来他看到楚见晃动的身影,确定他没有离开,才再次闭上眼睛。
  乐乐抬手贴上楚见的侧脸,皮肤上传来真实的温度,他说:“楚见,我没事,真的。你就让我疯两天、傻两天吧,不要很久,我得缓一缓,让我缓一缓。”
  这一刻,楚见惊讶于他眼底的神色,清明,坚定,甚至决绝。他发现他的乐乐有着难以想象的坚强性格,即便是这样焚心刻骨的痛,他都一个人撑着,不曾崩溃垮塌,他极限的承受力让他在自顾的同时还想要去安慰别人。他不曾无望地要父母回来,也不曾咒怨天地不公,更不曾忧患日后的生活,他只是要求,让我缓一缓。缓一缓就能挺住,缓一缓就能捱过这场横祸。这个一贯以乖僻不羁示人的沈长乐其实长就一副打压不垮的骨骼,一颗善良而强大的心。
  只是这些,对于一个孩子而言,实在太过沉重。
  楚见隔着被子,慢慢拥紧沈长乐的身体。
  “乐乐,”他说,“让我陪着你,帮你分担些。我是楚见,你家的楚见,在我面前你不必这样苦着自己。只要你需要,我都在。”
  沈长乐听着,没有回答,他把头埋在楚见的颈窝,暖暖的太阳味儿在鼻尖散开,于是,冰冻的心脏开始融化。


七十一


  就如楚见所担心的,第二天早上沈长乐果然满脸通红,额头滚烫,发起了高烧。楚见懊悔地发现自己其实很缺少生活常识,他对如何照顾一个病人全无所知。他觉得生病之后唯一的的办法就是去医院。
  沈长乐烧得迷迷糊糊的,但是还是拦下了要打电话叫司机的楚见,乐乐说,不过是发烧,不用上医院,吃点药就好了。他让楚见给他找出家里的退烧药,吃了两片,跟楚见说,我睡一觉就好。
  楚见看着他睡着,墙上的时钟显示现在是早晨七点不到。昨晚楚见基本没睡,他发现只要他轻微地一动,沈长乐就会醒来,不是迷迷瞪瞪地醒来,而是霍然睁眼,眼神里是惊心动魄的恐慌,他会无意识地握紧楚见的手,就像害怕下一刻他会消失一样。
  他的神经绷已经到了某个极限,只需再加分毫的力量就会断裂。
  
  楚见打电话给班主任请了假,自己把自己简单收拾一下,回头见沈长乐还在睡,便轻手轻脚的下楼去买早饭。
  门关上的一瞬,沈长乐便兀自睁开眼睛。
  楚见不知道乐乐会比较喜欢吃哪种,于是同时买了米粥,豆腐脑、豆浆,鸡蛋,烧饼,进门时尽量无声无息。

  沈长乐的卧室门斜对着客厅的一面镜子。为了不弄出声响,楚见出门的时候没有关房门。从楚见的角度,刚好可以从镜子里看到床上的沈长乐,于是,他也看到了沈长乐原本睁眼望天却在听到动静时立即装成睡着的样子。
  苦涩在嘴边蔓延,楚见努力压抑下胸口的酸涩,他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进门后,把早餐放在桌子上,轻声地叫沈长乐。叫了两声,乐乐才慢慢睁开眼睛,很像刚从梦里醒过来。
  “睡着了吗?”楚见问。
  “睡着了……”
  也不拆穿他,楚见把自己的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感觉还是很烫。
  “吃点东西再睡,你想吃豆浆,豆腐脑,还是米粥?”
  “米粥。”
  “好。”楚见扶着乐乐坐起来,端着粥,一口一口地喂给他,“中午要是还不退烧,咱们就去医院。”楚见说地很温柔,但口气不是商量。
  其实沈长乐什么都吃不下,他努力地把粥咽到肚子里,一方面要让楚见放心,另一方面他知道自己再不吃些东西恐怕真的要撑不住了。没日没夜的失眠,消耗着他身体里所剩无几的能量,不用照镜子,单看楚见的眼神,他就知道自己现在定是憔悴到不成人形。
  虽然楚见早就看出来沈长乐吃饭跟受罪似的,可是他还是狠狠心逼着乐乐吃了一个鸡蛋。
  
  楚见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到厨房,转身的时候,感觉到沈长乐闪烁的目光,他回头,那人赶快垂下眼睛,他往外走,那目光又追过来,楚见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麻利地把东西扔进垃圾桶,然后回到乐乐房间。沈长乐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指,时不时地瞟一眼楚见。
  楚见对乐乐说:“你,靠里边躺一下。”
  “哦。”乐乐往床里动了动。
  楚见三下两下脱了鞋子外套,扯开沈长乐的被子躺进去。
  沈长乐呆滞地看着他一连串的动作,直到楚见把他拉进自己怀里,用胳膊将他锁住,他才讷讷地说:“楚见……”

  “嘘!我昨晚都没怎么睡,今天借你的床睡一下,你有意见吗?”
  怀里的身体因为发烧的缘故皮肤表层高温不下,有着烫手的热度。沈长乐的耳朵贴着楚见的胸口,稳定而强劲的心跳声自胸腔里传来,和着自己的,一下一下,生机勃勃。
  他稍微动了一下,更紧得贴在楚见身上,“没有!”沈长乐说。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想要时时刻刻感觉到楚见的存在,一旦感觉不到,马上惶恐万分。他像是溺水的人,楚见则是救生圈而非稻草。
  那种忽然就会失去一切的恐惧扎根在他心里,他本能的想要抓住那些最爱的事物,就怕一个失神,都消失不见。然而,他不能将楚见绑在身边,太多依赖只会给人带来困扰。所以,乐乐一边渴望着每时每刻都在一块,一边强迫自己对抗这种渴望。
  
  只是这样的拥抱太美好,心跳,体温,鲜活的生命,最爱的人,阳光的气味儿,所有的所有,混和着变成胶水,一寸寸地黏合心脏上巨大的裂痕。沈长乐闭紧眼睛,深深呼吸,这一刻,放任自己在软弱中沉溺,他把手放在楚见的胸口,心所在的位置,声音虔诚得像在许愿:“楚见,楚见,让我每一秒都能感觉到你,永远、永远都不要忽然消失。”
  楚见吻着他的头发,回答:“别怕,不管你干什么我都陪着你。”
  
  沈长乐的床本来就是单人床,平时他一个人睡都不算宽裕,现在两个一米八的大男生挤在一起,居然都睡得很踏实。
 
  楚见醒过来,头一件事就是摸摸沈长乐的额头。许是被子捂得太严,或者抱得太紧,乐乐出了一身的汗,头发根都湿漉漉的,烧也退了。乐乐动了一下,没有醒来,却下意识地往楚见身上靠了靠。这是父母去后,沈长乐第一个安稳的睡眠,没有美梦也没有噩梦,只知道是陷在一个人怀抱里,纯粹的温暖,灵魂都沉湎下去。
  时间是中午一点多,楚见想着让沈长乐多睡一会儿,也就继续陪他躺着。
  
  直到太阳又沉下山去,沈长乐总算是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躺在楚见臂弯里,楚见则撑起半个身子,一手揽着他的肩膀,一手摆弄着手机,腕上那个莹白的圆坠子吊在蓝色绳子下摇晃,也许因为是楚见戴的,看起来居然像是价值不菲的古董。
  楚见看他醒来,浅浅一笑,“乐乐,醒啦?难受好点没?”他摸摸乐乐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肯定地说:“烧是退了。”
  “我觉得好多了……楚见,真是不好意思,耽误你上课了。”乐乐同学清醒过来立马发现自己给人添麻烦了。
  楚见眉毛一拧:“你,再说这样见外的话,我可生气了,我生气了,病人也照打。”他示意性的朝乐乐挥挥拳头,乐乐豪不躲闪地把脸递给他。楚见叹了口气败下阵来,“输给你了。你再躺会儿,我出去给咱买点东西吃,这都晚上了。”说着楚见翻身下床,结果脚还没碰到鞋子,腰就背身后的手臂抱住了,“楚见……”乐乐有点惊慌的声音阻止了他所有的动作,他回头,却在沈长乐的眼神中看到惊疑不定。
  “怎么了?乐乐。”
  “……我……没怎么……没事……”沈长乐尴尬地收回手,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楚见捉住沈长乐的手仍然环住自己的腰,然后慢慢往身后仰下去,不偏不斜正倒在沈长乐怀里。沈长乐不明所以,本能的收紧环抱。楚见小心地扳起沈长乐受伤的手指头,说道:“其实,我也不想出去买东西,我离开你一会儿心里都放不下。可是,我又不会做饭,你是病人总不能饿着啊!”
  “我好了啊,我不发烧了,你别出去买了,我来做。”乐乐赶紧着表示自己完好如初。
  “不行,你看你这手指头还带伤呢!”楚见否定。
  “这点伤不碍事的,真的,你不用出去买了。”
  楚见摇头,不说话。
  “楚见?你别不信,我马上就去给你做,你想吃啥,煮面吧,煮面快。”乐乐为了证明自己确实可以做饭,慌手忙脚地就下床往厨房去。
  楚见一把拉住他,把他按在床上,乐乐刚要说什么,在看到楚见不善的面色之后,识趣地闭嘴。
  楚见把手按在他的肩头,目光与之齐平,他说:“乐乐,你怕看不到我。”
  乐乐同学眼神闪烁着,躲藏着,不敢与楚见对视,他怕那目光穿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心底的恐慌,他小声地说:“不是,哪有……不至于……”
  “不至于吗……”楚见无力地叹了口气,蹲下,拿出床脚的拖鞋给乐乐穿上,“乐乐,我说过了,我会一直陪着你,你干什么我都陪着你,陪你上课,陪你高考,陪你大学,陪你以后所有的岁月。只要你想,随时可以找到我。要怎么样你才能相信我呢?要怎么办你才不再害怕?”
  楚见说完,站直身子,暗夜般得黑色眼睛闪着星星点点的光,温柔得几近哀伤。
  乐乐低着头,绞着手指,沉默片刻,他忽然出声,“楚见,我好没用啊!我怕了,怕了那些看不见的意志和猜不着安排,怕了一次分别变成永别的遗憾,怕了未知的来日,怕失去再也找不回来。现在,我好像只剩下你了,可是你那么好,怎么会只是我的呢,所以,我很怕,怕你不见了,怕到眼睛都不敢眨。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扛什么了……”
  楚见听着直觉头疼,他想说什么,措辞半天最后只说了句:“靠!”
  这个人的脑子果然是跟常人不一样的,要不是看沈长乐现在憔悴得像火柴棍儿搭起来的,楚见恐怕要动手清理门户了。
  “乐乐,是不是发烧把你给烧傻了?说什么胡话呢?我们是一起的,一块儿的,我们是个整体,什么你的我的?我说了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你信不信我?”楚见恼火地看着眼前别扭的人。
  “信啊,别的都信,可是,高考,你是不能陪我的。”乐乐小声地反驳。
  “为什么?谁说的?”
  “那个,不是你自己说的,你是保送的,我得自己考。”
  “……”
  “学校有规定,保送的学生办理完手续就不能继续到学校上课了,因为会影响其他人的高考情绪。”
  “……”
  “楚见,那个,其实我也不是很害怕,毕竟,我不能把自己像贴膏药似的粘在你身上。过些日子,我就能好起来,真的。”乐乐诚恳地说。
  楚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他把乐乐从床上拉起来,吻着他的手指,音调缓慢而清晰:“乐乐,你得信我,你信我,我就无所不能。”
  乐乐没来得及答话,便被拉去厨房。
  
  “这样吧乐乐,你来指挥,我给咱动手,咱们合作煮面。”
  “其实我自己来就行了。”
  “别啊,我头一次做饭给别人吃,你有口福了。”
  “……我吃自己头一次做的饭拉肚子拉了一天。”


七十二


  吃过晚饭,当然,如果那也算吃饭的话。用楚见的话说,他的人生还从没这么失败过。饶是有沈长乐的指点,晚饭仍是一塌糊涂。面放多了水放少了,油放多了盐放少了这些都不算,谁没个失手呢,最大的败笔在于鸡蛋。沈长乐觉得煮面一定要放鸡蛋,他认为不过是把鸡蛋在锅边磕一下,双手掰开蛋壳就完事了。楚见照做,只是力道不对,第一下没磕破,第二下还是没破,沈长乐说,我来吧,楚见没理他,第三下总算是磕破了,不止破了,而且碎了,蛋清蛋黄连着蛋壳都滑进锅里,楚见手忙脚乱往外捡,差点烫着手。
  楚见问:“这还能吃吗?倒了得了。”
  沈长乐马上拦着,“能吃能吃,别浪费了。”
  结果楚见对着自己做的面一点食欲都没有,倒是乐乐同学吃了不少,偶尔都能听见牙齿咬到没拣干净的碎蛋壳上“科科科”的声音,沈长乐艰难的咽着,说这可以补钙。
  
  晚饭之后,楚见问沈长乐是想休息呢,还是看看电视,乐乐说:“你把我不在这些天落下的卷子和作业给我说说吧。”
  楚见拿出一叠习题册来,捡重点的给沈长乐讲,乐乐发现一个星期的时间,自己居然已经落下这么多东西,听着楚见讲题居然很有点力不从心。楚见看出他的沮丧,安慰他说:“别急,有我呢,两天就给你补回来。”
  楚见让沈长乐自己做题的功夫,居然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昨晚就没睡,今天白天睡了一会儿,也由于担心沈长乐发烧而不甚踏实,缺觉缺得厉害,到了晚上就有点支撑不住了,本来只是想休息一下,居然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因为沈长乐家沙发很小,睡觉姿势不是很舒服,所以楚见睡得很浅。沈长乐往他身上盖毯子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只是太困,懒得睁眼。
  他听见沈长乐刻意放轻的脚步,悉悉索索的,不知道在收拾什么,再后来,楚见觉得自己又快睡着的时候,居然听到沈长乐在说话,声音低低地,软软糯糯,楚见开始还疑心自己听错了,他把眼睛眼睛睁开条缝,看到沈长乐正背对着自己,对着客厅电视柜上的镜框自言自语。楚见像被凉水浇透,迅速清醒,竖起耳朵仔细辨别那仿佛梦呓般的话语。
  “……我当时那是怕你们知道了不能接受不同意,现在想告诉你们,又不知道你们听不听得到。爸、妈,他就是我喜欢的人,楚见,你们认识的。他待我特别好,帮我补课,给我做饭,所以……你们别惦记我了……你们养我长这么大,我都还没有来得及报答你们什么……要是你们看得到听得见的话,最后求你们,千万保佑他,一辈子平平安安……”
  人们可以以各种理由说服自己,以各种道理宽慰自己,可是,伤痛其实并不会因此消失,当失去已成永远,遗憾已成永远,痛是最鲜明的感觉,烙在心上,唯有等着时间抹平。
  
  沈长乐感到腰上一紧,惊慌地回头,楚见不出意外的看到一张湿漉漉的脸。
  “楚见,你什么时候醒了,吓我一跳。”乐乐一边擦眼泪一边问。
  “刚才……听到一个傻瓜在说话。”
  “……我跟他们说说咱俩的事儿……”
  “我也想跟他们说两句。”楚见把镜框正对着自己,那是一张老式的夫妻照,颜色有点旧了,照片上沈爸爸揽着沈妈妈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楚见拉起沈长乐的手,表情郑重,对着镜框中的两个人说道:“叔叔阿姨,我不知道如果你们还在的话,看到我和乐乐的情况,会怎么反应,也许会大骂着将我轰出去,让我一辈子都不要上门。当然我现在这样说并不是因为你们不在了,我就有恃无恐,只是,我们还没准备好跟您二老坦白,而你们也确实走得太仓促。头七还没有过,你们一定还没有走远,也一定听得到我的话,我跟你们保证,我会好好照顾乐乐,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弃他于不顾,陪伴他喜乐一生。如果我违背今天的话,那就让我一辈子不得安宁……”
  “楚见,别瞎说……”沈长乐赶忙打断他,把镜框拿起来,用撒娇地语气跟照片上的人商量:“爸妈,他最后那句不算啊,你们别听他的……”
  “乐乐,我认真的,叔叔阿姨看着我们呢,我得让他们觉得把儿子交给我是最好的决定。所以,乐乐,你得好好的。”楚见的话音刚落,乐乐正感动着,就听门铃响声大作。
  
  楚见看看时间,九点多,便过去开门:“肯定是肖千木和孟洋俩人,今天中午他们就给我发信息说放学要来看看你,我这一做饭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沈长乐把俩人迎进屋里,让他们坐,给他们倒水。平时毒舌嘴贱的俩人看着沈长乐居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他们不知道对一个几乎家破人亡的朋友,该说什么样的话比较合适,于是两个人默默对视一眼,孟洋犹豫着开口问道:“乐乐,你,你还好吧?”
  “我没事,孟洋。”乐乐努力的扯扯嘴角,露出一个惨兮兮的笑,看得孟洋心里这个难受。眼前的乐乐跟原来那个简直就是两个人,整个人都有点脱形了,目光黯淡,眼睛发红,往那一站好像一个手指头就能戳碎。肖千木也觉得不落忍,他跟楚见发信息的时候就听楚见说沈长乐的状态很差,现在亲眼见到才知道原来真正的伤痛,可以将人撕扯得如此破碎,可以熄灭一个人身上所有的光彩,就连灵魂都被打薄了。他跟沈长乐说:“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不要客气,咱们都是兄弟。”
  “没什么,该办的都办完了,有事我绝不跟你们客气。”他扭头看着楚见,“这不为了照应我,楚见都开始逃课了。”乐乐故意说得很轻松,说完还示意性的笑了一下。
  孟洋实在受不了那个酸涩的笑容,他蹭地站起来,走到沈长乐面前。乐乐被吓得一惊,孟洋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什么来,最后他干脆一把把沈长乐抱进怀里,憋出句俗话:“你这倒霉孩子……”


七十三

  孟洋是心疼乐乐。
  
  楚见怕他逗得乐乐伤心,马上过来给俩人撕吧开,“孟洋,你来前怎么说的,啊?怎么到这就开始招他。”
  孟洋放开爪子,跟沈长乐说:“班主任知道我俩来看你,让我们转告你要注意身体,能去上课就去上课,一个人呆着反而不如一群人一块儿好,再说忙一点儿也就没心思想难过的事情了。”
  乐乐点头说:“我明天就去上课。”
  楚见不放心:“能行吗?乐乐,要不你多歇两天,我给你补习,不会耽误什么的。”
  乐乐说:“没问题,楚见,我都缓过来了。”
  
  肖千木想起件事儿,跟楚见说:“班主任让我告诉你,听说Q大提前招生的这两天就要到了,还有个面试什么的,叫你好好准备下。”
  “哦,这么早啊?”楚见下意识地说。
  “可不早了,要搁每年四月底就开始了,今年算是晚的,好像招生政策有点什么变动。我也是老师们议论的时候听了一耳朵。”
  楚见听了这事儿反应是一贯的平静,看得另外三个羡慕不已。所谓面试就是个形式,只要楚见点点头,那这事就是板上钉钉了。只要点点头啊,就能迈进无数人可望不可及的学校。
  “你们这么看着我干嘛?”楚见看着眼神怪异的各位。
  孟洋说:“我们这是提前跟你道别。”
  肖千木说:“你算是熬出头了,我们还得再挣一个月的命。”
  乐乐:“……好事好事。”
  楚见拍拍乐乐的头,“干嘛啊,不就是Q大么?你们至于吗?一群没见识的!大不了我不去了,陪你们高考。”

  肖千木 “切~”了一声,孟洋顺嘴就来了句:“上坟烧报纸,你糊弄鬼呢?”肖千木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当着乐乐的面居然说这么句不着调的话,他抬腿就给了孟洋一脚,孟洋大概说完也觉得不对头,也就没还手。
  沈长乐没注意这俩人的动作,因为楚见说完这句话之后,便一直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说不出的温柔。

  有那么一秒钟乐乐同学几乎当真,但是下一秒,他收敛身上所有的力气,不轻不重的推开楚见,做出一脸不在乎,“行啦,你赶快被招走吧,没你,我考上Q大的几率要大很多!”
  楚见笑着不说话。
  旁边俩人怨声四起,这是什么世道啊,是个人就要考Q大,Q大已经贬值到这种地步了吗?
  
  几个人呆到10点钟,中间楚见妈妈打了次电话。本来楚见打算再陪沈长乐一晚的,乐乐同学一个劲儿的说自己已经没事了,不用他守着了。下楼的时候几乎是把楚见给推出去的,看得孟洋很是惊奇,路上孟洋问:“楚见,你怎么着我们乐乐同学了?他看你走跟送瘟神似的。”
  肖千木说:“乐乐那是不愿意麻烦楚见,这都看不出来,你眼睛光用来吃饭了。”
  “这不就逗闷子么,一点幽默感都没有,木头。”孟洋白了肖千木一眼。
  楚见一路心事重重,那俩人打嘴架的时候,他忽然停车,孟洋赶紧着刹车,“靠,追尾了啊?楚见你干什么?”

  楚见一掉车头,跟俩人说:“不行,我不放心,我得回去看看。你俩先回去吧!”说着就原路往回赶。

  剩下俩人傻在当场,肖千木愣愣地说:“这人对乐乐那真不是一般二般的好!”孟洋也点头,“是呢,对媳妇儿都没这么上心的。”
  
  沈长乐关了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空荡荡的屋子。月光泻进来,给他蜷缩的身体一半涂上银霜一半抹上黑暗,他睁着眼睛,望着虚空,听着水管里时不时发出“哗哗”的动静,感觉凉意蛇一样一寸寸爬上自己的皮肤。
  有些过程,终究是没人替得了的。
  
  门发出轻微的金属声,乐乐扭头看去,楚见站在门口,说:“你忘锁门了。”
  沈长乐看着楚见,神情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说话,只是本能一笑。楚见觉得自己几乎无法呼吸,心脏尖锐的疼,那个坐在月光里的男孩子,像是随时都会消失的幻象,他对他微笑,微笑之后,灰飞烟灭。
  楚见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把沈长乐抱紧,在他耳边低声地抱怨,“一点儿也不让人省心。”

  沈长乐问:“你是不是听到我叫你的名字?我刚才看着你们走远,心里一遍一遍叫你的名字。”
  “可你让我回家的时候可是很坚决的。”楚见说。
  “我不能赖着你,楚见,我不能。我得自己好起来,哪能这么软弱。”
  “恩,我允许你再软弱一小会儿,明天就不行了。”楚见抱着他,小声地说:“好,现在开始,你很弱小……”

  那句话就像是魔法师的咒语,带着不可思议的力量,将沈长乐身上强自支撑着的甲壳幻化成银灿灿的尘埃,褪去那些自我保护和自我暗示的假象,他只是个茫然无措的小孩儿,失去依靠,被丢弃在人潮荒野。沈长乐靠着楚见的肩膀,抓紧了他的手。当然,他只是虚弱,失血过多的虚弱,而非软弱。他慢慢闭上眼睛,让比夜还黑暗的幕布降落,任由魂魄漂浮或者沉没。他想,以后的人生里他都会记得,某天某夜某人曾宠爱他至纵容,在那个年轻人的胸口,他安稳下来,如同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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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咸鱼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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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

  吴班长早一天就跟班里的同学打过招呼了,他说等沈长乐回来,大家都该怎么着怎么着,别因为他家里出事了就有意无意地对他“特殊对待”,这样反而不好,只是说话的时候尽量注意点儿,能不提就不提,别戳人心窝子。这种时刻沈长乐平时的好人缘发挥了强大的作用,当他重返学校,大家伙心照不宣地保持着寻常的状态,吴班长拿粉笔头提醒他去擦黑板,小乔跑过来跟他炫耀《悬疑志》,孟洋仍将李晓的各种八卦、各种损招知会给他,楚见时不时回头找他聊天,笑得骄傲又漂亮,就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仍活得美满。
  也许大家都太过小心翼翼地把事情做到很自然,结果自然到有点不自然了。沈长乐私底下问楚见,是不是谁跟大家伙儿交代什么了?楚见瞟了一眼吴班长。乐乐无奈地笑笑,“我就知道,其实没必要。”楚见说:“人那可是一片好心,你别给糟蹋了。大伙儿都盼着你好起来,你得争口气。知道不?”沈长乐先是点点头,转脸又扮出一副痞像,“知道啦,少爷。”
  说起来孟洋也够意思,他知道沈长乐就一个人住家里,就跟他爸妈把乐乐的情况一说,添油加醋地把情况描述得惨绝人寰,孟洋爸妈听得心酸,觉得高考也近了,一个男孩子没个人照顾怎么行呢,于是欣然同意让乐乐同学高考前暂住他家。用孟洋爸爸的话说,没了父母了,可不能再没了前途。课间出去透气的时候,孟洋把这话跟沈长乐一说,乐乐一个劲儿的摇头,“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们了。”孟洋说:“你就一个人住,多孤单啊,而且这就要高考了,压力大时间紧,总得有人照顾你生活才行。”
  孟洋是真心疼惜他这个朋友,沈长乐自然是知道的,他看着孟洋恳切的表情,心里暖洋洋的。可是,不给别人添麻烦是沈长乐做人的原则,所以,他使劲拍拍孟洋的肩膀,“行了,兄弟的好意我记着了。不过,真没必要,我不是跟你客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习惯了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爸妈……爸妈在的时候,忙着生意也没什么时间管我,这些都是我的事儿。我能照顾自己,没问题的。”
  孟洋又找了很多理由,比如生病没人管啊,闲杂事牵扯精力啊,说得嘴都干了,乐乐就是客客气气地不同意,最后孟洋也放弃了,气呼呼地甩开他的手说:“你就死犟吧你。”说完转身就走,走两步回头看看沈长乐还站在原地,大眼睛愣愣地瞅着他,说不出的凄凉。孟洋一下子就心软了,走回去抬手搂住他脖子,拽着他往教室走,恶声恶气地说:“傻站着干嘛?不知道快上课啦!”沈长乐拿胳膊肘轻轻敲在他胸口,笑咪咪得也不说话。边走孟洋还边说:“你啊,啥时候想明白了,随时过来。”乐乐猛点头。
  那俩人嘻嘻哈哈地进教室的时候,楚见抬眼扫过来,目光直直地落在孟洋挂住沈长乐脖子的手臂上,本来流利平滑的转动在指尖的笔掉在桌面上,“啪”的一声轻响。在六十多个人的教室,这点声音实在是不明显,可是就那么清楚地传进了沈长乐和孟洋的耳朵里。沈长乐本能的朝楚见看过去,并沿着他的目光注意到自己左肩那只晃荡着的手臂。乐乐同学还没作什么反应,倒是孟洋先被这针扎似的眼神看得受不了了,他极快地将手臂拿下来,同时退开乐乐一小步。这动作瞬间完成,做完了孟洋都没明白自己干嘛要这样。被楚见盯着的时候,他心里有种说不明的心虚,就像是不告自取地拿了人家的东西又被人撞到了的尴尬,怎么会这样呢?
  孟洋想着又有点恼火,乐乐又不是你楚见的,你那是什么眼神啊你?但是等他再去看的时候,人楚见就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慢悠悠地去捡掉在桌面上的笔,坐姿笔挺,低眉颔首,眼睫低垂,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优雅劲儿,完美贵公子。孟洋挠挠头,难道是我看错了。
  沈长乐早就无视身边的人,飞奔过去跟楚见闲扯了。

  这俩人啊!孟洋认命地摇摇头。乐乐虽然看起来特随和,特好说话,其实骨子里犟得要命,也就楚见的话他能听,于是孟洋想着,让楚见劝劝那个别扭人,让他自己守着空荡荡的家,怎么都觉得不是个事儿。于是某个沈长乐不在跟前的时候,孟洋跑去跟楚见说了自己的想法,楚见想了想,说:“这事儿我看我说也不一定能行,你也知道,乐乐那个人看着软绵绵的,实际上硬得很。”
  “是啊!”孟洋赞同的点头,“我跟他说这事儿时他想都不想,一百八十个不行。这不是觉得你说话比较管用吗?他听你的。”
  “他听我的?”楚见挑了挑眉毛。
  “你别给我装啊!傻子都看得出来,你一句顶我们一千句,小乔老说他拿你的话当圣旨来着。班里就咱几个跟他最铁,咱几个里,他就跟你最亲,你说话他听,你给他什么他都要,你对他好他也收着,总之,他对你放得开。”
  楚见其实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他也想着跟沈长乐提提,最好是能让他搬自己家去住,只不过,他试探了两次,觉得可行性不大。因为只要他涉及不放心乐乐一个人生活这类的话题,沈长乐马上就把自己“家庭妇男”的各种生活技能摆上台面,有理有据地说明自己完全有能力照顾好自己。楚见为了让他改变主意,甚至“不择手段”地向他施压,他说:“乐乐,就算你什么都会做,可是,我还是担心你啊?你能不能别让我担心啊?”乐乐同学着实为难了一下,最后只说:“那终究是我的家啊,我要是不住,家就没有了!我得守着它。”这话让楚见再多言辞都难以辩驳,于是只好作罢。
  楚见拍拍孟洋的肩膀,“孟洋,你做到这样就够意思了。乐乐他有自己的想法,咱也别勉强他。再想想其他的方法吧。如果他实在不肯搬出来,那我就住进去陪他呗。”
  孟洋看楚见对沈长乐好那是看多了的,都看出免疫力来了,所以楚见对乐乐再好点他也不觉得奇怪,当然除了沈长乐,也从没见他如此上赶着费尽心思地去帮别的什么人。只是楚见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他陪着乐乐,那就是增加乐乐工作量,本来只需要照顾自己结果又加一个少爷要伺候。孟洋说:“你的方法也许可行,可是你肯定不行,你一大少爷哪里会照顾人啊?还得我去,正好他还能给我补补课呢!”

  楚见淡淡扫了他一眼:“你没听他说他要考Q大么?他还需要补课呢。你能给他补??”
  孟洋顿时语塞。
  “可是我能。”楚见说,很平淡,很嚣张。


七十五


  楚见跟家里说的时候,不是说要去照顾沈长乐,他要这么说那肯定是不成的。他妈他爸再觉得自己的儿子是个宝也不至于愚昧到认为楚见可以很好的照顾别人。作为孩子,他确实是不让家长操心的好孩子,但也绝对称不上有能力照顾谁谁。所以,楚见只是说要给沈长乐补课,顺便陪他几天。
  安克芬对楚见的做法没什么意见,只不过她也觉得光靠两个半大的男生是没办法正常生活的,于是她就想要给俩人请个临时工做做饭收拾收拾东西什么的,楚见当时就拒绝了,他知道沈长乐肯定不同意,他这要过去给他补课那都没经过乐乐同学批准呢!楚见猜也猜得到,真跟沈长乐商量,又得磨破嘴皮子。他简单收拾了一包衣服和日用品,先给老爸打个电话说明情况,临走时,老妈给塞了一叠钞票,让他们吃饭用。

  当楚见背着大包小包敲开沈长乐家门时,乐乐同学一脸惊喜,“你怎么来啦?”
  楚见晃晃手里的包,“我被赶出家门了,在你这里借宿几晚。”说着便熟门熟路的去换鞋,把行李拎进沈长乐的卧室,把牙膏、牙刷、毛巾放进卫生间。楚见做这些的时候沈长乐就睁大眼睛看着,不帮忙不阻拦不说话,楚见收拾得差不多了,走到沈长乐面前站好,捏捏他的脸,“傻了你?要问什么就问吧?反正跟你想的差不多。但是,要赶我走那是不可能的。”

  乐乐看着眼前这个人浅浅的笑容,深吸一口气,抬手把楚见衬衣领子抓住,使劲往怀里一带,胸口撞上胸口,几乎能听到轰鸣。温柔到了极致反而让乐乐同学觉得无措,他用力搂着楚见:“楚见,你他妈的非得对我这么好么?”楚见疼得皱起眉头,“乐乐,乐乐,别这么使劲行吗?我这大老远跑来不是给你虐杀的,你就不能对我温柔点儿?”

  沈长乐一点也没放松,借着姿势在楚见的耳垂上没轻没重的咬下去,楚见疼得一哆嗦,心想:这家伙昨天还弱弱的小猫咪呢,今天獠牙就露出来了,没准儿真是自己和孟洋多虑了,乐乐其实比他们想得都要坚强。
  楚见知道此次自己来的主要任务是补习,他带来了很多资料,看得乐乐眼花缭乱。
  “这些都得做吗?”乐乐问。

  “也不是都要做,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做的就过。”楚见回答。
  乐乐撇嘴,:“当我是你呢?”
  楚见拿笔敲敲他的脑袋:“你不比我差……”
  “真的?”
  “……多少。”
  

  楚见是考试的高手,给乐乐讲了两套卷子用了一个小时不到。乐乐同学看着楚见不假思索、滔滔不绝,忽然觉得沮丧起来,这样的实力才能考Q大吧,自己这样突击性质的到底还是差点火候。
  楚见感觉到某人走神,冷不防在他腰上捏了一把,乐乐惊呼一声倒在楚见怀里,大眼睛愤怒得瞪着楚见,“你你,又偷袭我!”
  “谁让你不上心了?我嘴都说干了,你居然给我走神儿?”楚见严肃地看着他,嘴角露出一点点藏不住的笑意。
  “楚见。”乐乐把全身放松了,懒懒地靠在温暖的胸口。
  楚见搂紧了他,下巴戳着他的脑瓜顶,头发软软地,扎得脖子丝丝的痒,“恩?”
  “要是我考不上Q大怎么办啊?”
  “呃~怎么这么没信心呢?”
  “你这样的才能考上,我觉得我吧,够呛!”
  “没事,”楚见吻吻他的发心,“考得上就考得上,考不上就考不上,只要到时候咱都报北京的学校,那还是在一起的。”
  “那可不一样,到时候,我不跟你在一块儿,谁给你擦桌子啊?谁给你打水啊?就你这大少爷的劲儿,那不得过得营养不良了。”
  楚见笑沈长乐神神叨叨地:“你啊也太杞人忧天了,我不认识你之前我不也活得好好的吗?怎么没有你我就得营养不良呢?”
  乐乐听完居然没说话,呆了两秒钟,忽然点头:“是哦,没有我,自然有别人来对你好。”
  楚见听着这话里冒酸水儿,正要安慰两句,谁知乐乐眯起眼睛,冷笑两声,“靠,那我还非得考上不行了,把你丢给谁我都不甘心!”
  楚见心里这个美啊,刚想表扬两句,乐乐同学又丧气地翻起白眼,“可是,我最近这状态真不行啊,数学卷子我都考不到130(总分150),楚见,怎么办哪?”
  “刚才讲题看你反映还挺快的啊?”楚见逗猫一样,轻轻挠着乐乐同学的脖子。
  “看着你就学得下去,你陪着我,我就觉得脑袋都好使了。”乐乐谄媚地笑,大眼睛弯成月牙状,抬头的动作让脖颈和下巴连成一条流畅而柔韧的弧线,灯光沿着T恤衫的圆领留下一条暗影,让旁边的皮肤更显细致柔软。

  有一种蛊惑叫做不自知,没有意识的、最真实的状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个状况,看在别人眼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楚见眼下就是被某人这样的不自知给迷惑了,在他看来,这笑容,这姿势,这光影都是撩人的,所以,他伸手捉住沈长乐的下巴,有点急切地吻下去。沈长乐配合地回应他,一只手勾住楚见的脖子,拉近两人的距离,同时乖乖地扬起脖子,让楚见的吻一路顺畅的滑行到锁骨。年轻的身体贴在一起,温度越来越高,两人都不甚安分地将手伸进对方的单衣下面,在彼此的腰背间摸索着,揉捏着,迷恋着掌下烫手的体温。楚见不厚道地在乐乐腰间用力,乐乐身体便突然软下去,眼睛猛地睁开,带着点水淋淋的怒气,想说什么又被楚见的吻封在嘴里,只从牙缝飘出几个依依呀呀的音节,听在楚见耳朵里,就像是落进干柴里的火星,理智瞬间被燃烧的所剩无几,他喘息着,放开沈长乐的唇,乐乐同学大口的吸气,瞪着楚见抱怨:“靠,你想闷死我啊!”眼神是愤怒的、凌厉的、凶恶的,然而楚见只看到水波潋潋,风情万种,“乐乐,你这样看得我都想犯罪了。”
  “啊?犯罪?”乐乐同学竟然没反应过来。
  楚见又在他腰上轻描淡写地抓了一把,凑近沈长乐的耳朵小声说了句什么。沈同学的脸刷地红到耳根,眼睛飘开去,晃晃地找不着个落点,牙齿咬起小半片下唇,整个人就一副囧到爆掉的纯真姿态。
  楚见觉得这时候再克制自己那简直就是禽兽不如,于是他又抬起沈长乐的下巴亲下去。乐乐同学由于窘迫和矛盾居然没有反抗,他一边在心里想:“你说楚见你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怎么能说变色狼就变色狼呢?你好歹也顾及一下你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啊?”另一边他又十分堕落地迷恋着楚见的亲吻和触摸,十分无奈地感到自己全身被点燃般燥热难捱。当楚见把他T恤扯下来的时候,周遭空气的凉意让沈同学稍稍清醒,他在亲吻的空隙中,断断续续地问:“楚、楚见,你真的要……那什么啊?”楚见动作少缓,抬头看着他,眼睛染上一层晶莹的水汽,墨染的眼眸深处却跳动着一团红艳艳得火,他轻轻啄了下乐乐的嘴唇,没有说话,细细密密连绵不断的吻把意思表达得非常明显。


七十六


  大片的皮肤袒露在楚见面前,属于沈长乐的清爽的气息包围了他所有的感官,有草原的鲜美,森林的清洌,以及麦苗的香甜,让人想到所有向阳而立,迎风生长的绿色植物,生命感真实而强烈。
  从没有这样过,从没有这样直接的毫无阻隔的接触,他抱着他,皮肤在手里打滑,仿佛怀抱着一尾鱼,跳脱的难以把握。手抚过乐乐的后背,心脏的位置,节奏狂乱的心跳快到让人眩晕。他在紧张,楚见想,其实自己何尝不紧张,他几次颤抖着手指去解自己的衬衫扣子都以失败告终。
  乐乐同学紧张归紧张,可是仍本能的回应着楚见的热情。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楚见,从来都是清清浅浅的眼神带上了骇人的迷乱,却诱惑入骨,他发现对这样的楚见更无招架之力,甚至心生宠溺,任其予取予求。
  混乱中沈长乐听到“啪”的一声轻响,扭头看时,正瞧见见一个晶莹发亮的小东西,在地板上弹跳几下,然后骨碌碌滚进柜子底下的黑暗里。楚见也一愣,原来是他奋斗了半天也解不开的扣子,被他不知道怎么撕扯的就给拽掉了。领口散开,露出小片胸口的皮肤,光洁盈润,灯光映着,就像表面有金沙在流淌。
  楚见看这办法不错,于是继续用力地扯半片衣襟,乐乐同学一皱眉,赶忙拉住他的手:“别,别扯,我给你解!”此话一出,楚见的眼睛更黑了几分,所有的光彩都沉下去,只剩无边无际的暗。他捉起乐乐的手在唇边吻了吻,说:“好,你来。”
  其实乐乐的手也颤微微的,扣子在手里滑来滑去。楚见看他红着脸专注地表情,忍不住俯下身去吻他,结果乐乐同学嘀咕了一句话让楚见的吻变成了咬,乐乐说:“太败家了,孟洋说这衬衫一千多块呢,你真下得去手……你……哎哟!”乐乐肩上一疼,才抬头嘴巴又被吻住,楚见连拽带扯地把衬衫脱下来往地上一扔,便贴上沈长乐的身体。

  体温是不同于其他的一种热源,稳定而引人着迷。乐乐头一次像这样抱着楚见也被楚见抱着,骨骼皮肉都黏在一起,呼吸视线都纠缠在一起,然而还是想要更亲近,想要把对方据为己有。
  紧紧贴合的身体藏不下一点点的变化,两个人都明确感觉到了对方的兴奋,隔着裤子,不经意的摩擦过,带来两个人同时的战栗。
  楚见摸着乐乐同学牛仔裤的纽扣,头次发现,怎么现在的衣服裤子扣子都那么紧呢?
  乐乐搂着楚见的脖子,吻得忘乎所以之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咬咬楚见的耳垂,叫道:“楚见,等等,等一下。”

  “怎么啦?”楚见问,手指仍在跟纽扣对抗。
  “那个楚见,我想问一下,咱俩……那个……谁……谁在下面啊?”
  楚见动作一滞,抬头对上一双明晃晃无辜至极的大眼睛。乐乐同学在很认真地问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也要拿到台面上来讨论吗?楚见不得不停下来考虑沈同学的疑问。
  “你觉得呢?”楚见说。
  “这……楚见,你知道怎么做么?”乐乐问。
  “……知道。”楚见心想,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我也知道……”乐乐说。
  “……乐乐”,楚见左手有意无意擦过乐乐同学腰侧敏感的肌肤,“乐乐,我喜欢你,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低低的哑哑的嗓音,极尽温柔。沈长乐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巧克力的沼泽,在甜蜜里窒息而亡。楚见从没向他要过什么,而眼下这样缱绻缠绵的姿态倒像是一种请求。
  就是那种感觉,一个对自己极好的人,他从来不跟你要求什么,只是一个劲儿的对你好,当有天他忽然问你求一样东西,这东西但凡你有,肯定恨不得加倍地拿给他。沈长乐几乎被这样的心态给打败了。不过他还是有点小小的不甘心,他确实是极爱那个嚣张又贵气的楚见,可是,在心底某个角落,他又十分渴望那个会因为他的亲吻而迷茫无措的楚见。

  于是,他狠狠心,趁着楚见一时忘情,就着沙发的靠背支起身子,突然地把楚见扑到在怀里,手臂堪堪挡在头的下方,恐怕磕疼了他。
  乐乐几乎整个人都叠在楚见身上,他边吻着楚见耳后的皮肤,边叫他的名字:“楚见,楚见,楚见……”软软糯糯的,懒懒的,撒娇的声音。
  就是那种感觉,一个你宠惯了的人,你想给他你的所有,当他忽然耍赖地问你求一件东西,你本能的不会去拒绝他。于是楚见混乱而矛盾起来,可是当下的情势不容犹豫,在楚见晃神儿的时候,乐乐同学已经急急地动手去扯楚见的腰带了。
  情势急转,楚见在沈长乐八爪鱼般得压制下动也动不了,乐乐一遍解楚见的腰带,一边着迷的吻着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喃喃自语般感叹:“楚见,你怎么能这么好,这么漂亮,这么温暖,这么迷人……”甜丝丝的话语让楚见的心软得难以收拾,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在下面就在下面吧,谁让自己爱惨了他,这次就让他了。
  乐乐同学感觉到楚见不再挣扎,反而拥住自己的后背,偏着头配合自己的吻,立即明白楚见这是默许了。他惊喜看向楚见,那人却闭着眼睛,长睫毛映出一条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唇色艳丽。“靠,要命了!”沈长乐被楚见任君采撷的姿态激得血气上涌,他觉得再看下去保不准会鼻血长流,只好转移注意力去跟皮带扣斗争。
  
  “乐乐?”楚见忽然按住沈长乐的手。
  “恩?”乐乐他愤愤地捏着楚见的腰带,这不知道又是哪里的高级货,设计的极为复杂,怎么都打不开。
  “等一下!”楚见说。
  “怎么了,楚见?”乐乐心想你该不是后悔了吧?
  “你闻闻屋里这是什么味道啊?”
  楚见不说乐乐也没注意,他仔细一闻,是有点什么味道。
  “哎呀!”乐乐叫起来,“我煮的粥还在锅里呢!”说完便蹿去厨房。
  楚见赶忙起身跟过去。
  
  粥在一个紫砂电饭煲里,打开盖子,米香扑面而来,细细的气泡从锅底翻涌而出,从粘稠的程度可以看出,这粥已经煮了很久了。
  “都俩多钟头了,还好没煮糊。”乐乐朝楚见一笑,关了电源,双手摸上楚见的腰,拉近自己,“恩,不管粥了,咱们……继续?”
  楚见看了眼电饭煲,很真诚地说:“呃~乐乐,我有点饿了。”
  “……哦……那先吃点东西吧!”
  
  因为乐乐最近状态确实很差,失眠,吃不下东西,放学了他便给自己熬了点粥,学习晚了可以当宵夜,剩下的明天还可以当早餐。粥里放了莲子,绿豆,燕麦,还有逐日草。那时他还不知楚见会过来,早料到有这样一场,就算一周不吃饭他也不会熬这锅粥的。
  乐乐看楚见拿白瓷勺津津有味的吃着,时不时吹吹热气,模样又优雅又勾人。楚见偶尔抬眼看一下沈长乐,此人便食不知味的往嘴里扒两口,然后继续盯着楚见看。
  手指修长的,好看,眼睛黑亮的,好看,睫毛超长的,好看,……看着看着就不自觉地凑到楚见跟前去了。楚见握着勺子,拿手背把他的脸支开,“去,去,我这儿还没吃完呢!”
  于是乐乐同学对这锅粥有了无敌的怨念,以至于更加味同嚼蜡。
  好不容易等楚见吃完了,乐乐急急忙忙地把碗洗了,回头看楚见已经在刷牙了,他也乐呵呵地跑过去刷牙,洗涑完毕,他跟着楚见俩人回到卧室,楚见刚坐在床上,乐乐便迫不及待地扑过去,“楚见,我们继续?”
  “乐乐,你看,都12点了,明天还要上课呢?”楚见指指墙上的时钟。
  “啊?……”乐乐的脸一下子垮下来。
  “睡觉吧,乐乐,今天挺累的了。”楚见说着居然就那么扯开被子躺下了。
  “楚见……”乐乐哀哀地叫道。
  “睡吧,别闹了。”
  
  乐乐不情不愿地在楚见身边躺下,关灯。
  手边就是楚见的胳膊,皮肤蹭到一起,乐乐怎么都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怎么想都觉得怪异,他闷闷地开口:“楚见,我怎么觉得你在耍我……”楚见没说话,乐乐却感到床在微微颤抖,细看去果然是楚见憋笑憋得太辛苦,肩膀在不住的抖动。
  “靠!楚见,看我不灭了你!”乐乐恶狠狠地扑到楚见身上。
  楚见装不下去了,才哈哈地笑出来,“乐乐,你太可爱了,这么乖。”楚见掐掐他的脸,把乐乐心里的火气掐去一大半。
  “楚见……楚见……我们……做完吧?”乐乐满脸期待,跟他商量。
  楚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沈长乐,眼神深情而无奈,许久,叹了口气:“乐乐,只要你想要的,我都愿意给你,不管是什么……其实,我只是看过一些视频,并不知道确切的该怎么做,听说技术不好的话,下面的能很容易受伤……所以,那就让你来吧!”楚见乖乖闭上了眼睛,姿态居然有点决绝的意味。
  乐乐听了这话就犹豫了:“会受伤啊……”他其实也只有从网络视频得来的一知半解,完全是纸上谈兵,毫无实战经验,无论他心里是怎样的难耐,身体是怎样的渴望,但是如果要去冒让楚见受伤的危险,他宁可自己去解决。
  也并不是非要怎样才行,乐乐明白他只是想要更亲近,更确定,确定那个自己爱到骨子里的人是爱自己的,也是属于自己的。他相信,爱,到头来是心的羁绊,而非肉体。欲望是本能,他不会为了欲望而伤了心头最爱。
  
  半晌,一只手从后面环过楚见的腰,沈长乐的胸口贴上楚见的背,拥抱着,没有再进一步动作。
  楚见闭着眼睛,黑暗里,嘴角勾起一个笑。
  
  “楚见你真狡猾!你是不是算准了我不会怎样?”
  “我只是算准了一样……”
  “什么?”
  “我算准了,你深爱我,就如我深爱你一样。”


七十七


  沈长乐稍稍收紧了手臂,嘴唇流连于楚见的颈间。

  夜色包围着两个人,某种巨大的声响在寂静中滚滚来去,从天地初开的混沌之远一路奔腾着涌向万古洪荒,无孔不入,无坚不摧,决然不复,这便是时光之流。终有一天,它会带走所有的年轻与稚嫩,为生命覆上厚厚的茧,有些感动与温暖便会长久的保存在厚茧之下,历经桑田沧海,新鲜如旧。
 
  沈长乐想:这就是爱情了,有信任,有依赖,有着魔般的痴迷,有近乎盲目的宠溺。无论多冷的夜,多疲惫的心,都能在那个人身边得到温暖和慰藉,他在哪里,灵魂就能栖息在哪里。他把头扎在楚见脖颈边,深深地呼吸,缓缓地闭眼,默默地说一句:晚安,我的爱。
  
  早上楚见睁开眼睛时,沈长乐早就不在床上了。楚见晃晃悠悠地走出卧室。乐乐正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楚见,便露出一个晃眼的笑容:“起来啦!洗洗就吃饭了!”然后又缩回厨房。楚见听话地去刷牙洗脸,刚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楚见的脑袋就像被泼了盆凉水,瞬间清醒。他怒气冲冲地把沈长乐从厨房拉出来,“你看看,这让我怎么见人啊?”乐乐开始不明就里,后来看着楚见只有一件背心的上身一块一块红红紫紫的印记,算是明白这人一大早的哪里来的这么大的火气了。楚见的肤色本来就偏浅,那些深浅不一的吻痕,在他身上格外明显,甚至可以用狰狞来形容,不过沈长乐看在眼里却是彻头彻尾的美丽诱惑。乐乐抬手占了一把便宜,讪笑道:“这不是挺好看的吗?”楚见眯起眼睛斜视他,他赶忙改口:“没事儿,穿上衣服就看不见了!”
  “那这儿呢?”楚见指着自己的耳朵后面一小片指甲大的青紫色,“总不会是又磕到桌角了吧?”

  乐乐也有点为难,他说:“楚见,怎么你皮肤这么脆弱的,亲两下就皮下毛细血管破裂,你看,我身上一个印子都没有。”
  “谁知道怎么回事啊?你皮厚呗!”楚见愤愤地说。
  乐乐点头说“是是是”,又习惯性地抓抓头发,感到手上别扭,忽然想起,手指上还裹着创可贴呢,这个发现让沈同学找到了灵感,他对楚见说:“这样吧,咱先贴个小号创可贴,那颜色跟皮肤差不太多,估计也没人注意这个。”
  楚见也觉得这办法不错,于是就找了块创可贴糊上,对着镜子一看,伪装效果居然不错,不仔细还真看不出来。
  
  早餐摆在茶几上,白粥,咸菜,鸡蛋,和烧饼。乐乐将咸菜丁放半勺到楚见的碗里,又翘着手指把鸡蛋剥好了递给楚见,楚见接过来小小地咬了一口,乐乐同学十分满足地欣赏着他家少爷风度翩翩的进餐动作,笑得像个白痴。
  谁知还没吃第二口呢,楚见眉头一皱,便将手里的鸡蛋放下了。乐乐同学不明所以,赶紧问:“咋啦,楚见?”楚见抬头看了他一眼,看着乐乐浑身一凉,心想:“不对啊,这煮鸡蛋不都一个味道的么?难吃也难吃不到哪里去啊?这眼神咋跟要杀人似的呢?难道那个鸡蛋臭了不成?”
  楚见不管沈长乐在一边七想八想的,拣起另外一个鸡蛋熟练地把蛋壳剥掉,放在乐乐同学的碗里,舀了半勺咸菜放他的粥里,搅拌两下,然后把勺子给乐乐同学,“吃!”楚见说,乐乐看着楚见不阴不晴的脸色,一声没吱乖乖吃了一口。
  楚见看着他还带着创可贴的手指问道:“你手指头还疼么?”
  乐乐本来想问问那个鸡蛋到底怎么了,可是楚见显然已经离开那个话题。他觉得楚见思维真跳跃,答道:“不疼了,就是缠个创可贴有点别扭。”
  “我看你剥鸡蛋啊,切咸菜啊都挺灵活的啊?”
  “这个都不碍事,只是关键时刻不给力。”
  “啊?”楚见问,“什么关键时刻啊?”
  乐乐同学居然脸红起来,扭捏了一下才趴到楚见耳边小声说:“要不是这俩手指头不得劲,昨晚早就把你的腰带解开了……”
  
  楚见一听这话,顿时脸上热起来。他本就好看,俊秀的脸上添点儿不好意思的神情,把乐乐迷得晕头转向的。俩人本来离得就很近,乐乐又腆着脸凑过去点儿。
  楚见咳了一下,没抬头,说:“那个乐乐,其实我觉得我做得挺不好的。”
  乐乐想了一下,点头:“恩,你利用我对你的感情逼我就范。”
  “不是这个……”楚见瞪了他一眼。
  “那是什么?……哦,知道了。”乐乐恍然大悟状,撂下碗筷跑一边去,一会儿又跑回来。“当当当当!看,你扯掉的扣子我已经给你缝好了。”乐乐把楚见昨晚的衬衫撑在身前,看着楚见一脸的不可置信,心里美得冒泡儿。
  “怎么样,我很能干吧?”乐乐得意地问。
  楚见看着那个亮晶晶的纽扣,脸色变了好几次,最后,他问:“你几点起来搞这些?”
  “六点啊。你看每个扣子我都加缝了两针,以后估计不把衣服撕破是不大可能把扣子拽下来了。”

  “那我下次还是穿T恤吧!省得关键时刻脱不下来。”楚见苦笑着,拉着沈长乐在自己身边坐下,乐乐特自觉地靠过去,眼睛忽闪着期待得到楚见一番夸奖。
  楚见犹豫着该怎么开口,先是假咳了两声,乐乐同学马上警惕起来:“你嗓子不舒服啊?这么会儿咳好几声了。是不是昨天凉着了?我给你拿感冒药,要不喝糖浆吧,糖浆比较甜。”说着就要起身。
  楚见拉住他,把他按在沙发上:“乐乐,坐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乐乐同学看着楚见脸色严肃,于是听话地坐下。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在此一秒之前和此一秒之后,会完全不同。经过了昨晚的混乱和亲昵,沈长乐在心底认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得对楚见好。当然以前他对楚见也好,可是那种好是凭感觉的,而现在,似乎不是感觉这么简单,有了更为深刻的东西,类似一种本能,生活的一部分,吃饭、睡觉、爱楚见。他觉得他对楚见就应该像他爸对他妈或者他妈对他爸那样,但是那样亲近自然是日积月累起来的默契,而乐乐的表现则近乎笨手笨脚。
  在乐乐看来,楚见也有点古怪,黑眼睛直愣愣地瞅着他,让他一下揪心一下恍惚,自己都奇怪自己怎么就这么毫无定力。
  楚见开口了,声音完全不似以往的自信,“乐乐,你知道吧?”
  “啊?什么?”
  “就是吧,我家就我一个孩子,当然,其实你家也就你一个孩子,我是说我家那个条件吧,你也知道,反正我从小到大都是别人照顾我,我也没有机会去照顾别人,所以,我不会照顾人,你能理解吧!”
  “哦,理解。”乐乐点头。
  “我是想要对你好的,可是,不知道该干点什么,也不会干什么,除了能给你讲讲题,啥都做不成。倒是你,伤着手,还得给我做饭、缝衣服,我觉得特别不好意思,觉得自己特没用。打着旗号来照顾你,结果你还得为我做这做那的。”楚见说着,语气越来越沮丧。
  乐乐急忙安慰:“楚见,你别这么说。你怎么会没用呢?虽然你不会做饭、洗衣服什么的,不过这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我身边,我离不开你,你陪着我,这样就很好,能看见你就很好。我给你做饭,给你剥鸡蛋,那都是因为我乐意,你不让我那么做我就手痒。”乐乐夸张地把手指在沙发上挠了两下。

  楚见抓过那只还缠着创可贴的手,训斥道:“干什么你?你不疼我还心疼呢。”
  乐乐乖乖地任他抓着手,笑得甜蜜至极,“好啦,别瞎想了,我这考Q大全靠你呢。快吃饭吧!”

  楚见端起乐乐的碗,舀起一勺米粥递到他嘴边,认真地说:“乐乐,我以后得好好学习照顾人的本事。我这么聪明,你不用等太久,我也可以随时地照顾你。”
  乐乐为难地看着他说:“楚见……”
  楚见拦下他的话:“我知道,你想跟我说,大少爷做不了这个的,其实啊,没什么做不了的。所有的照顾说到底不过是关心的一种方式。关心是‘道’,方式是‘术’,只要‘道’明晰了,‘术’是可以千变万化的。”
  乐乐仍然纠结:“楚见,不是……”
  楚见又打断他:“你又要说你什么都能干,不需要我照顾是不是?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太犟了,有事儿就喜欢自己死撑,搞得我也很郁闷,觉得这喜欢你半天吧,你老拿我当外人……”
  “楚见!”乐乐总算是叫住了滔滔不绝的他,“其实我只是想说,咱再不吃饭,就迟到了!”乐乐指指墙上的时钟,楚见扫了一眼,立马把碗塞到乐乐手里,“赶紧着,这顿饭是来不及了,回头再照顾你。”
  乐乐边喝粥边笑,差点呛着,他看着楚见急急忙忙地样子,原想取笑他两句,可是,就是这样的小玩笑,他都有点舍不得跟楚见开,他就愿意看着他开心,欢笑,对自己毫不吝啬地温柔,时时刻刻地关注和满心满眼的爱。

七十八


  沈长乐看着眼前的物理题,咬着笔头,表情怪异。十分钟前楚见刚刚给他把题目的思路说清楚,十分钟后,他仍然保持着十分钟前的进度,公式写到一半,笔尖儿在卷子上漫无目的地戳,眼看卷子表面都要被戳烂了。孟洋看着老师都不在,悄悄摸到楚见的位子上,坐下来摇头晃脑地,嘴里念念有词,“哎呦喂,你还别说,这位置就是好。”肖千木回头问道:“什么好?”
  “风水好啊!汇天地之灵,聚四方之气,谁在这儿谁能有出息。”孟洋舒舒服服地往桌子上一趴,“等楚见走了,我就挪这儿来,嘿,乐乐,倒时候哥哥就离你近了,省得你想我想得不行。”
  “呲啦”纸张撕裂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孟洋回头看到乐乐正握着那支肇事的笔,笔尖划穿卷子表面,在原木色的课桌上留下一条墨色。
  “这么激动干嘛?乐乐,你一定是太欢迎我了。”孟洋最擅长的就是哄自己开心,这也是天赋,不过他自己是开心了,却没有注意到沈长乐发白的脸色。
  
  刚才楚见给乐乐讲题到一半,被班长传唤,说是班主任有请。楚见答应一声,继续给乐乐说该用哪个公式,班长看他不着急,神神秘秘地告诉楚见,听说Q大招生办的来人了。乐乐一听马上瞪大眼睛瞧着楚见,楚见看他也听不下题了,抬手揉揉他的脑袋,笑嘻嘻地说:“你先自己看,等我回来再给你说。”
  乐乐和吴班长并肩看着楚见的背影,两个人同时发出一声叹息。吴班长说:“唉,我从没服过什么人,对楚见,我算是服了。他怎么就能这么淡定呢?这要是我,肯定高兴地手舞足蹈。”乐乐同学没说话,吴班长了然地拍拍乐乐的肩膀,“行啦,看你那是什么表情,我知道你也羡慕嫉妒恨,可是别表现这么明显嘛,你看楚见对你多好,你见过他对别人这么好么?准备给你好兄弟送行吧!西出阳关无故人啊!!”吴班长刚要走,乐乐拉着他叫道:“什么什么就无故人啦?你不知道我也是要考Q大的么?”
  吴班长看着乐乐严肃的表情,无奈地说:“行,你们都是爷,你们想考哪儿就考哪儿,刚刚李晓也说他要报Q大……不过,你应该是希望大大的,你的成绩跟楚见也差不多,我们就不行了……”
  吴班长感叹着回去刻苦,沈长乐自此就看着那道没做完的物理题心乱如麻。他自然不是为楚见能否被免试录取担心,他的混乱来源于他觉得突然,突然间楚见就要离开他们。他也知道保送生会提早结束高中生涯,只是不知道会这么早。然而事实上,今年由于大学招生政策的某些调整,提前录取的工作已经推迟将近半月。关于政策学生们倒是不太会关注,他们关注的是谁会被哪所大学领走。
  
  时间又变得粘腻而缓慢起来,孟洋趴在楚见的位置上跟肖千木贫,有时候回头捎带手地调戏一下沈长乐。乐乐同学今儿怎么看孟洋怎么别扭,他想到孟洋刚才说要迁来楚见的位置,心里就一阵的膈应,当然不是烦孟洋,只是他觉得那是楚见的位置,除了楚见,谁坐在那里都不合适,试想,如果前面的人回头跟他讲话,不是楚见赏心悦目的笑容而是孟洋不着四六的表情,沈长乐觉得自己恐怕是接受不了的。
  孟洋看乐乐同学对自己不理不睬,无趣地返回了自己的座位。
  此时乐乐忽然发现,没有楚见的存在,一个张空荡荡的书桌,看起来比孟洋那张脸更让人没着没落。
  
  “不过是二十几天不在一起上课而已,那不人还在家里住着吗?不至于啊!”乐乐对自己说,然后强迫自己继续那道未完的物理题。只是心里仍然忐忑,思想难以集中,他又想到人家都保送了,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忙,估计也陪不了自己几天。时间上,自己白天上课,晚上九点多回家,楚见总不能为了给他补习两个小时就整天在他家等他吧,不等他那就得白天回楚家家晚上回自己家,多折腾人啊!这么想着,乐乐同学忽然又失去了做题的动力,他干脆地把笔往桌子上一扔,人往前一趴,开始装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长乐迷迷糊糊地觉得鼻尖发痒,睁开眼睛,楚见就在自己面前,不知道从哪捡了根草叶正在饶有兴致地在自己的鼻子上描绘。
  瞬间清醒,乐乐同学蹭地坐直了身体,问道:“怎么样啦?”楚见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乐乐心里涌出一种说不出的得意,好像他自己被Q打录取了似的,他说:“我就知道你没问题,你这么强,这么好,只有你挑他们的份儿,他们能对你有什么不满意呢?”
  肖千木也扯着楚见问,“说说,Q大的都跟你谈什么啦?专业?奖学金?还有什么学费减免之类的?”

  前后左右的同学们都蠢蠢欲动地往楚见他们这边靠,大部分都支愣着耳朵听消息,而肖千木、孟洋、李晓、吴班长,甚至乔琳琳、齐云等等几个相熟的干脆挤过来,围着楚见问东问西。
  
  楚见也不隐瞒,人家问什么他就说什么。其实谈话过程类似一个面试,来人问些东西,楚见作答,包括一些个人情况,学习情况,获奖情况什么的,因为保送资格是有很具体的硬性规定要求的,达到了那些要求基本就没有悬念了,所以这样的面试中不需要什么特别出彩的问答,只要正常的谈话,表明态度就可以。
  “招生办的人说,同意去的话,专业任选,学费全免,奖学金的话第一年会有新生奖,以后要看成绩,还可以申请本硕连读或者本硕博连读。”楚见说这些的时候,就听到一下下的吸气声和吞口水的声音。
  在场的每个人都一脸热切的羡慕嫉妒恨的表情,肖千木摇着头说:“人家这哪是给你递了根橄榄枝啊?人家这明明就是给了你课橄榄树啊。”
  “是啊,”孟洋也说:“条件太优越了,楚见啊,到底是你真的忒出色了呢,还是我中华大地着实是没人了啊?”
  乔琳琳瞪着孟洋说他是嫉妒,孟洋一撇嘴回敬到:我就是嫉妒啊!你不嫉妒?
  乔琳琳愣了一秒钟,点点头,我也嫉妒。
  吴班长举手说,我也嫉妒。
  
  乐乐看着楚见在大家的包围圈里浅浅淡淡的微笑,好像看戏般瞅着大伙儿,一点激动的情绪都没有。乐乐同学是真的不嫉妒,跟嫉妒相比,他更在意的是明天楚见还来不来上学。气氛很欢乐,可乐乐同学实在没力气笑,他已经开始准备如何迎接明天到高考这二十几天里暗无天日的空虚寂寞了。
  
  楚见看出沈长乐在人群中不合时宜地没落,他清清嗓子,对着周围的同学说:“你们要嫉妒就去嫉妒肖千水吧。”

  啊?一时间所有人都惊讶地噤声。
  大伙儿都知道,其实严格来讲,肖千水也是够保送资格的,因为她也曾拿过奥数省级一等奖,只不过,因为往年保送Q大的名额只有一个,大家伙本能认为是楚见,肖千水虽然很出色,跟楚见比起来总是要稍逊一筹,有楚见在的话,应该是轮不到肖美人的。
  楚见的目光扫过周围诧异非常的表情,最后定格在沈长乐惊疑不定的脸上,乐乐同学张了张嘴,居然紧张地说不出话来,他想到了一个让他都觉得不可能但是又非常可能的情况。
  楚见看着沈长乐的眼睛,粲然一笑,说:“是的,我拒绝了保送Q大。”


七十九


  “我拒绝了保送Q大。”

  楚见此话一出,所有人先是愣住,然后同时“切”了一声,白眼纷纷而至,有的说:“你骗鬼呢?”有的说:“我们又不能抢你的,干嘛蒙我们?”乔琳琳都说:“楚见,你可真会开玩笑。”
  倒是孟洋表情肃穆,“各位,怎么能这么说咱楚见呢,我就信。”他非常郑重的问楚见,“你是不是就喜欢那种把别人捧着的东西踩在脚底下的感觉啊?怎么啥事都不够你得瑟的呢?”这话不可谓不难听了。
  同学们虽然不信楚见的话,但是也觉得孟洋的言辞有点过,肖千木扯了下孟洋的胳膊,“干什么你,说笑也得有个限度。”
  楚见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高兴,甚至看都没看孟洋,他只是望着一脸呆滞的乐乐同学,轻描淡写地说:“我说话算话,说陪你高考就陪你高考,信我了吧?”
  沈长乐此刻根本就看不见别人的表情,他只听到自己脑袋里“嗡”的一声,因为他知道,楚见是做得出来这事儿的,而且看楚见的表情,显然已经做完了。
  “靠,楚见,你脑子进水了是吗?”沈长乐非常突兀的一声不但镇住了周围的一干人等,而且把全班同学的视线召集了过来。楚见任由乐乐同学粗暴的抓住自己的校服前襟,丝毫没有惊讶和反抗,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看着着他暴怒的脸上,泫然欲泣的眼睛。
  大伙儿都蒙了,这怎么回事儿啊?好好的,怎么就要打起来?瞧看眼下的情况,大部分人都觉得脑子进水的人是沈同学。孟洋跳起来拉扯沈长乐,“乐乐,息怒息怒,这家伙确实找揍不过看在哥哥的面子上就算了吧!”
  “算个屁,你放手!”乐乐甩开孟洋的手,扒拉开人群,拉起楚见就要往外走,肖千木看着这事儿不对,赶紧拦下沈长乐,“乐乐,你干嘛,发什么疯”
  沈长乐指着楚见叫道:“我没疯,他才疯了呢!”说罢,拽着楚见的胳膊往门口拉,边走边问:“Q大招生的走了没?在哪个办公室?”
  楚见真不知道乐乐同学力气这么大,他几乎是被半拖半抱着向教室门口挪动,楚见苦笑着说:“乐乐,你别费劲了,那个拒绝保送的文件上我都签名了,找到那招生的人也没用。”
  乐乐听了更怒了:“楚见,你他妈的想干什么啊?啊?你知道这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机会么?你说不要就不要,你……你让我怎么办?”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乐乐已经快哭出来了。
  “乐乐,我说过的……”
  “你傻啊,那话能当真么?再说老子用得着你陪啊?没你我也考得上。”乐乐气得浑身发抖,他想把楚见爆扁一顿,更想把他抱在怀里大哭一场。
  “乐乐,”楚见极低地声音叫他,“没事儿,不保送我也考得上。”楚见把沈长乐的手从胳膊上拽下来,拍拍他的肩膀,“你看你,至于么?别闹了,尽让那帮闲人看笑话。”
  
  话说那帮闲人还真没有笑,他们一个个儿都如坠云雾,李晓眼睛转啊转最终讷讷地开口:“楚见说的,是真的吧?”吴班长认同地点头,之后剩下的人也都恍然,然后更加茫然。孟洋看了肖千木一眼,问道:“真的是真的?”肖千木边给他妹子发信息边说,“我问问这到底咋回事。”最有风度算是小乔姑娘了,人看着楚见的背影,绞着手指,极度花痴地说:“真帅……”
  
  楚见拉着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乐乐同学往回走,刚转身就听背后传来冷冰冰的声音:“楚见!跟我来下!”楚见回头看到的是班主任一张铁青的脸,说实话还从没见过谁能把这个强悍的女人给气成这样。不过,搁谁谁都生气,自己班里能出一个Q大的学生那是多荣耀的事儿啊,就冲这点班主任就可以在学校里威风八面,让后来的家长和学生趋之若鹜,更别提奖金啊职称啊这些边边角角的好处,有这样的成绩那对以后的仕途也是大有裨益,像升个年级组长啊,学科负责人啊什么的,这都是资本。抛开这些切切实实的利益不说,单纯作为一个老师对学生的责任心,班主任也是有理由生气的。
  “你这是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楚见!”班主任说,努力压抑着自己的火气,“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耍个性也要分个场合是不是?”
  楚见低着头,也不说话。
  “Q大招生办的跟三班肖千水谈过了,她同意保送,这个名额本来是你的啊!楚见。”班主任无限痛惜。

  “老师,那个,你别生气了,我考得上的。”楚见觉得老师这也是为自己好不是,总得安慰两句。

  “就算你有能力考上,也不该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啊!楚见,凡事无绝对,我不相信你这么聪明的孩子会想不通这个。”

  “老师,我其实就是想感受一下高考的氛围,学了十几年,最后的考验如果错过了,也挺可惜的。”楚见尽量坦诚地看着对面精明强干的中年妇女,力求以真诚打动她。如果是别人说这话,班主任肯定当场就得臭骂他一顿,说他那是扯呢,但是因为说话的是楚见,是她最好的学生,她会本能的相信这个孩子,因为,楚见不是那种没谱儿的人,他总是比别人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怎么得到。即便如此,班主任还是皱着眉头问道:“真的?就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不然还能有什么?”楚见心想,要是我说了真正的理由您恐怕更不信。
  班主任毕竟是班主任,眼珠一转,悠悠地说道:“Q大的人虽然因为你的拒绝显得失望,但是对肖千水的评价也还是挺高的,甚至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肖千水她本来就很强,这个名额给她也正合适。”楚见说。
  “合适?”班主任眯起眼睛,“楚见,你是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
  “故意把机会让给肖千水。”班主任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相。
  “啊?”楚见一愣,他直直地看向班主任,心说,您想象力真丰富。
  所以说世界上心意相通这个东西是很罕见的,班主任在楚见的眼光里看到的是另外一句话:“你怎么知道的?”是以,误会就这样产生了。班主任语重心长地说:“楚见,你和肖千水的事我也有所耳闻……”
  “啊?……”楚见不知道他跟肖千水有什么事,问道:“老师,你耳闻什么了?”
  “行啦,别跟我这里装。当我不知道她给你送花什么什么的,你们都以为老师们眼睛都是瞎的么?”
  楚见深知老师理解错了方向,不过,错了倒也更好,所以他干脆就不说话了,做出一副默认的姿态。于是,班主任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简直痛心疾首:“楚见啊,你说你这么聪明的孩子,怎么这次就糊涂了呢?这么没轻没重的?那是前途啊,前途都可以拿来送人的吗?……”
  之后,班主任说什么楚见也没认真听,只知道唠唠叨叨地说了很久,什么早恋的危害啦,什么年轻气盛啦,什么不能长久啦,期间时不时地摇头叹息加顿足捶胸,那真是全套的功夫,让人深感自己辜负了国家人民、父母师长、天地万物等等,楚见顺从地点头,心里却几乎要笑爆。最后,班主任还是没有忘记此次谈话的重点,事已至此,想要挽回已经是不成了,而且高考在即,她不想给学生额外的压力,让楚见叫家长什么的也意义不大。她再三叮嘱楚见要好好复习,慎重地对待高考,同时,不要有太大心理负担,考场上只需要正常发挥,他要上Q大是没有问题的。
  楚见终于被释放,拉开办公室的门时,却看到门外一堆表情各异的脸。
  “你们偷听。”楚见看着大家说道。
  吴班长说:“什么偷听?我们这是关心你,怕你被班主任撕了。一旦有什么情况我们好救你啊。”作为班委会里跟班主任接触最多的人,吴鑫对她的厉害可谓心知肚明,这话说得倒也有几分真心。
  肖千木很是迷惘,他问:“楚见,你真是为了把保送名额让给千水啊?你不是说对她没意思么?咱们兄弟一场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什么时候的事儿啊?咋连我都不知道呢?”
  孟洋一脸苦涩地说:“楚见,我真服了你了,见过大方的,没见过这么大方的。难怪肖千水迷你迷得神魂颠倒,这样的机会,除了你也没人给得了。”
  “最难消受美人恩啊!本年度最劲爆的八卦,最伟大的爱情,最特别的定情之物,……”李晓已经开始YY各种宣传由头了。
  最安静的要算是乐乐同学,他安静地有点神情恍惚,好像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看向楚见,眼里一片茫茫漠漠,心里一片混乱狼藉。
  楚见扫了眼在场的人,在大家期待的目光里,淡淡地说:“非礼勿视,非礼勿闻。真相什么的都是浮云,散了吧散了吧。”说罢,一手搭上乐乐同学的肩膀,问道:“那道物理题做好吗?”乐乐摇头。
  楚见掐掐他的脸,“我猜就是,这样怎么跟我一起考Q大啊?走,我再给你讲一遍。”说完就扯着沈长乐回教室了,留下一干众人面面相觑,这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啊?
  吴班长问肖千木:“楚见跟肖千水……”
  肖千木摇头:“别问我,我乱着呢!”
  孟洋黑着脸看着俩人勾肩搭背的身影,心里说:看他那劲头,如果可以,他是想把机会让给乐乐的吧。


八十


  放学的时候,楚见接到了爸爸的电话,说有事要跟他谈谈,让他放学就到校门口等着,特意嘱咐让带上沈长乐。俩人刚出校门就看见了楚见家的奥迪停在路边。
  楚家夫妇都在,乐乐跟楚见坐在后排,因为楚林成和安克芬的表情都很严肃,车上低压笼罩,除了上车时打个招呼,一路都没几句话。对于这场突然的邀请,乐乐除了心里的忐忑不安,更难过的是晕车。乐乐同学晕车,严重的晕车,越是好车越晕。被车里皮革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一冲,乐乐觉得消化得差不多的中午饭似乎又返到胃里,并且沿着食道往上涌,每遇到一次刹车或者加速就翻腾一阵,他要很努力才能把这种溢到嘴边的呕吐感压制下去。他下意识地捂住嘴巴,生怕下一个回合就顶不住了。
  楚见帮他打开窗子,凉风灌进来,感觉好很多。看着沈长乐拧在一起的眉毛,楚见悄悄抓住他汗津津的手使劲握了握,“还好么?”
  沈长乐点点头,看过来的眼睛里有一层呕吐感引起的生理眼泪,各色的霓虹光彩映在里面,润泽变幻如宝石。
  那层泪光让楚见心头隐隐的疼,“如果坚持不住咱就停车……”
  “没事……这点路。”乐乐扯出个艰难的微笑。
  
  这个时间对于一个如Q市这样的小城来说已经不早。他们驱车来到本市唯一一家24小时营业的半岛茶餐厅。安克芬问了问两个孩子的意见,简单的点了些热饮和点心,等餐的过程中,楚林成对楚见说:“今天你们教务主任给我打电话,说你拒绝了Q大的保送机会,为什么?”
  乐乐本来就坐立不安,心里打着鼓,猜测着会不会是楚见父母发现了什么,所以他听到这个问题马上警惕地看着楚见。楚见倒是很镇定,甚至有些不在意,“爸,你知道,我能自己考上,这个机会对我而言可有可无的。”楚林成脸色又暗了一分,安克芬见状马上说:“小见,这个机会多难得啊,你们教务处主任跟我们说,这么些年来就没有哪个学生拒绝过Q大的邀请,别说你们三中,放眼全国也没几个。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就是觉得保送不保送没什么重要,自己考不是一样的吗?你们对我有点信心嘛!”楚见对着自己妈开始撒娇耍赖。

  “楚见,”楚林成看着对面的儿子,眼里已经有些怒气,“别跟我们绕,我知道你考得上,但是这不是拒绝保送的理由,回答我问题,你为什么拒绝,为什么一定要自己考?”
  “这个,其实我觉得高考是件大事。人这辈子总该经历一下那样的场合和气氛,那是我们有生以来第一个自己做出抉择、自己面对结果的事件,跟无数的人一起在高压下完成高中生到大学生的转变,这个过程本身就是考验,我不想错过这样的机会。”楚见说得很流畅,就像他早就想好这样的说辞一样。

  楚林成听着楚见的解释,不置可否。
  安克芬皱起细细的眉毛说:“我真是不明白你的想法,想要考验以后等你走上社会多的是,多到让你头疼,非要现在考验什么?再说这么大的事儿,你都不跟我们商量一下就自己做主了,你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
  楚见马上拉起老妈的手认错,“妈,没跟你们商量是我不对,以后绝对不会再这么任性了。”乐乐同学还是第一次看见楚见这个乖宝宝的样子,居然有点想笑。
  楚林成看了楚见一眼,慢悠悠地说:“楚见,你说的理由我可以接受,不过,我觉得这样的理由还不够,你别忘了,我是你爸,就算我不是天天对着你也照样了解自己儿子的想法。你不会因为这样一个虚无的理由做这样关系重大的决定,肯定还有什么更重要的原因,你还没有说。”
  楚见一时无语,下意识地看了沈长乐一眼,当然,看到的是比自己还有过之而无比及的惶然。
  “既然楚见你不说,那,乐乐,你来说。”楚林成把目光放在了儿子身旁的沈长乐身上。
  沈长乐一惊,心想完了完了,他们不会发现什么了吧,怎么办怎么办,他马上求助地看着楚见,而楚见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反应。
  “叔叔,我说什么啊?”事到临头,乐乐也豁出去了,打定主意死不承认。
  “我们都知道,你跟楚见关系最好,他有什么话不跟我们说也会跟你说,而且你们在一起的时间比他在家的时间还长,他有什么事你肯定是知道的吧!你说说他是为什么不要那个保送名额的。”楚林成对乐乐放缓了口气,把服务生端上来的翡翠蒸饺往乐乐面前推过去,他也知道乐乐父母的事,从心里对这个孩子有着一种身为父母的疼惜。
  乐乐哪里有心思吃饭啊,他一脸无辜地说:“叔叔,今天之前楚见他就没跟我说过不要这个保送名额的事情,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我要是早知道,肯定不会让他这么干的。”单就这句话而言,乐乐说得是百分之百的真话,所以,他的表情看上去有着某种打动人心的真诚,那是装不出来的。楚林成在商场滚打多年,阅人无数,真话假话总是能辨出几分,看沈长乐的神色他也知道这孩子没撒谎。
  “那,你知道最后这个名额是给谁了吗?”安克芬问道。
  “听班主任说是三班的肖千水。”
  “哦?是个女生”安克芬问这句的时候,瞄了楚见一眼。
  “恩,是的。”乐乐回答到,同时心中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迅速扫过楚见,正巧抓住他眼中那一丝丝的狡黠。

  “她怎么样?”
  “阿姨,你说的是哪方面?”
  “各方面。”
  “她啊,成绩是我们年级第二,就比楚见差一点,多才多艺的,而且人长得也挺漂亮,我就知道这么多,我跟她不熟,楚见跟她比我熟。”这也是实话,乐乐同学说得毫不迟疑。
  当然这是一句别有用心的实话,足以误导本就猜错方向的人。
  楚见听了这话也是一愣,他扭头看着乐乐同学坦然的双眼,那家伙就好像在说,我言尽于此,剩下的你来应付吧。

  其实楚见本来的打算是尽量让爸妈往肖千水这个方向走,然后他再来个不承认。这种没有证据、捕风捉影的事情,最后通常都是以一方不承认一方偏要那么认为的结果而不了了之。现在沈长乐这么一说,倒像是坐实了他跟肖千水真有暧昧这件事。
  “小见,你们教务处的人打电话给我们也没说清楚,只是提到了那个叫肖千水的女生,说平时你们就有来往,我也看到过你生日她送你的东西。你跟妈妈说,你坚持不要那个名额,是不是就是要把名额让给她?”安克芬提问,而楚林成则在旁边观察着楚见的神情。
  这个是不能认的,一来,这是楚见早有的打算,二来,沈长乐就坐在他身边,他怎么可能去承认自己喜欢某一个女孩子,即便是假的也不行。
  “妈,没这回事儿,我跟她有来往是因为他是肖千木的妹妹,肖千木是我好哥们儿,所有我对她可能比对别的女生要好点,接触也多点,不是你们想得那样。”
  “那你为什么要把名额让给她?”楚林成问道。
  “我没让给她,她能拿到那个名额一是她够Q大保送的条件,二是她个人的能力很强。如果不是她本身够资格,我想让也让不了,所以,人家能拿到那个名额是凭本事,跟我没关系。”
  楚林成点点头:“很少听你这么夸一个女孩子。”
  “……”楚见发现父母在错误的路上已经越走越远,积重难返了。
  “乐乐,他俩的事你知道吗?”安克芬问。
  “我啊,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听别人说……我就见过几次肖千水跟他说话。”乐乐把真假混淆、半遮半露、若有似无的言辞发挥到极致,既像肯定又像否定,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全看听者的倾向。
  楚见拿眼睛斜了他一眼,心说,你真会装。这一眼在安克芬看来就像是楚见在责怪沈长乐出卖了他一样。

  安克芬了然般地叹气:“小见啊,其实像你们这么大了,谈个朋友什么的也正常,没必要死不承认,我跟你爸也不是那么不开通的人,只要不影响学习,我们不会太多干涉你的,你想想,你长这么大,我们什么事情有不尊重你的意思了?不过这件事确实是事关重大,你这么做真是太意气用事了。”

  楚见觉得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干脆闷头不说话,开始吃东西。
  楚林成也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儿了,最后总结道:“楚见,这事儿既然已经这样,我们也就不说什么了。从现在到高考,我希望你能好好准备,别为了其他的事情分心。道理你都懂,不用我啰嗦,你也该知道怎么做。”
  楚见只有不住地点头。
  
  吃完饭,楚林成开车将俩人送回沈长乐家,走的时候,安克芬忽然对楚见说,“有机会把肖千水带来给妈妈看看!”楚见囧得一头黑线,乐乐看着楚见无奈的表情,按他的个性本应抓住机会狠狠嘲笑的,结果却发现自己非但笑不出来还涌上满怀的苦涩。
  他问楚见:“你真的是为了肖美人才放弃那个名额的吧?”
  楚见反问他:“你说呢?”
  乐乐慢悠悠地说:“我倒宁可你是为了她,这样我就不会内疚了。”
  楚见一笑:“那你就当我是为了她吧!”
  乐乐轻叹道:“这样我倒是不内疚了,却比内疚难过一百倍,我会心痛死的。”
  楚见哑然。
  “再者,”乐乐握紧楚见的手,“我得记得你对我的好,一丝一毫都能不忘。”



八十一



  “让名额”的流言就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三中,引得无数少女惊叹艳羡,我怎么就没碰上这么好的“男朋友”?以至于大伙看楚见的眼光又提升了一个层次,崇拜变成了崇敬,更多了些许的遗憾和感动。
  处于风暴中心的人倒是没什么感觉,楚见依然每天跟沈长乐混在一起,讲讲试题,逗逗闷子。孟洋消沉了两天,李晓为了宣传此次事件往来于各班,也没空调戏他。肖千木比较惨,因为楚见抱着一种你爱说什么说什么我就是打死不回应的态度,而肖千水在保送后就不再到学校上课找人也找不着,于是跟两位当事人有着密切关系的肖千木成了众矢之的,一边是铁哥们一边是亲妹子,他说他不知道也没人信,大家伙纷纷跟他打探虚实,可怜的人差点被烦死。
  事实上,他不仅蒙在鼓里而且夹在两板儿之间。问楚见吧,楚见就说这都是大伙儿的猜想,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儿,可是他明明就跟班主任那儿默认了的;问自己妹子吧,那更是啥都问不出来,以他对肖千水的了解,要是没有这码事儿,就她那骄傲的个性,怎么可能忍得了这个被“让名额”的名头,早就气得蹿火了,可是就闹得这么满城风雨的,她居然也没出来表个态,不承认也不否认的暧昧态度倒是让肖千木觉得十有八九就是大伙儿传说的那样。
  课间,肖千木回头跟楚见抱怨:“楚见,我都快被那些八婆八公给烦死了,整天见我就没别的事儿,早晚酿成一个保送名额引发的血案,你说你们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楚见没等他说完就把书往脸上一扣,“楚见,你这是赤、裸、裸的逃避,你太不够哥们儿了……”肖千木把书从他脸上移开,愤恨地指责他。楚见吹着额上的一绺挡眼的头发,悠闲地说:“事情我早就跟你们说了,你们非要往那方面扯,我有什么办法。”
  “是啊,你张嘴闭嘴体验高考,您说这话谁信啊?”肖千木心想,我跟你这么多年同学,我都不信你是这么没轻没重的人。
  “爱信不信!”楚见又把书扣头上。
  
  沈长乐冷着脸拎着水杯进来,把水杯往楚见面前一放,扭头回自己座位。肖千木叫住了他,问道:“乐乐你怎么啦?”
  “奶奶的,打水都不让我安生,一群不认识的女生问我楚见的qq号。”
  楚见听了,茫然抬起头。
  肖千木可算找着知己了:“乐乐,我们真是命苦啊,你说你伺候这混蛋半天,鞍前马后的,知道他啥时候成肖千水男朋友的吗?”
  乐乐低头看着楚见,抬手帮他把他吹了半天也没吹起来的头发往旁边拢了拢,叹了口气说道:“我把你养得这么水灵,你怎么不声不响就成别人男朋友了呢?”
  肖千木当乐乐也是不清楚,捂着胸口感慨:“咱跟他当了这么久的兄弟,连句实话都捞不着,冤不冤啊我们?”
  
  楚见看着半真半假在那唱念做打的肖千木,一丝光亮沉入眼中,他忽然问:“你真想知道原因吗?”

  话音刚落,楚见觉得肩上一紧,那是乐乐的手。
  肖千木马上安静下来,“说,我就要你一句实话。”
  “是不是我说了你就信,就不再纠缠?”
  “是!”
  “好,那我告诉你,就说一遍,我并不是为了某人放弃保送名额,而是为了某人一定要参加这场考试。”
  “为了某人参加考试……”肖千木想了半天,疑惑地看向乐乐同学,问道,“某人是谁?”乐乐同学瞪了他一眼,“看我干嘛?神经!”
  “哎,乐乐,怎么出口伤人呢?我又没说某人是你?你做贼心虚啊你?”肖千木纯粹地无心之言让沈长乐心里一惊,暗暗骂自己不够淡定。
  此时门口传来一声通报,“楚见,有人找。”乐乐干脆借着这个茬没再理肖千木。
 
  楚见跟刘岚俩人站花池边上,微风习习,地上天上都是雪片似的杨花,楚见觉得脖子有点痒。刘岚笑着说:“楚见,你别怪我八卦,只是你拒绝保送Q大的事迹太过震撼,让我忒好奇。到底你是怎么想的?肖千水那个版本的不是真相吧?”
  楚见在脖子上抓了两下,说到:“我就烦这个季节,到处都是杨花,搞得我浑身不舒服。”刘岚听着他抱怨,也不着急。
  “其实,原因很简单。”楚见转回正题,“因为我想陪乐乐一起高考。”
  刘岚没有说话,脸上波澜不惊,大有意料之内的沉稳。

  “他爸妈的事儿你也知道吧,这种打击任谁都没办法迅速恢复过来,高考前的这一个月挺关键的,我担心他会因为我保送后的缺席而更加不在状态,所以,我得陪着他。”这是保送事件后楚见第一次跟别人说这么真相的话,说完了,楚见也觉得心里痛快了不少,“就是这样了,你可以收起你的好奇心了。”
  刘岚点头:“跟我猜得差不多,楚见,不得不说,我很佩服你,原来我只是佩服你的成绩,现在我是佩服你这个人,居然可以为了另一个人做到这样。比起幸运的肖千水,这个沈长乐更让人羡慕嫉妒恨。”
  楚见听了微微一笑,万般温柔,刘岚只觉得有光在眼前一晃。
  
  俩人往回走,没进教学楼门儿时,正看见沈长乐急急忙忙地迎面走来,大老远的就听他在那里嚷嚷:“你说你什么话不能在教学楼里说,非跑外边去,不知道自己花粉过敏么?”走到近前,沈长乐一眼就瞥见了楚见脖子里被抓得红红的一片,他更来气了,揪起楚见的衣领,“你看,皮都给你抓破了……你说你傻不傻啊?”
  楚见也不回话,任他拉扯着,眼睛里是腻死人的甜蜜。刘岚瞧着俩人的动作笑得不行,他说:“楚见,我从不知道沈长乐有这么凶悍。”
  楚见无奈地说:“都是我惯的。”
  乐乐忽然意识到在刘岚面前这样的表现有些过于亲昵了,他尴尬地放开手,“那啥,刘岚,你不知道,楚见他花粉过敏,严重了就痒得不行,他痒就痒吧还老折腾人,一晚上我得给他擦好几次抗过敏的药水,……”
  “哦?”刘岚故意睁大眼睛,意味深长地目光在乐乐和楚见俩人身上瞄来瞄去, “晚上……擦药水?你帮他?”
  沈长乐看着刘岚一脸八卦的表情,知道自己说走嘴了,马上又解释道:“那个,因为楚见最近在帮我补习,住在我家,所以我才帮他擦药水的……”
  刘岚笑得更加不怀好意,“他都住你家了啊,乐乐……”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有那么回事!为了不越描越黑,乐乐干脆地闭嘴,为难地看向楚见。楚见揉揉乐乐的头发,笑骂道:“笨啊你!”然后扭头跟刘岚说:“你,差不多得啦!不带这么挤兑人的……”刘岚嘿嘿两声,不再言语。
  看着刘岚走进教室,想着他那副怪异的表情,乐乐心里越来越没底,他试探着问楚见:“我是不是说太多了?”楚见不在意地回答:“没事儿,他知道。”
  “哦。啊?”乐乐一把拉住楚见,问道:“他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的事,我跟他说过了。”楚见觉得这事儿也该告诉沈长乐。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乐乐阴着脸问道。
  楚见以为他是嫌自己没把情况告诉他,便低声把前前后后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其实当时的情形也是不得已,楚见只能赌一下,后来发现刘岚是个挺靠谱儿的人,便不用顾虑了。
  乐乐听完,也没表态,就那么安静地跟着楚见往教室走。楚见以为他在生自己气,正寻思要怎么哄哄他,结果就听沈长乐忽然恨恨地骂道:“靠,他够能装的,早知道了还拿我寻开心!刘岚这家伙看着不声不响,感情真不是个好东西!”
  楚见白了那个懊悔不已的人一眼,说:“你考拉啊,反应这么慢,我还以为你那儿不说话是跟我生气呢。”
  “哪能啊!有气我也不敢跟您撒啊,少爷!”乐乐同学就是这样好,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刚才还在郁闷,转眼就没事了。

  楚见懒得跟他贫,皮肤传来恼人的刺痒让楚见忍不住去抓,锁骨那片儿肿起了好几道指甲印,沈长乐拉住楚见的胳膊,“咱别抓了行吗,再抓就出血了。”
  “不抓痒啊,忍不住。”楚见皱起眉毛,表情纠结。
  “知道难受还往外跑,不是自找的么。”
  “那不是外面人少,说话比较方便吗?”楚见想,要不是担心人多耳杂,我才不愿意站漫天杨花里装浪漫呢。

  快到教室门口时,乐乐忽然站住,说道,“楚见,其实我也有个事儿没跟你说。”
  “什么事儿啊?”楚见问。
  “不过我说了你一定很开心的……”乐乐故作神秘。
  “到底什么事儿啊乐乐?”
  “你猜……”
  “……”楚见身上痒得正烦躁,哪有心思猜谜玩儿。
  “就是……我把抗过敏的那瓶药水装书包里带来了……”
  说完,乐乐如愿地看到了楚见脸上瞬间多变的表情。
  “乐乐……”
  “啊……不用夸奖我了……我知道我有先见之明……”
  “你早干嘛不说,磨蹭这半天,想痒死我么?”楚见吼道,拉起沈长乐就往教室跑。
  
  教室前排偶然抬头的某同学,碰巧看到一种少有的、可以称之为狡诈的笑容绽开在沈长乐脸上,再看时已经消失无踪,他揉揉眼睛,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然后继续问他旁边的人:“投桃报李的报是哪个字啊?”
  答曰:“就是报复的报……”



八十二


  中午放学时肖千木通知楚见、沈长乐、孟洋等人,周末肖千水请客,让大家特别是楚见必须得到。楚见应着一定一定,却十足的心不在焉。乐乐同学一下课就奔学校收发室了,临走前神秘兮兮的说要送楚见个礼物,让他在食堂等。
  楚见拿根一次性的筷子随手转着,一会儿便看见乐乐抱着个邮包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楚见马上起身招呼他,“你慢点,着什么急。” 乐乐擦擦额头细细的汗渍,“这不是怕你急么?”
  楚见把包裹接过来,掂掂分量,问道:“这是给我的?什么东西啊?”
  沈长乐一脸得意的笑容,说:“你打开看看呗!”
  
  楚见拿刀子小心地沿着包裹边缘裁开,动作细致地让沈长乐心急,“楚见,你怕吓着它是吗?”
  楚见生平收到过无数的礼物,无论贵重的还是不贵重的,都少有这样激动兴奋的心情,因为这是沈长乐所送,所以格外不同。
  
  那是一件长袖连帽衫,布料非常轻薄柔软,几近透明,横向蓝白相间的宽条纹,颜色清爽干净。
  乐乐拎在手里摸了摸,嘀咕道:“怎么跟网上看到的不一样呢,料子也没有想象的好,楚见,你就先凑合着穿吧!”
  “咋想起来送我衣服呢?”楚见好奇地问。
  “那不是现在漫天飞絮么,你说你又对这个东西过敏,沾上点皮就红一片,我寻思老涂那个药水也不行,还是来点物理防护。那天上网的时候看到这种衣服,说是小女孩穿来防晒的,我跟老板一问还真有大号男生款,就给你买了件。你看这衣服料子特别薄,套在外面也不会热,而且是长袖,还带帽子,正好可以保护你娇弱的皮肤。”
  “我哪有娇弱啊?”楚见小声的反对,嘴角却扬起甜蜜的弧度。
  乐乐同学急着看效果,催促着说:“快穿上给我瞧瞧。”
  楚见直接把连帽衫套在短袖外穿好,帽子戴上,乐乐上下打量一番,甚为惊艳:“很不错啊,看我眼光多好,特别是这帽子,看上去不仅不多余,还觉得特时尚特个性。”
  “是吗?”楚见挑眉问道,“我还以为你会说是因为我身材好气质好,所以穿衣服好看呢。”
  “当然,那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啦!”乐乐实事求是地承认,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来,“楚见,以前每年这个季节,你都是怎么过的?总不会就是靠那个抗过敏药水吧?”
  “以前啊,以前到了这时候,都是家里开车接送,我也很少去户外,所以,基本不会沾到过敏源。”
  “……是哦,我怎么没想到呢?”乐乐刚刚还高昂的兴致,马上低落了下去,本以为买件衣服给楚见是为了减少他的苦恼,却发现如果不是为了陪自己,楚见又何必遭这份罪。显然让楚家开车绕路来接送俩人上下学太不方便,而让楚见回家去住这样的话,乐乐同学又实在说不出口。他忽然就纠结在那儿,眼睛盯着脚尖不说话。
  楚见扯扯他的袖子:“想什么呢你?”
  “我觉得我给你添麻烦了……”乐乐讷讷地说。
  “瞎说,是我给你添麻烦吧?”楚见笑道。
  “你给我添什么麻烦?”乐乐问。
  “天天烦你给我涂药水啊!”
  “那算什么麻烦!”乐乐说,“我还挺乐意你麻烦我的。”
  “……我也一样啊!”楚见揉揉他的头发,骂道:“笨蛋!”
  那是楚见少有的低沉语调,清润舒缓,入耳却又变成了拂过心尖儿的一缕叹息,深情而酸楚,温柔却坚定,让沈长乐不觉有些热泪盈眶,他强自镇定地岔开话题:“那什么,网上说这衣服能防紫外线,你穿着它,这一夏天没准儿能捂白了。”
  “我很黑么?”楚见问道。
  乐乐抬头,看到楚见长眉轻挑,风致卓然。
  “不,当然不是,”乐乐说,“你的一切,都刚刚好。”


八十三


  周五晚上没有晚自习,楚见回家跟爸妈吃了顿饭,报告了一下近期的学习生活情况,特意显摆了一下自己收到的那件防过敏的连帽衫。安克芬摸着那件衣服,微微皱眉,却只说“乐乐这孩子挺有心的。”楚见知道,就自己娘亲的眼光,那是毙掉了商场里多少知名大品牌的,肯定瞧不上这些从网上买来的标签都模糊不清的衣服,不过没有关系,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评定所有事物在自己内心的价值,在楚见的天平上,这薄薄的一件轻易就翘起了天平另一头精工细作、千金难买的华裳无数。
  楚林成看着楚见开心的样子,说道:“小见,乐乐父母不在了,就剩他一个高中生,没有经济来源,从现在到他大学毕业有能力养活自己还要好几年呢,就算他家有些积蓄毕竟是坐吃山空。我以前也跟你说过朋友之间最怕便是有金钱上的纠葛,容易把好好地感情给破坏了。不过我倒不反对关系好的同学互赠一些东西,只是你别让人家白白给你花钱,特别是像乐乐这样的家庭情况,知道吧?”
  楚见光顾高兴了,竟然没有想到这一层。平时在乐乐家吃喝都是乐乐在管,楚见也不曾想过那些水、电、网、物业的花费都是哪来的,去乐乐家前,老妈给他的一叠钞票因为乐乐说带着现金不安全也全都存卡里了。今天听自己老爸一说才发觉,自己竟是这样的粗心。一个从来没有担心过钱的孩子,总是容易忽略钱的意义。
  当天晚上回乐乐家时,楚见特意绕道沃尔玛超市,买了吃的用的东西整整两大包,还换了两千块钱购物卡,让卖场的服务员给贴了个300块的标签。乐乐开门时,眼珠子都掉地上了,他把东西接过来,问道:“楚见,你把超市搬我家来了么?”
  楚见揉着手上勒出来的红印子,说:“我在这白吃白喝的,实在不好意思。再说,咱也得适时的改善一下不是,高考压力这么大,营养跟不上也不行。”
  乐乐想着也对,整天给楚见吃白米粥也不是个事儿,于是也没说什么。他把东西塞了满满一冰箱,塞到最后发现了那张贴着300元标签的购物卡,“楚见,你的购物卡拿回去。”
  楚见瞟了一眼,故作惊讶地说:“哦?买了这么多东西我还以为卡里没钱了呢。不过估计里面剩不下几块了,你拿着吧,有时间路过沃尔玛就花了,不然到期也是作废。”
  乐乐没找见购物小票,在心里加了加,楚见这堆东西怎么也得贰佰多,三百块的购物卡确实是所剩无几,他也没多想就把卡收了起来,说道:“行,天也热了,回头我去买些冷饮雪糕什么的冻冰箱里。”
  居然这么容易就得手了,楚见不禁暗自佩服自己的聪明才智和精湛演技。
  吃饭时乐乐同学发现楚见今天似乎格外开心,难道就因为餐桌了多了个青椒炒肉片儿?沈长乐开始寻思:我是不是最近太苛待楚见了?都把人孩子给委屈成这样儿了?他哪里知道,如果有一个人想方设法地要对你好,那真是防不胜防。
  
  楚见洗完澡出来时,沈长乐正坐在沙发上发呆,他看了楚见一眼,又低下头去。这个姿态楚见太明白了,他笑着走过去,“说吧!”
  乐乐伸个懒腰没说话。
  楚见挨着他坐下,一只胳膊拥着乐乐同学的肩膀,边擦头发边说:“别装了,就你这点儿小伎俩,打从刚才做功课时就一个劲儿的瞥我,说说吧,什么事儿啊?”
  沐浴露清爽的气息混合着楚见身上干净的味道把乐乐包围起来,他不由地深吸了一口气,不经意地瞄了瞄楚见领口下的皮肤。因为有了连帽衫的保护,过敏的红肿现象基本消失,才洗过澡的肌肤透着细致盈润,惑人心动。
  楚见发现乐乐的脸不声不响地染上层粉嫩的血色,“艳比梅李,灿若桃花”几个字瞬间在脑袋里闪了几闪,心思还没动,身体已经凑过去,嘴唇在沈长乐红扑扑的脸颊上落下一吻,意犹未尽地想继续下去时,却被乐乐推了一把,“你……你犯什么毛病?”乐乐水淋淋的眼睛瞪着楚见,脸更红了些。

  “谁让你没事玩什么脸红!”楚见不在意地往沙发上一靠,想起刚才的事儿,“你有话快说,不说我就去睡啦。”

  乐乐把手放进口袋了摸啊摸,边摸边说:“也没什么,就是想给你个东西。恩,手张开。”
  楚见听话地摊开手掌。
  乐乐把从口袋里摸出的东西放在楚见手心里,是一把小巧的钥匙,沉甸甸的,带着沁凉的金属质感,泛着精钢般的光泽。
  “这是……”楚见似乎有点不敢相信。
  乐乐故意偏开头去不看他,用一种非常虚伪的抱怨口气说道:“你出门进门地老让我给你拿钥匙,烦死人了,现在给你配一把,以后别老麻烦我。”
  一个家的钥匙,意味着什么呢?信任,托付,牵挂,期待,总之太多,多到让楚见觉得那小小的一枚似有千斤重,压得手心隐隐作痛。几乎是颤抖着把钥匙收起来,楚见觉得自己应该跟沈长乐说点什么,或者他应该跟自己说点什么。反正,这么重大的事情,总该说点什么才好。可是,俩人就那么坐着,看着,居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乐乐干咳两声,“那什么没事儿了,睡觉去吧!”
  楚见点头,也是,他想,身家性命都交你手上了,还说什么?
 
  他跟在沈长乐身后走了两步又被那个人拉回来,按在沙发上,“你头发还湿的,等我给吹干了再睡。”
  楚见看他翻抽屉,插电源,调风量,试温度,忙忙活活地,觉得生活无比满足。
  热呼呼的风在头顶嗡嗡地吹着,乐乐的手指穿梭于潮湿的发间,轻巧温柔,楚见舒服得眯起眼睛。头发吹干了,乐乐发现那个人居然就那么睡着了,梦里还在笑。
  “喂,起来去卧室睡。”乐乐拍醒他。
  “恩……”楚见晕乎着答应。
  “做梦了?”
  “恩……”
  “梦到什么了?”
  楚见抬起迷离的眼睛,浅浅一笑,“梦到我们……白头到老了。”


八十四


  周六中午,肖千木特意给楚见发了短信,申明“三个务必”:晚上有什么其他事儿都务必给推了,务必参加肖千水的饭局,务必准时到不能提前走。
  楚见奇怪地看着沈长乐同学在柜子里翻腾,“乐乐,你找什么呢?咱们该走了,肖千木三令五申不让我们迟到的。”
  “我换件衣服就走,还有,”乐乐回头一脸冷淡地说,“不能迟到那是你,关我屁事。”楚见闻到空气中泛酸的味道,无奈地苦笑,“你身上这件短袖挺好了,打扮那么帅给谁看啊?”
  乐乐抬抬下巴,指着墙上的时钟,“时间还早得很,你那么着急去见谁啊?”
  
  楚见被噎了一下,摸着鼻子认认真真地扪心自问:我着急了吗?我着急了吗?定的七点,这都六点五十了。
  
  到了饭店,迎接楚见和乐乐的首先是肖千木的白眼,“你们怎么回事儿,大伙早到了就等你俩,看看,都几点了,一条鲸鱼一道菜,好大的牌儿(盘)啊!”
  肖千水闻声赶过来,伸手把自己哥哥拽身后去,冲着楚见笑道:“快进来吧,人都齐了。”这家自助烤肉八十一位,谈不上多高档,环境还是不错的。俩人跟着肖美人进了一个小隔间,桌子旁已经坐了两个人,孟洋见了沈长乐马上站起来,“兄弟啊,你可算来了,哥哥我都饿瘪了,中午饭没吃我就等这顿,你俩怎么这么墨迹啊?”
  “看你这点出息!”乐乐同学边骂着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楚见跟一旁的刘岚打过招呼,自觉地坐在沈长乐左边,肖美人毫不客气地坐在楚见左边,肖千木没办法只好挨着孟洋坐下。饭店服务员口齿伶俐地介绍用餐须知,三个小时,浪费罚款,孟洋嘟嘟囔囔地抱怨:“怎么这么多废话!”当服务员报完规矩,孟洋第一个站起来,“我去取餐了,大家伙有什么想吃的。”
  在座的纷纷表示不用代劳,只有乐乐同学提出要求,“我要吃肉。”
  “什么肉?”孟洋问。
  “鸡肉,鱼肉,猪肉,羊肉,鹿肉,多来点牛肉!”乐乐报了一串。肖千水忍不住掩着嘴笑起来。
  孟洋愣了一下,伸出手指头数了数,最后说道:“你是饭桶啊?大晚上吃这么多肉你不难受啊?要吃自己拿去,没功夫伺候你。”
  乐乐一撇嘴,“切!不管拉到。”
  孟洋回身问肖千水:“你想吃什么,我给你拿来。”声音立马温柔一百倍。
  “恩,拿点蔬菜沙拉吧。”肖美人说。
  刘岚和肖千木也跟他一起出去拿吃的。
  
  没有五分钟,桌子上已经被各种蔬菜,凉菜,热菜,肉,点心饮料占满。开动前,孟洋提议大伙一块儿敬肖千水,一来谢谢这顿饭,二来,恭喜肖千水如愿进人Q大。肖美人笑吟吟地说:“感谢大家赏脸,至于Q大这件事,实在是运气罢了!”说完还别有意味地看了楚见一眼。
  楚见接到:“你太谦虚了,不是运气是实力。”
  肖千水赧然一笑,啜了一口饮料,招呼大家赶快吃东西,要把这三个小时都利用起来,绝不能便宜了店老板。
  
  烤盘上的肉冒着油呲呲的响,一时间筷子、勺子上下翻飞,看得出来大伙都饿了。肖美人是淑女自然不会跟一群粗人似的忘形,所以吃得小心翼翼;楚见是自小养成的好习惯,吃饭绝对优雅,坐姿笔直,拿筷子的方式都是轻巧的,不会搞得餐具叮当作响,每一口菜都细嚼慢咽,端的是教养良好的贵公子。
  一桌子的人都在狼吞虎咽,而肖千水大部分时间只是一脸满足的欣赏身旁的楚见,时不时的把烤好的肉和蔬菜夹到楚见的盘子里,好像看着他吃她也就能饱了。
  许是高中阶段已经宣告结束,许是大学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很多之前的矜持和顾忌此刻都消散无踪,肖千水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无所忌讳地看着楚见,那些积攒太多、压抑太久的爱恋,随着轻言浅笑从眼角眉梢流淌出来,消融了平日冰雪千里的气质,剩下女孩子独有的温柔可人。笑语盈盈中,别样美丽的肖千水真正衬得上她的名字,千水,千江千水,潋潋横波。
  沈长乐从满满一盘子肉堆里抬起眼睛,刚好看到楚见笑着接过肖美人递过来的纸巾,那女孩脸上可以称之为幸福的表情,刺得他霎时间没了胃口,心里一阵翻腾。他讪讪地扭过头去,正瞧见刚才还饿死鬼投胎的孟洋眼下正津津有味地嚼着半截青菜,眼神飘忽。
  孟洋感觉到沈长乐的视线,滋溜把菜叶吸进嘴里,说道:“走吧,跟哥哥再去敛扒点儿吃的。”
  刘岚举手说:“我要鸡翅,烤的,不要炸的。”
  肖千木也说:“给我拿俩西红柿,生的。”
 
  菜品陈列区旁边有个小小的舞台,老板跟风似地请了歌手在那里现场表演,孟洋盘子里端着一个西红柿站在舞台旁边专心致志地听歌。
  “有时候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女歌手唱得显然没有王菲好,不过也有三分神韵。
  孟洋长长地叹了口气,乐乐同学端着一盘子烤翅中走过来,显得同样心不在焉。
 
  “乐乐,你说我是不是贱啊?”孟洋突然感慨。
  “怎么这么说呢?你啥时候觉悟的?”乐乐好奇地看着他。
  “明知道看他俩在一块儿得受刺激,还偏偏上赶着来受刺激,我这不是贱么?”
  乐乐当然知道“他俩”是谁,那根本也是他这么憋屈的源头,他对孟洋说:“我觉得你那不叫贱,你那就叫窝囊废,你喜欢人家你跟人说过么?人家都不知道你哪有什么机会啊?”
  “不是我不说啊,傻子也看得出来,她一颗心都在楚见身上呢。她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你见过她对谁那么笑过?而且,我怎么可能比得过楚见呢?连我都觉得他好到没得挑。人家俩人才叫般配吧!”孟洋说到这儿,整个人都蔫头耷脑如受冻的小白菜。这句“般配”可是刺激到沈长乐了,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横眉立目起来。
  “怎么比不过?”乐乐叫道,“起码有一样是比得过的?”
  “啥啊?我比他二?”孟洋居然还有心情自嘲。
  “不是,起码,你喜欢肖美人比他多。”说完乐乐同学又补充一句,“多得多。”
  “那有啥用啊?要是人家不喜欢你,你再喜欢人家有个屁用。”孟洋倒是清醒,“你想啊,我这成绩也就凑合着上一二本,楚见是要考Q大的吧,人家肯定是考得上的,不然也不会就那么轻易把名额让出来给肖千水。到时候人家俩人在一个学校,朝夕相伴的,还有老哥我什么事儿啊?楚见就是这么打算的吧?”
  “我觉得楚见不喜欢肖千水。”乐乐弱弱地说。
  “啊?他跟你说的?”“小白菜”忽的支楞起叶子。
  “啊,是啊。”
  “那他干什么要把保送名额让给肖千水?不喜欢人家对人家这么好干吗?他怎么想的呢?”
  “……反正不是要让给她,楚见就是不想要而已……我就不信你看不出来,楚见对肖美人的态度向来都是客气多过喜欢,大部分时间都是肖美人自己一厢情愿……”这话乐乐一半是说给孟洋听,一半是说给自己听。
  “一厢情愿”这个词又踩到了孟洋的痛处,“我真不知道楚见想要个什么样儿的女朋友?肖千水多好啊!他老那么吊着人家,时冷时热的,这不是耽误人家吗?”
  “是呢,不喜欢就应该直截了当地告诉人家。”乐乐现在非常同意孟洋的看法,他就不明白自己以前的时候怎么就能不在乎楚见跟肖美人之间的暧昧呢!
  
  谁知孟洋沉默了一会儿,又叹气道:“那他不是也没喜欢别的女孩子么?时间久了,会喜欢的吧。”
  “不会!”乐乐笃定地说,说服孟洋更说服自己。
  “行啦,别安慰我了,谁知道呢?”孟洋把盘里的西红柿拿起来,咬了一大口,“靠,真他娘的凉,你尝尝?”说着递给沈长乐,乐乐在另外一边咬了一口,骂道:“靠,真他娘的酸。”
  其实有一句话就堵在沈长乐的喉咙里,翻来覆去:是的,楚见没有喜欢别的女孩子,但是他喜欢我啊!
  
  回到餐桌,肖千木抱怨道:“你俩一个去养鸡了一个去种西红柿了是不?”
  孟洋把拿来的菜往肖千木面前一摆,“我这不是紧赶慢赶地回来喂猪了么?”
  乐乐面无表情地把一盘子翅中摆在刘岚面前,干脆就在他身边坐下来,顺便瞄了一眼他盘子里烤好的东西。刘岚马上把一条烤鱼护在胳膊下,问道:“你坐我这儿干嘛,别跟我抢啊,去,回你那儿去。”边说还边给沈长乐使眼色。
  乐乐没看见般:“不回,我就看上你这条鱼了。”说完直接上手抓。刘岚把盘子一抽,叫道:“哎,这可是我烤得最好的一条,你要吃自己烤。”
  “就不,我就要这个。”乐乐蛮不讲理地跟刘岚撕扯。
  刘岚只好拿眼神跟楚见求助。其实楚见打从乐乐进门就看出来他有点不对劲儿,现在这样没事找事显然是在闹别扭。还能因为什么?楚见又不傻。
  
  乐乐最终没有抢过刘岚,看着他把鱼连头带尾塞进了嘴里,一脸怨念地坐在那儿嚼菜叶。
  “给!”
  乐乐抬头,楚见正把一条烤得焦黄的多春鱼放到他的餐盘里,完整的一条,没有破碎,没有爆肚,端端正正地躺在盘子中间。
  “吃吧!我都不知道你爱吃这个!”楚见温柔地看着有点呆滞的乐乐同学,无数的光亮沉在纯黑色的眼底,闪闪烁烁。
  一时间好像所有的怨气都没有了,乐乐觉得心里安定下来。楚见身上有一种力量,他看着自己,自己就能平静下来,好像得到某种保证,稳定踏实。
  “烤得真的很好啊!”刘岚趁沈长乐走神的瞬间,筷子极其迅速地夹起那条鱼,一口咬去一半多。

  “靠,”乐乐一下就怒了,一把掐住刘岚的脖子,“你给我吐出来!”
  刘岚忙求饶:“我吐我吐!”然后一个鱼头被吐在盘子里,“就剩这个了,其他的已经咽下去了。”刘岚说这话时一脸欠扁。
  乐乐又要发飙,楚见两个手指拉住他,“别闹了,我再给你烤!”乐乐愤愤地收回拳头,虽不甘心却仍乖乖坐下来。刘岚拍拍小胸脯,继续不怕死得提要求:“楚见,别只顾沈长乐啊,多烤几条吧,我也吃。”结果此言一出,满桌子的人都要吃。于是,肖千木出去拿了一盘子多春鱼,楚见就坐在沈长乐旁边当起了大厨。
  大伙吃着楚见烤的鱼,纷纷都称赞好手艺。肖千水尤其觉得这鱼很是香甜,孟洋则味同嚼蜡。
  
  楚见发现沈长乐的橙汁已经喝得见底,问:“乐乐,我去拿饮料,你还要点儿什么?”
  “我要雀巢冰爽茶,谢谢!”刘岚顺手把杯子递给楚见,笑得一脸无耻。
  “哎哎,刘岚,你老指使楚见干嘛?自己没腿啊?不管!”乐乐把刘岚的杯子往桌子上一放,转头跟楚见说:“……那什么,我再要一杯橙汁。”
  刘岚也不生气,奸诈地笑道:“行,不让我指使,就让你指使。”
  乐乐一瞪眼睛,“你管我!”

  楚见看那俩人对掐,摇摇头拿着俩杯子向饮料区走去。此时肖千水迅速拿起肖千木的杯子,“哥,我再给你拿杯奶茶来。”紧跟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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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咸鱼翻身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八十五


  楚见端着托盘跟在肖千水身后,看她在各色糕点里精挑细选。水晶杯,骨瓷碗,各色玻璃拼接的餐盘,都说美食不如美器,美器不如美人,如今美食、美器、美人都摆在面前,楚见却觉得不自在。不过风度还是要的,跟着她不厌其烦地来来回回走,不紧不慢不催促,在她好不容易选定一块点心时报以赞同的微笑,只是楚见心里暗暗嘀咕:香蕉酥就是做成香蕉的形状,桔子饼就是做成桔子的颜色,其实都是面粉裹豆沙,食用油加白砂糖的混合物,难为她也能选得如此专心。
  转到蔬菜区,肖美人装了一盘奶油生菜,扭头对楚见说:“我记得你爱吃这个。”楚见一愣,“你怎么知道?”肖美人得意一笑,“毕竟我们也是一起吃过几次饭的,所以我知道。”楚见点点头。
  “其实,”肖美人声音放缓,“我一直留心跟你有关的一切,只是你都不曾注意罢了。”
  楚见一时无语,只是说了声:“谢谢!”
  “谢什么?”肖美人水波粼粼的眼睛望着楚见,风情万种。
  “谢你的生菜,还有,谢……谢你的关注。”楚见回他一笑。
  肖千水低下头去,小声说:“要说谢的话,我应该要谢谢你吧。关于那个保送名额,无论如何,我都得谢谢你!”
  “如果是为了这个的话,千水,你完全没有必要谢我的。”这是楚见第一次这么叫她的名字,肖美人抬头露出一脸的欣喜。
  “我想不用我说你也明白,如果不是你各项条件都达到要求,这名额是怎么也落不到你手里的,所以,你不该谢我,你得谢谢Q大招生办的人眼光好。”
  “那也得,你肯放弃这个机会才行啊!”
  楚见轻轻耸了下肩膀,不置可否。
  说话间俩人走到饮料区,楚见先给乐乐打了一杯热橙汁,想想又加了一小勺白糖。肖美人对此举表示不解,楚见解释说:“乐乐那家伙喜欢甜的。”
  “我也喜欢。”肖千水说。
  “哦!”楚见很识趣地放了半勺白糖在肖美人的奶茶里,“别吃太多糖,对牙齿对皮肤都不好,我跟乐乐说这话他老是不当回事儿。”
  
  肖千水紧紧握着水杯,努力克制着手上微微的颤抖,舞台上的女歌手浅吟低唱一首很老的慢歌。或许是今天楚见太温柔,或许是音乐太动人,总之,这个有点嘈杂的环境,撩起她心中压抑已久的冲动,有个声音不断地催促她:告诉他,你喜欢他,告诉他,你想跟他在一起。
  楚见看到肖千水咬着半边嘴唇,眉头微蹙,似是在为难什么,那模样居然有几分乐乐同学的可爱。下一秒,面前的女孩抬头看向自己,目光热烈而慌乱,楚见觉得心里一惊,就听肖千水说道:“楚见,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
  “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吧。”肖美人说,这句不算问题。全世界都知道的事儿,她不相信足够聪明的楚见会不知道,所以这是陈述事实。
  “那么,你讨厌我吗?”肖美人问得很科学。
  “当然不讨厌。”
  “你有特别喜欢哪个女生吗?”
  楚见摇摇头。
  “那么比起其他的女生,你是不是觉得我更好一点?”
  楚见一笑,没有回答。
  肖千水算他是默认。
  “也就是说,你其实是喜欢我的吧?”她迫不及待地想得出这个结论,因为她手里掌握的楚见喜欢她的证据实在是太少,就连介于朋友和恋人之间的那种暧昧感都难得一见,他们之间,严格来说,那就是清清白白、纯洁无暇的同学关系。所以,肖千水觉得要证明他是喜欢自己的,得用排除法。把身边的人分成喜欢的人,讨厌的人,路人三种。他不讨厌自己,也没有喜欢别人,同时她坚信自己在楚见心里绝对不是路人,所以,他就应该是喜欢自己的。
  她的眼光中闪耀着太盛的期待,期待中夹杂着清晰地惶然。她无比期待这一刻,却又极度恐慌,因为,害怕被拒绝。她放下所有骄傲和矜持,来问这样一句“你喜不喜欢我”,几乎耗尽所有勇气。
  楚见沉默半晌,说到:“对不起!”
  低缓地声音,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某人心上。空气仿佛被抽空,声音颜色都寂灭,她愣在当场,握着奶茶的手露出指节青白。
  实话说,楚见心里是不忍的,只是,早晚有这么一天,捡日不如撞日。
  “对不起,千水。”他重复了一遍,同时,后退一步。
  “为什么?”肖千水极力克制眼中即将决堤的泪水,问道。
  “……没有为什么啊!”楚见叹道。
  “好,那你回答我,为什么不要Q大保送名额?”
  “因为我要参加高考。”
  “为什么一定要参加高考?我要听实话。”肖千水忽然气势凛冽起来。
  “因为要陪一个人。”有些话在心里压抑太久了,总会想找个机会说出来,楚见也不例外。
  肖千水听了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是你喜欢的那个人?”
  “恩,我喜欢的……那个人。”楚见说“那个人”时,语气都轻柔几分。
  “你……怎么会呢,没人跟我说你有女朋友了啊,而且连我哥他都不知道,……你不会骗我吧?”肖千水死也不信会突然冒出一个女孩不声不响就抢走了楚见,“是谁?我认识吗?”
  楚见只是摇头,不再回答。
  
  “楚见,她是谁?”肖千水喃喃地问。
  “千水,你知道他是谁也没什么意义不是吗?”
  “有没有意义我说了算!”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肖千水几乎是喊出这句。
  “何必呢?”
  “……楚见,你告诉我她是谁,我绝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困扰,而且,我发誓,以后再不纠缠。”声音中混着哽咽,却有着钢铁般坚硬的置地之声。
  “……好!”楚见觉得既然已经说了,就干脆说开,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楚见带着肖千水避开人来人往的前厅,在摆放盆景的一个休息处坐下来。
  
  “这个人,你也认识……”楚见掂量着开口。
  “真不知道,我认识得哪个女孩儿这么幸运?”肖千水的话听起来辛酸苦涩。
  “我说过了,我没有特别喜欢的女生。不喜欢你,自然更不会喜欢别的人。”这是一句恭维,虽然眼下情形不大合适,却十足成全了肖美人的面子。
  “那你说……”
  “我说我喜欢的那个人,他不是女孩子。”
  肖千水再次呆住,眼睛定定地看着楚见,仿佛从来不认识他一样。
  “我这样说,你能猜到是谁了吗?”
  是谁?
  谁能拥有楚见最多的关注,最大的纵容,最温柔的目光,最尽心的照顾?答案太明显了,明显到让人想不信都不行。
  从前以为是错觉的东西在此刻连成一条清晰地线索,阳光下的对视,手腕上的篆刻,《TEARS》里投向观众席的温柔笑意,那些让她嫉妒的亲昵和默契,原来是这样,居然是这样。
  “沈长乐?”
  “恩,沈长乐。”楚见点头,手指抚上腕间莹白圆润的玉石。
  “可是……可是……他是男的啊!”肖千水一时被惊讶盖过了伤心,她小声地叫起来。
  “我分得出来男女啊!”楚见淡淡一笑,居然还幽了一默。
  “你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开始的,可就是喜欢他了。”楚见靠在身后的沙发上,“我也纠结过,只是我这个人向来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既然喜欢了,那么就是他了,只有他了!”
  肖千水此刻就一个感觉:“这太荒唐了,楚见,我觉得这样的感情可能只是错觉,可能很快会消失,你还是会喜欢上女孩子的,我可以等你,我有整个大学的时间可以用来等你……”
  “千水,”楚见打断了她,“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件事儿吗?其一,也是最重要的,因为我们要上大学了,要进入人生的另一个阶段,开始新的生活,那是不同于高中的生活,有更多的自由和更大的空间。我想,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无论在哪里都会受到大家的欢迎。你该有一个真心喜欢你的人陪在身边,我不是那个人,更不能给你虚幻的希望再影响你新的人生,我是没有办法给你你想要的那种感情的。所以千水,如果你还能把我当朋友我很开心,如果不能,我也能理解。”
  肖千水苦笑了一下,“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吗?”
  楚见揉揉额头,劝道:“你根本就没有必要这样执着,其实你并不了解我,你的喜欢也许只是一种迷惑,以后你会遇到很多人,比我好的也会很多。不是有句话这样说的吗,‘当初的惊艳,完全是因为没见过世面’,等你到了Q大,你会发现优秀的男生比比皆是,而且他们喜欢女孩子。”楚见甚至笑了一下,虽然对缓和气氛完全没有用处。
  “我不了解你是你根本没有给过我机会……”肖千水道,“好吧,其二是什么?”
  “其二,还因为你那句话!”楚见说。
  “哪句?”
  “你说,你绝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困扰。我信你,所以跟你说,请你,也记得这句。”
  
  如果说之前的理由,肖千水听着只是觉得遗憾,那么最后一句,已经可以说是痛心了。她抬起头,再也没有力气去阻挡眼里层层涌上来的泪水,一大颗泪珠直直地从睫毛滚落,“楚见,你就这么护着他?你就这么怕他受到伤
  楚见被肖千水的眼泪和神色惊住,他觉得有些无措,拿捏不准是否自己真的过分了。于是他只好看着肖千水抹了一把眼泪,理理头发,愤然起身,“我不知道我以后会遇见谁,优秀或者平凡,我只知道今天我喜欢一个人,就是他了,只有他了,他不喜欢我,我也认了。”说着便大步的走回隔间,头也没回。
  
  桌子上四个人正吃得热火朝天,孟洋心想,反正自己也是没什么戏了,该吃吃该喝喝,于是自暴自弃的将郁闷发泄在各种肉类上;沈长乐跟刘岚俩人斗智斗勇的食物争夺战自楚见出去拿饮料就没停过;肖千木作为半个东家自然卖力得照顾着完全不客气的客人。
  肖千木看到肖千水进门,马上抱怨到:“你是不是去委内瑞拉拿奶茶了?”结果肖千水没理他的茬,进门就径直去收拾自己的手机和拎包,边收拾边说:“各位,真是对不住。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你们好好吃,帐都结了。”说完了扭头对肖千木说:“哥,你替我招呼他们吧,我难受,回去啦!”
  “水儿,这是怎么啦?”肖千木拉住肖千水,发现自家妹子脸上的泪痕都没干,一时间又着急又心疼。那是他自小宠着的妹子,虽然后来由于成绩上的差距老是被她压上一头,但是,在当哥的心里,她永远都是那个被邻居欺负后会跑来跟自己告状的被自己捧着疼着的小妹妹,即便现在小妹妹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这一点也不会变。
  孟洋一眼就看出肖千水眼睛鼻子有点红,显然是哭过了,他蹭得站起来,问道:“肖千水,你怎么啦?是不是楚见惹你生气了?”
  这么一闹剩下俩人也不可能再吃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只能面面相觑。这人刚刚跟着楚见跑出去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这么会儿的功夫,怎么就成这样了?。d81f9c1be2e089
  此时楚见也走了进来,大家的目光瞬间都转移到他身上,沈长乐赶快把他拉过来,“楚见……怎么回事这是?”

  在所有人灼灼的目光里,楚见显得出奇平静,对大家的疑问似是无知无觉一般,稳稳地抬起手,把手里拿着的一杯热饮缓缓塞给沈长乐,说:“给你,你的橙汁!”
  隔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气氛诡异到极点。
  各种眼神纷纷落到沈长乐身上。
  肖千水狠狠地闭上眼,居然笑了一下,只是比哭都凄惨,她说:“哥,我失恋了,我要回家。”说着拎起包就往外跑去。
  肖千木哪里放心啊,赶忙去追,跟楚见错身时,他也只来得及说句:“回头再找你算账。”孟洋瞪了楚见一眼,也马上跟着追出去。乐乐质问楚见:“你怎么她了,哎呀,你别傻站着了,快去看看啊!”说着也拉着楚见往外走。刘岚算是最从容的一个了,吃下最后一口蛋糕,把桌子上没吃完的东西七七八八塞进垃圾盘里,塞不下的就泡饮料杯里,造出一种已经吃干净的假象,收拾好了,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楚见摊牌摊得真不是个时候!”。


八十六


  肖千水也不理他哥的追问,急冲冲地往楼下跑,出门时脚下的高跟鞋踩到了石子,重重地摔了一跤,拎包扔出去老远,肖千木赶紧着扶她起来,眼看着膝盖、手肘、掌心都给磨破了,土色的伤口上渗出血丝,肖美人竟然一声没吭,站起来甩开肖千木的手,一瘸一拐地走到马路对面去打车。孟洋把她的包捡回来,递给肖千木,说:“你赶紧跟着她,别出点什么事儿。”肖千木点头,拿着包跟肖千水一起上了出租车。

  因为沈长乐一边走一边拽着楚见,所以磨蹭了半天才到楼下,他们只来得及看到肖千木扶着她妹上出租车的背影。乐乐同学看着车子跑远,第十次问楚见:“你都说什么啦把人气成这样?你……”话没说完,沈长乐就被一股大力给扯开了,孟洋上前一把揪住楚见的衣襟,:“楚见,你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了。”

  面对沈长乐的质问,楚见一直都是面无表情的沉默。被大家冷言冷语地对待,他心里也不舒服,这事儿要说也不能算是他的错,可是也不能说他没责任,只是面对一个爱慕自己的心碎的女孩,他实在不好再为自己辩解什么。乐乐扯着他问东问西他已经很觉憋屈,碍于是沈长乐,也就忍下了,现在孟洋又过来兴师问罪,楚见眉头一皱,顿时沉了脸下来,他看着孟洋凶神恶煞地表情,冷冷地说:“放手!”
  “你说清楚了我才放手!”孟洋也气急了,毫不退让。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楚见觉得他莫名其妙。
  孟洋看他冷漠的表情,怒火更盛了,“楚见,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凭什么这么伤害肖千水,她对你这么好,你到底有心没有?”
  沈长乐看着俩人剑拔弩张的,赶快过来拦着,“孟洋,你先放手,有话好好说。”
  孟洋扭头冲沈长乐吼道:“好好说个屁啊,你没看见肖千水气成什么样子了,刚出门摔得胳膊肘掉了层皮都没吭声,也不知道这混蛋跟她说什么了。”
  楚见看孟洋朝沈长乐大叫,立马气势强盛起来,声音冷冽的像夹着碎雪冰碴,“孟洋,你有气跟我说,朝他喊什么!”
  乐乐被吼得一怔,不过却没有停下动作,他边掰扯孟洋的手,边说:“孟洋,你先放开楚见。”转头又对楚见说:“楚见,你TM到底怎么肖千水了?”
  楚见看着乐乐着急的样子,忽然心里一酸,说道:“我能怎么她呢,不过是告诉她我喜欢别人了,让她死心罢了。”
  乐乐手上一滞,他看着楚见润黑的眼睛,试探着问:“你……全告诉她了?”
  楚见点头。
  孟洋不知道原委,却当楚见是在骗肖千水:“楚见,你真是什么谎都能扯,你喜欢别人了?谁啊?肖千水这么好你都看不上,你还喜欢谁啊?”
  楚见已经隐忍到极点了,听着孟洋的话,眼角跳了两跳,他用力拧开孟洋的胳膊,“你再胡搅蛮缠别怪我不客气。”
  孟洋也疯了似的挣脱楚见,混乱中,一个失手,一拳打在了还在失神的沈长乐的嘴角。不是故意的,可是力道却非常大,乐乐被打得斜退出好几步,好死不死,路旁边竖着台IC电话,挡雨的罩子是塑料的,却也十分坚硬,乐乐的头正撞在棱角分明的边缘,他捂着头跌坐在地上,嘴里是一股浓重的铁锈味,额头热辣辣的疼,接着手里便摸到了滑溜粘腻的液体,那道血流很快淌进眼睛,流过脸侧,从下巴到脖子,渗进衣服里。
  刘岚出门的时候就看到这样的情景,楚见和孟洋揪着各自的衣襟撕扯,而离他们五六米远的公用电话下,沈长乐背靠着电话支架坐地上,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擦着嘴角,半边脸都是血。他马上跑到沈长乐身边,问道:“乐乐,你伤着哪了?”
  乐乐一只眼睛里都是血水根本睁不开,用另一只眼睛看到是刘岚,说道:“你快去拉开他俩,别让他们打了。”
  刘岚扶着乐乐,朝那俩人喊道:“你俩别掐了,赶快送沈长乐上医院。”
  这一声比什么都管用,俩人果然停下来了。孟洋瞅着沈长乐一脸的血心里一颤,忆起刚才自己失手的那一下,脸色刷得惨白。
  楚见的脸更白,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他几步奔过去,把沈长乐抱进怀里,颤着声音问:“乐乐,乐乐这是怎么啦?”眼神慌乱地在他头上寻找伤口,触目都是一道道蜿蜒而下的红艳艳的血,脖子肩膀都是湿的。
  孟洋也凑近了半跪在地上,他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心里内疚得要死,嘴里小声地说“乐乐,乐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沈长乐觉得头疼的厉害,血迷了眼睛也睁不开,嘴里却说:“没事儿,没事儿。”
  刘岚站在路中间拦车,一辆taxi停下,刘岚赶紧招呼楚见扶着沈长乐上车。孟洋想去帮一把,却被楚见侧身挡开。即便在刚刚打成一团的时候,孟洋也没有看到楚见如此的神色,脸上仿佛结了层冰,眼底却燃着红森森的火,被他看一眼仿佛身上就会被烧穿两个洞,他只好看着楚见、刘岚俩人把乐乐扶上车,自己也跟上去坐在前排,告诉司机赶紧去市医院。
  楚见小心地把乐乐的手移开,借着晦暗的光线,看到他额头一道大概两厘米长的伤口,皮肉翻卷着,血不停地淌出来。他随身没带纸巾,直接拿自己的衣袖把乐乐眼角、脸上和颈子里的血擦掉些,再淌下来再擦,动作轻得就像在擦拭一只古董花瓶,生怕稍稍用力就弄疼了他。
  伤势看着骇人,乐乐却是清醒的,他忍着疼,抽搐着嘴角,对楚见说:“没事儿,你别担心,就是磕了一下。”

  孟洋回头看着沈长乐,几乎都快哭出来了,“乐乐,对不起,对不起……你可千万别有事儿。”
  楚见抬头瞪着孟洋,眼神像刀片一样凌厉,割得他脸上生疼。
  沈长乐握紧楚见的手,劝道:“也不全怪他,是我倒霉,自己撞的棱子上了。”说话间因为牵动了嘴角,乐乐本能地“嘶嘶”吸了两口气。
  “别说话了!”楚见收回骇人的目光,拿拇指擦去他嘴角细细的血丝,声音如和风般轻柔,“乖!”

  孟洋怔住,神色变了几变,却终究没有说话,犹疑着看向刘岚,刘岚只是摇了摇头。
  
  到了医院挂了急诊,外科医生给沈长乐处理完伤口,缝了四针,怕有别的问题,又让去做个头部检查。
  脑科医生在乐乐头上慢慢地摸索着,然后让他前后左右的走走转转,问他有什么感受,晕不晕啊,想不想吐啊,乐乐都一一回答,医生觉得问题不大,应该是不至于脑震荡,但是这样纯人工的检查终究只能靠经验,慎重起见,还是给开了个头部核磁检查的单子,让他白天时候再彻底的查查。
  楚见、孟洋、刘岚等在医务室门外,三个人都不说话,空荡荡的楼道里出奇的安静。楚见盯着医务室的门出神,袖子上大片大片的血渍,衬得一身疲惫憔悴。
  经过这么长时间得冷静,孟洋也觉得自己确实是过分了,他就算再为肖千水不平,也不该对楚见动手,毕竟楚见喜欢谁不喜欢谁是人家的自由,他不过是说了实话,拒绝了一份自己不想要的感情,并没有错。而且孟洋也知道这样说清楚了对两个人才是最好的。最不该竟然还误伤了沈长乐,没事儿则罢,万一有点什么,自己得后悔死。
  孟洋使劲抓抓头发,想着是不是该跟楚见道个歉先,他刚要开口,却被坐在身边的刘岚按下了,刘岚冲他使了眼色,下巴指指楚见,摇摇头,那意思是,你没看楚见那脸色多难看么?有什么话等等再说。

  孟洋心领神会,刚低下头去,却忽然听到楚见开口,“孟洋。”
  声音清清淡淡的,就像平时课间里闲聊的语气。
  孟洋立马站起来,“啊?”
  楚见的眼睛自始至终都看着医务室的门,说道:“你不是问我喜欢谁吗?”
  孟洋又“啊”了一声,心里却道:“真有吗?”
  “我最喜欢的人,就站在这道门里面。”短短地一句话,声调平和,吐字清晰,只是每个音都裹上了柔柔的温情,居然有点千回百转。
  听进孟洋耳朵里却是全然的不知所以,他脑袋里反应着这句话,下意识的问道:“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楚见回答。
  
  孟洋惊愕了,他睁大眼睛,喃喃道:“开什么玩笑?”
  楚见不再理他。
  孟洋觉得心里乱成一团,他转身问刘岚,“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刘岚点头。
  “你信么?”孟洋又问,刘岚看了眼楚见,再点头。
  孟洋彻底懵了,“我靠,神马情况啊现在是?”
  
  这时医务室的门打开了,额头缠了纱布的沈长乐从里面走出来。楚见马上过去,问道:“怎么说啊?”

  沈长乐被孟洋一拳打到嘴角破裂,没办法包扎,只好涂了点药水。他本想给楚见笑一个的,结果一咧嘴,伤口就要裂开,于是一个笑容进行到一半生生地停住,变成扭曲的吸气动作。楚见眉头皱到一起,一脸的心疼,乐乐赶紧捂住嘴角,说:“没事儿,没事儿,医生说都是皮外伤,看着吓人,养养就好了。”
  孟洋、刘岚也围过来,刘岚看着沈长乐,不禁感叹,“你这家伙怎么这么多灾多难?哪天去拜拜如来观音满天神佛吧。”
  孟洋只是低着头,不停地道歉。
  乐乐毫不在意地说:“哎呀,别这样,知道你无心的,我又没有怪你!”还轻轻锤两下他的肩膀。
  楚见从乐乐手里把医生开的单子拿过来,看了一下,说:“明天我陪你来做检查。”
  乐乐马上摇头,“不用了,没事儿了还做什么检查。”
  “还是检查一下比较保险!”楚见坚持。
  
  乐乐不说话了。
  楚见对那俩人说:“时间也不早了,都回家吧!有什么事儿我会给你们打电话的。”
  孟、刘二人看自己也帮不上什么,便各自散了。只是走到楼道拐弯的地方,孟洋回头正看到楚见抬着沈长乐的下巴帮他看伤口。
  这本来是个很平常的动作,如果放在一个小时前,孟洋都不会觉得有任何问题,可是现在看来,却全然不一样了,一种暧昧不清的感觉包围着两个人,动作和眼神中都是牵扯不断的缠绵。
  孟洋本来以为自己没有办法一下子接受这件事,可很奇怪,他发现那两个人有种微妙的契合感,即便是裹着层暧昧,也不让人反感,反而觉得这样也挺好,挺……般配的。孟洋想到“般配”二字,又想起以前的种种,终于恍然,自言自语道:“我说怎么以前老觉得俩人不对劲儿呢,原来是这样。靠,早说啊,我这干醋吃的!”


八十七

  回到家,楚见小心地给沈长乐洗了个澡。半干的血迹随着温热的水流过白皙的身体,绘出一道道淡红色的水线,刺得楚见心里阵阵的疼,下手更是轻柔了些,乐乐不耐的扭动,楚见问:“是不是弄疼你了?”乐乐摇头,他心里想,疼是不疼,就是痒得不行。

  洗完澡,俩人换上睡衣。楚见让乐乐看电视,自己去收拾换下来的脏衣服。
  一会儿工夫,洗衣机发出轰轰的动静,楚见从厨房出来,拿个苹果坐在他身边开始削。乐乐同学很安静,安静得有点怪异,楚见发现他也不是在看电视,眼睛盯着某个点在那儿出神,脸色绯红。“不会是发烧了吧?”楚见赶紧扳过沈长乐的头,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他额头的一角,感觉了一下并不发烫,还凉津津的。
  “乐乐,你怎么啦?脸这么红?”
  “啊,没怎么!”
  “是不是不舒服啊?不会真的撞坏了吧?”楚见马上的反应就是乐乐脑袋的伤势,“不行,咱还得去医院。”说着站起来就要去换衣服。
  乐乐赶忙拉住他,“嘿、嘿、等下儿。”因为嘴角和小半边脸都肿着,说话显得更不方便,他拉着楚见胳膊,头死死地低着,“不用去医院,那什么,我这不是第一次……跟你一起洗澡么……”
  楚见听完,呆了两秒,随后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以为什么事儿呢?”他把扭股的沈长乐抱住,埋怨道:“你说你没事儿老玩儿脸红干什么?我这脆弱的心脏哪禁得起你折腾啊!”
  乐乐也不说话,八爪鱼似的扒在楚见身上。其实对于这次的受伤他也觉得委屈,不过他更替楚见委屈,平白要被朋友冷眼相加,甚至拳脚相向,他的楚见何时受过这样的苛待?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喜欢了自己。
  “楚见,”乐乐趴在他耳边轻声说:“对不起啊!”
  “胡说什么呢?”
  “都是因为我……”
  “跟你没关系。”楚见亲亲乐乐没有肿起来的那边脸,“你就是个倒霉蛋。”
  楚见明白,他和乐乐的事情迟早是要告诉周围的人的,但是肯定不是现在,最好是在有了独立的事业之后,最差也要过了高考。只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总有一些事情的发生让他无法隐瞒下去。比如肖千水的执着,比如乐乐的伤,尤其当他看到满脸是血的沈长乐倒在路边,那一刻他觉得心跳都停了。

  所谓的未来其实特别渺茫脆弱,如果今天沈长乐不再站起来,那么他所有的计划都会落空,到时候他再去跟任何人说他爱他都不再有意义。乐乐额上的血淌过眼角时,他正对着孟洋的那句“你还喜欢谁?”缄默无语。那个翻腾在心里的名字,直到到了医院,他才终于按捺不住地说出来,与其说他冲动,不如说他惶恐,隔着厚厚的门板,沈长乐在门里,他在门外,面前雪白的颜色像极了无常的命运走向。

  无论是计划筹措到天衣无缝的完美,还是随遇而安地只争眼下的分秒光阴,都要冒同样的风险,只不过后者也许因缺乏准备而道路艰难,而前者则可能会错过太多徒留遗憾。
  世事无常,楚见忽然觉得心里很乱,他只有紧紧地抱着沈长乐,用怀里身体的温度来对抗自内心深处涌出的无力感。
 
  乐乐没想那么多,他就担心以后楚见跟肖千木和孟洋的关系该怎么修复。当他觉察出楚见的不对劲儿,以为他也是担心同样的事儿,于是,便安慰道:“楚见,别担心,以后咱好好跟他们俩解释解释,他们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过后,兄弟还是好兄弟……”
  “恩。”楚见应道。
  
  气氛有点沉闷,乐乐想换个话题,于是他问楚见:“你怎么会用我家洗衣机的,我不记得让你洗过衣服啊。”

  “洗衣机上有说明。”楚见头也没抬,回答道。
  “哦,楚见你可真聪明。”
  这个俗到烂的称赞让楚见微微一笑,“少爷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给别人洗衣服呢,你就偷着乐吧。”

  实诚的乐乐同学于是真的咧嘴乐了一下,然后就是捂着嘴角吸冷气。楚见哭笑不得,“行啦,别乐了,等赶明儿嘴好了再乐。”
  “嘴好了你就不给我洗衣服了。”
  “……以后我都给你洗。”
  “那我哪儿舍得!”
  
  第二天早上俩人到了医院便拿着医生昨天给开好的单子去交费,结果收费的大婶张口要两千四,沈长乐二话没说,拉着楚见就往外走,“靠,抢劫呢,两千四,我又不是开颅,走啦走啦,奶奶的不查了。”
  楚见怎么劝怎么说,沈长乐就是打死也不肯去做这个检查。楚见看说不动他,而且自己观察着乐乐活蹦乱跳的,也不像有什么问题,只好由他去了。
  乐乐同学头上粘着纱布,嘴角涂着药水,看上去要多显眼有多显眼,走在人群里大伙儿都给让道儿。在各色眼神的洗礼下,乐乐同学急匆匆地赶回了家,进门便扑在沙发上,“楚见,以后我出门得戴上帽子和墨镜,这家伙都跟看耍猴儿的似的。”楚见笑着把空调开了,给乐乐倒了杯凉白开,让他起来喝。乐乐喝完,拿起某份没做完的卷子,耍赖般靠着楚见让楚见给他讲,楚见只好一手揽着他,一手拿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算算。乐乐听着楚见的声音,像是山泉淙淙而过,清润沁凉得直舒服到骨头里,迷迷糊糊的快睡着时,就听楚见叫他。他抬头发现楚见正微微蹙着眉,以为是因为自己学习偷懒生气,却听楚见说道:“乐乐,我得给你洗洗头发。”
  
  原来,昨天乐乐受伤,血也淌进头发里不少,而晚上洗澡时怕弄湿了头上的伤口就没洗头发,经过一晚上时间的发酵,又往医院里跑了个来回,血水、汗水混在一起,味道想来是不会好闻到哪里去的。
  楚见想了想,去厨房搬了个两个马扎过来,让乐乐大半个身子仰着斜躺在沙发上,在悬空的肩膀处垫一只马扎,头颈处垫一只,因为马扎比沙发稍矮点,身体形成一个斜坡,头低脚高,这样头发上的水便不会往脸上流了。
  楚见接了温水在乐乐头前放好,小心地捧着水把乐乐的头发一点儿一点的打湿。这个高度楚见只能半蹲半跪着完成动作,而且很显然,楚见对怎么给别人洗头发并不在行,表情认真,动作却是笨拙。沈长乐就那么仰着脸睁大眼睛看着他,眼里是分明的着迷和满足。楚见偶尔会和他对视一下,然后拿湿淋淋的手指捏捏他的脸,朝他温柔的笑。
  抹上洗发液的时候,楚见让乐乐闭上眼,乐乐便听话地眯起眼睛,感觉楚见的手指擦过头皮时轻柔而细致的触摸,一下一下,让全身都放松下来。楚见的感觉则正好相反,他生怕不小心把水或者是洗发液的泡沫淋到沈长乐的伤口上,一直都是绷紧了精神,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洗这个头发用了十分钟,中间还换了次水,最后又给那人把脸上能擦的地方擦干净,等楚见站起来才发现,腿麻了。
  于是接下来乐乐给楚见捶着腿,楚见给乐乐吹着头发,两不耽误。等乐乐头发干得差不多时,他又自告奋勇地非要给楚见按摩,楚见不用他还不依,兴冲冲地扳过楚见的肩膀、后背又掐又揉又捏又按,楚见抗议了几声无效之后便由着他上下其手了。
  可能乐乐真的会两下按摩,反正到了后来的时候,楚见觉得沈长乐按得还挺舒服的,正当他恍惚着犯困时,又感到沈长乐的手环住了自己的腰,一颗头扎在自己颈窝里,带着洗发液的花香和药水的微苦,磨磨蹭蹭的,在耳朵后印下一串潮湿软嫩的吻。
  耳鬓厮磨,楚见想,这真是个让人沉溺的词儿。
  他稍微侧过头,对上沈长乐水汽氤氲的眼睛,笑道:“你嘴巴伤着呢还不老实?”乐乐说:“亲一下没有关系的……”便迫不及待地吻过来。楚见只敢浅浅地回应,害怕动作大了会碰着他的伤口,结果这样的用心,在沈长乐看来却完全成了欲擒故纵、欲拒还迎地勾引,时隐时现的舌尖,甜蜜柔嫩得让他顾不上才消肿的伤口,只是一味的追逐索取,欲罢不能。后来仗着自己是病号,楚见不敢用力挣扎,他干脆用胳膊把楚见锁在自己和沙发之间,胸口紧贴在一起,那个人独有的熟稔于心的味道,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让他沉醉其中,难以自拔。每次深吻都仿佛要攫取对方的灵魂,与此同时也奉上自己的,难分难解的爱与欲,难解难分的予与求,最终纠结缠绕成喘息一片。
  楚见被沈长乐的热情冲击得头晕目眩,因为宠惯了,便由着他,直到舌尖尝到一丝异样的咸甜,他才不得不狠狠心扯开沈长乐。一看,果然,嘴角又渗出血来了。楚见本来迷蒙的眸子瞬间清亮,沈长乐顺着他的视线摸摸唇边,手指便染了一片红色。
  “这个,其实不疼的,都没感觉。”乐乐狡辩着,看着楚见冷着脸起身走开,一会儿,又拿着药水瓶子和棉签回来。

  药水蘸上去的时候,乐乐又“嘶嘶”地吸气,楚见挑眉问道:“不是不疼吗?”
  乐乐认真地回答:“亲你的时候,确实是不疼的。”


八十八


  楚见觉得这孩子确实是让自己给惯坏了,不管不行了,于是给沈长乐定下条约,嘴角的伤好之前,不许亲他。乐乐打量楚见不善的面色,敢怒不敢言,自受伤以来心里头一次生出了对孟洋同学的怨念,你说你打我哪儿不好啊,偏偏打我脸,打我脸就罢了,还打破了嘴角,这看得见亲不着的日子多难受啊?

  孟洋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涕泪俱下,身边的肖千木、刘岚嫌恶地倒退一步,肖千水也皱了下眉头,孟同学边自我解围地说:“有人想我了……”边按响了沈长乐家的门铃。
  楚见开门看到大部队,客客气气地把人迎进去,刘岚手里拎着一盒不知道什么东西进门;孟洋脸色尴尬,怀里抱着这个季节还不多见的大西瓜;肖千木神色复杂地瞅着楚见,嘀嘀咕咕;最后一位是肖美人,除了眼神里隐约可见的憔悴,基本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傲气和自信,长头发披在肩膀上,水蓝色吊带连衣裙摇曳生姿,朝楚见点头的姿势礼貌而克制,本来柔曼纤细的一个人硬是将下巴昂出倔强硬朗的气势。
  沈长乐家还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六个人挤在并不宽敞的客厅里,转个身都会碰着其他人。沈长乐请肖千水、肖千木、刘岚坐沙发上,自己去冰箱里给几个人拿饮料。楚见带着半个主人的自觉地把椅子让给孟洋,自己跟沈长乐一人一个马扎摆在茶几旁,他一边收拾铺满了茶几的各种各样的参考书和卷子,一边跟来人说:“不好意思,有点乱……”
  肖千水环顾四周,要说两室一厅的小房子真是不宽敞,可是主人家显然是个爱收拾的,地面光洁,原木色的家具虽然已经不再崭新,却保护得很好,柜子表面以及柜子上的镜框、摆件都擦拭的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小小的平板电视挂在墙上,下面是一盆仙人掌。客厅窗帘是拉着的,浅绿色,薄得透光,正好挡住了烈日又不至于让屋里光线过暗,窗台上摆着好多盆观赏性植物,绿得郁郁葱葱。沙发有点小,是常见灰兰色布艺沙发,靠背和扶手处都铺着雪白的针织垫子,怎么看这都是一个谈不上多讲究却绝对用心打理过的家。
  茶几收拾的差不多时,乐乐从冰箱里搬出一大瓶雪碧。楚见接过来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刘岚让俩人都别忙乎了,说本来是来探望伤员的结果搞得跟来打劫的似的。乐乐不停地说医生都给看过了,他这点伤没什么要紧,犯不着大家兴师动众地来看他。
  孟洋从进屋就没说话,看着乐乐一脸的欲言又止。沈长乐故意过去跟他搭话:“哥哥啊,你今儿怎么这么老实?”孟洋抬头看着乐乐的额头跟嘴角,极度自责,“乐乐啊,哥哥昨天真是失手了啊,怎么就殃及到你这条池鱼了呢?”乐乐也叹气,“是呢!你说你揍我哪不行,偏打嘴角,唉!”孟洋疑惑的抬头,乐乐指指他拿的西瓜说:“吃个东西什么什么的都不方便。”孟洋狠狠心,干脆地站起来,一脸地决绝:“乐乐,要不你也揍我一顿吧出出气吧!”旁边的刘岚和肖千木马上跟着起哄,“对对,乐乐,揍他,别跟他客气。”乐乐同学环顾四周,看了半天,把地上的小马扎抄起来,“既然这样,哥哥,我就不客气了,当然,我也不占你便宜,这个马扎打断了为止!”说着作势就朝孟洋的脑袋砸过去,孟洋脸都黑了,“啊,沈长乐你还来真的是吗?”抱着头蹿到肖美人身旁,动作之迅速,前所未见。一干人等笑着看戏,只有楚见直叫沈长乐别碰到脑袋。肖千水轻笑着抬了胳膊假装阻拦,说道:“沈长乐同学,我看你能跑能跳的,伤得也不严重,而且孟洋他也知道错了,看在我的面子上,就饶了他吧!”肖千水话一出口,沈长乐戏也演不下去了,马扎放下,得瑟地对一脸幸福傻笑的孟洋说:“得嘞,既然肖美人都替你求情了,那就算了。”
  乐乐虽然一脸不着调,其实心里特别没底。他总觉得肖千水自进门就用一种别有意味的眼光看着自己,觉得那笑吟吟的眼睛里有太多的审视和观察,让他如芒在背。楚见说她知道他们两个人的关系,那么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把自己当“情敌”还是别的?她今天过来总不会就是为了陪着他哥哥看看自己的伤势吧?
  乐乐愣神的时候,就听孟洋提议:“咱把这个西瓜宰了吧,老板说这是新品种,特甜。”
  肖千木说:“应该先放冰箱里冰镇一下。”大伙儿纷纷表示同意。
  乐乐同学发愁冰箱太小,西瓜放不下。楚见说没问题,于是让孟洋抱着西瓜跟他进了厨房。咔咔几刀,西瓜被分成四块,楚见将其一块一块塞到冷藏室的剩余空间里。
  楚见低头的时候,站在旁边擎着西瓜的孟洋瞟到了他耳朵后一块淡淡的青紫色印记。孟洋先是一愣,不怎么好用的脑袋以少有的高速运转起来,眼睛越睁越大,嘴巴慢慢变成一个O字型,楚见放好了西瓜抬头看到孟洋的表情,吓了一跳。
  “你干嘛?见鬼了?”
  “……楚见,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孟洋说得很小声,努力让自己镇静,虽然他已经知道了楚见和乐乐同学非同一般的亲密关系,真的眼见了却还是不敢相信。
  “什么问题?神经兮兮的。”
  “这个,”孟洋指指楚见的耳后,“应该不是撞桌角上了吧?”
  楚见一愣,忽然反应出孟洋同学的所指,先在心里暗暗把沈长乐埋怨了几百遍,脸上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很淡定地反问道:“你觉得呢?”孟洋像吞了个鸡蛋被噎在当下,楚见没理他,径自走去客厅。
  孟洋把这话消化了半天,觉得这也算是一种默认,想到此,他不屑地撇嘴,自言自语道:“靠,这个乐乐,说什么嘴角的伤影响吃东西,怎么不影响你亲得人家毛细血管破裂呢?”
  
  客厅里,刘岚拿出自己带来的“慰问品”给沈长乐,两盒复方阿胶浆,刘岚说这东西补血,乐乐满头黑线的接过来,不住地道谢。肖千木看着沈长乐,眼神闪烁,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最后就闷闷地骂了一句,“你这倒霉孩子!”
  他从肖千水包里掏出一小罐东西递给沈长乐,乐乐看了半天,包装上除了个80ml是认识的,其他一个字都不认识。肖千木说道:“这个是修复皮肤用的,等你伤口结痂了,每天都涂上点儿,保证不会留疤。话说这可是千水托人从外国买回来的,你记得用啊!”
  乐乐同学马上对肖千水表示十二万分的真诚谢意,虽然他不在意甚至都没有想过是不是会留疤什么的,可是,就冲人家这份心,也得好好供起来。
  肖美人美目流转,千言万语尽收眼底,开口却是闲聊似地问道:“这房间都是你收拾的吗?”
  乐乐点头说:“是的。”
  “瞎说,”楚见的声音□来,“今天地板就是我擦的。”
  “是了是了,”乐乐恍然记起,“今天是他擦的地板,功劳大大的。”
  某人得意地挑眉轻笑。
  看着楚见对沈长乐的任性和自然,本以为可以坦然面对的肖千水心里还是莫名地疼了一下。
  昨晚在出租车上,肖千木问她到底出什么事了,她不回答,只问他哥到底知不知道楚见喜欢谁。肖千木确实没听说楚见喜欢哪个女孩子,所以当肖千水说楚见喜欢的人是沈长乐时,肖千木也呆住了。肖千水问他相信吗?他没说话,可是从他的表情就能看出来,他惊讶归惊讶,却是相信的。这么荒唐的事他都能信,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有足够的理由认定楚见对沈长乐的喜欢,而肖千水反问自己,你呢,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楚见喜欢你?
  回到家肖千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想了整整一晚上,天色放白的时候,终于肯跟自己承认,楚见不是自己的。
  然而,这么久的倾慕,她对楚见仍有万般的舍不得。于是她决定,既然没办法当恋人,做朋友长长久久也是好的。

  所以,当肖千木接到了孟洋的电话,得知了沈长乐受伤的事,她便决定一起过来探望,顺便结束掉往日的纠结情绪,以潇洒的姿态与楚见建立一种新的单纯的朋友关系。至于潜藏在心底的那小小的幻想,她自己都是不肯承认的。
 
  为了躲开刺眼的画面,肖千水起身到窗台旁,随口问道:“乐乐同学,这盆是什么花?”她玉手指向一丛深绿的卷曲植物。
  乐乐赶忙过去,答道:“这个叫铁线蕨,吸收辐射用的。”
  “这个呢?”
  “这个是观音莲,就是好看。”
  肖美人又看了看其他的,最后奇怪的问道:“你家怎么种的都是不开花的盆栽啊?”
  乐乐答道:“以前有开花的,这不是楚见花粉过敏,我就把开花的都送邻居了,都怪他毛病多。”
  
  “他花粉过敏吗?”肖美人惊奇地问,“我怎么不知道!”
  乐乐一下答不出来,心说,我怎么知道你怎么不知道啊?他求助地看向楚见,楚见一笑,走过来,胳膊搭在沈长乐肩膀上,一脸无赖地说:“少爷我毛病多了去了,很多你都不知道呢,慢慢忍着吧!”
  
  沈长乐朝他瞪瞪眼睛,却没有反驳。
  如今屋子里的人心里都是明镜一样的,再避讳着就太虚伪了,所以,干脆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楚见是这么想的,也是这样么做的。
  孟洋、刘岚看着俩人的小情调,嘿嘿地乐,肖千木见惯了俩人腻歪在一起,虽说心里觉得有点别扭,也不至于看不下去。
  只是苦了肖美人,承受着眼前的刺激已是艰难,不幸的是,比起那个彬彬有礼,进退有度、若即若离的楚见,面前这个生动真实、温柔痞气、却毫无希望的楚见更让她着迷。
  她发现她要寻的那个结束,是更加泥足深陷的开始。

八十九


  肖千木看着孟洋和刘岚在那里笑得死不正经,黑着脸低声问:“你俩早知道了就瞒着我是不是?”

  孟洋小声地辩解:“啥啊,我昨天晚上才知道的,要不是我把乐乐害得头破血流,估计楚见也不会跟我说这话。”

  刘岚瞅着他俩人老神在在地说:“你们这就叫‘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天天跟他俩混一块儿,有什么动向你们都觉不出来,就跟你看不出来你同桌变胖还是变瘦一样的道理。”
  孟洋问道:“听这话儿,您早就知道了?”

  “不好意思,比你们略早一点点,倒也早不了几天,”刘岚假惺惺地欠了欠身子,“话说在春秋战国时期……”

  “滚!!”肖千木和孟洋同时送给刘同学白眼加拳脚。

  刘岚在俩人的夹攻下从沙发滚到了地上,正好瞧见了放在茶几下的一本习题集。他抽出来一看,眼睛立马锃亮,“乐乐,你哪买的这本习题啊?我找遍了实体书店和网店这书都售罄。”
  孟洋没听明白,问道:“售什么东西?”
  一屋子没人理他这个茬儿,他又小声的问:“售什么啊?”
  肖美人看不下去了,解释道:“售罄,就是卖光了。”
  “切,卖光了就卖光了,还售罄,欺负咱没文化是吧?”他冲肖千木说道。
  “别,谁跟你论咱啊?我就瞧不起没文化的。”肖千木往旁边挪了挪,跟他拉开距离。孟洋讨了个没趣,灰溜溜地说:“我给咱看看西瓜凉了没!”顺便拉着楚见跟着他一起去。
  
  乐乐看刘岚一脸期待,说道:“那书不是我的,是楚见的。”
  刘岚打开书皮,扉页右下方是一个行楷的“楚”字,隽秀有力,内页边边角角的地方写着题目的公式和思路。
  写字的话楚见偏爱黑颜色的墨水,有时候因为书本的纸张氤墨,他会改用黑色碳素笔。这本书上字都是碳素笔写的,白纸黑字,清晰分明,是楚见喜欢的感觉。
  “他都看过了吧?”刘岚其实多此一问,那些笔记从头到尾把这本书都标满了。
  “恩,他让我再看一遍。”乐乐回答。
  “那,你看完能不能借我看看。”刘岚热切得让沈长乐无法拒绝。
  “行啊,你尽管拿去看吧。”乐乐说完,又觉得不妥,“让我先跟楚见说一声,毕竟是他的东西。”

  肖千水从刘岚手里拿过那本习题翻了翻,指尖停在楚见签名的地方,流连许久,然后说:“这是HS高中的高考复习题,题目出得很有水平,很难抢,类似内部资料,楚见还真是有办法。”
  刘岚点头:“听上届的人说过,高考很多题目都跟这书里的类似。”
  乐乐看着俩人对这本自己压根儿就没当回事儿的书青眼有加,满脸茫然,随口说道:“是么?我不知道这书这么好,楚见也没有跟我说,他就让我看,不会的就问他。”看着肖千水和刘岚看白痴样的眼神儿,乐乐又说:“不过我知道,只要是楚见做笔记的地方肯定是重点,我都会仔细看的。”
  肖千水脸上浮出一个苦笑,“乐乐同学,你真走运!”
  刘岚也是一脸羡慕嫉妒恨,他拍着沈长乐的肩膀,叹道:“咋就没个人对我这么好呢,不声不响给我备好了需要的一切。”
  肖千木在旁边一声不吭,想当初的时候,楚见也曾劝他努力,把无数好资料硬塞给他,可是他当时就是没心思看,现在看着沈长乐成绩突飞猛进到高手行列,就剩感叹这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了。
  
  孟洋拿着托盘把切好的西瓜拿出来放茶几上,先给肖千水挑了一块最好的递过去。楚见从厨房出来端了另外一盘,跟孟洋拿出来的那些不一样。这盘西瓜都切成了好咬的薄片儿,整整齐齐码放在盘底。
  “乐乐,你吃这些。”楚见说。
  沈长乐也不客气,拎起一片放嘴里,赞道:“真甜!”转头又递给楚见一片,跟楚见说:“楚见,那本什么物理考点精析的习题册我看完了,刘岚说想借。”
  “行啊,你说了算。”楚见全不在意,细致地咬着那片西瓜。
  乐乐有些狐疑,刚才听肖千水和刘岚的意思,那本书很难得的,可是看楚见的态度,也很稀松平常嘛。
  刘岚感激得不行,连连许诺:“楚见,我回去看完了就还你,一天不带耽误的。”
  楚见挥挥手,“没事儿,你看吧,我不用了。”
  乐乐瞅着楚见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给他,犹豫着说:“听说那本书特难买,很好的……”
  楚见把瓜子放在准备好的盘底,说道:“不过是本参考书而已,不要太夸大它的作用。课本上的知识点就那么多,再花哨的题目最终也逃不出那些范围,定理就那么些条,算法就那么几个,万变不离其宗。知识体系完整了,思路畅通了,就没什么题目可以难住你了。”话音未落,刘岚和肖千水的眼里已经满是钦佩。
  楚见是高手,他的理论也只适合高手,所以旁边的肖千木和孟洋则吃得十分欢实,觉得他们的谈话根本就是与我无关。
  乐乐听着楚见的论调,觉得是那么回事,于是,点头,“刘岚,你慢慢看吧!不着急的。”
  刘岚说道:“是啊,你着什么急啊?你有楚见在身边还要什么参考书啊?”
  乐乐同学得意地挑眉。
  于是刘岚叹了口气,真诚地对楚见说:“您果然不是一般人啊,我发现我都喜欢你了。”
  楚见跟没听见似的,全无反应。
  沈长乐则是当场呆住,眼神在刘岚和楚见之间游离不定。
  孟洋一看这家伙的反应,又瞧瞧刘岚狡诈的表情,马上心领神会,附和道:“楚见这么好,谁不喜欢,我也喜欢啊!”说着扯扯肖千木,“你说是不是?”
  肖千木那是一点就透,“是啊,我都喜欢他好几年了。”
  肖千水一口西瓜在嘴里慢慢嚼着,大眼睛瞧着一群男生嚷嚷喜欢来喜欢去的,不动声色。
  沈长乐看着面前三个自称喜欢楚见的人,表情是深刻的呆滞、绝对的茫然,完全不知何去何从,配上残留在嘴边的一小片淡红色西瓜瓤,看上去滑稽得很。

  楚见瞟了眼那几个恶作剧的人,他们也正各自用挑衅而欠扁眼神看着自己。显然,沈长乐的反应正中他们下怀,他们还等着看自己的狼狈。
  长睫掀动两下,乌黑的眸子闪过一道熠熠的光。楚见稳稳当当把手里的瓜皮放进盘子里,然后在一群闲人惊异的目光里,扳过沈长乐的脸,嘴唇凑进他嘴角,探出舌尖轻巧地卷走了那片滑稽的西瓜瓤。
  一时间屋里静得像真空。
  沈长乐都没反应出来发生了什么事,就听楚见风过林梢般的声音响起,他说:“乐乐,我只喜欢你。”

  本来还在等着看好戏的人们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们谁都没有想到楚见会这么做,这么直白而大胆。几秒钟后,孟洋吹了一记口哨,感叹:“太刺激了!”刘岚镇定地把掉地上的西瓜皮捡起来,说道:“算你狠!”肖千木扭头看着妹子发白的脸色,小声说了句:“早就不让你来,你非要来。”
  乐乐在搞清楚状况后,华丽丽的脸红到脖颈。楚见笑着揶揄,“在自己家还被欺负,笨啊你!”
  乐乐一想也对啊,为了找回面子,他冲始作俑者刘岚吼道:“刘岚,你太不厚道了,那本书你还想借不?”
  刘岚抱着书不放,“这书不是楚见的么?”
  乐乐一扬下巴,气势凛然,“楚见的就是我的,借不借,我说了算。”
  刘岚看着楚见在一旁纵容地微笑,认命地说:“行,我算知道你俩是一家子了。”


九十


  乐乐心里有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那感觉来自朋友自然的表现,就像是所有一般的情侣,死党们围在俩人周围,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而他们则无所顾忌地秀着恩爱甜蜜。
  楚见就在身边,坦荡而坚定,乐乐忽然觉得圆满,是的,忽略掉某人的话,一份被接纳和祝福的感情总是更加圆满。他感到自己的心轻盈地像充满氢气的气球,飘飘忽忽的,飞到天上去。
  乐乐眼中闪烁的欢快让楚见心里柔软起来,就像长夜跋涉的旅人,遇见第一束阳光时,眯起眼睛的刺痛和幸福。只是这样你就如此开心了么?他轻轻揉乱了乐乐的头发,丝绸般滑韧的感觉从指间一直缠绕到心里。

  肖千木不满地朝乐乐丢个瓜子,“你俩注意点影响行不?大白天的耍流氓,差不多得了啊?”
  刘岚受了人家的书,自然偏心乐乐,他小声地说:“人家关上门拉上窗,在自己家那啥啥啥,不算耍流氓吧?”

  肖千木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而被无视的肖千水觉得自己真的坐不下去了,她无法消化刚才的那个画面,楚见怎么可以那么自然而然的去亲吻沈长乐,而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像在告诉大家他是有多爱这个人。
  这也,太过分了。即便是肖千水已然决定了退居朋友的身份,即便她不再奢望楚见的爱情,眼见到这样赤、裸、裸的情动场面,还是忍不住心碎的想哭,她觉得要是楚见稍微顾及她的感受,就不应该如此不加收敛。
  她沉默地抓起手边的拎包,刚想找个借口告辞,忽然孟洋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吼一声:“遭了,刘岚!”
  大家都吓了一跳,刘岚更是双手捧心,“干嘛啊,孟洋?谁踩你尾巴啦?”
  “过来前你给我那个文件袋你拿上来了吗?”
  刘岚疑惑了:“没有啊,不是你拿着呢吗?”
  “我这光记得拿西瓜了,没拿袋子。”孟洋又问旁边:“木头,我记得上来的时候你手里拿着东西啦?”
  “我拿的是千水的包……”肖千木说到。
  “就是说,那个袋子,还在小区门口呆着呢……”孟洋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性。
  “靠,孟洋,没有你坏不了的事儿呢!别废话了,赶紧着下去看看吧。”刘岚说着就跑了出去,孟洋和肖千木也紧跟其后。
  楚见和沈长乐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呢,人已经出去一半儿了。剩下一个肖美人跟俩人大眼瞪大眼
  “怎么回事儿啊,千水,那几个人干嘛去了?”楚见问。
  肖千水叹了口气,“都是不着调的人。”
  
  最近事情多,大伙儿都把楚见那个公司的事儿给撂下了。早上何致远按楚见留的联系方式打电话,接听的是刘岚同学。出于某种考虑,楚见跟刘岚商量,公司的事儿还是让刘岚出面比较好。何致远说公司的营业执照和税务登记证都办好了,问他是过去拿一下还是给送到学校里。刘岚当时正跟孟洋和肖家兄妹在去沈长乐家的路上,想着反正顺路,也就去拿了。刘岚搭孟洋的车,孟洋怕自己的西瓜颠碎了,便让刘岚给抱着,也就顺手把装文件的牛皮纸袋塞到车前的小筐里了。到了沈长乐家小区门口,大家锁了车子就往里走,谁都以为会有人想着拿这个牛皮袋,结果谁都没想着。
  
  听肖千水说完,沈长乐好奇地问:“楚见,那个公司叫什么名字啊?”
  “乐世”,楚见答道,“全名是‘乐世商务翻译服务有限公司’”
  “哦,怎么跟薯片一个名字?”乐乐问道。
  “快乐的乐,世界的世,薯片个头啊!”楚见气得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沈长乐笑着躲开。
  
  这欢乐太刺眼了!
  肖千水深呼吸,再深呼吸,抬头却还是泪光涟涟。她问:“楚见,你故意的是不是?”
  楚见收起笑嘻嘻地表情,沉默下来;沈长乐看肖千水忽然要哭不哭的干脆大气都不敢喘了。
  尴尬的安静过后,只听肖千水接着说到:“你故意和他卿卿我我的,不就是为了让我死心么?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啊?我已经下定决心来做你一个普通朋友了,你又何必这样?”她忍了半天的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掉下来。沈长乐默默把纸巾拿给她,肖千水却赌气地把头扭向一边。乐乐尴尬地拿着纸巾盒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楚见皱了下眉,从盒子里抽了几张纸递到肖千水面前,看她犹豫着接过去,才说话:“千水,其实你真的不了解我,不然你也不会说出刚才的话。”
  肖千水擦干眼泪抬起眼睛看着他。
  楚见把一旁的沈长乐扯过来,胳膊拥着他的肩膀,说道:“首先,你所说的‘卿卿我我’并不是故意的,那是习惯和本能,因为我喜欢他,本能的想要接近和碰触。而且你看到的就是我们真实的相处,不是演给你看,更没有必要演给你看。在你们面前的无所顾忌,是因为我当你们是我俩的朋友,我们生活里很重要的人,从前很重要,以后也很重要。我不敢奢望你们的祝福,但我需要知道你们能不能接受我们的关系,以后我还可不可以当你们是哥们弟兄一样的相处。
  说来,我真的很开心,因为你们对我和乐乐的感情都做到了起码的尊重,我从心里感谢你们。
  千水,你也一定能感觉出来,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情侣一样,乐乐是我如珠如宝的恋人,我真心地爱他,宠他,不愿他受一点儿委屈。我仍然当你是我好朋友,希望你可以理解爱一个人的心情,请别针对他,他只是善良得有点傻气,更没有什么对不起你,有不满你尽可以冲我来……”
  楚见如空山流泉般清冽的声音回荡在沈长乐的耳边,字句如水淌过没着没落的心,躁动感被温柔地抚平,他觉得此刻站在身边的人磐石般沉稳坚定,有着刀锋样的直白干脆和无畏坦荡。像这样一个人,他想要保护你,在意你任何细小的感受;他给你所有的温柔,只给你自己;他一手一脚去搭建一个未来,耐心地等着你,沈长乐想,如果被这样的一个人喜欢过,如果这样被一个人喜欢过,那么,一辈子都值了。
  只是,沈长乐弯起嘴角一笑,楚见,我也爱你如深,不愿躲在你身后让你为我遮挡风雨,我也想为你分担烦恼,如果不能,至少也不要成为你负担,我可以应对自己的问题,所以,别为我担心。
  乐乐重新将手里的纸巾盒递给面前的肖千水,不躲闪,不尴尬,不歉疚,清清亮亮的眼神里面是分明的善意和真诚。
  肖千水犹疑许久,终于伸手接过去,抽出一张来擦脸。
  楚见看着俩人无声的动作,没说话,只是捏捏乐乐同学的肩膀,笑得骄傲而满足。
  
  肖美人抬手拢头发的时候,眼神忽然在门口的方向停住。楚见和沈长乐觉得怪异,不由地随着她的目光转过身去。
  看到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身影,俩人都愣住了,像一盆雪水从头顶灌下,浑身凉透。
  “妈!”
  “阿姨!”

九十一


  因为是周末,公司的事情不忙,安克芬一个人在家里觉得无聊,忽然想来看看儿子。她从没去过沈家,只是听楚见说他在沈家什么都很习惯、沈长乐很会照顾人云云,于是,一时兴起,让保姆给顿了只鸡带上,事先也没通知楚见,直接就按儿子给留的地址开车过来了。
  刘岚他们急匆匆地下楼去找牛皮纸袋,最后出去的人也没有顾上关门,结果安克芬上楼就发现自己要找的单元大门打开着,她听到里面楚见说话的声音,本来是想要给自家宝贝儿子一个惊喜的,结果她轻手轻脚站在门口听完了楚见的话,自己已经被惊呆了。
  这个“惊喜”太过震撼,她站在门口一步也动不了,一声也发不出。
  楚见刚才说什么?他喜欢沈长乐,爱沈长乐,……天哪,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这两个孩子不是好朋友吗?怎么忽然变成了恋人?问题是,沈长乐,他是男生啊?楚见怎么会爱上一个男生?……一堆问题挤成一团拥塞住每一条思路,安克芬只好用年商场打滚的经验先稳住自己,首先,把问题搞清楚,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看着屋子里同样呆住的三个孩子,就那样站在门口,一步未动,脸色铁青地说:“楚见,跟我回家。”

  沈长乐看着安克芬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听了多少,但是,很显然她听到了关键的那些话,现在该怎么办,沈长乐也不知道,他只有硬着头皮迎过去,说:“阿姨,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安克芬扫了沈长乐一眼,没答话,眼神冰凉,乐乐觉得自己一下被冻透了,心口全是霜雪。
  楚见看着眼前的情况,知道事已至此,无法再隐瞒下去,心里倒冷静下来。
  形势实在是不好,完全打破了他的计划,太多准备工作都还没有完成,命运之手就一下子把他俩推到了台前,可是,已然这样,他必须担得起来。
  楚见把沈长乐拉回来,用最平静温和的语调说:“没事,我想我也有话要跟我爸妈说清楚,就先回去一趟。”沈长乐知道没这么简单就了事,他暗暗抓紧了楚见的胳膊,楚见忽而一笑,掐掐他的脸,“别担心。”

  走到安克芬近前,楚见仍是满脸的笑容,口气也是正常的儿子对母亲的亲昵:“妈,你干嘛这么凶,有话咱回家说吧。”

  刘岚、孟洋、肖千木叽叽喳喳地往楼上走,万分庆幸这个装着重要证明文件的牛皮纸袋完好无损,结果就见一中年美妇一手拎着保温桶,一手拉着楚见正对面走下来,气势汹汹,鞋跟砸得楼梯当当巨响。侧身而过时,孟洋朝楚见晃了下文件袋,“找着了,咦,楚见,你干嘛去?”
  楚见朝他做了个“嘘”的动作,摇摇头,没做丝毫的停留,便往楼下走去。
  “怎么了这是?那老女人是谁?”孟洋问。

  “那是楚见他妈。”肖千木说道,同时眉头皱起来。

  刘岚脸色也变了,他眼珠子转了转,说道:“不会是被发现了吧?”
  仨人赶紧往楼上跑,进屋的时候就见肖千水和沈长乐呆呆站着,刘岚赶紧问沈长乐:“楚见怎么走了?”

  沈长乐茫然地摇摇头。
  他又问肖千水,肖千水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下,众人都沉默,知道这下算是麻烦了。
  
  乐乐坐回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孟洋过来安慰他:“乐乐,没事儿,人亲爹亲妈不会把楚见怎么样的。”说完他也觉得自己说的这不是重点,然后他又说:“其实现在的父母都挺开通的,不太管小孩儿们的事儿……”
  乐乐好像没听见似的,视线都不曾离开天花板,就在孟洋以为他不会有反应时,他忽然悠悠地开口:“以后出来进去一定得记得关门上锁啊……”
  
  楚林成接到安克芬的电话,推掉了所有的安排直奔回家。
  
  “楚见,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楚林成站在书房里,努力压制着自己的火气,安克芬坐在沙发上,一瞬不瞬地看着楚见的表情。
  此时的楚见也不再顾忌什么,“爸、妈,我喜欢沈长乐,我想跟他在一起。”语气和神色都是不可动摇的坚决。
  “什么叫你喜欢他,什么叫你想跟他在一起?”楚林成握着拳头问道。
  楚见平静地回答:“就是我爱他,我想跟他过一辈子。”
  “荒唐!”楚林成一巴掌拍在写字台上,厚厚的桌面都振动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楚见看着他的眼睛回答。
  “那你知不知道沈长乐是男的?你怎么会喜欢一个男的?耍个性也要有个度,同性恋也可以拿来玩吗?”楚林成气得脸色青白。楚见长这么大,向来都是优异完美的孩子,从没一星半点地异常表现表明他的性向有问题,他决不相信自己优秀聪慧的儿子会是个同性恋者。
  “我知道他是男的,可是我就是喜欢他,不是耍个性,不是扮酷。你知道我的,我向来都不屑于这些。”
  楚林成手微微抖着,“那你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男的?”
  楚见想想,答道:“我不是喜欢男的,我喜欢的,只是他而已。”
  楚林成稍稍放缓了语气,他知道楚见的脾气,那孩子向来有主意,但是绝不偏执,只要他意识到自己错了,马上就会改正,只是要说服他认错却必须有足够的理由,硬碰硬根本没用,“我告诉你,楚见,这些都是你的错觉,你没谈过恋爱,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你觉得你对他是爱情,其实你对他也不过是好朋友、好兄弟,你知道吗?”
  “爸,我之前是没有谈过恋爱,可是我也知道,面对再好的朋友、兄弟,我也不会日思夜想、脸红心跳,更不会,想去吻他。”
  楚林成听了这话,气得眼角生生跳了两下,随手抓起桌子上的笔筒掷在地上,桶里的东西撒了一地,极少见丈夫发火的安克芬都被吓了一跳,楚林成手指着楚见说道:“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混账话,总之从现在起,你不许再见沈长乐。”

  楚见闻言,微微挑起眉毛,脸上也出现了倔强的怒色。
  安克芬看爷俩要僵,马上拉住楚见的胳膊,说道:“小见,你一向都很懂事的,怎么这次这么糊涂呢?沈长乐他确实是挺可怜的,爸爸妈妈也不反对你对他好点。你怎么会爱他呢,你只是把你对他的同情当成是爱了,小见,你想想,妈妈说的对不对?”
  楚见苦笑地看着安克芬祈求般得神色,心疼地不忍反驳,可是,他也知道这个时候如果退一步,那便再无以后。他尽量不去看妈妈的表情,说道:“妈,你怎么这么不相信你自己的儿子呢?我分得清同情还是爱情,再者,他家没有出事儿以前,我就是喜欢他的。”
  安克芬几乎带着哭音劝他:“小见,你还太小了,你不知道你的选择意味着什么,你不知道那条路有多难走。我们都是过来人,我们见过这样事,没有能长久的,最后都是搞到身败名裂,你想清楚啊,你的梦想,你的人生,都会因为你这个糊涂的决定毁了的。”
  楚见扶着安克芬的胳膊,安抚她因激动而微微颤动的身体,“妈,未来不会那么坏的。我能保护好自己,也能保护好他,你相信我。”
  楚林成不再跟楚见吵,他知道现在说什么楚见也是听不进去的,他看着楚见,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楚见,有些东西是不能沾的,有些错是不能犯的,有些事是不能试的,有些路是没法回头的,我不能让你就这么毁了自己。从现在起,你哪里也不许去,手机没收,电脑断网,在家反省,直到你想明白了为止,我会亲自跟你们班主任请假。”

  楚见一听便急了,“爸,你不能这样。”
  楚林成边拿手机边说道:“我唯一不能的就是看你执迷不悟!”
  楚见急忙喊道:“这就要高考了,我不能缺课。”
  楚林成停下拨号的动作,看了楚见一眼。楚见以为他是为这句话所动,结果那个素来强硬如铁的父亲,却露出极其失落惨淡的表情,“楚见,虽然我一直希望你不要成为因为家境好而不求上进的纨绔子弟,但是,以咱家的条件,你也不会是那种只有高考唯一一条出路的孩子,甚至高考都不是你未来最好的选择。我不是看不上国内的教育,只是就算你考上中国最好的大学又能怎样?国外有那么多的名校,无论是学习环境、师资力量还是硬件设施,都不是国内可以比拟的,只要你愿意,随便一个大学都可以。从小我就告诉过你,对你而言,学习是积累和成长的过程,不是谋生的出路。高考参加了是种经历,不参加也无碍于你的未来。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能让你的人生错了方向,回不了头。”说完便拿着电话出去。
  楚见看着安克芬,这个向来对儿子有求必应的慈爱母亲这次也冷起了脸,她说:“楚见你这些天好好冷静一下,想想爸爸妈妈的话,我们都是为你好。”然后便转身离开。
  楚见一个人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移步到沙发旁边,弯腰将地上的笔筒捡起来,那个黑檀材质的雕刻麒麟的笔筒。手指细细抚过凹凸的纹路,停在那双沈长乐曾经赞美过的温柔的眼睛上,他默默说道:“乐乐,我答应过的,何时何地我都不会因为何种原因而放弃你,你要相信我,要等着我。”



九十二


  沈长乐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屋子里是凝重的黑暗,时钟的声音在凌晨两点多寂静的空气里行走,把每一秒碾得粉碎。乐乐打开灯,擦去额头上的汗珠,想起刚刚的梦境里,楚见隔着遥远的距离,声嘶力竭地对他喊:“等着我!”,而他却站在原地无法靠近一步。乐乐看看墙上的时间,再次拿起手机拨了出去,电话里一个腻人的女声响起,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从楚见离开开始,电话就再没有打通过。沈长乐再次躺下,翻来覆去一会儿,最后还是编辑了一条短信发出去:“楚见,你还好吧?”这样一旦楚见开机,那么就会有短信的送达报告传回。
  第二天,沈长乐照例按时去楚见家小区门口,等到时间快来不及了楚见也没有出现。当他急匆匆地踩着上课铃进教室时,发现楚见的座位依然空着,而且这一空就是一天。班长也只知道是请假了,为什么请假请假多久却说不清。肖千木和孟洋看着沈长乐一天时间上课都心不在焉的,只是盯着楚见的课桌发呆,跟他说话也不怎么理,饭也没吃,给楚见打电话也不通,只能干着急没办法。
  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学,沈长乐骑车直奔楚见家而去。
  他站在楚家门口,深吸一口气,开始敲门。
  楚家保姆隔着防盗门看见是他,马上把门给关了,任他怎么敲都不开,后来沈长乐也不管扰不扰民,干脆放开嗓子喊:“楚见,我是沈长乐,楚见,开门啊。”
  动静太大了,饶是楚家装修的隔音效果再好,楚见还是听到了沈长乐的喊声,他马上跳起来往外走,走到卧室门边却发现门被从外面锁住了,楚见急得大喊:“开门!”,几声之后没人理他,他怒得朝门上狠踹两脚,可惜门得材质才好,除了多了几个脚印,根本纹丝未动。
  “我在啊,乐乐!我没事。”楚见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沈长乐能不能听到,他贴着门缝大声的喊,一遍一遍,声音从清亮到嘶哑,最后几乎每一句都是破音。
  后来沈长乐的声音忽然停了,敲门声也止了,楚见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到再也说不出一句,才安静下来。他背贴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喉咙里是火辣辣地疼,他轻吻着腕上沁凉的玉石,眼睛闪过幽幽的光。
  
  沈长乐是被三个保安拖出来的,把他推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其中一个还恶狠狠的威胁说:“再胡闹就报警。”
  乐乐默默推起自己的车子,回头看一眼夜幕笼罩的小区,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咫尺天涯。他听着了楚见的声音,说着他没事,可是,心里却空荡荡的疼,真的没事,何须喊到嘶哑。
  
  他漫无目的地走,整个城市都是楚见的影子。他路过某个西点屋,在那里他曾软磨硬泡得让楚见给买过一盒泡芙;他走过某十字路口,在那里楚见曾一把拉住试图闯红灯的他,并狠狠地教育了一番;他穿过公园,繁枝掩映的长椅旁,曾留下过数次的拥抱和亲吻,楚见的呼吸和味道,眼角眉梢的风情,清晰如昨;他路过那个修了一年还没有修好的地下商场,想到自己曾经在此危险的摔过一跤,回到家还庆幸地给楚见打电话,而楚见则为了某个情动时刻的不能自已而向他道歉。如今那里的工程仍在进行,曾经森然耸立的钢筋大部分都埋进了水泥里,还有些露出地表,也不过尺许。施工场地周围也敷衍的搞了些只有警示作用围栏,他记得跟楚见说起这个地下商场时,楚见还曾预言此后这个地段必然成为黄金商业区。
  回到家,沈长乐没有开灯,径自走去卧室躺下。
  楚见在的这段时间俩人一直睡沈长乐的那张小床,向来节俭的乐乐说怕楚见太热,整夜都开着空调,其实,他只是喜欢清凉的夜里从背后拥抱着楚见,或者被楚见拥抱着的感觉。
  屋里一片漆黑,那黑暗像极了楚见眼睛的颜色,温柔包裹着沈长乐,他闭上眼,小声说:“晚安,楚见。”
  
  次日一大早沈长乐又来到楚家小区门口,结果还没进门就被保安认出来,这不是昨天闹事的那孩子吗,于是死活不让进,沈长乐说他只是来找同学的,保安说他可以先登记,然后给同学打电话,让同学下来接他上去。
  平时当然是没有这么严的。楚林成特意交代了物业公司,说最近老是有人假扮他儿子的同学上门闹事,让保安看紧点儿,还非常客气地给了一些“补助”。有钱拿干活的人都很上心。通过昨天那一闹,他们算是记住了沈长乐的脸,是怎么都不可能让他再进小区了。
  乐乐说了半天,算是明白想要从正门进去是不可能了。于是他不再争辩,背着书包,沿着小区的四周的高墙开始转悠,想找个稍微矮点的地方翻墙进去。不过这小区也算L市数一数二的高档小区,安全方面做得绝对到位,围墙不仅高,而且墙上还安置了一排防翻越的铁栅栏,尖锐的可以要人命。
  沈长乐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可能的地点。挨着墙半米的地方有棵槐树,他想先爬上槐树,再扒住墙头,小心点翻过去应该也不会被铁刺伤着。于是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就开始爬树。要说爬树,城里的孩子都是不善此道的,包括沈长乐在内。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爬到跟围墙一样高,伸手扒住墙头,身子蹬离树干的时候,另一只手顺势抓住铁栅栏,然后整个人就挂在墙面上了。他胳膊用力,努力的提高上身,到能将胳膊肘放在窄小的墙头时,沈长乐已经筋疲力尽了。
  没能有进一步的动作,就听院里有人朝他喊,“嘿,那个人,你干嘛呢?快下去,多危险啊?”沈长乐心想谁这么多管闲事啊,结果就见一老大爷颤巍巍的走进围墙,“你说你这年轻人,有大门不走你翻墙。”说罢瞅了一眼沈长乐身上的校服,又说:“高中生是吧,你快点下去,不然我给你告诉你们老师。”
  这边的动静很快吸引了大批的好事观众,人们纷纷过来围观,沈长乐挂在墙上,上不得下不去,面对着指指点点心里极度郁闷。没有两分钟,门口的保安也过来了,拿着棒子装腔作势地朝他喊话,又拿报警吓唬他。沈长乐看了看,也知道此路不通,于是干脆一松手,跳下地上。看着满手的被树皮和槐刺划破的血痕,沈长乐苦笑一下儿,忽然想到是不是古代穷书生会有钱人家小姐的道路也是如此的坎坷呢?
  院子的保安跑出来,刚到沈长乐跟前,沈长乐一抬手,“行了,你不用说了,你要报警你就报吧!”
  说完他在就拣小区门口花池子旁边的一棵小树下坐定了,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政治习题开始翻。这是楚见的书,上面是楚见的笔迹,整齐,隽秀,混合了张扬与内敛,像极了那个他心爱的男孩子。
  保安拿他也没办法,人家不声不响不打架不闹事在路边看书你总不能报警了,也只好由他去。
  一会儿工夫,沈长乐周围就默默聚集了一小圈群众,都是闲来无事的主妇和老人,他们看着这个长得干干净净白白嫩嫩的高中生安安稳稳地盘膝而坐,嘴里嘟嘟囔囔的背诵着唯物、唯心、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好奇地指点讨论,但是却没有人上前搭话。
  只是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随着几声响亮的鸣笛,一辆奥迪A8冲散了围观的人,楚林成把窗户放下来,对着坐在地上的沈长乐喊道:“上车!”
  沈长仔细地把书装进书包里,默默起身,开门,上车,关门。
  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
  
  车子在一块开阔的野地停下来,沈长乐跟着楚林成下了车,举目四望,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这是哪里。
  乐乐很紧张,不过,更深刻的翻腾在心底的情绪反而不是紧张。
  楚林成点了根烟,眼底尽是入骨的疲惫。不是董事长,不是商场上呼风唤雨的人,不是权衡决断的独裁者,褪去所有的光鲜外表,这只是一个为了孩子操碎了心的父亲。
  “乐乐,叔叔有些话想问你。”楚林成扭头看向沈长乐,表情平静而慈祥,让乐乐不由想起一起吃饭的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满眼怜惜地将点心推到自己面前。
  “我想知道,你和楚见,你们的关系。”他说的很直接。
  沈长乐站在草地上,低着头,乖巧无害:“叔叔,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喜欢?”楚林成重复了一遍。
  “说爱也可以。”乐乐答道。
  
  楚林成深深地吸了口烟,“好吧,如果是爱,那么你又想过这爱的后果吗?”
  乐乐茫然地摇摇头。
  “你们都太年轻了,年轻到不计后果。可是,我们是父母,我们不能放任你们这么下去。你知道你们这样的关系是没有办法被世人承认和接受的吗?你知道你们把这关系公之于众将遭受多少的白眼、歧视甚至是伤害么?你们只能在永远承受各种压力和永远让这段感情不见天日之间选择,无论选择哪一个都不会有幸福的。你说你爱楚见,你愿意看他因为跟你在一起而处处被人唾弃?还是你愿意看他为了你放弃一切随你在暗处躲一辈子?
  而且乐乐,你也是个很优秀的孩子,也有自己远大的前途,你的父母也对你抱有希望,我想他们的在天之灵也不愿意看你这样子耽误自己。做父母的都是一样的心思,乐乐,你能明白吗?”
  乐乐茫然地点头,然后又摇头。他知道这样的感情是特殊的,不过他不愿承认楚林成的话,他希望那是危言耸听,可是,心底最深处却已经相信。
  “乐乐,你知道你这两天的做法很冲动吗?你这样闹到人尽皆知,万一有好事者想到这一层关系,那么你让楚见如何自处呢,人言可畏啊,背着这样得名声,不仅不能在这个地方呆下去,甚至整个中国都难以立足,你能想象吗?”
  沈长乐觉得身体周围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呼吸艰难。明明是夏天的高温,寒冷却从指间直透心脏。
  不会这样的,楚见说过,未来会很好。他一遍遍安抚自己,却感到巨大的裂纹蛇一般爬上心中的信仰,破碎的声音自身内部传来。在楚林成看来,沈长乐虽然站在面前,却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这只是个孤苦伶仃的孩子,也许他真是如他所说的爱着楚见,不然也不会有这样心碎的表情,楚林成这样想着,心里柔软下来,“乐乐,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楚见……他还好吗?”那个说过无数遍叫过无数遍的名字,自齿缝流淌出的时候,带着千丝万缕的缠绵,连楚林成都觉得,太过温柔。
  “他没事,只是有些想不开,时间长了会想明白的。”楚林成说,“乐乐,你也是,现在难过只是一时的,我想你这么聪慧的孩子,很快就能想通。还有,要高考了,别再纠结这些不切实际的感情,别再想楚见,多用点心复习吧,那才是你美好未来开始。”
  美好未来?乐乐疑惑地想,一个没有楚见的,美好未来??
  
  其实楚林成也没有说实话,因为楚见并不是他所说的“没事儿”,自昨天晚上到现在,楚见一改暴怒折腾的行为,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写字,饭不吃,水不喝,话不说,有人进屋连头都不抬,跟一天前那个拼了命喊着自己不是犯人的孩子判若两人,好像他所有的感官都封闭了。
  当然,楚林成并没有放松警惕,他了解自己的儿子,楚见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这一点跟他很像。
  他把热好的饭放在楚见的桌子上,楚见只是全神贯注的练字,完全不与理会。
  楚林成说:“白天我跟沈长乐谈了谈……”
  笔尖稍微一顿,一个点儿点得偏了,但是楚见没有停下。
  “他,是个好孩子,我想,他会为你着想……”楚林成接着说。
  楚见写满了一页,仔细地放在一边。小心地给钢笔汲好了墨水,铺平新的纸张,继续写,台灯柔亮的光线在青花纹路上流淌,跟楚见的表情同样柔和。
  楚林成拿起楚见写好的那叠纸,一页一页的翻开,额头青筋蹦现,他忍住自己升到头顶的火气,说道:“楚见,你别以为你不吃不喝,我就由了你胡闹,这是你一辈子的事儿,我不会妥协……”说罢,拿了那叠纸转身离去,门被“匡”的撞上,然后是咔咔的落锁声。
  楚见抬眼看向还冒着热气的饭菜,然后低下头去,笔尖在纸上划出细小的声音,像某种的倾诉,低沉温软。
  
  沈长乐躲在楚见家小区对面的报亭旁,换了最普通的短袖,带了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无处可去,他想要靠楚见近一点,再近一点,甚至看着楚见家所在的那栋楼他都觉得心里踏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一边发疯地想念着楚见,一边又恐惧着楚林成的预言。
  他觉得自己就像渴极了的人站在一个没有淡水的孤岛上,面对着一片汪洋大海,只有海水,喝下去会毒死,不喝会渴死。
  今天风很大,他不得不用手压着头上的帽子,看着小区里,人们自由地出来进去,保安在门口大声的谈笑。他不能再去硬闯,就算闯进去了,也还是见不到楚见,大喊大叫可能会真的会为楚见召来非议,所以他能做的就是看着,看不见人看着他的楼层也好,看不见楼层看着那栋楼也行。
  门口收垃圾的车子将小区里各家各户扔出来的垃圾堆到车上运出来,因为风太大了,一黑色的垃圾袋被从车顶上吹了下来,也许是因为里面垃圾太轻的缘故,袋子随着风滚出了老远。垃圾袋系得不紧,袋口散开来,一些碎纸片从里面撒出,有几张轻飘飘的落到沈长乐脚下。
  乐乐起初没有在意,却在不经意的一眼中看清了纸片上的字,那是一个不完整的“乐”字,用的是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漂亮字体,一笔一划,深刻得仿佛烙在心里。
  他赶紧拣起其余的碎片,果然,每张上都有,完整的,不完整的,大的,小的,形态不同的“乐”。
  
  收垃圾的师傅从后视镜里看见垃圾掉了一袋,于是下车去拣,结果就在他走到垃圾袋近前还没伸手的时候,一个身影以极快的速度抢先一步把垃圾袋捡起,然后头也不回的跑远。
  师傅愣在当场,很久才反应过来:“垃圾也有人抢?”
  
  公交车上,沈长乐一路护着黑色垃圾袋,生怕被人抢了似的。一些乘客窃窃私语,猜测这孩子肯定是刚从银行取钱出来。
  
  回到家,乐乐把垃圾袋里的碎纸全部倒出来,满满一袋子,写得全是一个字,“乐”,被撕碎了的各种各样的“乐”。看着堆在眼前的纸片,乐乐忽然想起楚见第一次写自己名字时的表情,严肃的,慎重的,写完之后,嘴角还翘起一个得意笑容。
  他把纸片一片片捡起来,一点点地拼到一起。他努力想象楚见在写这些字的时候的样子,长睫低垂,嘴唇紧抿,腰杆直挺,修长的手指握着蓝白相间的笔杆,笔尖滑动,于是诞生了这些大大小小的“乐”字,那是从他心里蔓延到指尖的想念,借由笔杆绽放在白纸上。他仿佛听到每个字都是楚见的一句话,几千几万个字便是几千几万句话,他听到楚见在他耳边不停不停地说:“乐乐,我想你!”
  每一句都缠绵缱绻,每一句都心如刀割。
  
  直到半夜,乐乐还趴在一堆碎纸中翻找。因为下手的人撕得太碎又被风吹丢了不少,沈长乐只用胶带拼出了一张比较完整的A4纸,中间却还是少了一小块,缺的正是“乐”字右边的一点儿,只差一点儿,非常接近却最终不完整。
  
  沈长乐自言自语地说:“楚见,我们的‘乐’,终究还是少了一‘点儿’……”
  一颗眼泪落下来,打湿了手中遍布胶带的地图般拼接起来的纸。



九十三


  “林成,老这么关着孩子也不是办法啊?他这么不吃不喝两天了,这样下去哪行啊?”安克芬觉得这两天老得比过去两年都快,楚见从没这样过,他打小就很乖很懂事,忽然犟起来,居然这么激烈。
  楚林成把手里的烟在已经是一堆烟蒂的烟灰缸里使劲捻灭了,揉揉太阳穴,说道:“这件事儿没办法由着他,必须要了断,那是会葬送一辈子的。我给秦医生打了电话,他是心理学专家,也算是咱家的世交,让他帮帮忙劝解一下!”
  
  连着两天了,报亭的大爷发现有个年轻的小伙子,早晨早早的跟他买一份报纸,然后拿瓶水往路边一坐,看上一天,到晚上8点多他关门回家,那孩子才走。因为他戴了棒球帽,帽檐又故意压得很低,所以看不清长相,只知道高高瘦瘦的,路灯下的身影显得格外萧索伶仃。
  沈长乐走在路上,只觉得疲惫得难以支撑。
  就像,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上学,回家,吃饭,睡觉,所有以前他有耐心和热情去应对的生活,都变得索然无味。魂魄好像被抽离了身体,只是凭着一点执念,才让自己不至于魂飞魄散。
  这个城市仍然以它自己的步调运转着,人们说笑打闹地从他身边经过,没人注意那个平静走路的男孩子藏在帽檐下的,哀伤的眼睛。
  
  身后传来叫喊声和混乱地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到沈长乐被一个人从左后方撞了个趔趄才回过神来。
  那个撞人的人并没有停下,而是继续飞快地往前跑去,后面是两个追赶的边跑边叫,“你给我停下,兔崽子!”,“让老子抓到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沈长乐面无表情地看三个人迅速超过自己,又埋头走自己的路。
  
  这条路照明不好,向来少人走,以前的时候,沈长乐就是看中了这点,放学喜欢拉着楚见走这边,趁着夜黑风高,做些亲昵的事,楚见还总是笑他居心不良,却也从不拒绝。现在乐乐一个人走忽然觉得,这条路昏暗悠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又走了一会儿,路旁尖利的叫喊声把沈长乐吓了一跳,顺着声音看过去,两个壮硕的大汉正压着地上一人,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刚才那声应该是地上趴着的人发出的,那声之后,便没有了声音。
  “你跑啊,有本事你还跑,东哥你都敢打,看来你是活腻歪了。”其中一个叫喊着,把地上那个人的手臂拧得喀喀作响。
  另一个也喊,“你这不要脸的,敢做不敢让人说怎么地,你个死同性恋!”
  说话的声音似乎是在哪里听过,沈长乐想不起来了,但是最后几个字钻进他的耳朵,像一道闪电裂开在脑袋里,他就那样站在三步之外直愣愣地看着。
  其中一个壮汉发现了沈长乐,扭过头,恶狠狠地威胁,“看什么看,再看连你一块儿打!”
  沈长乐似是完全没意识到他的威胁,只是不解地问:“你们为什么打他?”
  “靠,还遇到一管闲事儿的,你他妈吃多了是吗?”壮汉之一瞥了眼前那个清瘦的男孩子一眼,挽起花衬衣的袖子,露出手臂上青色文身。
  沈长乐一看之下忽然想起来了,怪不得声音听起来耳熟,这两个人不正是曾经大闹水果摊的那俩秃头吗?只是现在头发长出来了,怪不得没有认出来。
  “赵达,张明亮,你俩怎么还是到处欺负人?”乐乐说着把帽子摘了下来。
  
  听到人家叫出自己的名字,赵、张俩人都疑惑地看向旁边的年轻人。借着并不明亮的路灯,赵达先叫出来,“哎哟,这不是老沈家的儿子吗?”张明亮也想起来了,“是了是了,真他妈巧了。”
  赵达让张明亮压制着地上已经不怎么挣扎的人,起身时,连踹了两脚在那人手上,换来两记闷闷地哼声。
  他快步来到沈长乐面前,沈长乐本能的后退两步,警惕起来。想当初,他打这俩人的时候那可是没留任何余地的。出乎意料的,赵达收敛了所有凶神恶煞的表情,反而像个许久不见的朋友,“乐乐是吧,这快一年没见了,又长高了不少啊。”
  沈长乐觉得这事儿真怪了,他选择性失忆了么?不记得我打过他?
  赵达看他惊疑紧张的神情,说道:“你别老拿这眼神儿看我,咱们打架那次算是揭过去。那是我们不对,后来在医院里,多亏了沈家老姐姐的照顾,不仅照顾我们吃喝,出院时还给我们钱,我们也不是没良心的人。偶尔我也去市场转转,不是打架去的,就是去看看你家爸妈,他们老是那么客气,临走还给我们一堆水果,后来我就不好意思去了。这月初我路过市场,发现摊位换人了,打听了周围的人才知道你家出事儿了……”赵达说完,一脸的遗憾惋惜。
  其实他说的这些很多乐乐都是不知道的。爸妈是怎样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一场仇恨消融殆尽,乐乐努力地回想,也只有爸爸只言片语的线索。这是父母过世以后,头一次有人跟自己提起那些往事,乐乐神情温和了下来。
  赵达注意到乐乐头上的纱布,问道:“乐乐,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乐乐几乎忘了头上还有伤,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
  “乐乐,是不是有人欺负你,跟赵哥说。你爸妈在时对我们不错,他们不在了哥怎么也不能让你受了委屈。”赵达说着,气势又升起来。
  乐乐摇摇头,“没人欺负我,我自己撞墙角了。”他转头看向被放倒在地上的人,犹豫着问道:“赵,赵哥,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赵达回身看了看地上的人。张明亮一个膝盖跪压在那人背上,拧着他的两个胳膊,俩人差不多都是隐没在黑暗里,一只没穿鞋的脚露出来,青白的扎眼。
  乐乐注意到赵达脸上的轻蔑。
  “他是我们那儿的服务员。”赵达说。
  “你们那儿?”乐乐问。
  “我跟你张哥都没文化,又懒得卖力气,出院后到处混日子,给几个小工厂当过保安,后来嫌给的钱少就不干了。现在我俩在一酒吧上班,就是那个‘涸泽沙数’酒吧,也是类似保安,整天没啥事,看看场子,有捣乱闹事的给维持下秩序啥的,拿的工资倒是挺高。就那家伙,”他指着地上的人,“他是我们那里端盘子的。”然后,凑近沈长乐,放低了声音,说道:“是个同性恋,跟我们一调酒师勾勾搭搭的,以前我们不知道,后来一次有人看见他俩私底下牵着手还亲嘴儿,我们就都知道了。”
  赵达看沈长乐没说话,脸色怪异,以为那是惊讶,便接着说,“你小孩儿,知道什么是同性恋不,就是俩男人一起那啥啥的,反正挺变态的,想着都恶心。”
  “那你们打他就是因为他是同性恋?”乐乐迷惑地问。
  “不是,死变态求我打他我都怕脏了我的手,我平时那都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沾着碰着我都得回去洗三遍澡,怕传染上病,我觉得路边的小姐都比他干净点儿……”赵达说完又觉得跟个小孩子说这些不合适,然后马上回归正题,“我打他是因为这小子惹着我们二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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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咸鱼翻身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了,具体是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就知道他拿酒泼了我们二老板一身,二老板让我俩教训教训他。”
  沈长乐觉得浑身不舒服,类似愤怒的情绪从心底涌出来,他握紧了拳头,脸色越来越来冷,“你们打算怎么教训他啊?”
  赵达说:“老板正在气头上呢,这小子也是欠,我们就小小惩罚了一下……一会儿给他拎回去,要罚也是老板动手。”
  
  沈长乐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那只脚,说道:“他该不会是死了吧,你们先放开点,出人命就糟了。”
  张明亮也觉得身子下边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于是渐渐松了手,结果那人还是纹丝没动,推两下软软的完全没有反应,张明亮有点慌了,赶紧叫赵达过去看,结果赵达还没走近,忽然听到巷子尽头警笛轰鸣,好像是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来的。
  赵、张俩人立马慌了神儿,这要是让警察逮着了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他们赶紧起身,对沈长乐说:“坏了,有警察,我们得走了,你也赶紧着走,要是被撞上了,就说自己过路的,千万别提我俩。”说着就往反方向跑去,赵达还回头喊“有时就来酒吧找我们哥俩儿”。
  乐乐看着警车朝自己开过来,大灯开得刺眼,却在中途拐进了另外一条巷子,不是朝这边来的。
  
  与此同时,沈长乐注意到刚刚还一动不动的人忽然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支撑起身子,努力想站起来却没有成功,最后就倚着身旁的电线杆坐在那里,抬手拿袖子抹了把嘴角的血,重重地喘着气。
  乐乐慢慢走过去,估计这人刚才是装死骗赵达和张明亮的。那人发现了他,脸上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他走进,没有任何的动作,全身都是土,脸上也灰突突的,血迹在路灯下是浓重的黑色。
  
  “你还好吧?”乐乐蹲在他身边问道。
  那人不理他。乐乐想他肯定是听到自己跟赵达的对话以为自己是跟他们一伙儿的,于是,他又说:“那俩人,我跟他们打过架,我把他们打伤了,我爸妈照顾他们,所以认识。”
  那人仍不说话,大量着眼前这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眼里都是怀疑。
  “那个不是我自己打他们俩,还有我好朋友,我们一起。”乐乐干脆在地上坐下来,他把手里剩下的小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那个人,“你喝口水吧!”
  那人犹疑一下,似乎是在确认面前这个年轻的男孩子没有什么恶意,最后还是接过去喝了几口。
  沈长乐问:“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我看你受伤了。”
  那人摇头,说:“谢谢!”
  借着灯光,沈长乐端详着这个人,也就二十四五岁的样子,除去脸上的伤痕和灰土,五官倒是很清秀。
  沉默了很久,沈长乐看着那人一口一口把瓶子里的水喝光,似乎身上的力气也恢复了点儿,那人又说了句:“谢谢。”
  
  沈长乐问:“你怎么会跟老板打起来?”
  那人没说话,把头仰在电线杆上,闭上了眼睛。在乐乐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缓缓地开口:“我是‘涸泽沙数’的侍应生,他们说的那个调酒师是我的爱人小彦,他是个男的,所以在别人眼里,我们都成了死变态。”
  “爱人?”乐乐重复了一句。
  “恩,我爱的人。”那人说完,嘴角竟然现出一个清浅的笑,那张满是灰土血迹的脸上出现这样一个笑,实在是有些不和谐,看得乐乐心里蓦地一痛。
  “早就习惯了别人的唾沫和眼神,这些言语上的攻击实在不算什么,就连平时他们往我的盒饭里加沙子,把最脏最累的活分给我干,随便找理由扣我的工钱,羞辱打骂什么的我都可以忍,我知道我们这种人活着很艰辛,可是我受不了他们也这么对小彦。
  你不知道,小彦是个多好的人。我们是大学同学,他那时是学校宣传部的部长,人很开朗,又很帅,性格温柔,他答应跟我在一起时,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后来他考上公务员,我随他到他上班的城市工作,那时太小了,不知道避讳,被人发现了我们的关系,结果他被开除了,我也丢了工作,因为档案里的‘劣迹’,我们后来找工作很麻烦,只能找一些不怎么正式的工作干着。为了我们事,他爸妈跟他闹得很僵,我这些年也都没有回家,一直在外面飘。
  半年前我们来的这个酒吧,说是同学,开始还好,大家都没什么嫌隙,相处也不错。只是从大伙儿知道了我们是情侣关系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各种白眼各种欺辱都来了,平时不错的同事不再跟我们讲话,好像躲瘟疫一般躲着我们,更多的人则开始暗地里整我俩。不知道是谁告诉了我们那里的二老板,今天他多喝了几杯,竟然当众让小彦脱衣服,小彦不听就被甩了好几个耳光,他们还骂小彦,人妖,变态,假正经,往他身上浇啤酒,拿手机砸他的手……”
  说道这里,沈长乐看到一线亮晶晶的水线从他的眼角滑下来,冲开尘土,没入鬓发。
  “小彦的手特别灵巧,上学时就写得一手漂亮的字。他调酒的时候,手指就像有魔法一样……我忍不住才去跟他理论,他就连我一起打,还让我俩给他表演……”
  
  “为什么?”乐乐看着他,问道。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对你们?你们在一起关他们什么事?他们凭什么这样对你们?”乐乐感到一口气堵在胸口,仿佛要炸开一般,不禁握紧了拳头。
  
  那人苦笑:“因为,我们跟他们不一样!”



九十四


  很多时候,很多人都会这样,在熟悉的人面前伪装一切,在陌生人面前掏心掏肺。因为陌生,反而觉得安全,因为无关,人们会表现出冷漠。当奢求不来宽容的时候,冷漠也是可以的。
  所以,沈长乐的激愤是那个人意料之外的,他觉得这大概只是一个善良又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对不幸者的朴素的同情。

  “这不公平!”沈长乐喊道,“这根本没道理!”

  “公平?道理?”那人看着沈长乐,笑得仿佛他刚才听了个很好笑的笑话,“你叫乐乐是吧?”
  沈长乐一愣。
  那人解释说:“你们说话,我听到了。”他费力地撑直了身体,“乐乐,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明白。不是你没有错,不是你觉得坦然,你就可以好好活着的,总是有太多的压力,太多的阻碍,让你曾经设想的幸福跟梦一样远。我只是觉得对不起小彦,他本来是可以过更好的生活,有更好的未来的。”
  沈长乐看着他脸上的平静的绝望,身上的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光了。他颓然低下头,曾经在网络上看到的报道,楚林成的话,眼前这个陌生人的遭遇,在他的脑袋里绞成一团,混乱,混乱……心尖上那双温柔的暗夜般的眼睛一点一点被那样的混乱所掩盖。
  “帮我忙好吗?”那人忽然说。
  “什么?”
  “帮我把我的鞋拿回来,刚才跑掉了,就在那边。”他抬手指着不远处的一只黑影。
  乐乐把鞋捡回来给他,那人却只是用右手费力地穿。这时乐乐才注意到他的左胳膊一直都无力的垂着,最骇人的是左手的小拇指,弯成了一个正常人根本不可能做到的角度,而且肿得厉害。那人意识到沈长乐的视线,苦笑着说:“左胳膊脱臼,小拇指被掰断了。”声音平淡得就像在说别人的事,就像这伤不是疼在他身上。
  沈长乐忽然想起那条曾出现在他眼角的泪线,为了那个叫做小彦的爱人,原来看着最爱的人受苦,才是骨断筋折都无法比拟的痛。
  沈长乐沉默着把他手里怎么的穿不上的鞋子拿过来,小心地套在他脚上。
  那人说:“谢谢!”然后又说:“能扶我站起来吗,我一只胳膊撑不起来。”
  沈长乐扶着他站起来走了两步,他说:“好了,乐乐,我该回酒吧了。”
  “回酒吧?你不怕他们打死你?”乐乐惊讶地问。
  “不会打死我的。虽然法律不能保证我们不受伤害,可是生命却是极少有人敢碰触的底线。最多也就打残!”那人说着便往回走。
  乐乐拉住他,不解地问:“那你干嘛回去给他们打残啊?”
  那人看着乐乐着急的样子,脸上现出某种温和的表情,“我和小彦一起跑出来的,分了两个方向。我得回去看看,恐怕小彦已经被抓回去了,记得上学时,他跑步的成绩比我还糟糕。”听这样轻描淡写地口气,沈长乐恍惚觉得他不是回去一个龙潭虎穴而是去赴一个恋人的约会。
  “走了!乐乐!希望还能再见到你!”那人轻轻推开了沈长乐的手,抱着胳膊一瘸一拐地走进巷子远处的黑暗里。

  沈长乐回到家,泡了一袋方便面吃下去,然后仰面往床上一躺,争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那片黑暗一会儿变成楚见的笑脸,一会儿变成折断的手指,一会儿像一座山一样朝他压下来,一会儿又轻飘飘的散去……这样的幻像持续到早上闹铃响起,沈长乐抬手按了闹钟,他拿起手机,这些天他发给楚见的所有短信,没有返回一条送达报告。
  看着屏幕上楚见的照片,沈长乐喃喃地说:“楚见啊,你那么好一个人,好到天上有地上无,好到让我发愁怎么才能对你更好一点,怎么可以被人说成是死变态,怎么能被人指指点点。不用想我都知道,不久的将来,你一定会闪闪发亮的站在人前,骄傲又帅气,笑容里没有一丝的阴影,生命里开满鲜花,一切都完美无缺,无懈可击……”
  “如果只是因为我,让你没有办法恣意的生活,让你承受种种的不公,我宁愿……”
  眼泪悄无声息地铺满了眼睛,睫毛微微一动,便从眼角流淌下来,细细的,连绵不绝,就像无法割舍的爱恋,无法斩断的情丝,还有话都没说出口心就已经碎裂开来的痛楚。
  “我不怕苦也不怕难,我几乎什么都不怕,可是,楚见,我怕你过得不好。”
  沈长乐没有像前两天一样去楚见家小区门口看报纸,也没有去上课,甚至没有做任何其他的事,他只是仰面躺在床上,感觉眼泪从眼睛里淌出来,渗进头发和床单,感觉六月的酷暑天心口彻骨的冰凉,感觉支撑他的一切鲜活温暖的东西从指尖开始枯萎,感觉自己被一点一点儿撕碎,分解,消散在空气里。
  
  中间孟洋给他打过一次电话,乐乐接了,孟洋问他在哪,他说在外面;孟洋说发准考证了,给他送来,他说好,从他家大门门缝塞进来就好;孟洋说老师让他赶快回去上课,他说知道了。
  其实孟洋、肖千木、刘岚几个每天都给沈长乐打电话让他回去上课,也来过他家两次,结果都没遇见他。他们找不着他人,心里也很着急,去看楚见那更是连门都不让进,只说是病了。
  孟洋说:“前些天离开时还好好的,这说病就病了,骗鬼呢?”
  肖千木说:“肯定是被家里人给关起来了,你想啊,大人肯定不让他跟乐乐好。”
  孟洋点点头,“我们要不要报警啊?”
  刘岚瞥了他一眼,“报警说什么?楚家发生非法拘禁?父母虐待儿子?脑袋进水了你?”
  孟洋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是,没凭没据的。
  刘岚看着手里的准考证,说:“要不我们今天再去楚家试试,拿上水果啥的,一来去送准考证,二来呢,去看望生病的同学,要是再不让咱们见那就没办法了。”
  大伙点头。
  
  楚林成坐在沙发上,安克芬给秦思倒了杯水。这个不到40岁的海归心理学家在业内很出名,他父亲与楚林成的父亲是好朋友,两家私交甚笃。
  安克芬忍不住问道:“秦医生,你跟小见谈得怎么样啊?他肯跟你说话么?”
  “成哥,嫂子,楚见挺配合的,还主动跟我打招呼,至于谈话,我也只能尽力的开解他。楚见这孩子我也算是看他从小长大的,他的性格我也了解一点儿,他比一般的同龄人都要聪明通透,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见解,不容易受旁人的干扰,这样很好,可是越是这样越说明他的内心很坚固,意志很坚定,不容易被引导,而且他会认定什么事情自然有他的理由,而且一旦认定,除非你有更有力更合理的理由,不然他不会听你。”
  楚林成说:“这些我们都知道,所以请你来帮忙,你是心理学的专家,一定可以帮忙治好他。”
  秦思端起茶抿了一小口,斟酌着说道:“这个跟‘治’和‘不治’没关系,他又没有病,喜欢同性不是心理疾病,所以不能说‘治’。我的开导也只是停留在一个长辈对一个晚辈未来的关心和规划上,只是谈谈。”
  “那谈得怎么样,他肯听吗?”安克芬问。
  秦思一笑,“楚见现在虽然以绝食为反抗手段,身体情况不佳,可是讲起话来却还是条理清晰。他甚至没有就你们把他关起来这件事跟我抱怨,也就是说,这事的发生其实他是有心理准备的,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会遇到什么,他要怎么应对,最好是怎样,最坏是怎样,一切都有打算,真是个太过聪慧的孩子。他跟我说了很多,他关于未来的计划。”
  “什么计划?”楚林成问道。
  “这个,我答应他了不能跟你们说,但是,我认为他想法很好,虽然可能还有某些不成熟的地方,不过无关大局,将来他的成就一定会比你还要高。”
  “秦医生,我们主要是想让你说服他别再跟沈长乐有来往,不是让你跟他商讨未来。”安克芬有些急了。

  “那么你们为什么阻止他跟那个叫沈长乐的来往呢?”秦思问。
  “这个不是很明显吗,那个沈长乐是男的啊,这样的感情是不容于世的,会影响他一生的发展。”楚林成说。

  “那么,也就是说你们是想让他有个美好的未来,对吧?”秦思问。
  “是的,当然。”
  “如果他跟沈长乐在一起也可以有个美好而成功的未来呢?”秦思看向楚家夫妇,“你们还反对吗?”
  楚林成和安克芬都愣了。
  许久,楚林成缓缓地说:“这可能吗?”
  秦思端起茶,笑着说,“不妨一试。”
  
  许久,楚林成慢慢垂下了头,“秦医生,你在国外呆太久了,不了解国内的情况。有许多想法国人都难以接受,特别是这个,不能试的,因为,输不起。”
  “那么,”秦思问道,“你们能接受吗?”
  俩人再次沉默。
  
  秦思不再说什么,喝完茶起身告辞,临走时对送到门口的安克芬说:“不好意思,没有帮上什么忙。不过,我觉得锁着他并不是好办法,不让他见人他只会更加反感,你们作为他的父母应该也是心疼的吧。还有,你们应该为有这样一个儿子而骄傲,像他这个年纪又家境好的孩子,我见过很多,他是唯一一个可以用想法说服我的人。”
  安克芬黯然道:“我们只是希望他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不愿他走上一条永无宁日的路。”
  秦思道:“我想,楚见不会让你失望的。”
  
  晚上的时候孟洋、肖千木、刘岚还有肖千水居然顺利的见到了楚见。
  楚见靠在床上,冲来人一笑,所有人都愣在当场。
  短短几天啊,阳光帅气生机勃勃的楚见不见了。人瘦了两圈,下巴尖了,脸色青白,眼神黯淡,整个人都脱了形。自从沈长乐过来敲门被拖走,这些天他什么都不肯吃,因为身体挺不住,字也练不成了,干脆躺床上,仍是不说话,不吃饭,偶尔喝点水维生。
  孟洋惊讶道:“楚见,怎么突然就生病了,我们还以为你……”
  刘岚踢了他一脚,示意安克芬就站在旁边呢。
  肖千木一脸的不忍,“楚见你到底是怎么啦?”
  肖千水眼泪已经流下来了,她趴到楚见床前,拉起他的手,泪水涟涟地问:“怎么回事啊楚见,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没事,”楚见悄悄抽回自己的手,“就是有点感冒了。”
  “骗鬼啊,感冒能感成僵尸样?”孟洋不信。
  
  安克芬回头去叫保姆给准备饮料。
  楚见压低声音问,“乐乐最近怎么样?”
  肖千木说:“好几天没去上课了,我们找不着人,打电话也不告诉我们他在哪儿,让他回来上课也不理。”
  刘岚说:“去他家找了两次也没找见。”
  孟洋说:“他准考证都是我们给塞门缝里,不知道他上哪去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楚见脸色一僵,孟洋得到了一拳一脚。
  
  安克芬亲自把饮料端进来,几个人停止叽叽咕咕,挨个拿饮料。安克芬特意将一杯冰橙汁递到肖千水手里,这个趴在楚见床边流眼泪的美丽小姑娘从一进门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以前没见过你,你是楚见同学?”
  肖千水很有礼貌的双手接过杯子,自我介绍到:“阿姨,我叫肖千水,是楚见的朋友。”
  安克芬微笑着点头。
  
  因为楚见妈妈的现场监控,他们根本没什么机会提沈长乐的事儿,后来把准考证放下就走了。
  楚林成坐到楚见床边,将准考证随手塞进床头柜。楚见微微闭了眼睛,神情涣散。“楚见,你居然可以说动秦思来帮你,我都不知道自己该高兴呢,还是难过。”
  楚见仍是不动不语。
  “但是,我是不会同意的,这是中国,这条路是条死路,我不会由着你。”
  他把几份国外知名大学的资料放在楚见够得着的地方,“你看看你想去哪所大学?”
  
  楚见瞟了眼资料上那些高大华丽的欧美建筑,忽然抬头说,“我饿了。”


九十五


  楚见说:“我饿了。”
  楚林成反应过来,这么多年的严肃、稳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形象瞬间瓦解,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个惊喜雀跃地笑容,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克芬,楚见说他想吃东西。”安克芬急急忙忙地从客厅跑进来,不敢相信地问:“真的啊,太好了。小见,你想吃什么?妈妈去给你准备。”
  “还准备什么,他现在这个状态也不能吃什么其他的,把之前准备好的小米粥给热一下。”他想了想又说,“准备一杯葡萄糖水。”安克芬连忙说好,慌手忙脚的跑出去。
  楚见的记忆中,妈妈一直都是优雅的,从没有这么失态过。他低着头,眼睛泛起涩涩的酸。
  
  楚见神形枯槁那都是太久没吃东西造成的,所以一旦开始进食,身体恢复地很快。爸妈给什么就吃什么,丝毫都不拒绝,每次吃完东西看着妈妈开心的样子,他的表情都很温和乖巧,只是说话仍然很少,绝口不提去上学,不提沈长乐,不提出国。安克芬偶尔说起,楚见就会岔开话题,或者干脆沉默。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楚见已经可以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走动了,气色仍然不好,不过精神好很多。他安静地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小说,修指甲,对着太阳眯一会儿,神情淡淡的,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者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确实是需要一段适应的时间,对于楚见的转变楚家夫妻已经很开心,眼下实在不愿也不敢再逼他什么。
  
  晚上安克芬看着楚见上床,给他关了灯,才退出去。
  十二点,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月亮寂寂地挂在西天,照的一室银辉。楚见睁开眼睛,早已经恢复平日的光彩。他翻身从床上起来,找出白天藏在口袋里的指甲刀,毫不心疼的将自己的蚕丝被面剪开数个裂口,扯成长长的布条,接到一起。他小心地在封闭的窗玻璃上摸索,一个个拧下那些松动的螺丝,最后将整片玻璃卸下来。
  楚见卧室的下方是一个开放式的阳台,这栋楼10层以下都是封闭式阳台,大概设计人员觉得贼人从10层以上的阳台入室盗窃是不太靠谱的,所以,11层到顶层阳台都是开放式的。
  楚见把准备好的布条一头系在屋里的栏杆上,一头甩出窗外。探头看时,楚见也小小的抖了一下,这是18层搂啊,他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要走这一步。
  
  楚见开始选择不吃饭这种反抗方式,也是期待能依靠父母对自己的感情让对方妥协,不过,他向来都不是只做一手准备的人,同时他还利用自己单独在房间的时间,悄悄地用铁尺将封玻璃的螺丝拧松动,每次做这件事的时候,楚见都无比郁闷,为什么这个建筑商良心大大的,连个螺丝都拧得这么到位。他要时刻听着外面的动静,用了两天的时间才把这片玻璃周围的螺丝都拧动。本来还是可以再撑几天的,但是昨天孟洋他们的话让楚见等不下去了,乐乐的状态太差了,他必须见他一面,告诉他撑下去,告诉他别放弃。
  白天他在客厅时发现大门上新装的锁还在,甚至报警指示灯还在亮着。本以为自己说动了秦思为自己讲话,又乖巧地开始吃东西,这些应该可以让父亲放松警惕,无奈他的父母也是同样了解自己的儿子不轻易妥协的个性。他知道自己是不可能从大门出去的,因为钥匙肯定被收藏的很好,就像他的手机一样。他只能尽力的休息、吃东西,为的就是能多恢复些体力,来走这万不得已最后的一步。
  
  看着下面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布绳,楚见又把它拎上来仔细检查了一遍,每个死结都又加了一道。确认没有问题,楚见狠狠地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把绳子挽了一圈在手上,才慢慢地探出身去。
  从18搂上掉下去绝对是会没命的。
  毕竟绝食了好几天,再好的恢复能力,也不可能完全恢复,楚见觉得自己身体前所未有的重,整个重量全集中到了手上,手掌几乎被勒得断掉,粗糙的墙面磨破了手背的皮肤,火辣辣的疼。他极其谨慎地往下滑。绝对不能出事,要活着,才会有以后,他心里不住叮嘱自己。脚够到楼下阳台的围栏时,他稍微松了口气,轻轻地跳了下来。
  一米多高的铁围栏,跳一下本来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在于不知道这家阳台上怎么会积了一洼水,而且就在楚见落地的那块,楚见没留神,身子一歪,向前扑倒,他本能的拿手撑地防止栽到脸。只听到连着两声轻微的“咔”“咔”,楚见闷闷地骂了句:“靠,扭了。”扭到了,先着地的右脚和撑地的左手手腕。不过现在楚见根本来不及管这些,他只能尽量轻手轻脚地溜进人家客厅,借着些微的光线,不碰着任何东西。夜半三更,这家人早就睡下了,屋子里一片安静。
  要说这小区的防盗系统确实很先进,从外面想进里面那是层层的关卡,可是从里面出去却是很简单的事。由于上下层房间的格局是相同的,楚见拖着伤胳膊伤腿也顺利地摸到大门口,出去的时候甚至没有忘记给人家反锁上。
  12点多,小区门口的电动门早就关上了,想从大门走肯定是要惊动看门的保安,到时候,人家看楚见一个人大半夜的出门,胳膊腿还不方便,肯定会起疑心,万一不让他走反而通知家长那就前功尽弃了,而且以楚见现在的情况,想翻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他摸到门房的暗影里,正想着怎么办的时候,忽然门外汽车喇叭响了一声,有人要进来。
  这个小区住的很多都是有钱人,经常有人因为应酬而凌晨回家,保安看了眼车牌,知道是自己小区的人,也没在意便开了门。楚见看准机会,避开门卫的视线范围,弯着腰,在大门缓缓关上的过程中,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
  当大门在他背后闭合,楚见在路边跌坐下来,热,紧张,疼痛让他满头是汗。他拿T恤随意的抹了一把,喘了几口气,嘴角微微扬起一个胜利的笑。
  
  沈长乐躺在床上,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敲门,他睁开眼睛,猜想可能是孟洋他们,于是不理,继续睡。敲门声兀自响着,沈长乐忽然想起,现在好像是半夜,不可能是孟洋他们,而且他似乎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乐乐、乐乐,柔和清润的声音,跟梦里面一样。
  是楚见!
  乐乐忽然醒过来,从床上弹起,几步跑到门口,一把拉开铁门。
  昏暗的楼梯灯光下,楚见站在沈长乐对面,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般冲他一笑,“乐乐,是我,我回来了。”
  沈长乐愣愣地看着他,喃喃地说:“这个梦也太真实了点儿。”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门站着,如果孟洋在的话,他一定会说,这哪是两个人啊,这分明就是俩孤魂野鬼,同样的憔悴,同样的狼狈。
  楚见右手蹭蹭了乐乐的脸,“不是梦!”
  乐乐仍不肯相信,“你老这么说,可是每次都是假的,醒了就不在了。”
  
  几天的失眠和不正常的生活规律让乐乐本来清澈的嗓音诡异的嘶哑,每个音都像碎裂开来带着尖锐的棱角划破楚见的耳膜,硬生生的压过了他手上、腿上的疼。他手指抬起沈长乐的下巴,倾身吻过去,舌尖润湿干裂的嘴唇,滑过光滑的牙齿,每一寸呼吸都那么熟悉而怀念,他边吻边说,“我回来了,乐乐,我真的回来了。”
  沈长乐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早认出了这日思夜想的味道,于是手臂自然而然抱紧了楚见,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温暖干净的味道,细密轻柔的吻,带着阳光的热量涌进沈长乐的身体,融化了他心口的冰雪,唤醒了神经末梢麻木的知觉,他觉得自己缓缓活过来。那些积压在心里的担忧、想念,狂潮般翻涌起来,心脏像被冲破般疼痛难忍。
  一片微苦的咸涩在楚见舌尖漫开,他抬眼,正看见一大颗眼泪从沈长乐的睫毛上滚落下来,剔透如水晶。吻干了又流出来,止不住越来越多,无声无息地,是说不出来的委屈。沈长乐忽然收紧了手臂,带着哭腔的嘶哑声音说道:“楚见,楚见,你去哪儿了,我想你都想疯了。”这个句子里的字都是气流构成的,而非声带的震动,轻得像是根本没有存在过,却每一个都重重的撞到楚见心上,碎成尘埃。
  “……对不起啊!”楚见在他耳边低低地说。
  没有解释,没有借口,当看到乐乐这样形销骨立地站在面前,楚见便只剩这样的一句。我所有的苦都抵不过你消失的快乐,所以,真的对不起。
  
  人们躲起来舔伤口的时候,经常可以面不改色地吞下所有痛楚,然而一旦有人关心,却往往难以自持。
  楚见的对不起换来的是脖子上一排绯红的牙印和沈长乐忽然粗鲁起来的吻。
  乐乐把楚见拉扯进屋子,按在门板上,整个人紧密的贴上去。每一个深吻都像是要榨干楚见肺里的最后一丝空气,唇舌纠缠,把所有痛苦,甜蜜,想念融化成低低的喘息。沈长乐过于用力的撕扯嗜咬,加上动作中偶尔牵动楚见的伤处,逼得楚见几次忍不住地喊疼,他却怎么都停不下来。他是如此渴望而又绝望的拥抱着楚见,他在心里拼命般呼喊,别离开我,我爱你,别留我一个人,我会死。
  那些吻都带着赴死的决绝和痛彻心扉的留恋,落在楚见身上,带着火一般炙烤的温度,仿佛隔着皮肉刻在骨头上。身体被点燃的同时,沈长乐的手也不甘地伸到了楚见衣服里面。他胡乱地抚摸楚见的背,匀称平滑的肌肉有着年轻人特有的柔韧手感,脊椎处浅浅的凹陷渗出细腻的汗水,手指一路摸索着向上向下,带出不可思议的电流,楚见不由地喘息着仰起头来。沈长乐流连在楚见的脖子下巴一线,沿着那条完美的弧度细细密密地亲着咬着,仿佛要把楚见的每一寸皮肤都烙上他的印记。
  沈长乐眼中已经一片迷乱,他越发用力地抱紧了楚见,像要把他嵌到身体里一样。按捺不住的情绪在血管里流窜,某种渴望越来越压抑不住,那种来自心理的,身体的,干渴得快要疯掉的折磨。
  他吻着他的耳垂,用气流的振动传达着他的渴望,“楚见,我想你,我想你,楚见……”楚见则一只手搂紧了沈长乐,边回应着他的吻,边回答:“我也想你,所以我回到你身边……”
  乐乐将自己的额头抵在楚见的额头,哑着声音说:“楚见,怎么样才能永远不分开?即使现在我这样抱着你,还是很害怕,怕你忽然就消失不见了,怕你不见了就再也不会出现,怎么办?怎么办?我多希望我能一辈子都是你的,而你一辈子都是我的。”
  楚见望着沈长乐,眼睛里是同样的迷乱和沉溺,柔声问道:“那我该怎么办你才能安心呢?”
  “我……我可以,要你吗?”乐乐说完,更亲昵的贴上楚见的身体,看着他一愣之下,忽而扬起的长长睫毛,眼中一线流光,动人心魄。
  紧紧贴着楚见腰侧的手缓缓游动,火热的皮肤自动吸附着手心一般,他轻巧地吻着楚见的唇,像是最亲昵的哀求,像是最耐心的等候。
  许是被迷了心窍,许是被热情冲昏了头脑,在自己手脚都不方便的情况下,楚见居然冲着意乱情迷的沈长乐一笑,眼神如小鹿般湿润动人。这样的默许让乐乐大脑瞬间被喜悦炸开,手上更加放肆起来。不过,很快,乐乐扯着他的T恤往下扒的时候,手腕上扭伤让楚见颤抖着疼出了满头的汗。沈长乐终于察觉出了不对劲儿,打开了客厅的灯,他看到楚见的左手腕部呈青紫色,那一节跟上臂一样粗,已经肿得发亮。
  一时间,所有激情都压制了下来,所有冲动也都冷静了下来。


九十六


  “楚见你手都这样了怎么不吭声呢?”乐乐赶紧扶着他往客厅走,结果,刚迈了一步,楚见就趔趄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

  “腿也受伤了?”同时乐乐还看清了楚见手背、上臂的成片的划痕。他总算意识到,楚见这次三更半夜跑来,怎么可能像平日出门那么简单。
  鞋子脱下来,右脚脚腕肿得也很严重。
  楚见说:“就是扭了一下,骨头肯定没坏,不用担心,回头养两天就好了。”
  沈长乐看着楚见有气无力的样子,说道:“你先歇会儿吧。”
  
  楚见被扶着坐在沙发上,懒懒地靠好了,发现这个小小的沙发真是舒服得让人怀念。乐乐瞧着楚见脸上汗津津的,眼睛微微闭着,软软地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知道他是累了,也不吵他,先是开了空调,又去拧了条温热的毛巾来。
  楚见倚在沙发上,乖巧得紧。沈长乐坐在他身侧,一手轻轻撩起他前额的头发,一手拿毛巾拭去去他脸上的汗水和灰尘。温热的毛巾细致地擦过光洁的额头,清秀的脸颊,高挺的鼻梁,小心翼翼地像怕碰碎了他。
  
  沈长乐喜欢干净,看他把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就知道,奢华总是少数人的专利,但是整洁却是只要有心就可以办到的事,乐乐就是这样一个“穷讲究”的人,衣服不必多好,却是干干净净,赏心悦目的。
  楚见的话是家教太好,干净整洁根本就是人家的底线,他会更加在意舒适和品质,所以楚见的话已经不能说是干净,得叫气质。乐乐平时所见到的楚见都是一副落拓不羁贵公子的样子,肖千木说人那叫雅痞,乐乐问,那我呢,肖千木说你就是一地痞。
  现在那个雅痞的楚见就在自己身边,既不雅,也不痞,只是满身的伤和累,想到这里,乐乐的手更轻了。
  热乎乎的毛巾过后,皮肤感到一种清透的凉爽,楚见觉得很舒服,眼睛都懒得睁开。擦到脖子的时候,他配合地仰起头,像只慵懒惬意的猫咪。
  乐乐注意到他劲边一小片一小片的暗红,心底泛起甜丝丝的疼。
  擦完脸,沈长乐从柜子里找出双氧水和棉签,跟楚见说,“我先给你擦破皮的地上点药水儿,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你的手腕和脚腕。”
  楚见闭着眼睛一笑,不置可否。
  “那,你忍一下啊!”乐乐小心地把划伤周围的皮肤清理干净了,棉签蘸了双氧水轻轻擦在伤口上。伤口不深,只是面积很大,表皮蹭掉了,带着血丝的嫩肉露在外面。楚见疼地缩了一下,乐乐看着他皱起的眉头,便下不去手了。
  “算了算了,不擦了,我知道这个疼。”
  楚见稍稍松了口气,乐乐小声说:“我还以为你不怕疼呢,记得那次你骨头碎了都没吭一声……”
  楚见看着他,做了个“笨蛋”的口型,沈长乐不好意思地拿手指戳戳他的脸,“我又没说错……”
  楚见没说话,眼神里有淡淡的笑意,笨蛋,我不怕疼,又不是不会疼。
  
  “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杯水。”楚见脸色很差,乐乐觉得他肯定是太累了。其实,他不知道,他看起来跟楚见一样形容憔悴。
  楚见并不答话,身子却歪歪地靠过来,头软软地搭在沈长乐的肩膀上,显然,那意思是不想让他动。
  乐乐顺从地没有起身,右手揽住了他的肩膀。
  沈长乐蓦然发现生活似乎又圆满了,之前的慌乱和绝望只是一场梦,而他在午夜梦回时发现,楚见仍在身边,空气里是他平稳悠长的呼吸,岁月如常,现世安稳。
  
  屋子里漂浮着梦幻的因子,在这个安静的凌晨,搭建起脆弱的幸福感。
  过了不知道多久,楚见忽然开口问道:“怎么不去上课啊?”
  乐乐没说话,把他的右手拉到唇边吻了一下,问道:“怎么瘦了这么多啊?”
  楚见抬起头,又问:“你头上的伤口几天没换药了?”
  乐乐望着他疑惑地说:“你怎么同时扭到手和脚的呢?”
  楚见挑眉,乐乐也挑眉;楚见望天,乐乐也望天;楚见摇头,乐乐也摇头,楚见说,行,算你狠;乐乐说:不行不行,没有你狠。
  俩人就那么嘻嘻哈哈地意图蒙混过关。
  楚见不可能跟沈长乐说,我是几天没吃饭然后从18搂跳17搂逃出来的。
  沈长乐也不会告诉楚见,我是白天守在你家门口晚上看着屋顶想你熬过来的。
  只是,有些话,不用说出来。我知道你站在我面前之前,定是走了好长的一段荆棘路;而你也知道我等在这里,燃烧着生命里所有的坚持与勇气。
  “乐乐,别放弃,知道吗?”楚见说。
  沈长乐“恩”了一声,眼看着楚见肿起的手腕,脑子里反复出现是那只断掉的小拇指,同样的骇人,同样的无妄之灾。是不是,只要走这条路,就无法避免的要被伤害,即便是楚见这么好也是一样?
  沈长乐抬起楚见的胳膊,问道:“是不是很疼?”
  “不怎么疼,很快就能好。”楚见说,“乐乐,别放弃,好吗?不用担心我,我能应付得来,我早就知道肯定会有些阻力的,眼前这些事情也算正常,而且很快就会过去,只要熬过了高考,只要上了大学,我们就自由了。”
  乐乐仍是“恩”了一声,他把楚见右手手指一根根绞在一起,再拆开来,貌似玩得很认真。其实,怎么会不知道呢,就算有了心理准备,面对这沉如乌云的责难,你也很难应对自如、全身而退,虽然你不怕,可是你也会疼。
  楚见很清楚,乐乐说“恩”的时候,并不代表他接受了自己的看法,那只是表示他在思考,或者说,他有不同的想法,他也许会说,也许不会。
  总是心平气和的楚见有点着急了,他知道他没有多少时间,很快家里人就会找到这里,所以他必须要让乐乐赶快振作起来。
  当然,他们可以选择俩人一块儿逃跑,只是那个方式太不实际,他想要给沈长乐的是一个可以冠以“美好”二字的未来,而不是无依无靠的漂泊。他能想到的方法中,一起上大学,一起创业,独立,自由,这是最好的路,次之的路也有很多,不过,他想要争取最好的这个。
  “乐乐,相信我,等咱们上了大学,那时我们就有了空余的时间,我们的公司可以开业,我自己手头也有些钱差不多可以支撑前期的运作,当然,就算不够我也可以借到。乐乐,等有一天我们可以养活自己,甚至养活别人,我们谁都不去依靠,我们不用在乎任何人的眼光,我们可以按自己的意愿生活,那时就没人再能阻拦我们。”
  沈长乐看着楚见,眼中忽而浮现出某种美丽的光彩,“那时也没有人能伤害我们了。”
  楚见也笑起来,“是啊,我们可以保护自己,我可以保护你,你也可以保护我。”
  “可是,我都不会做什么,听起来好像都是你在忙,而我是个摆设。”乐乐不甘心地说。
  楚见敛起笑容,万千神彩沉入幽暗的眼底,他缓缓地说:“你不是摆设,你是意义,我做的所有一切的意义。”
  这句太动听的情话让乐乐有点措手不及,笑容也显得痴呆迷离。乐乐闭上眼睛,额头抵在楚见的额头上,感动与疼痛在心里无声地纠结撕扯,最终变成嘴边若有若无的一声叹息。
  
  你给我看的是一个天堂的地址,而我怕你摔得血流不止。那个天堂有多高,这条路有多远,我不知道,也不在乎,甚至不在乎是不是真的有到达那么一天,可是,我怕这一路太多风雨,会熄了你的光芒,折了你的翅膀,这是我接受不了的牺牲。
  天堂在哪里?我终于知道。我的天堂就在这里,完美的你,最好的你,我的天堂就是你。
  
  所以,“不对啊,楚见,”乐乐说,“能让你永远都做最好的楚见,那才是我的意义,其他的,都不重要。”


九十七


  “好,”楚见答应道,“我永远都是最好的楚见,而你也要一直坚强快乐。所以,明天就去上课,赶快恢复状态,迎接高考。记得吗?我们说了要一起考Q大,我们会一起在那个校园里开始新的生活。”
  沈长乐笑着点头,说:“好,我听你的。”
  说完沈长乐像想起什么似的,“楚见,你还没有看见咱们家公司的那些证明文件吧?我去给你拿来看看。”
  不多时,沈长乐拿着一个超大牛皮纸袋回来,把里面的东西小心的逃出来在茶几上放好,整套的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组织机构代码证,正副本,还有A4纸的复印件。
  楚见仔细地翻看,从名称到注册资金到营业场所,看到营业执照法定代表人那一栏写着沈长乐的名字,他苍白的脸上现出一个安心的笑容,像是玉石之上忽然绽放了一朵花,生动到让人惊叹。沈长乐呼吸一滞,不由自主地吻过去,轻巧地含住他的唇瓣,辗转吮吸,细细地品味多时才放开他。
  楚见今天很特别,也许是身上有伤,也许是疲惫,总之乖巧温顺得不似以前。他把东西装好了,跟沈长乐说:“咱这个公司只有咱们几个知道我有参与。因为我爸妈在L市打拼这么多年,也算认识很多人,我怕日后万一弄僵了,我爸会利用关系来打压咱们来逼我就范,这可是咱们以后的支撑,要保护好了。所以,大部分的事情,我都没有出面,都是刘岚在做的。”
  沈长乐点头。
  楚见又说:“还有个事儿我没跟你商量就做主了。因为那次得创新大赛有肖千水和刘岚参加,所以咱家公司有他们每人10%的股份,我和你每人40%。”
  “恩,刘岚跟我说过了,他说他以为法定代表人是你,结果没想到居然是我。”乐乐忽然神秘起来,“不过,既然我是法定代表人,就不能不做贡献……”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我没有参加那次创新大赛,自然不能无功受禄,这些钱算是我的入伙费了。”他郑重地把卡放到楚见右手里,楚见愣住了,马上退回去,“不用的,这些不过是验资报告上的一些数字而已,哪有实打实出钱的啊?”
  沈长乐坚持,“你不是说真正运作还是需要一些启动资金的吗?拿着吧,怎么说,这也是咱家的企业。”
  楚见自然不肯答应,“乐乐,这些钱你自己留着吧,以后上大学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公司那边有我就成,而且启动资金也不是小数目。”楚见觉得沈长乐一个高中生平时能攒有多少钱呢?他也不是看不上这点钱,只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30万够吗?”乐乐问。
  “30万?”楚见一惊,乐乐怎么会有这么多钱?话还没到嘴边他就明白了,这是沈长乐父母的车祸补偿款。
  楚见抬头,果然看见一道深刻的黯然之色滑过沈长乐的眼底,他的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那张卡,就像躲着一个血淋淋的噩梦。
  “乐乐,这钱我不能要。”楚见的语气不容商量。
  “楚见……你就拿着吧,这是……”乐乐忽然说不下去了,楚见赶忙抓紧他的手,“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更不能要。”
  手心传来温暖的热度,沈长乐缓缓地平静下来,他说:“这是我第二次碰这张卡,第一次是我舅舅给我的时候。我一直把它锁在柜子里,平时都不敢打开那个柜子,好像只要打开,我就会再次陷入那个噩梦里。所以,你把它拿走吧,密码是我生日。我想我爸妈也乐意我用他们留给我钱做些事情,而不是让这钱变成我的心病。”
  楚见听他这样说,心里倒犹豫了。沈长乐知道他担心什么,又说:“其实除了这些,我家还有其它的积蓄,不多,但也足够让我上完大学。”
  楚见想了想,把卡放进了自己口袋里,说道:“好吧,既然这样,我就替你好好保管着,以后一定加倍的还给你。不过我会给你换一张卡,到时候你可不许再把它锁起来,而是要像护身符似的带在身边。”
  “护身符我有啊?”乐乐抬抬胳膊,腕上润泽的琥珀在灯光下晶莹华美,琥珀上蜿蜒的黑色字迹看上去更显庄严,“喜乐长宁”,柔曼的笔体仿佛花枝盘绕。
  楚见笑着把自己的手腕贴上去,手链上天蓝辉映着乳白,一样的流光溢彩,“我也有啊!”
  
  时钟敲响了两点,沈长乐轻声地问:“见,去床上睡一下儿吧?”
  楚见摇头,“不想睡,想听你说话。”
  沈长乐说:“好。那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好不好。”
  楚见点头。
  “说从前有一个人啊,他特别普通,而且还不求上进,总是嘻嘻哈哈的混日子,我们就叫他小普通。由于某些原因,他随家人来到了另外一个城市上学,他们班上有个特优秀的人,无论哪一方面都是最好的,我们叫他小优秀……”沈长乐煞有介事地讲着,楚见已经忍不住开始笑起来。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小普通和小优秀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相识,相知,相爱,相扶……沈长乐说到去自然公园的那次,问道:“小普通说‘邂逅就是我遇到你’这句话之后,小优秀打了他的头一下,见,你说当时,小优秀是怎么想滴?”
  楚见歪着头,笑眯眯地说:“小优秀当时看着小普通的眼睛,觉得特别迷人,于是他被迷住了,之所以打他是怕他发现自己被迷住了。”
  乐乐哀叹道:“好可怜的小普通,被喜欢还要被打……后来他们就去公园的湖边喝水……”
  楚见看着沈长乐在那声情并茂地表演,往事历历在目,楚见偶尔还会补充一些,那些沈长乐所不知道的。他和他一样都记得清清楚楚,故事里那些欢笑、眼泪现在看来依然动人,只是那时纯白的心,现在更加坚定。在乐乐同学沙哑软糯的声音里,楚见忘了时间,忘了疼痛,在回忆里快乐地徜徉。
  五点多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泛白。
  沈长乐故事正讲到:“小优秀的家人反对他和小普通在一起,还把小优秀带走了……”话音落下,一片安静。这以后的事,他们各自经历了什么,对方不愿意说,自己也不想提。
  过了一会儿,楚见问道:“后来呢?”
  沈长乐沉默片刻,吻吻他的脸颊,继续说道:“后来,他们又见面了,约好了一起考中国最好的大学。高考的时候,小普通发挥出色,于是俩人就一起考上了Q大。”
  “再后来呢?”楚见又问。
  “再后来,他们的公司开业了,因为小优秀能力超强,很快就把公司做大了,他一边上学一边上班,到他毕业的时候他的公司已经有很大的规模,他也变得很出名,小普通一直陪在他身边照顾他,他们成功地得到了家长的原谅,朋友的理解和支持。没有人再反对他们,没有人可以伤害他们,从此两个人在一起,一生顺遂,喜乐平安。”
  乐乐讲完,发现楚见正看着他,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黑宝石一般闪烁,脸上是如水的温柔。
  楚见抬手,轻轻擦过他的脸颊,沈长乐惊觉脸上的一线凉意,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居然是湿的。
  怎么会,哭了呢?而自己竟然没有察觉。
  他冲楚见一笑,说道:“我只是觉得,故事结尾太幸福了。”
  
  楚见扯过沈长乐,让他靠在自己胸口。沈长乐看看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缓缓地说:“楚见,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楚见手指穿梭在他柔韧的发丝里,说道:“我想半个小时后我家就会发现我失踪了,再找到这里的话也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七点钟。”
  “恩。还有时间,我去给你做早餐。”乐乐说,平静地就像以前每个早上,他早早起来亲亲楚见的脸,说‘你再睡会儿,我去做早餐’。
  楚见说好。
  
  门被大声而急促地敲响的时候,楚见正在喝着沈长乐新熬的粥。白米,莲子,加了几颗冰糖,还有俩人都很喜欢的逐日草,楚见喝一口就要赞美两句,沈长乐笑得眼睛弯弯。
  看看时间才六点半多,楚见苦笑着摇头,“他们的办事效率可真高啊!”沈长乐面不改色地叫楚见继续吃,他走过去开门。
  楚林成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楚见坐在客厅的餐桌旁,低着头喝粥;面前一小碗油汪汪的咸菜;手边的白瓷盘里是一个切成八块的荷包蛋,鸡蛋煎得很好,桔红的蛋黄,白嫩的蛋清,还有焦黄的边儿;桌子中间一个稍大的盘子里并排放着两个土豆丝卷饼,从露出来的一角可以看出,土豆丝切得粗细均匀,上面还蘸着豆瓣酱。
  很家常的早餐,楚见吃得正香,看见楚林成怒气冲冲地进门来,并没有停下,而是冲他爸一笑,道了一句,“爸,早!”他用了惯常的父子在早上见面时最普通的问候,让楚林成忽然无言以对,愣在当下。沈长乐凑过来说,“叔叔,我做了早餐,一起吃点吧。”
  楚林成看着两个神色如常的年轻人,心里的一口气生生给卡在胸口,想发也发不出来想咽咽不下去。他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对楚见说,“吃完了跟我回家。”
  楚见没答话,低下头继续吃。沈长乐让楚林成坐下,给倒了杯水,站在旁边有点不知所措,毕竟给楚见比起来,装镇定,他还是欠点火候。楚林成坐在小小的沙发上,打量了一下这个小房子,虽然跟他们家没得比,但是好在非常的干净整洁,让人觉得舒服安稳。
  他看到沈长乐还站在旁边,想了想,说道:“你不用管我,去吃饭吧。”
  沈长乐如蒙大赦,赶快坐到楚见身边捧起了碗。

  楚林成拨了个电话出去,“小芬,是我。楚见找到了……恩……他没事……我等会儿就带他回去……他在吃饭,回去再跟你说……好,知道了。”
  楚见在自己老爸打电话的时候,明显放慢了咀嚼的速度,侧着耳朵细细听着,他知道家里肯定是急坏了。
  早上安克芬发现无论如何都叫不起楚见,去开门时却发现房门反锁了,这才意识到不好。楚林成马上打电话叫来开锁工,谁知自家的锁实在太高端,开锁工只好用了最笨的方法那就是干脆把锁整个都给卸下来。
  当他们进了屋子,发现窗上的玻璃摆在墙角、一条布条接起来的绳子在十八楼的高度随风飘摇时,安克芬吓得当时瘫在地上。从他们所在的角度望下去那都是眼晕的,更何况要从这里爬出去。
  楚林成的心凉了半截,好在正对着窗户下面没有出现一具尸体,不然这一家人非都疯了不可。
  不过,楚林成马上镇定下来,他了解楚见,自己的儿子不是个拿自己生命开玩笑的人,把他逼急了他会涉险但也绝对会把危险降到最低。从18楼跳下去那是不可能的,楚林成看了眼楼下又看了看绳子的长度,马上明白楚见是先跳到17楼阳台,然后又从17楼下楼去的。
  他猜想楚见肯定会去找沈长乐,但是也不排除他先去找别的同学,然后把再跟沈长乐联系约到一个别的地方见面的可能性,而且以楚见的谨慎,后一种可能性更大,所以他让安克芬拿楚见的手机给他平时要好的几个同学打电话询问,而他则亲自开车去了沈长乐家。
  其实,当楚见抬头笑着跟他打招呼时,他紧张了一大早的心忽然就放松了。儿子没事,好好的坐在桌子旁吃着有人给精心准备的早餐,一脸的满足。那一刻,他几乎动摇了,他几乎想算了算了,他爱喜欢谁喜欢谁吧,人好好的就行。
  楚林成坐在沙发上打量着楚见,很快发现他左边手腕是肿起来的。楚林成眉头一皱,刚刚的那点心思一下被扫净,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能心软啊,这条路到处都是伤害,他这么年轻,这么冲动,根本就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里,偏见和歧视的毁灭力有多大。
  
  看着楚见放下手中的碗,楚林成站起身来,说:“走吧,你妈还在家里等你。”
  楚见看了他爸一眼,说:“知道了。”转头又跟沈长乐说,“你扶我下楼吧。”
  乐乐说:“好!”
  楚林成这才发现,原来不只是手腕,楚见的右脚也受了伤,不禁脸色更加难看。说话间沈长乐已经扶着楚见往外走了。楚见左胳膊搭在乐乐肩膀上,右手扶着楼梯扶手,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往下蹦,蹦到一半时,俩人额头都开始冒汗,沈长乐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昨晚是怎么上去的?”
  楚见得意地一笑,“不告诉你。”
  
  俩人终于磨蹭到了楼下,楚见坐进他家奥迪A8里,沈长乐给他关了车门,站在旁边。楚林成一时间居然找不到合适的言语,而沈长乐只是冲他挥挥手,说道:“叔叔,再见!”
  车子发动时,楚见快速地打开车窗冲沈长乐喊:“那个结局是真的吧,小普通和小优秀?”
  沈长乐忽然就红了眼眶,拼命点头,大喊:“当然是真的!”


九十八


  楚见坐在车上,收回幸福满足的笑脸,默默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象,安静得没有存在感。楚林成从后视镜里看着自己的儿子,他骨子里的强硬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没有开车回家而是直接带楚见去了医院。安克芬得到消息赶到医院时,楚见的检查已经结束了,石膏也打上了。安克芬一把将儿子抱住,才说了句:“你这孩子……”就哭到不行。楚见安慰她说:“妈,别哭了,很难看的。没事儿的,没事儿了。”
  手腕脚腕扭伤,没有伤到骨头,倒不是很严重。楚见回到自己的床上,又变成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孩子。楚林成将一个文件夹放在楚见面前,“你秦叔叔说美国的H大很不错,我已经着手给你申请了。我还给你报了北京新东方的语言班,全日制寄宿班,等你伤好了就可以去上课。”
  楚见没有碰那个文件夹,抬头迎着父亲的目光,说道:“我要参加高考。”
  楚林成被他的目光刺到,额头的青筋蹦了两下,他强压下怒火,说:“楚见,别考验我的耐心。这次的事情我当你年少无知,就不再提了,别再有下次。”
  “我要参加高考。”楚见无视父亲眼中猎猎的怒火,直直地看着他说。
  “楚见!”楚林成怒喝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不要太任性。你看看你现在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了,你看看你这一闹把你妈急成什么样子了,你一个人把咱家搞得鸡犬不宁你还执迷不悟?”
  楚见垂下眼睛,没有说话。他看到平日对自己爱逾珠宝的父母着急的样子,不是不心疼,因为不能退,他只好硬起心肠。
  楚林成看楚见态度稍缓,也压低了声音,“楚见,我看得出来,乐乐,他也是好孩子,正是因为这样,你更要谨慎的对待你们的未来,因为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我跟你说过很多遍了,同性恋不被社会接受,这条路太难走,你的坚持和冲动不仅会毁了你自己还会毁了他,你考虑清楚啊楚见……”
  “爸。”楚见打断了他的话,“你从来都是相信我的,记得我7岁的时候参加一次丛林野外露营,带队的老师们都说我太小,不让我去,那时你问我的意见,我说我可以,你就说服老师让我参加了,后来我是那一群孩子里最好最快完成任务的。现在,为什么就不能再信我一次,别管别人怎么说,相信我的决定,信我可以给自己也给乐乐一个很好的未来。”
  “这怎么能一样呢?楚见。我永远对你有信心,可是,这不能说明你就能抵御所有的伤害。”楚林成看着倔强的儿子,说道:“在你不会受伤的情况下,我会支持你做任何尝试,可是,这次不行,这种事情不能试的,一旦错了,那就是一辈子被人非议和歧视。我不可能明知道这样还放任你去犯错,不是你,是你们。”
  楚见看着窗外,阳光隔着细腻的纱帘透进屋子里,悠悠地说:“坐飞机的时候,我在想,下面无论云层之下是什么样的狂风暴雨,只要我们在云层之上,就能看见万丈阳光。站在云端就可以把风雨踩在脚下,所以,我会努力站得高一点。”
  他说这话时很平静,阳光在他眼里折射出七彩的晕,目光清浅,眼神安定,身上是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该有的沉稳和不可动摇。
  楚林成发现要说服楚见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有些话他不想拿出来说,那些会伤到骨肉亲情的话,可是,现在他真的没有办法了。
  “楚见,如果你执意要这么做的话,我不会支持你的,各个方面……”
  楚见一笑,“爸,你了解我的,我从不曾想过要依靠父母的荫庇过一辈子,家里的那些产业那是你们辛苦挣下的,那是你们的。这些年耳濡目染,你们的处世为人我也多少学到一点,我想,也是时候让我自己出去闯一闯了。”
  楚林成脸色铁青,无论是家庭亲情,未来艰险,还是现实物质都没有办法让楚见屈服,这孩子是铁了心要跟沈长乐在一起,楚林成叹了口气,说道:“说起来,乐乐他现在一个人在L市,没有什么亲人朋友,出点什么事估计也不会有人过问……”楚见听到这里,蓦然收回看向窗外的眼神,转而投向他的父亲。
  “我想,”楚林成缓慢而清晰地说,“你也不希望他出什么事儿吧?”
  看着楚见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锐利,楚林成知道,自己这样的一句怕是要被儿子记恨在心了,可是,他觉得楚见总有了解他苦心的那一天,那时候,他就会原谅一个父亲迫不得已的出言要挟。楚林成继续说到:“只要你答应不再跟他联系,我绝对不会做任何不利于他的事情,而且我们可以一直暗中资助他上大学,甚至研究生,博士,只要他愿意,我们甚至可以送他出国深造,他也会有个很好的前程。”
  楚见静静听着,微微蹙着眉头,似乎在考虑什么,似乎拿不定主意,最后,他抬头冲着自己老爸一笑,脸色煞白,“爸,我相信你有很多方法让乐乐从我身边消失,从这个城市消失,甚至从中国消失,从地球上消失,我相信你做得到。可是,你没有办法把他从这里拿走。”楚见指着胸口左侧,心脏的位置,“而且,爸,我这次侥幸没有从18楼掉下去,不见得下次还有这运气,即便不从楼上掉下去,这屋子里床单,窗帘,电器,茶杯,任何一样都存在致命的危险,难保我不会不小心摔一跤割断动脉、刺破气管什么的……”
  忽然耳边响起“啪”一声,热辣辣火烧般的疼痛在楚见左脸漫开,几个指印很快从他白皙的脸上浮出来,楚见没动没吭声。楚林成的手停在空中,颤抖不停,这是楚见长这么大他头一次动手打他,他想不到楚见居然拿自己的性命来做威胁。
  一直在门口听父子俩谈话的安克芬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拉开床前的楚林成,一把将楚见抱在怀里,哭着说:“小见,小见,你在瞎说什么啊,什么跳楼、什么割动脉,你别吓唬妈妈好不好,你为了沈长乐就不要爸爸妈妈了吗?我们给你18年的爱比不上一个你认识不到一年的人吗?”
  感觉妈妈冰凉的手滑过自己肿起来的左脸,楚见感觉满心口的酸涩苦楚,他抬头说道:“这是不一样的,没人能替代你们,同时,也没有人能替代他,我爱你们,我也爱他,这根本就不冲突。为什么要逼我做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为什么非要我放弃一个,我不明白。”
  “因为你所说的那条路方向是错的!”楚林成喝道。
  
  许久,楚见低下头,用一种极轻极轻地声音问道:“爸,妈,我的人生不在你们的方向上跟我的人生不再完整快乐,你们更在意哪个呢?”
  安克芬抚着楚见的头发,哽咽着说:“我们只想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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