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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闲情

《还魂》作者:桃宝卷

三十二 资深腐女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谭藻不知他所见究竟是梦还是幻,世上又是否真有神仙,但他的确是起死回生了。
只是作为一个臭名昭著,并在正邪大战时被群殴致死的叛徒,谭藻还魂后的降落地点——正派弟子床上,实在有些不妙。生前未了之缘,还魂所遇之人,纠缠不清。就想混日子而已,至于这样修罗场吗? ps:痴汉出没请注意!1vs1,我们教主系列,日更不懈中

内容标签:江湖恩怨
搜索关键字:主角:谭藻 ┃ 配角:贺灵则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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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资深腐女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谭藻的魂灵飘飘荡荡,随风直上九霄,来到了南天门外。
  云腾雾绕,远处有仙乐传来,谭藻一愣,“上天了?”
  他想进那门去,被门将拦下,“接引仙人还没来。”
  谭藻浑浑噩噩地问那门将,“我要成仙啊?”
  “你这人好笑,都到了南天门外边,还不知道自己来干吗的啊?”门将笑道,“我看你一身功德金光,攒了几辈子功德了?总算圆满啦,这一上来,少说是个四品仙官。”
  谭藻笑了笑没说话。一等就是五天,因是魂体,不知饥渴,谭藻便干坐着等,无聊便思考自己生前的事。
  他本是一个正道门派的弟子,后来投入魔门,因为深得教主之心,扶摇直上,做了护法。待到正邪大战,他被乱剑捅死了。
  然后就来这儿了。
  死了再来回想这些,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哪怕活的时候再轰轰烈烈。
  谭藻颇有些唏嘘。
  五天后接引仙人来了,是个仙子,她拿着册子对照了下谭藻,“你就是新上来的仙人吧?我是接引仙人鹿华,久等了,来,过了南天门就自动重塑身躯,俱是仙骨了。”
  她风风火火拉着谭藻往里走,待谭藻一身镀过一层光华,重有了实体后,她曼声道:“先把规章制度给你说一下,第一,不许迟到,天帝不喜欢人迟到。”
  谭藻:“可是你迟到了五天啊。”
  鹿华仙子:“……哈?”
  谭藻:“我在这里等了五天。”
  “……哎哟,”鹿华仙子一脸惊愕,“那你死早了啊!”
  谭藻:“……确定不是你来晚了?”
  “我查查,”鹿华仙子仔细翻那册子,“不对,你这应该是被正道的人抓去关了五年才死,怎么那么早就上来了,来来来,我送你回去再死一次。”
  “……仙子不用了!”谭藻忙道,“那五年我不要了!”
  “不行,”鹿华扬了扬册子,“第二,天帝一丝不苟。”
  谭藻皱眉,“那难道我还要下去受五年刑罚么,这样上来岂不是真的迟到了……”
  “第三,天帝痛恨属下工作失误,迟到总比错漏好吧……现在不下去,被他知道了你照样要下去。真不必怕什么刑罚,过了南天门,你现在就是半个仙人。所以赶紧下去吧,我在这等你五天啊!”鹿华说完,抓起谭藻一丢,“走你!”
  
  月上中天,峄山剑宗大弟子阮凤章正在熟睡中。
  天降一半仙,砸在阮大侠身上。
  “噗!”阮凤章喷着血醒来。
  谭藻狼狈的自他身上爬起来,不知这是什么地方。
  黑夜里只有淡淡的月华照映,两人打了个照面,惊讶之余,都觉得对方好生眼熟。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对谭藻来说,他离开世间不过五日,稍一思索就想起他是谁了。峄山的阮凤章啊,虽没打过交道,但正邪大乱战时他们混乱中见过的。
  阮凤章的师父好度化恶人,武功又高,谭藻一看他就知道鹿华仙子为什么把他送到这里来了,很有可能他命中注定被关押的那五年,就是被阮凤章的师父关着教育。
  谭藻心里直骂娘,丢的真好啊,直接丢峄山大弟子床上来了!
  
  而阮凤章梦中被砸醒,此时也是惊骇莫名,他看了看,屋顶也没破啊,“你……”
  谭藻:“我走错路了!”
  阮凤章听到这清越的声音,愈发觉得熟悉,惊疑道:“你是……”
  谭藻:“我不是!”
  阮凤章:“……”
  谭藻:“……”
  
  阮凤章凑过来,借着月光仔细看他,脸色立时大变,“谭藻!”
  谭藻挣扎着抵赖:“……你认错人了。”
  阮凤章:“你不是谭藻,那你是谁?”
  谭藻:“我……”
  阮凤章冷笑,说不出来了吧。
  谭藻:“我是被打下凡的仙人……”
  阮凤章:“……”
  谭藻诚恳地道:“谭藻被乱剑砍死时,目睹之人不在少数,我怎会是谭藻呢。世上相似之人何其之多,少侠,你说对吧?”
  
  阮凤章拿出引火奴,将灯盏点亮了,凑在谭藻脸边仔细看他。
  烛火跳动,阮凤章第二次见到谭藻,第一次这么近看他。
  谭藻的五官很柔和,他多数时候,看上去都很多情,尤其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黑白分明,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很容易看得人面红心热。
  虽然第一次只是遥遥一瞥,但因谭藻相貌出色,使人容易印象深刻。阮凤章略一回想,只觉五年过去,谭藻竟一丝一毫也没有改变。而他,也没有忘记当年那惊鸿一瞥。
  更重要的是,谭藻有影子,不是鬼……
  阮凤章心绪涌动,面上不露分毫,“你知道谭藻是被乱剑砍死的?”
  谭藻狡猾地说:“重点不在于我知道些什么,而是在于我的确不是谭藻,谭藻早已死了。”
  “的确死了。”阮凤章盯着他的脸,“当年谭藻死后,是祝盟主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其尸首掩埋……”
  谭藻暗自松了口气,干笑道:“那你相信了吧?”
  阮凤章:“不信。”
  谭藻:“为什么?”
  阮凤章:“因为我还是觉得,你就是谭藻。”
  谭藻:“………………”
  
  阮凤章神情冷淡,无论谭藻如何狡辩,他心中早已确认。虽只遥遥见过谭藻一面,但他认定了,眼前此人,就是当年的谭藻。
  太惨了,被送回来再活五年,然后再死一次也就罢了。看这架势,这五年都别想好过了。
  谭藻讪讪道:“那你想怎样?”
  阮凤章:“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谭藻的确死在魔教山头,你也的确是谭藻……死人如何还魂我不知道,但是看来,我需要去确认一下‘谭藻’的尸首了。”
  谭藻差点脱口而出:奶奶的你敢挖我坟!
  他硬是吞下这句话,道:“你要刨谭藻的坟?”虽说他已经重塑仙体,还魂人间,但想到别人要刨自己的坟,还是很不开心的。
  “自然要看看。”阮凤章瞥了他一眼,五年了,谭藻的武功好像都没什么长进,在他面前,是一眼就能见到底。
  谭藻斜着眼看他,“当年贵宗宗主也参与了群殴谭藻,你要不要去禀告一声此事,请他一同刨谭藻的坟呀?”
  “宗主闭关,峄山我做主。”阮凤章说。
  谭藻一噎,没想到五年前只是崭露头角的阮凤章,现已在峄山掌了大权。
  再怎么说,刨人家坟的事也不是啥好事,何况那坟还是祝盟主亲自立的。本以为以峄山宗主那老头的性格,很可能一思索这事,干脆就把他送去祝盟主那儿了,让盟主来辨认、做主。
  只是万万没想到宗主闭关去了,小子执掌门户。
  谭藻当即道:“我虽不是谭藻,但与他长那么像也是缘分,说不定是失散多年的兄弟。你刨人家坟总是不好的,再说当年是祝盟主亲自立坟,你难不成连祝盟主也怀疑上了?要不要找他对质?”
  阮凤章脸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祝盟主他老人家,已经去世数年了。”
  谭藻一个激灵,怔怔道:“你说什么?”
  阮凤章:“当年小鸾山一役,祝盟主与贺灵则决斗,身受重伤,回去后不到半年,便谢世了。”
  “是这样吗……”谭藻的声音有些发颤,“付出如此大的代价,那想必贺灵则已身死?”
  阮凤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紧握成拳的手,“贺灵则……自然是死了。”
  谭藻缓缓松开拳,舒了口气,一派自然。                    

☆、第二章

  谭藻做了个噩梦,他梦到师父狰狞的面孔。
  “啊!”一声惊喘,谭藻睁开了眼睛。
  黑夜中,谭藻抹了抹额上的汗,叹息着翻了个身……
  “啊!!!!!!”谭藻转身后被近在咫尺的一张苍白面孔吓得差点屁滚尿流,发出一声惊叫。
  如此连遭两次惊吓,谭藻简直身心俱疲,“教主!!疯了吗!!!大半夜不睡觉躲人床边吓人好玩么!!!”
  贺灵则埋怨道:“我才是被你吓了一跳,你怎么突然醒过来啊,还叫那么大声。”
  谭藻:“……”
  谭藻心底暗骂,变态贺灵则,这么喜欢大晚上不睡觉蹲在别人床边盯着人看……锁都上了三把还是让他进来了!没那么巧的,这变态必然是上了锁后每晚都有来,只是今晚刚好他醒来发现了!
  贺灵则只穿着中衣,赤着脚,从衣服到肤色都很白,他直勾勾看着谭藻:“有点冷,可以上来吗?”
  谭藻被他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上来吧。”
  贺灵则缓缓爬上床,钻进被子里,不知想到什么,苍白的脸上忽然浮起两道红晕。
  谭藻:“…………下去。”
  贺灵则拢了拢被子,坚决不下去。
  他轻声道:“你方才做噩梦了吗?”
  谭藻愣了一下,犹豫道:“梦到我师父了。”
  贺灵则闻言,不禁伸手抚着他的背,“没事,别怕,他已经死了。”贺灵则原以为谭藻又会将他的手拍开,但这次谭藻也许是因为刚从噩梦中醒来,不但没有反抗,反而将头埋在他肩上,身体微微颤抖。
  “嗯……死了……”谭藻低声重复,片刻后,舒了口气,把头抬起来,面无表情地道:“教主,你可以滚了。”
  可以看到,此时贺灵则的脸已经是通红如血,他颤着声音道:“再、再抱一下……”
  谭藻:“……”
  
  躺在峄山大弟子的床上,谭藻脑海中浮现起了往事。
  在听闻祝盟主带领人马冲破防线上山的消息时,他就已然料到结局了,只是和亲耳听见的感觉不太一样。这么看来,贺灵则在他被乱剑捅死后不久,也死在祝盟主手上了。
  正道盟主与邪教大魔头同归于尽么……
  他转头看着阮凤章,“贺灵则死的时候,你看见了吗?”
  阮凤章果然没睡,也是,他让谭藻在自己床上休息,不代表就对谭藻不设防了。听见谭藻的话,阮凤章没有睁眼,口中道:“没看见,当时在场的唯有他们敌手二人,其他人都在围剿魔教余孽。”
  谭藻:“他死得惨不惨?”
  阮凤章淡淡道:“一面说自己不是谭藻,一面对贺灵则如此关心,你是不是有些矛盾了。”
  谭藻理直气壮道:“正说明我不心虚。我就是想听江湖轶事!”他想着,还将衣裳扯开,露出了白生生的皮肉,“你知道谭藻是怎样死的,你看,我身上可有伤痕?”
  阮凤章怎知他突然把衣服就拉开,吓了一跳,他只看了一眼,便撇开目光,但不由思及从前听过的一些小道消息:谭藻武功平平,叛入魔教后寸功未立,但在魔教晋升之快,前所罕见,这全是因为他在床上讨好了贺灵则。
  当年,阮凤章听闻后原本不信,贺灵则虽是魔道中人,可能力与武功的确非凡,这样的人,怎会因床笫之事,而忘公私。但他与谭藻惊鸿一瞥之时,又不禁想,若他是贺灵则,会否被谭藻迷惑,而做出不合理的举动呢?
  当时他并未细思这无稽的想法,直至方才,他看见谭藻听闻贺灵则已死时的神情,心中便是一阵莫名的怅然。看来,此二人的确关系非同一般。
  不过,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谭藻为何时隔五年,才仿佛初闻贺灵则死讯似的。难道当年那重伤,使他一直处于毫无知觉的状态?
  阮凤章面上不露分毫,淡淡道:“世上多得是灵药奇药,能将伤痕治得毫无痕迹,更何况,魔教本就以此出名。”
  谭藻心情很复杂,却没阮凤章想得那样多。。
  按理说,他的确是死了,但是任谁也不会相信回魂之事……
  谭藻只好掩上衣服,翻身睡了。
  背后,阮凤章目光灼灼盯了他半晌,方缓缓闭上眼。
  
  次日。
  谭藻起得较晚,待他醒来后,阮凤章已然不在房内。
  发现这一点后,谭藻一下子精神了,穿好衣服鬼鬼祟祟的开门。
  门一推开,外面抱剑而立的少年当即回头,正好对上谭藻颇为猥琐的姿势。
  谭藻:“……”
  少年:“……”
  谭藻干咳了几声,“小弟弟,你在这干什么呀?”
  “在下郑沐英,奉大师兄之命,在此等候公子。”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神情倒是一本正经得很。
  “哦,呵呵……你师兄是不是和你说,不准我离开房间?他去哪了,处理剑宗事务?”谭藻一看走不了,干脆靠在门边套他的话。
  郑沐英年一五一十回答道:“师兄只说不许你到要紧的地方去,他被宗主叫去了。”
  “你们宗主不是闭关了么?”谭藻想起昨晚阮凤章明明说宗主闭关,峄山他做主。
  郑沐英道:“今早突然出关的。”
  谭藻眼睛一亮,道:“我与贵宗宗主有些渊源,既然宗主出关,我当去拜见。那地方不要紧吧?”
  郑沐英思索片刻,“我带你去。”
  谭藻大喜,跟着郑沐英便走。
  
  在谭藻还未叛出正道之时,就跟随在师父身边与峄山剑宗宗主见过,宗主还评价过他资质很一般,人也比较愚笨(……)。后来谭藻投靠魔教,宗主还大骂过他。但是对于宗主的人品、行事,谭藻是很信任的。
  谭藻在路上问郑沐英:“你师兄有没有说,我若强行进什么要紧之处,你当如何?”
  郑沐英反问道:“公子以为我为何抱剑?”
  谭藻了然。郑沐英年纪虽小,但已剑道初成,他远不及也,加之他重换身躯,内力全失,郑沐英守他是绰绰有余了。谭藻本认为郑沐英憨厚,现在看来,他也很有习剑之人的果决,不愧是峄山弟子。
  
  谭藻被郑沐英带到议事厅外,门大敞着,可以听到里面的讲话声,似是阮凤章在禀告峄山日常事务。
  阮凤章:“……还有,师父,弟子昨夜见到了……”他语气犹疑,不知该如何形容谭藻。
  “怎么了,见鬼啦?”宗主笑说。
  阮凤章:“……”
  宗主还以为他被自己难得一见的玩笑话给吓到了,笑容不禁更大。
  郑沐英本要开口禀告的,谭藻冲郑沐英挤眉弄眼,示意他阮凤章讲的就是自己。
  郑沐英:“?”
  谭藻走了几步,出现在议事厅门口,作飘然出场状,“阮少侠是见到了我,宗主,是不是觉得很眼熟。”
  宗主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鬼啊!!!!!!”
  一声惨叫,宗主晕倒在地,口吐白沫。
  “师父!!”郑沐英也一声惨叫。
  谭藻:“…………”
  
  经过大夫的一番抢救,宗主醒了过来。
  谭藻比峄山弟子还急,闯下如此大祸,他真不知如何谢罪了,简直万死难辞其咎,忙问道:“宗主没事吧?”
  郑沐英一脸悲伤:“宗主中风了。”
  谭藻:“……”
  谭藻张嘴结舌,他把峄山剑宗的宗主给吓中风了?!一想到这个,他头皮都发麻了,接下来这五年,他不会被峄山弟子绑在演武场,每天做人肉沙包吧?!
  谭藻战战兢兢地挤进宗主的房间一看,一代老英雄,果然口角歪斜,无法起身。见他进来,宗主“呜呜”说了几句话,但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阮凤章在一旁神情严肃地点头,“师父请放心。”
  “宗主您没事吧,实在对不住,没想到把您给吓成这样……”谭藻颇为尴尬,他真不是故意的,还指着宗主帮他脱身呢,谁知把人给吓中风了。
  他不知堂堂峄山剑宗宗主虽然功力深厚,又嫉恶如仇,但这么位盖世英雄,偏偏特别怕鬼。年纪大了早有点中风的前兆,被他一吓,就直接倒了。听说宗主之前闭关不止为了突破瓶颈,也是要调养心境,大夫让他平心静气最好。结果刚出关,就吓得中风,全是白用功了,你说惨不惨。
  谭藻问阮凤章,“病情如何,能恢复吗?”
  阮凤章道:“暂时稳定了下来,但要想恢复如前,须得去江南请针灸圣手唐朝华唐老来。”
  宗主呜呜那几句,虽然谭藻听不懂,但常年相伴,阮凤章却能连蒙带猜,大概听懂。原来他师父也是当年亲眼看过谭藻尸首,还检查过的人。难怪见到谭藻时,会被吓成这样。
  阮凤章相信祝盟主不会骗人,他师父更不会,难道说,真的是他错了,此人不是谭藻?
  
  谭藻对宗主道:“您好好休养啊,那什么,我真的不是谭藻,谭藻早死了。”所以我不是鬼,你也不用害怕。
  “呜呜呜呜呜!”宗主激动了起来,嘴更斜了,这回连阮凤章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想来也是既不信自己当年的判断有误,也讶异于世上怎会有如此相似之人。即便是双生子,也不可能似这般神态无二。
  大夫无奈地按住宗主的肩膀,“宗主平心,切不可再激动了,阮少侠,你们出去吧,还是尽早将唐老找来为妙。”
  阮凤章沉声道:“好。师父,您安心休养吧,别担心,一切有弟子。”
  宗主的眼睛盯向谭藻。
  阮凤章道:“我会查清楚的。”
  宗主缓缓闭上眼,艰难的点了点头。                    

☆、第三章

  谭藻和阮凤章走在一起,总是心惊胆战的,他怕阮凤章暴起伤人,毕竟是他把人家师父吓得中风了,“你要去江南吗?”
  “嗯。”阮凤章道,“你也要去。”
  谭藻:“……啊?”
  阮凤章瞥他一眼,“我会带沐英也一起去,唐大夫与他家是世交。待请到唐大夫,沐英会将唐大夫送回峄山,我则带你去小鸾山,查验尸首。”他心知此事其实事关重大,师父也焦心,他分|身乏术,只得如此安排。
  谭藻:“我万一半路跑了……”
  阮凤章含笑看着他。
  “……我肯定是不会跑的嘛,”谭藻正气凛然道:“我是清白的,我怕什么,不过担心老宗主的身体罢了。”
  阮凤章不置可否,他猛然出手,擒住谭藻的肩膀。
  谭藻下意识地想挣扎,但阮凤章灌注了内力,导致他动弹不得。谭藻这一身仙骨,除了死前被捅出来的伤口都没了,一点痕迹也不留之外,没甚好处,丁点儿内力也不剩,此时只能受制于人。
  他倒想以巧制胜,无奈阮凤章武功本就比他高上许多,一力降十会,他纵有百般手段,施展出来也是无用,只好束手就擒。
  
  阮凤章早就想试试谭藻武功,看他招式。但不想谭藻毫无抵抗之力,阮凤章心中生疑,按住他的脉门道:“你的内力呢?”
  谭藻毫无挣扎,任由阮凤章的真气输入自己体内,在经脉中游走。
  若非面对极亲近之人,常人万不能如此门户大开,任由别人探寻自己的经脉。但谭藻自知情况,毫无顾虑,自然放心让阮凤章探查。
  阮凤章也是稍一惊讶他的态度,随即被经脉中的情况吸引了。
  谭藻的经脉中空空荡荡,没有一丝内力,但是经脉开阔,根骨也极佳,简直可称得上天资非凡。
  只是,他分明没有任何修炼过内功的痕迹……而不止是内力全无!
  
  阮凤章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他相信自己的感觉,但眼前人的身体情况骗不了人。他更想起,若说谭藻身无内力,那么昨夜,他是怎样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进入峄山,并从自己的屋顶摔下来的?
  难道说,此刻,峄山还有第二个外人在……
  谭藻并不知阮凤章想到了昨夜的事,他抽回了自己的手,道:“我没练过内功。”从前他资质相当平庸,即便再勤奋,也不过中上,再难迈入绝顶高手的行列。
  阮凤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是吗?”
  不知为何,即便是亲自探查过了他的经脉,阮凤章也全然不相信他不是五年前死在小鸾山的那个魔教右护法,谭藻。
  
  说起来,魔教的右护法,是一个受到诅咒的职位。
  在教内一直有个传说,无论之前再怎么春风得意,当上右护法后,人生也会非常坎坷,尤其是情路。这个传说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传的,但有不少人笃信。甚至有一任教主从不任命人为右护法,似乎更坐实了这个诅咒的存在。
  谭藻叛入魔教后,曾经遇见当时刚升任右护法的靳微折磨被她抓来的正道弟子。靳微便是真正的春风得意,她是魔教历史上,最年轻的右护法,在此之前,她也是最年轻的旗主。
  被折磨的那位那是个很有些眼熟的人,也许当初在同一阵营时他们见过。此刻,那人满身伤痕与鲜血,在靳微脚下翻滚。
  而谭藻是陪着贺灵则经过此处,那时他加入魔教不算太久,对贺灵则的了解也不深。
  靳微看见他后,一面折磨那人,一面盯着他不怀好意地笑。
  很显然,靳微想用行动使他难堪。
  
  谭藻不得人心,此时更需要的是忍耐,但他余光扫过似乎在盯着自己反应的贺灵则后,改变了主意,并没有忍,“够了吧,靳护法。”
  靳微等他这句话很久了,立刻就停下了手,“怎么,这是谭少侠的熟人?”她讽刺的用了“少侠”这个称呼。
  谭藻没有理会,而是兀自道:“士可杀,不可辱。而且靳护法所用的手段,未免太过血腥了。”
  靳微轻蔑地看着他,“嫌血腥你又何苦投入圣教门下。”
  “教主……”谭藻看向贺灵则,想开口求情。
  “啊!”贺灵则却如梦初醒一般,还不等谭藻说出自己的请求,便道:“靳微,把这人放了。”
  靳微愕然,“教主,这是青城派的大弟子!”纵使不论此人身份,她费了许多功夫,设计将此人擒来后,刻意当众施刑,就是希望教主经过看到,会对她有所褒奖,可教主却让她放人?
  贺灵则表情也未变过,只是看向她,“嗯?”
  只是轻轻一声,却让靳微打了个寒颤,顺从的命人将那人身上的绳缚解开。
  无人敢违背贺灵则的命令,可在场不少人心底都有怨言。谭藻作为一个弑师的叛徒,不但不受正道人士待见——比如被他救了的人,就毫无道谢之意——连魔教中人都看不起。
  
  谭藻主动对贺灵则道:“教主会否认为属下太过……妇人之仁。”他也不知贺灵则到底有何深意,但他已想好了数种应答,只待根据贺灵则的反应来说出口。
  贺灵则立刻道:“怎么会,我就欣赏你善良。”
  谭藻:“……”
  其他人:“……”
  
  靳微怨毒地看向谭藻,若说她是魔教杀人第二多的,那么贺灵则自当是第一。可方才贺灵则竟然说出了那句荒唐话……他是在讨好谭藻?
  自从谭藻这个贪生怕死的小人来了教中,教主就渐渐不正常了。她下定决心,要设法除去此人。
  贺灵则看着靳微的表情,淡淡道:“还有,从今日起,靳微便调去芩木州做坛主吧。”
  靳微不可思议的看着贺灵则,呆立住了,其他在场的人也都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调令难以置信。
  靳微年纪轻轻就做到了护法,教中上下都无闲言,全因人人皆知她有多拼命,立下了数件大功。而她拼命的原因,不就是她恋慕贺灵则么。
  现下贺灵则竟毫无征兆的宣布了这样一个调令……右护法的诅咒生效了!所有人不寒而栗!
  
  贺灵则又道:“由谭藻,接任右护法。”
  靳微的眼神一看就是想对谭藻下手,贺灵则要防微杜渐。再者,他知道大家在想什么,做右护法的人都命途坎坷,情路不顺嘛。那他就让有他相护,绝不可能命途坎坷、情路不顺的人来做右护法。
  谭藻压下不比他人少的讶异,迅速恭顺低头,“多谢教主。”
  贺灵则面对他,便换了副表情,“不客气的,谭护法。”也不知他在想什么,说着就脸颊微红,眼睛看向别处,手往谭藻肩头搭。
  谭藻怎敢被这恶名在外的魔头搭肩,忙不动声色地闪开了,“教主叫我小谭就好。”
  贺灵则失落的收回手,随口道:“大家都是同龄人,不必这么恭敬吧。”
  谭藻嘴角抽了抽,“教主,属下记得,十几年前,您就已经扬名天下了吧。”
  贺灵则:“你我可兄弟相称!”
  要抱大腿那就抱彻底一点,谭藻心想,于是他诚恳地道:“属下觉得教主堪为我父。”
  贺灵则:“……”
  贺灵则奄奄一息走开:“当我没说过啦。”
  
  因贺灵则的奇怪态度,谭藻心中忧虑了起来。他出了魔教已是人人喊打,没法回头,但这位教主也太奇怪了……
  彼时,谭藻全然不知日后贺灵则还会日渐过分。
  而众人看着二人如此肆无忌惮地亲密互动,不乏有在心中祈祷的:让右护法的诅咒降临在谭藻头上吧!      
              
☆、第四章

  人世间,这样美好。
  谭藻魂飞九天不过短短数日,但他自投入魔教,就从未下山。是以跟随阮凤章下江南,生出了这样的感慨。
  贺灵则对他堪称重用,事事都肯听他意见,他在魔教的晋升经历足以令人咂舌。可此人太过霸道,非但整日痴缠,甚至从不允许他离开魔教总坛,或者应该说,不允许他离开自己身侧。
  谭藻在魔教的数年,都待在深山老林中,乍一见人间景色,不胜欢喜。相比之下,同样难得出门的郑沐英,且是半大小子,反而镇定多了,令人不免有倒错之感。
  再说此次去找大夫,还得靠郑沐英的面子。唐朝华年事已高,近年不怎么出诊了,若非有郑沐英家的情面在,他们怎好开口。
  阮凤章心系师父,快马兼程,半月内赶到了江南。
  到了唐朝华府门口,谭藻却犹疑起来,“唐老……今年有九十了吧?”
  阮凤章:“不错,唐老已是鲐背之年。”
  谭藻冷不丁道:“不会把他也吓中风吧?”
  阮凤章:“……”
  谭藻:“谁知道唐老见没见过这张脸呢,你说是吧?便是他没见过,他府中出入的病人里,万一有见过的呢?”他可不想徒增杀孽,回头五年之期一到,一堆老头在上边儿等着和他算账怎么办。
  这话说的在理……虽然不一定都中风,但吓出个好歹也是不好的。阮凤章思索一会儿,道:“我会先知会唐老的。”
  谭藻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郑沐英出面,唐府果然接待热情,唐朝华也很快请他们会面了。
  阮凤章让谭藻待在唐朝华房间外,自己和郑沐英先进去,过得一些时候,郑沐英出来,对谭藻道:“唐老已服了保心丹,你进去吧。”
  谭藻:“……”
  他走了进去,见一老者窝在软椅中,面容依稀相识。
  那老者便是针灸圣手唐朝华唐老,目睹谭藻进来,即便早有准备,也是不禁坐直了身体,盯着谭藻看。
  谭藻施施然见礼,“唐老。”
  唐朝华看着他的脸,道:“我见过你,当年你跟在陈芳散人身旁,也是这般模样。”
  谭藻骤然听得“陈芳散人”四字,险些没忍住变了脸色,“唐老认错人了。”
  “不会认错的,就是这般模样。因你师父莽撞,给你吃错了丹药,我还给你摸过脉。”唐朝华年纪虽大,记性却未衰退。陈芳散人对自己徒弟期盼颇高,但谭藻根骨实在不行,令他失望至极之下,甚至想到了用丹药强行改变谭藻的体质,结果自然是谭藻险些丧命,幸而有唐朝华相救。
  谭藻哂笑不语,他记得一清二楚,那时的疼痛,还有唐朝华的救治,但此时他万万不会说出口。
  便是阮凤章听得这个名字,也眯了眯眼。谭藻当年欺师灭祖,杀了师父陈芳散人后叛入魔门的事,人尽皆知,现下听唐朝华略一提,他有些明白了,可能谭藻与其师并不融洽,当年才能狠心做出那样的事。
  唐朝华见他沉默,低头细思了一下,道:“伸手来。”
  “唐老要做什么?”谭藻虽然口中问着,但脚下已经走到唐朝华身侧,将手递给了他。
  唐朝华按着他的手腕细摸许久脉相,又在他身上捏了捏,随即对阮凤章道:“阮少侠,他的确不是谭藻。”
  阮凤章道:“唐老与谭藻只有一面之缘,因何有此决断?”
  唐朝华微微一笑,“我说过,我给谭藻摸过脉,他身体的情况我再清楚不过,此人绝不是谭藻。此事阮少侠也应看得出来才对,谭藻天资平平,但此人虽从未练武,却是天资奇佳。”
  谭藻听到这里,心中不禁有些感慨。当年他常被魔教中人取笑金玉其外,生得一副好模样,却因天资,在武学上始终难以有所进展。他以勤补拙,算是跻身普通高手行列,但与他后来的职位——魔教右护法比起来,就是大大的不匹配了。现如今死过一次,重塑仙体,倒是天资奇佳了。但习武要从小练起,且他只有五年阳寿,资质就是再奇佳也白搭。
  
  唐朝华看阮凤章并不以为然的样子,又道:“阮少侠,老朽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法子,能使一个人的经脉被改变到这般地步,或许,他们真的只是长得相像?谭藻是孤儿,难说他有双生兄弟。”
  阮凤章也面露犹疑,他一直很坚信自己的感觉,但连唐朝华也如此说……
  郑沐英忽然开口:“他若不是谭藻,到我师兄屋顶做什么。”
  唐朝华一愣,“有点道理。”
  谭藻:“……”
  谭藻:“……什么就有点道理了?”他直觉这其中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但很显然这三人都不会告诉他。
  阮凤章微微一笑,“无论如何,还是要上小鸾山看看的。”
  唐朝华也笑了起来,“是这么个理。但此人,倒真不是谭藻。”
  阮凤章侧头看了看谭藻,陷入了沉思。
  
  再从唐府出来时,便只有阮凤章和谭藻二人了。郑沐英留在唐府,伺候唐朝华准备一番,便要去往峄山。唐朝华看在郑家和峄山的面子上,答应出诊了。
  临别前,唐朝华赠予阮凤章一瓶丹药,“深山多毒虫,且魔教善制毒,虽被捣毁,说不得还有遗祸,这瓶避毒丹,内服可驱虫,外服亦可解百毒。”
  这正是阮凤章急需的,寻常大夫所制的避毒丹,和唐朝华亲手制的效果,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他忙谢过唐朝华,妥善放好了。
  郑沐英道:“师兄小心,听说魔教有蛊虫,可以听人指挥,从人七窍钻进体内,啃噬大脑与五脏六腑。还有能迷惑人心的,叫人为己所用。”
  阮凤章失笑道:“你师姐们说来吓唬你的故事罢了,哪来的什么蛊,师兄当年也参与围剿魔教,若有蛊,早让我们见识了,怎会被剿灭。”
  唐朝华点头道:“不错,江湖中一直有传言,魔教当年以蛊毒立教,有诸多奇诡蛊术,更养有万蛊之王。但依老朽所见,流传种种,不过是魔教的人自己编造出来,为了扬威的故事罢了,不足为信。即便这种神奇的蛊术真的存在过,现今早已失传,没什么可怕的。”
  他活了九十多年,小时候也听过魔教蛊术的故事,但是经历的事情多了,便逐渐明了。这种手法很多人用过,他知道有个门派散播故事,称他们的立派祖师是吕祖下凡的化身呢。
  所谓蛊,顶多就是毒虫混养,选出来的最凶恶的毒虫罢了,似郑沐英所说那般通人性听指挥的蛊虫,怎么可能存在。
  
  谭藻听了,不禁会心一笑。
  当年他在魔教时,有一日,贺灵则两指夹着一只小飞虫过来,他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教主捏个苍蝇作甚,脏,还不丢了。”
  贺灵则一撩袍子坐下,“你可听过圣教蛊术的故事?”
  谭藻坐直了,“从小听起,就是来这儿后没见识过,骗人的吧。”
  贺灵则神神秘秘地道:“是真的!”
  谭藻的目光移向那小飞虫,“这个啊?”
  贺灵则把小飞虫置于手心,道:“不错,这是本教主根据先辈留下来的典籍练出来的情人蛊!”
  谭藻一听这名字便觉不妙,“教主练这个作甚。”
  贺灵则把手伸出去,略带羞涩的道:“小谭,你把这只吃了吧。”
  谭藻:“…………”
  谭藻:“教主怕是疯了吧!走开!!滚!!”
  贺灵则追上去,“吃了吧吃了吧吃了吧吃了吧……”
  谭藻狼狈不堪地闪避,“来人啊!!教主疯了!!!!!!!”
  贺灵则武功比他高上何止一筹,顷刻间便擒住他,将那虫子硬塞入他口中。至于母蛊,他自己早吃过了。母子相连,谭藻服了子蛊,就再也离不得他。
  谭藻:“……¥#%@*&”
  把“情人蛊”给吞下肚子后,谭藻一直惴惴不安,他也是听着魔教蛊虫故事长大的。
  结果除了俩人拉了几天肚子外,什么事也没发生。   

☆、第五章

  谭藻认为,阮凤章此人并不好相处。
  他温润斯文,江湖中人都认为他是个真正的君子,但谭藻在他身上却隐隐感受到了如贺灵则一般危险的气息,纵然藏得很深。
  一个是魔教教主,一个是正道弟子,按理说是毫不相干的,加之完全不同的面容、行止,竟令谭藻有这样的感觉,就连他自己,也难以说清这其中究竟了。
  他与阮凤章相处的时日越多,越不敢轻举妄动,阮凤章越是亲切自然,他越不敢生起趁其不备逃跑的念头。
  
  魔教总坛在深山,进山之前最后一个小镇上,阮凤章特意停留一夜,采买一些东西。
  他们住在镇上唯一的客栈里,他们也是客栈仅有的客人,说是客栈,其实只是稍大的民居改造而成。夜里阮凤章练完功,便穿着轻薄的短衫在院内乘凉,谭藻自然也在。
  因天气炎热,谭藻又向来苦夏,赶路时他便一直戴着斗笠。此时月光下,皮肉细白得几乎要泛起光。阮凤章盯着他微敞的襟口露出那块皮肤,眯起了眼。
  大概是他的眼神太灼热,谭藻很快就察觉到了,“怎么?”
  阮凤章自然地道:“看来我也要戴斗笠了,不然回去恐怕连师父也不认得。”谭藻还是白白嫩嫩,他却几乎被晒伤,俊朗的脸上都是红红的晒痕。
  谭藻无骨一般瘫在躺椅上,颇有些幸灾乐祸的道:“怕是不行的,我晒不黑是天生的,和戴不戴斗笠没甚干系。”
  阮凤章听了,低下眼不做声。
  “想什么呢,阮大侠。”谭藻看他突然没了声息,古里古怪的低头,自然有些疑惑。
  “没什么……”阮凤章慢吞吞地道,“我叫掌柜切个瓜来吃吧。”
  “好啊。”谭藻欣然应许,他躺在那,把斗笠随手往头脸上一盖,闭目道:“切好了叫我。”
  
  阮凤章起身准备去找掌柜买瓜,只是这时,院门被人敲响了,一道粗嘎的声音在门外嚷,“李瘸子!”
  此间掌柜正是姓李,他这时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拉开门,战战兢兢道:“没、没钱……”
  外面是个矮瘦汉子,闻言翻着白眼道:“还没开口你就堵我是吧?活腻了是不是?欠钱不还王八蛋,快拿钱来。”
  李掌柜哭丧着脸,“要不先还利息吧……”一说到利息,他真要哭了,“那利息也太高了,我生意也不好。”
  矮瘦汉子道:“借的时候说得一清二楚的!你想抵赖不成?”
  本来,这样的乡间纠葛,又还没闹起来,和阮谭二人是不相干的。但那李掌柜求饶之际,竟说了句:“我怎敢惹奉圣教的人……”
  谭藻下意识从斗笠的缝隙中去打量阮凤章,不是说魔教已经被铲除干净了吗,还是说这人是打着奉圣教的名头在行事?他此时万万不敢先于阮凤章开口,不然无论怎样的反应的,都会被怀疑上。
  
  阮凤章冷声插言,“这位兄台,你是奉圣教弟子?”
  那瘦小汉子瞥了他一眼,擦擦鼻子,“我以前是奉圣教外门弟子!”
  谭藻便明白了,怪道有漏网之鱼。魔教外门弟子数不胜数,不似正牌弟子,身份不拘,只要心慕魔教都可加入。因多是地痞,构不成什么大危害,又人数众多,不在当初清理范围内。这里曾是魔教繁衍生息百年的地方,有外门弟子简直不能更寻常。只是魔教被灭五年了,在此地竟余威仍在,果然有些事一朝一夕无法改变。
  阮凤章偏头看了谭藻一眼,谭藻斗笠遮脸,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瘦小汉子看了几眼这两个外乡人,嗤笑了一声,“你们也是想到圣教寻宝贝的吧。”
  阮凤章没说话,谭藻却瞬间开口问道:“什么宝贝?”
  “还装?”瘦小汉子道:“我看你们像是江湖中人,无缘无故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寻宝,难道是祭拜贺教主,给他上柱香不成?”
  谭藻听得贺灵则的名号,心中一窒,“贺……教主埋身此地?”他本以为贺灵则不说被挫骨扬灰,怎么也是弃尸荒野的下场,现在听到可能还有坟茔,心情一时很有些复杂,真想立时找到它。
  “埋身山中的何止是贺教主……还有圣教累世而积的金银珠宝。”瘦小汉子冷冷警告他们,“但是我劝你们不要打什么主意,这山不是那么好进的。”
  的确,山中有代代魔教弟子布下的机关,捣毁魔教时也未能尽数捣毁,寻常江湖人如果是念着捡捡魔教的财宝,身死山中也不足为奇。听这汉子的意思,也的确有人丧身其中。
  
  阮凤章叹气道:“幸而来了这一趟,否则怎知江湖中还兴起了这样的传言,整个小鸾山都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还能留下些什么。”他只想着可能有人借着魔教的名头生事,却忘记了人更容易被什么迷惑,一两句讨论与猜测,传开来,再添油加醋,就会变味了。
  也只有一些脑子不太灵光,又容易被煽动,武功还不怎么样的人,才会认为小鸾山还有财宝,结果丧命于此吧。魔教遗留下来的,只可能是灾祸,其他种种,早被付之一炬了。
  阮凤章既然知道了,日后少不得要针对此,行动一番。
  
  谭藻心跳得很快。
  他这些日子也打听到,小鸾山之役后,正道中人花费多日功夫,以山底魔教石碑为界,清理出隔火的区域,然后放火烧山,将小鸾山烧得什么也不剩。
  可是,魔教地处群山之中,小鸾山只是他们生息之地。魔教在此经营百年,非但是进山之路布满迷阵陷阱——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路,在更深的山林中,更有其它布置,比如,小鸾山已无处可装的财物。
  传言并没有错,魔教的财富,只会比世人所想的更为惊人,它们被藏在从小鸾山进去还要数日路程的地方。当年除了贺灵则,就只有他知道具体位置,他们二人死后,黑白两道,都无人知晓深山有宝藏。
  当年那样的情形,有钱又能怎样,他也无心财宝了。现在时光流逝,正邪之战早已结束,魔教不复存在,被这歪打正着的江湖传言一提醒,他才恍悟……
  谭藻:我发财啦!!!只有我知道在哪!!都是我的!!我的!!!!!
  再过得片刻,谭藻又幽幽想:可是五年后我还要死一次……
  谭藻痛彻心扉!
  这样惊人的财富,他自己守不住,又何苦拿出来引起混乱,还是让它们陪着贺灵则长眠吧。
  
  阮凤章看他面色古怪,开口询问:“你怎么了?”
  谭藻:“短时间内大喜大悲,有些伤身。”
  阮凤章:“……?”
  
  谭藻也只去过埋宝之地一次。
  那时,贺灵则邀他在山中狩猎,几日下来,不知不觉,就进到深山,贺灵则忽而起念,说他师门在附近有宝贝埋着。
  谭藻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别又是什么虫什么蛇……”
  贺灵则前几日还拿着一个木盒来神秘兮兮的给他看,说这是一位祖师留下来的宝贝,绝世武器,结果谭藻打开一看,是个干得都要化成灰的虫尸,他失望之下,“我呸”了一声,那虫尸就真的化成灰糊了他一脸……
  贺灵则信誓旦旦的道:“这回不是的,走,我带你看看。”
  他这副模样,谭藻实难相信,不情不愿跟着他又走了半日,来到一个隐蔽之处。贺灵则又打开机关,进入一个石道。因为太过轻易,谭藻并未放在心上。
  结果走到石道尽头,贺灵则打开了一间石室,里面成山成堆的金银珠宝耀花了谭藻的眼,他才回过神来。
  谭藻:“什么!!教主这么有钱?!!”
  贺灵则:“对啊对啊!!”
  谭藻:“太!有钱!!了!!!”
  贺灵则:“分你一半要么!”
  谭藻差点被这情景影响得说“好啊好啊”,幸而他及时把持住,生生把话咽回肚子里,“……不要了。”
  贺灵则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谭藻心中一动,犹豫半晌,低声道:“我又不是为了这些,才到奉圣教来……”
  贺灵则似乎听出了其他含义,他目不转睛的看着谭藻,眼睛亮得惊人,“那是为了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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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资深腐女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对于谭藻来说,五年只是五日,不久前,他还在魔教的山林中行走过。对阮凤章来说,这却是实实在在的五年,他已经五年没来过这地方,一面回忆一面看地图,谨慎的行进着。
  谭藻虽然熟悉路线,却不能提醒他,只能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谭藻心中颇为好笑,觉得再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了,与人一道去找自己的坟茔。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棺中的自己会是什么样。
  到时的场景,想必诡异得很吧。
  
  因为有唐老送的药,他们行走起来十分顺畅,没有被毒虫所扰。
  一个是武功盖世的峄山大弟子,另一个自幼也曾勤学苦练,都吃得了苦头,数日之后,他们便顺利的抵达了小鸾山前。
  谭藻望着那光秃秃的山头,哪里认得出来这是曾经的小鸾山。
  与周遭的山相比,小鸾山突兀得可怜,曾经神秘的魔教总坛所在,现今,草木不生,坟头遍布,已经成了一座荒凉的坟山。
  人都还在,只是永远不会醒来了。
  谭藻看着月光下,遍山的坟头,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想象过小鸾山现在的样子,却想不到这样阴森可怕,暗处仿佛藏着许多幽魂,在窥探着生人。
  “走吧。”阮凤章在黑暗中幽幽道。
  谭藻举步往上走,“……谭藻的坟在哪?”
  阮凤章边引他去,边打量着他的神色。
  很像是谭藻刚掉在阮凤章床上时的天气,月光很亮,但不知是不是阮凤章的错觉,谭藻的神情比那天要沉重许多。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了,一步步走向谭藻的坟茔。
  与众多无名墓比,谭藻的坟至少有个墓碑,刻了他的名字,这也是他们能找到它的重要原因,
  这就是当年祝盟主所立之墓了。
  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一瞬,便道:“挖吧……”
  
  事到临头,谭藻反而冷静无比,立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阮凤章刨土。
  渐渐,旁边堆起了土包,棺材面也露了出来。
  谭藻往前走了一步,无法再淡定下去了,他握紧了拳头。
  阮凤章拍拍手,看了他一眼,手按在棺盖上,一施力,便将当年钉得死死的棺盖掀起了一条缝,再往旁推开,就露出了空空如也的棺材!
  不错,棺中空空如也,并无尸首。
  谭藻惊骇莫名,他趴下来扶住了棺木,“尸首呢?!”
  阮凤章见棺中果然无尸体,叹了口气。
  “不、不对……”谭藻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抬头看着阮凤章,神情激动,“为什么没有尸首,怎么会这样?!”
  阮凤章淡淡道:“你人在此处,棺中又怎会有尸首。”
  “……”谭藻哆嗦着道,“不……有人偷了尸首……”不可能的,他的身体是重塑后的仙体,原来的皮囊应当在此处才对,怎会无缘无故消失!
  还是说那一切,都是他的幻觉,其实他的起死回生是人力所为……
  谭藻毛骨悚然,一时间面色惨白。
  
  阮凤章看他精神恍惚,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不似作伪,刚要细问,耳中听得动静,于是警觉的看向身后。竟是山下有人影晃动,约莫三五个人,正往这个方向来。
  其实,有了之前客栈中那一番问答,在这深山老林看到旁人,也并不奇怪了。待阮凤章看清楚他们一身短打,腰间佩戴兵器的样子,心中就有数了。
  那些人再走近些,看到了阮凤章,也是惊了惊。
  “没想到有人捷足先登……”一人嘀咕着,遥遥一拱手道:“前面哪路英雄,在下鬼煞派弟子,来此祭拜故人。”
  鬼煞派是以前一个亲近魔教的邪道门派,后来正邪大战时缩了起来,现下倒是搬出故人的名头了。想必是听到传言想来寻宝,还假模假式的说是祭拜故人。
  要说此处他们有什么故人——不是躺着的,而是站着的——那肯定是谭藻了。
  当年鬼煞派时常进贡,谭藻还接待过呢。
  
  此时谭藻正有些恍惚,听得有旁人在,竟想着,难道这些人偷了他的尸体?
  他原本是蹲在棺边,黑夜中根本看不清,此时,他轻飘飘的站了起来,道:“你们来看看这棺材……”
  那些人被一个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又听得他的话,还以为有什么宝贝,于是上前一些细看。竟是一座被掘开的坟,棺盖也被打开,里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旁边土堆散乱,斜插着一块墓碑,写着谭藻的名字,那几个人当年就在魔教见过谭藻,此时一看是谭藻的墓被挖了,都面面相觑,不知这两人和谭藻有什么用的深仇大恨。
  其中一人突然直了眼,“你、你们看看他,他是……”
  方才离得远,他们也没看清谭藻的脸,现在那人一说,几人都看向谭藻的面目。
  这一瞬,月华竟似无比皎洁,照映着谭藻俊秀却无比惨白的面容,还有那有些涣散的眼神……
  天地仿佛都寂静了一刹那,小鸾山愈发幽深。
  鬼煞派的几人,用了几息的时间才确认,此人就是谭藻。
  难怪棺中无人,因为人已经从棺材里面爬出来啦!!
  他们门派虽名鬼煞,但也是第一次见到鬼,此时此刻,除了惨叫还能作何反应呢?
  “啊!!!鬼啊!!”这几人简直是连滚带爬的跑下了山,不敢再回头看上一眼。
  阮凤章:“……”
  谭藻:“……”
  不是死过一次,不会知道自己多出名,真的。
  
  这些人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谭藻纳闷的收回目光,“看来,不是他们偷的尸体了。”
  阮凤章也是无语,“你到现在,还是不愿意承认你就是谭藻吗?”
  “……”谭藻不知如何作答,他漫无目的地望着周围的坟头,忽而落在左上不远处一处坟茔,那座坟和他的一样,也有墓碑,但这个距离和天色,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谭藻忍不住举足走过去,“那又是谁的坟……”
  阮凤章跟着走了几步,就想起来了,“是贺灵则的。”
  贺灵则的?
  谭藻疾走几步,果然那墓碑上的写了贺灵则的名字,看笔迹,也是祝盟主为这个一生罕见的敌手所刻的。
  无论生前是怎样的地位,死后都是一抔黄土啊……不,还有像他这样,死了连尸体都不知在哪。
  谭藻站在贺灵则的墓前,出神。
  
  阮凤章此时已完全确认他的身份了,再看他面上似是怀念的神情,又有些胸闷。目光一低,落在了坟头,忽而惊疑,“这是……”
  他上前一步,细细查看,“不对,旁边哪来的坟。”
  贺灵则的墓是最后立的,在小鸾山山顶,周遭有很大一圈没有其他的坟。但现在,贺灵则的坟旁,多了一个小土包。
  谭藻茫然,“什么?”
  阮凤章心中一动,似有所察,又不敢确信,开始掘旁边那坟。
  谭藻:“你做什么?”
  阮凤章没回应,只是奋力掘土。
  待挖到土下棺木,谭藻也有些察觉了,“这是谁的棺材……”
  阮凤章拂去棺面上最后一层土,手扣住棺盖一扳,用力过猛,竟将棺盖整个掀翻开来。
  棺木中,赫然是面目宛然如生的谭藻之尸!
  
  谭藻和阮凤章同时倒抽一口冷气,头皮发麻。
  此时他们已无暇追究为何谭藻的尸体会被人挖出来,埋到贺灵则旁边,更惊人的是,谭藻的尸身竟入土五年不腐。若不是双目紧闭,嘴唇青白,毫无气息,阮凤章都要以为这是活人了。
  相对谭藻来说,阮凤章更要惊异于谭藻竟真的死了,他身侧之人果真不是谭藻?
  阮凤章一想到这个,伸手去拉棺中尸身的衣襟,双手一分,露出有着许多血洞的胸膛,干涸的血迹还残留在雪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再一摸索脸,也没有半点易容的痕迹。
  这些伤口……还有这身衣服……这张脸……这分明就是当年给阮凤章留下深刻印象的那个人。
  那么他身边的,果然只是一个相似之人……甚或,是谭藻的双生兄弟?
  
  谭藻与阮凤章目光相对,他只觉阮凤章的视线灼热得惊人,让他无法直视。这不是阮凤章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他,每每都让他坐立不安。
  谭藻撇开眼,低声道:“尸身为何不腐……他口中可是有玉晗?”自古相传,在死者口中置玉,可让其尸身不腐。到底是怎样的灵玉,能让他的尸体完好至此?
  阮凤章将尸体的口掰开,里面却什么也没有。
  谭藻嘴唇动了动,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什么,但他按捺住没说,道:“也许这里是什么风水宝地呢,否则魔教何必在这深山老林立教……”                    
☆、第七章

  小鸾山真有什么风水宝地吗?不可能,谭藻对此心知肚明。
  他低着头,对阮凤章道:“既然看了尸首,可容我将他重新掩埋,入土为安了吧?”
  阮凤章看他心痛的模样有些不忍,再看了眼那尸身,道:“辛苦你了,我去其他地方看看。”他开始思考是何人把谭藻的尸首挖出来重新埋葬,打算在周遭勘查痕迹。
  “好的。”谭藻应下,待阮凤章走开,他从怀中摸出唐朝华所赐的辟毒丸,合掌一碾,将之碾成粉末,撒入棺中。
  辟毒药粉洒落在尸体上,片刻之后,这尸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成枯骨了!
  见情形果真如自己意料一般,谭藻脸白了白,忙不迭地将棺盖合上,开始填土。
  尸首数年不腐,遇了药又在数息之间迅速腐朽,他以前虽没见过,但这种手段,分明是魔教中人的风格!
  他的目光落在了贺灵则的坟上,强忍住将那坟也掘开的冲动。
  阮凤章就在旁边,他怎能去一探究竟。而且贺灵则当年之死,是祝盟主亲自确认了的,就算魔教有余孽尚在,也不可能是贺灵则……
  这世上,有一个还魂之人,就已经够稀奇了。
  他死过一次了,只想平平静静度过这五年。
  
  待谭藻将自己的尸身重新葬好后,阮凤章也回来了,“怎样,有痕迹吗?”
  “没有。”阮凤章看他坐在坟前休息,也坐了下来,“先时以为你是谭藻,倒没想问问你的姓名,你也姓谭?”
  “啊……”谭藻道,“就叫小谭吧。”
  阮凤章点了点头。
  谭藻犹豫片刻,道:“在峄山……那是个意外,绝非我本意,并不是故意偷上峄山。因此惹来这么多误会,还导致令师中风,在下深感歉疚。”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家师早有中风之兆,没想到闭关也没能躲过去。幸而,唐老愿意出手救治,你不必再放在心上了。”阮凤章和他师父一样,对此都很看得开的样子,“小谭,劳烦你走了这一趟,之后你想去何处呢?”
  谭藻:“我回湖州老家。”
  阮凤章立时道:“我回峄山,倒是和你有一段同路,不如依旧结伴?”
  “自然是可以的。”谭藻仓促地笑了笑,“不如,我们连夜出山吧,大半夜睡在坟山,好像不太好。”
  他这样说,阮凤章哪能不同意呢。
  谭藻看着阮凤章那自然的样子,心中只觉忧虑。阮凤章对他的说辞,竟未深究,只看到了他从前的尸身,确认他不是谭藻,其他便真的一概不管了吗?他准备好的一番说辞与表演,都没了用武之地。
  希望他是忧心宗主的病情,不愿多生事吧……
  
  湖州,是谭藻的故乡。
  其实他也不知道湖州到底是不是他的故乡,反正他是在湖州被陈芳散人捡到收为弟子的。当年陈芳散人捡他时只看中这小孩长得漂亮,结果后来常常感叹:“你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你的资质若是如你的样貌一般出色,就好了。”
  谭藻也很痛苦,无论他再怎么努力,有些事是无法改变的。
  根骨怎么可能改变,笨人怎么会变聪明。
  他曾经非常羡慕阮凤章或是贺灵则那样的人,他们的资质,还有出招的思路,灵气四溢。如果他的武功能更高一些,就可以改变很多事情,甚至也不会死。
  当年在魔教的时候,贺灵则有心栽培他,也曾想将自己的绝学传授给他。
  
  贺灵则:“咳,这个,不对啊,小谭,这两招相连之时,讲究圆融……”
  谭藻也万分无奈,即便贺灵则将要点掰开揉碎讲予他听,他使出来还是达不到贺灵则的要求,只能说悟性如此。
  贺灵则也放弃了,“唉,是不是我教授的方式有问题?我也没做过师父,都是照搬我师父说过的话。也就是将要点叙述一遍,想来没甚巧妙,难怪你学不好。”
  谭藻看他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也是失笑,“都说名师出高徒,教主武功盖世,怎能说令师教习不济呢。”
  贺灵则不以为然,“我师父教我,只教一遍,命我自己钻研,我练岔过好几次。”
  “那就是教主天资聪颖了。”谭藻微微笑道。
  贺灵则被他一笑牵了心神,哪管他说得是什么内容,忙不迭地点头,“嗯,嗯,你说得很对。”
  谭藻:“……”
  
  既然这样了,两人只得是暂停休息一番。
  谭藻取下帕子擦了擦汗,因在教中人缘不行,还被人暗中排挤,因此用的就是分发下来,最素净的毫无纹饰的丝帕。
  贺灵则看到了,心中一转就明白,脸色沉了几分,准备回头杀几个人教训一下。但没有透露出来给谭藻知道,而是吹捧他道:“这就是了,男人用的帕子,干干净净的就行了。我上次看火旗旗主,他那饭后擦擦嘴的帕子,上面居然还命人绣了烈火。我帕子上的东西虽然比较大气,但是一看到小谭的,还是自惭形秽了。”
  谭藻:“所以教主你帕子上绣的什么?”
  贺灵则自豪地取下自己的给谭藻看。
  谭藻迟疑道:“……毛毛虫?”
  贺灵则:“……………”
  贺灵则:“这、这是传说中的蛊王!”
  谭藻:“…………”
  贺灵则幽幽道:“我圣教昔年以蛊毒立教,我又致力于复原蛊道,下人揣摩我意,自然在我的物件上也绣上蛊王……”
  谭藻:“教主!!还在想劳什子虫子!蹉跎时日!!有这工夫,你怎不去多灭几个正道门派!!”
  贺灵则被骂得狗血喷头,他研究这些大家认为虚无缥缈的东西,还从未有人敢劝阻,因其实在积威甚重。也只有谭藻敢骂了,实在是贺灵则偷偷摸摸想给他喂过自己炼出来的虫子,太过恶心,太过可恶,所以他一听到,哪里忍得住,直把贺灵则训得低下了头。
  
  “成天就知道干些不正经的事!你要是真炼的蛊王我也就服你了!!你研究的都是什么情人蛊、迷情蛊!!想做甚啊教主!!!脑子坏掉了吗!!!讨打啊!!”
  抒发完不满后,谭藻又开始觉自己会不会太放肆了,好歹这也是教主,万一真的被他骂恼了呢。谭藻方才也是一时激动,骂着骂着还学起了陈芳散人当年训他的口气,平复心情后越想越不对,又放柔了声音想补救,道:“教主?”
  贺灵则还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只是含糊应了一声。
  谭藻顿时大觉不妙,妈哟,不会把人给训哭了吧。
  他急忙伸手抬起贺灵则的下巴,谁知贺灵则哭倒是没哭,但满面红晕,眼神茫然,竟是一副不知神游到哪的模样。
  谭藻:“…………”
  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到贺灵则是因为他哪一句话变成这模样,他说的明明都很正常……
  而贺灵则被一摸下巴,嘴唇都开始哆嗦了,“小、小谭……”他情不自禁上前一步,与谭藻贴得十分近,“我……”
  谭藻推开贺灵则,“吃饭去了。”
  贺灵则脸一下由红转白,眼神有一瞬竟无比阴沉,数息后眼底阴云才散去,慢吞吞地跟着谭藻走。
           
☆、第八章

  鬼煞派的人并未走远,他们一路狂奔到了远处后,精疲力尽地倒下,开始哆哆嗦嗦地讨论方才所见那诡异一幕。
  一人心有余悸的道:“那明明就是谭护法,不会有错……”
  “难怪那么多进山寻宝的人都无功而返,甚至是遇难,原来并非是魔教遗留的机关作祟,而是谭藻的鬼魂还在守着小鸾山。”
  “当年明明被乱剑刺死……”
  “他、他不会还在后面吧?”
  “这……”
  众人一个激灵,互相搀扶起来,“我们还是继续走吧……”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出山的路上,心中充满了恐惧和担忧。回头还能遥遥望见小鸾山的顶峰,在他们看来,那秃秃的山头更加诡怪可怖了。
  可以想象,当他们千辛万苦回到人间后,会如何传扬这一场山中奇遇。
  
  至于再一次被当作了鬼的谭藻,则和阮凤章一道,慢悠悠地出山。
  他们没有再在小镇上停留,也就错过了鬼煞派诸人第一次宣扬闹鬼事迹,而且在小镇上意外的受欢迎。
  这里的人受魔教影响多年,世代尊崇魔教,因此听到山中有护法英魂显灵,欣喜者竟是居多。
  这消息传得出乎意料的快,谭藻二人没在那小镇停留,但数日之后,他们在新的落脚点,已经听到了被传得面目全非的鬼故事,
  “你们听说过没,原来魔教山中有宝藏!”
  谭藻一听旁边桌说这话,差点喷了口中的茶水,因为先前阮凤章说他没有听过那传言,所以估计只是小范围流传,现在怎么路边的茶水摊都有百姓在讨论了?
  阮凤章也是一愕,随即示意谭藻继续听。
  谭藻会意,低目倾听。
  
  “哗!宝藏!真的假的,真有宝藏?”
  “全天下人都知道了!”
  阮凤章面色古怪。
  “……我不信,真有了,会传到咱们都知道?”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魔教覆灭五年,这宝藏一直有人惦记着,还不少,只是互相争斗,不能统一。而且,还漏出了消息,被另一伙强人知道了,于是他们悄悄进了山,想寻找宝藏。结果,在经过魔教护法谭藻的坟头时,那谭藻的鬼魂竟显灵了!”
  “天!闹鬼?!”
  “可不是么,谭藻脸色青白,舌头吐得老长,七窍流血,当下就把那伙人吓得半死,没命的逃,总算逃出了山。因此,这事才传出来,反正现在就算知道那里有宝藏,也没人敢冒着被鬼缠上的危险去了。”
  “原来如此,听说谭藻死状极惨,难怪成了厉鬼……”
  
  谭藻:“…………”
  他斜着眼睛看那两个正在探讨谭藻死状有多惨才成了厉鬼的人。
  那二人忽见一相貌极为俊美的公子看向自己,表情极为古怪,于是有些不自然,又下意识的端坐起来,还故作潇洒地对谭藻一举杯。全然不知,此人就是他们虽说的厉鬼谭藻。
  谭藻嘴角抽了抽,对阮凤章幽幽道:“看来,我日后都该蒙面出行了,以免越来越多的人,为我所惊吓。”
  阮凤章失笑道:“的确该如此了。”
  谁知此事竟闹得沸沸扬扬,倒想有人在兴风作浪。因为“见鬼”一事,宝藏的传闻被散播了出去,难免有人贪心又不信邪,阮凤章作为了解前因后果的人,必然要出力解决才是。果然,五年前小鸾山一役并不算尘埃落定,遗祸,并不止山中那些残留的机关阵法。
  
  因偶然听见了传闻,阮凤章便邀请谭藻一道去离此处最近的一个门派正气阁。正气阁与峄山剑宗同是正道大派,当年在正邪大战时有颇多联手之举,关系十分亲密。他一时赶不回峄山,向正气阁求援也是无妨的,反正这件事怎么也需要正气阁一道帮忙,而他又已掌峄山大权。
  谭藻是不想去的。本来,他立刻就回湖州也是不大对的,毕竟阮凤章师父病情还未知,他很应当先倒峄山探望。但他对阮凤章有种隐隐的恐惧,又一直觉得不对劲,这才想早些脱离江湖之事。
  不去峄山,还好说,不去正气阁,阮凤章只是淡淡说了句需要他亲自站出来才好解释闹鬼的事,他只得无可奈何的接受了,再推脱,只会令他显得愈发古怪。
  谭藻有一种无力感,魔教已不复存在,他有心逃离江湖恩怨,却总是被拖向漩涡中心。
  在小鸾山他便猜到,魔教有余孽尚存,但魔教鼎盛时尚且被灭教,贺灵则又已身死,在正道大派的紧盯下,能翻得起什么波浪。他只有五年时间,不想用来做无谓的事。
  希望,他真的能平平静静过完这五年吧。
  
  正气阁是比峄山剑宗历史要久得多的一个门派,几可与魔教相比,也就是说,二者之间,在很早之前就有交集。像阮凤章这样的峄山重要弟子,和谭藻这样的前魔教高层,都听过风声,虽然互为仇敌,但魔教与正气阁关系匪浅,上溯颇有渊源。
  至于究竟是怎样的源渊,无论魔教,还是正气阁,对此都讳莫如深。谭藻可以,却并未命贺灵则说予他听,他不是一个爱打听旧闻的人,所以并不知其中真相。
  现如今正气阁的阁主姓殷,殷汝霖,年不过三十许,其师与峄山宗主是好友,因此他和阮凤章关系也是十分要好的。
  谭藻还是第一次来正气阁,跟着阮凤章,得到了很好的待遇。
  因为阮凤章地身份,他们不在会客厅见殷汝霖,直接便去了殷汝霖的院子。
  阮凤章道:“近几年事忙,我倒是许久没来正气阁了。”
  谭藻打量着正气阁古老的建筑,漫不经心地道:“你同殷阁主关系很好?”
  阮凤章:“嗯,他便如我兄长一般。”
  谭藻:“那你一定知道他有没有心疾咯?”
  阮凤章:“……”
  谭藻无辜地看着他,“或者你知道他见过谭藻没也行啊。”
  阮凤章:“……不知道。”
  谭藻:“那就还是老办法,你先进去,有心疾喂个药,没心疾也说清楚,可不好再弄倒一位了。”
  “……嗯。”
  
  殷汝霖见没见过谭藻嘛……答案是见过的。
  还不是像阮凤章那样的一面之缘,大老远看一眼。
  殷汝霖是个人物,当年有些年轻气盛,曾因一位朋友被俘,独身潜入妙鸟山脉。竟快到小鸾山才被人发现,此人武功极为霸道,不提普通教众,总坛闻讯赶去的好手都被他伤了几个。
  殷汝霖一路逼近小鸾山,杀得好不痛快。
  贺灵则听说了有这么个一个人,便要带着谭藻去解决他。
  谭藻:“干什么叫我去!教主想要我死!!殷汝霖武功特别高,我不去!!”
  “再高能有我高么?”贺灵则充满嫉恨地说。
  谭藻:“……”教主,你重点错了。
  贺灵则反应过来:“你别怕,我带你去捞功劳的,把人弄死后,我就说是你杀的。”
  谭藻:“……我不要。”
  贺灵则:“为什么?是你说无功不受禄,没立功不好意思让我赏你东西的。”
  谭藻:“……”
  谭藻:“你当人都是瞎的吗?!哪会有人信是我杀了殷汝霖啊!”
  贺灵则:“我说他们就必须信。”
  旁边传令的人一脸尴尬地道:“教主……前边儿快撑不住了,那姓殷的太猛了……”
  谭藻看了满脸催促之色的贺灵则一眼,无力地道:“好好好,去去去……”

☆、第九章

  殷汝霖一路杀过来,击败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此刻,他浑身浴血,仗剑而立,毫不畏惧地看着将他围住的魔教弟子,唇边犹带着冷笑。
  贺灵则施施然从林中走出,挥退了教众。
  率众的左护法姚靖肩上尚带着伤,正是被殷汝霖击伤,他看了跟在贺灵则旁边的谭藻一眼,阴阴一笑,对谭藻抛了个眼色,手还在脖子处划拉了一下。
  贺灵则敏感的回头,姚靖又立刻把手挪到肩上,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谭藻:“……”
  姚靖正色道:“那属下便先回去等候捷报了,右护法万万小心,这奸人武功颇高。”
  贺灵则听他“关心”谭藻,立时就不开心地道:“回去回去,不要你管。”
  “是。”姚靖老老实实拱手,又趁着手挡住脸,冲谭藻挤眉弄眼一番,才走了。
  谭藻无语,对自己如此招人讨厌,也是十分无奈的。
  
  殷汝霖在一旁,倒是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看着谭藻,目光中带着几分鄙夷。
  弑师叛逃,换得位居高位,也不过是这么个境地。
  谭藻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眼神飘忽,不敢与其对视。在此前,他这个武功平平的人,是不会被殷汝霖看入眼里的,这是殷汝霖第一次看他,却带着说不尽的鄙视。
  贺灵则将之看在眼中,冷笑连连,“你用剑?”
  殷汝霖自傲地道:“你若败在我的剑下,倒也不枉。”
  贺灵则什么武器也没带,他闻听此言,反手从谭藻腰间抽出他的佩剑,轻抚剑身,声寒如冰,“原本,顾念旧情,想把你放走的。偏你要找死,本教主就成全你罢了。”
  殷汝霖横剑于胸,“废话少说!”
  谭藻莫名其妙,这俩人不是第一次见面么,怎么跟老情人一样?
  贺灵则缓缓抬手,眉目之间一片清冷,竟是摆了个与殷汝霖一模一样的起式。
  殷汝霖眼瞳猛然收缩,“你!”
  贺灵则不言,抬了抬下巴。
  不知为何,谭藻看贺灵则只是学了殷汝霖一个起式,就把殷汝霖气得脸都红了。他心跳得极快,殷汝霖会输成什么样呢?
  谭藻没有怀疑过,殷汝霖必然会败,只是他没想到,少年成名,先前又威风凛凛杀进来的殷汝霖,会败得如此之快——即便是体力不支,也不会败得这样狼狈。
  但是谭藻更惊讶的是贺灵则对敌的剑招。
  殷汝霖使得是正气阁绝学,游仙剑法。
  贺灵则对敌的,也是这一套剑法!而且使得比殷汝霖更为纯熟,更为出色。
  看样子殷汝霖早知道贺灵则可能会这套剑法,先时才会露出屈辱的神情,只是他可能也没想到,自己会败得一塌涂地,他最自傲的,被贺灵则碾成了渣。
  他满身是血,躺在地上,双目紧闭,几无气息。
  
  谭藻看得哑然无言。
  贺灵则随手甩去剑上血渍,回头对谭藻道:“你去把他杀了。”
  那一瞬,贺灵则的眼神很可怕,不是嗜杀,而是不把旁人的性命放在眼里,漠然到了极点。
  谭藻走了过去,他看着地上的殷汝霖。
  殷汝霖眼睁开一条线,看着谭藻,“我真不愿,死在你手里……”
  死在谭藻手里,是一种耻辱。
  谭藻说:“殷少侠,你将就一下。”
  殷汝霖:“……”
  他闭上了眼。
  
  贺灵则把谭藻的剑塞回给他。
  谭藻却不急着杀人,而是道:“所以,此人与教主有旧?”
  贺灵则道:“他门派一位祖师,与我教有旧,否则,你当他如何避过山中那么多机关的。若不是如此,何须人来拦,他早已困死在机关之中。”
  谭藻惊奇地道:“正道之中,有人知晓山中机关!教主……”
  “不必担心。”贺灵则全然不放在心上,“按理说,只有正气阁阁主知道,而且不得外传。看来,这小子原本是日后的阁主了……”
  贺灵则淡淡道:“因旧年之谊,我们才将进山之法告知,昔年的正气阁阁主曾有言,绝不以此危害奉圣教,代代如此。背信弃义,正气阁,也不过如此。”
  殷汝霖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颓然偏头。
  谭藻心道,这正道大派与魔教,竟然曾经这么要好,可是正邪终究不两立……
  
  “那就不能杀死他了……”谭藻忽然道,“把这个背信弃义的人送回去,看看他的师父,会怎样处置他呢,保他名声?”
  他说这话时,也有些胆战心惊,这实际上是一种试探贺灵则底线的方法,他不知道贺灵则对他容忍的上限在哪里,但他很想知道。大概作为一个叛徒,就是这么没有安全感吧。
  贺灵则却全不放在心上,他满不在乎地道:“你开心就好。”
  他口中这么说着,眼睛还紧紧盯着谭藻。
  他平时也常常这么死盯着谭藻不放,但这一回格外让谭藻不安。谭藻忽而笑道:“但也不能这么便宜了殷少侠,万一师徒两个都是小人呢。”
  贺灵则:“嗯?”
  谭藻微微一笑,一剑斩去殷汝霖的右手手掌!
  “啊!!!”殷汝霖血流如注,惨叫响彻山林。
  
  谭藻跨进那道月亮门,便看到殷汝霖和阮凤章都站在石桌看着他。
  踟蹰片刻,谭藻缓缓走近,“殷阁主。”
  他盯着殷汝霖的右手看,那里的袖子空空荡荡……他反应过来自己这样不当,忙挪开目光,低声道:“失礼了。”
  “无碍。”殷汝霖淡淡一笑,只是五年不见,他比当年要老了很多,三十多的人,鬓边已有了丝丝白发,但是气质沉稳多了。他细细端详谭藻的面容,惊叹道:“果真是一模一样,若不是贤弟早有提醒,我定然也要以为是白日闹鬼了。”
  谭藻尴尬地笑了笑。
  殷汝霖看着他,忽而笑道:“你好像有点怕我?”
  谭藻:“没、没吧。”
  殷汝霖:“你怕什么,你既非谭藻,我的手又不是你砍的,我不会对你发火。”
  阮凤章挑眉,看着他,目带疑惑。
  殷汝霖扯了扯嘴角,当年他独身闯魔教一事,传遍江湖。说的是他进去大杀一通后,全身而退,蹊跷的是,回去之后,当时的阁主,他的师父,却在盛怒之下,一剑砍去了他的右臂。江湖中人多有不解,后来没多久,老阁主郁郁而终,大家都暗自揣测,老阁主早就神志不清了。也有人说,老阁主是故意的,临死前,最后磨砺年少气盛的殷汝霖——这不,殷阁主现在的左手剑更胜往昔。
  即是说,没有人知道他右掌本就被斩下过,而且是被谭藻斩的。也没有人知道,老阁主砍去他右臂其实是因为——“你这种人,还留着右臂有何用?!你不配使剑!”
  但是在老阁主去世之前,终究还是原谅了殷汝霖,他仍是将阁主之位传给了殷汝霖,并勉励了他,这才导致殷汝霖破而后立。
  时隔五年,殷汝霖方对好友吐露真相。
  阮凤章这才知晓其中内情,他默然不语,何尝没有人怀疑殷汝霖怎能全身而退呢,但当时他们需要让大家知道,魔教并非他们想象中那么坚不可摧。那些关于殷汝霖如何大破魔教的传言,有一定程度上,是有人在推波助澜。
  
  殷汝霖叹了口气,“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谭藻摸着自己的脸,在心底说,我也以为。                    
☆、第十章

  当年那一战,直接或间接折损了正道不少前辈高人,也致使像殷汝霖他们这样的年轻一代提早掌权。殷汝霖对魔教恨之入骨,五年的时间,他的确沉稳了,但仇恨深埋在他的骨子里。屈辱尚在,他是为了救朋友而闯入魔教,朋友没有救到,他却被塑造成了英雄。
  得知有人利用魔教兴风作浪,殷汝霖竟像是精神一振了。魔教被荡平后,江湖太平了好一阵,他又成为阁主,成日镇守阁中,许久不曾快意恩仇了。
  殷汝霖不像阮凤章那般,他听过事情始末后,且不顾现今的传言,而是抓住谭藻身上的疑点不放,“小谭公子,你怎么会从天而降,掉在凤章床上?我可以相信你不是谭藻,而是他的双生兄弟或者其他什么的,但你可得解释清楚这个问题。”
  谭藻一口咬定:“我不知道!我本身在湖州,不知怎么,失去神智,清醒时就是那样了。”他现在在扮演一个不存在的人,怎么编也编不圆,不若都推给未知,任凭他们去猜测、查证。
  殷汝霖失笑摇头,“你认为我会信吗?”
  谭藻:“总之我不是谭藻,和这些事不相干,来此是阮凤章让我露个脸好叫你知道世上没鬼。至于你信不信,和我没关系,你堂堂正气阁阁主,还想强留我不成?”
  “自然不是。”殷汝霖看向阮凤章,“怎么,你觉得他从天而降是为何?”他不信阮凤章对此毫无怀疑。
  阮凤章微微一笑,“也许是天意呢?”
  天意?什么天意?天意要谭藻掉他床上做什么?
  阮凤章没说,殷汝霖也没问了,他看得出自己兄弟心中已有论断。反倒是谭藻在不知其意,疑惑万分。
  
  殷汝霖为他们安排了厢房,走在路上,阮凤章问:“我这位大哥脾气有些不好……”
  谭藻忙道:“殷阁主是真英雄,有点脾气应该的,我并不放在心上。”
  “那就好。”阮凤章点了点头。
  谭藻道:“只是,我也不好久待了。”
  阮凤章沉默片刻,道:“确是如此,这一路也辛苦你了,在此休息几日,我们还是别过吧,我可能暂时不会回峄山了。”
  谭藻感觉特别不好意思,“我……过些时日,再去探望宗主。”
  阮凤章并无不满的样子,“我替家师多谢了。”
  谭藻苦笑道:“哪里,不都是因为我,才诱发了宗主的病,我去侍奉是应该的。”
  说话间,已经到了房间。
  门口有两个婢女在等候,是奉命伺候他们的,一个穿粉衣,一个穿绿衣,面容有几分相似,大概是对姐妹。
  见着两位客人,两名少女一齐行礼:“阿照(阿望)拜见二位公子。”
  
  阮凤章许久未来,这两名少女他却是不认识的,但也大方问好。
  “二位公子住在阁中,倘若缺了什么,想要什么,都可以与奴婢姐妹二人说。”阿照较为苗条,十六七岁的样子,她笑盈盈地道,“奴婢知道,阮公子与我家阁主情同兄弟,谭公子是客人,阿望比较调皮,奴婢就大胆命她……”
  阿望脸圆圆的,不过十三四岁,闻言偷偷用胳膊肘顶了姐姐一下。
  阿照顿了一瞬,临时改口:“……命她侍奉谭公子了,想来阮公子是受不了她这样唠叨的。”她转得非常生硬,更何况阮凤章眼力极佳,怎会看不到阿望撞她那一下。分明是阿望看谭藻容颜出色,眉目含情,便少女春心萌动了。
  而谭藻,这种事遇得不少,早已习惯,倒也没什么感觉。
  阮凤章平日待人极为温和,偏偏他当年一眼看到谭藻,就暗存了些其他心思,此时笑了一下,竟挡了回去,“我数年未来,正需要阿望这样伶俐的姑娘,为我细说一下正气阁的变化。”
  阿望还想再分说,被阿照瞪了一眼,“那奴婢二人服侍二位更衣吧,前头已设了宴,更完衣请二位公子移步。”
  阿望恋恋不舍的看了谭藻(的脸)一眼,随阮凤章进了他的房间,捧出衣物,给阮凤章更换。
  阮凤章一面换衣裳,一面漫不经心地道:“谭公子生得极好吧?”
  阿望:“……”
  她本以为阮凤章是在调笑,但细看其神色,全无笑意,登时惶恐起来,张着嘴不知如何作答。
  阮凤章将外裳搭在肩上,信步走出去,不再理会仍在原地发愣的阿望。
  
  而另一边,阿照与谭藻相处的倒颇为愉快。
  阿照其实也健谈,但知晓分寸,看出来谭藻脾气好,又想到妹妹,就刻意与他说笑了几句。
  “奴婢看谭公子像是剑客,也是峄山弟子么,倒不见您负剑呢。”一般来说,剑客鲜少会与自己的剑分离。
  谭藻摇了摇头,“我不习武。”他也习剑,但不出色,佩剑在乱时就不知所踪了,还魂后也没想过寻回来,或是买一把新剑。
  不习武?阿照心中一动,“原来谭公子竟非江湖人士……”
  谭藻懒懒道:“我怎不是江湖人士,我无父无母无家,在天地江湖中漂泊,在江湖中吃饭。”
  阿照一听,又觉得这位谭公子不是良配了,跟着他恐怕要吃苦,还是回去劝劝妹妹的好。心中这么想,但口中却说着:“奴婢就说谭公子身上有侠客之气。”
  谭藻一听这小姑娘的话,差点没笑出声来。
  阿照不知其意,也跟着笑。
  
  要说当年在小鸾山,也不是每一个魔教中人都看不起谭藻的,反而有好些小姑娘爱慕他。
  正是像阿照阿望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最容易被人外表所骗,就算知道谭藻的人品又怎么样呢,一见到谭藻,她们就心扑通扑通直跳了。
  教主长得也好,教主武功更高,但是教主太可怕了,不如谭藻好脾气。
  这些小姑娘里面,却不是个个都像阿望姐妹那样天真可爱了,她们可是魔教妖女。
  左护法姚靖那么讨厌谭藻,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堂妹姚宓因谭藻而遭罪。
  姚宓和谭藻套近乎的方式和寻常小姑娘不一样,她去找谭藻,说:“陈芳散人成名多年,你也是杀了他才入教的,可是我看你武功,怎么如此不济呢?”
  谭藻:“……”
  姚宓:“要我教你几招吗?”
  谭藻不忍让她在大庭广众下难堪,便应了。
  
  姚宓虽然武功师从高人,但年纪小,经验不足,谭藻并非不如她,只是让着她罢了。
  事后,谭藻将她带到角落处,说:“我声名狼藉,蒙姚姑娘不弃,做我一日之师。但我不忍连累姑娘,日后,我们还是少些往来吧。”
  姚宓又是感动又是气,低着头道:“又没人敢说我。”
  谭藻刚要再接再厉,眼神不经意滑过前方时停滞了。
  贺灵则半张脸从拐角处露出来,一只眼睛幽幽地看这边,愣是看得人三伏天一个冷战……
  谭藻:“…………”
  姚宓奇怪地抬头,“你干嘛不说话了!”
  谭藻:“我……肚子有点痛,先回去了,再见!”
  姚宓:“……”
  不久后,姚宓被父母送去他乡待嫁。她被许配给了一个商人之子,从此再与江湖无缘,也就没有再回过娘家。
                    
☆、第十一章

  贺灵则对谭藻好到全魔教的人都恨不得取而代之,但谭藻却每每避之不及,有人说他深谙吊胃口的手段,也有人说他是伪君子,总之别想有什么好话。
  他们不知道,谭藻其实很怕贺灵则,贺灵则曾经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每每想到那一天,就觉得浑身发冷。
  
  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谭藻又被陈芳散人骂了,“……就是猪嘛,学一百遍也学会了,你怎么还不会呢?”
  谭藻:“因为我师父是你!”
  陈芳散人:“……”
  谭藻:“老不死的……”
  “说谁老不死!”陈芳散人一巴掌拍在谭藻身上,谭藻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到墙角。
  “……”谭藻摸了摸嘴角的血,“是人吗?打这么重?”
  陈芳散人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不好好练武,挨打都吃力。”
  谭藻:“……我习武是为了挨打的吗?!”
  陈芳散人:“挨打都挨不好还想做别的事?!”
  两人又惯例一般吵了起来,谭藻只觉陈芳散人的五官愈发狰狞了,最后还一拍桌子,“气死我了,你这个逆徒,快出去打套拳冷静一下!”
  谭藻:“不去,冷。”
  陈芳散人勃然大怒,目光滑过窗纸上的阴影,气咻咻地道:“我去,行了吧。”
  谭藻:“你走吧,我静一下。” 谭藻心想,这个死老头,哪日真死了才好。
  
  谭藻没有想到,自己的愿望实现得这么快,也没有想到,其实,他平日面对的陈芳散人面目并不算狰狞,真正狰狞的,是他的死状。脸色乌青,双目圆瞪,眼白居多,舌头吐出来一截,身躯僵硬而扭曲。
  谭藻的诅咒令人猝不及防的实现了。
  他对着陈芳散人的尸体咒骂时,贺灵则就出现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会面。
  贺灵则拖着一个人进来,那人当时还有点气息,从喉咙里发出一丁点哼叫。贺灵则将他摔在地上,那人便彻底没了气息。
  谭藻一看,死状与陈芳散人是一模一样的。
  贺灵则冰冷的目光投向了谭藻,更准确的说,那不是冰冷,而是死寂。
  谭藻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般,只觉浑身冰冷僵硬。贺灵则的眼神,就像在看死人一般……甚至比有着可怖死状的真正的死人还可怕!
  此时谭藻还看不出贺灵则眼底深处的疑惑,他听到谭藻咒骂陈芳散人了。
  谭藻第一次看到贺灵则,就是贺灵则刚杀完人时的样子,已经把他吓到胆寒。他不是没见过人杀人或是被杀,但贺灵则是唯一一个令他感觉可怕的。无论之后贺灵则如何和蔼,他都无法把那一眼从脑海中抹去。
  其实他每一次做噩梦,梦到师父狰狞的面孔后,下一刻就是贺灵则冰冷的眼神。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贺灵则?
  谭藻畏惧着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宁愿去逃避。
  
  谭藻已经许久没有做那个噩梦了,但睡在正气阁的这一天,他居然又梦到了。
  浑身冷汗地醒来,背心发凉。谭藻望着床顶,不快地嘀咕:“一个正道门派,倒把我吓得做噩梦了……真是不详。”
  他起身唤来阿照,阿照看他背后都汗湿,道:“不忙,公子还是洗个澡吧,这样对身体不好。”
  谭藻也觉得身上挺不舒服,便答应了。
  “昨日我穿来的衣服洗晒了吗?”谭藻问。
  阿照道:“每日送去的衣服,都是当日洗晒的。”
  谭藻道:“这天气,应该干了,麻烦取来给我吧,我就换上那一身,正好今日也得走了。”
  “公子真是……咱们阁里又不缺一套衣裳。”阿照含笑去为他取衣服了。
  过了半晌,阿照捧着又一套新衣服回来,满脸为难地道:“我昨日分明还看到那衣服,方才却怎么也找不到,许是谁拿错了……公子且穿上这一套吧。”
  谭藻皱眉,“你们这里都是统一制式的衣裳,怎么会拿错我的……”
  阿照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这……也许是夹裹在一堆衣裳里了呢。”
  “说的也是,正气阁的确不缺一套衣裳的,怎会有人故意拿走。”谭藻安抚地笑了笑,他刚才是太过尖锐了。
  
  这还不是贺灵则造成的,当年他在魔教,回回洗澡都要把自己换下来的衣服看好了,否则说不定就会少上一两件,刚开始他觉得,魔教看他不顺眼的人那么多,在这种小事上为难他,再自然不过了,便没有太过在意。
  后来有一次,他(被逼)在贺灵则的房间做客。
  贺灵则不怀好意,房间里一张凳子也没放,谭藻来了就引他坐到床上。
  谭藻坐在床上,只觉得贺灵则的身体越来越靠近,软趴趴的,几乎要挂在自己身上,口中还发出意义不明的哼唧声,听得他头皮发麻。
  贺灵则:“小谭,你热不热~~”
  谭藻:“倒没有教主这么热,你的脸太红了。”
  贺灵则:“是啊,我好热~~”说着,他就想把脸往谭藻颈窝里埋。
  “教主擦擦汗!”千钧一发之际,谭藻随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条汗巾,罩在贺灵则脸上。
  贺灵则:“…………”
  谭藻舒了一口气,把僵硬的贺灵则推起来。
  只是贺灵则脸上的那条汗巾也太眼熟了吧……不,相对于普通汗巾,这条也太大了点,谭藻越看越不对劲,伸手把“汗巾”拽了下来,露出贺灵则那张表情僵硬的脸。
  他拉着“汗巾”两角展开一看,这哪里是什么汗巾,分明是他失踪已久的亵裤!
  谭藻:“………………”
  贺灵则:“……………………”
  谭藻脸红如血:“教主!!又发疯!!!!!!!这是亵裤!!男人的!!!亵裤!!!!亵裤知道是什么吗?!!!!”
  贺灵则:“贴、贴身穿的……”
  谭藻:“……”
  
  谭藻:“就是贴着脏地方的啊!!这你也偷!!!我撒的尿你收不收集啊?!!”
  贺灵则:“呃……”
  谭藻:“……快告诉我你不收集。”
  贺灵则连忙摇头,“这个是没有的。”
  谭藻松了口气,手上一用劲,将那遭窃的亵裤给撕了个粉碎,“这件事就这么完了,下次再让我发现,撕的就不是这个了。”
  贺灵则用惋惜的目光看了碎布一眼。
  谭藻:“……还有,把其他的交出来,我知道肯定还有。”
  贺灵则:“没了。”
  谭藻:“我不信。”
  贺灵则:“真的没了。”
  谭藻推开他,走到衣橱前,一边拉开一边道:“要是让我找到,教主就死了!”
  轰,一堆眼熟的衣物如洪流一般从衣橱中倾泻而出,把谭藻砸倒在地。
  谭藻:“……”
  贺灵则:“……”
  
  贺灵则给谭藻留下的阴影如此之深,令他不得不提防,虽然这世上可能不会再有和贺灵则一样变态的人了。
                      
☆、第十二章

  天公不作美,谭藻已然整装待发,却遭遇了一场数年难得一见的暴雨。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下来,雨下个不停,将池塘都灌满还不罢休。听说有些路段,已经无法通行了。
  “这是老天在留客啊,小谭公子,那就多待些时日吧。”殷汝霖道。
  谭藻干笑了几声,“殷阁主,那就叨扰你了。”
  殷汝霖看向阮凤章,“无碍,你是凤章的朋友,也不是外人,只要不嫌弃,尽管留下来。”他顿了顿,又道:“我看凤章怎么这么开心呢……”
  阮凤章微微一笑,“久旱逢甘霖。”
  
  这一场大雨,打乱了很多人的计划,比如洗衣房晒的衣裳都在顷刻间被打湿了,丫鬟婆子们惊叫着冲出去收,一时乱糟糟得很。
  阿照也不太开心,她自认是一个极为妥当的人,但偏偏把谭公子的衣物弄丢了。她在阁中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虽然是一件小事,但心里不舒服,一直记挂着。本以为谭公子就要走了,找回来也没用,谁知天公留人,她心念一转,便决心去洗衣房好好问问。
  谭公子的衣裳不是什么特别珍贵的料子,因此不像是有人贪财偷去。阿照决定先去找自己在洗衣房一个熟悉的姐妹小微聊一聊,问问情况。
  但此时洗衣房的人都在收衣裳,阿照站在门口敲门自然是没人,想着大概此时有事。阿照和小微关系比较好,也就没想那么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脚疼,便自己把门打开了,敞着门坐在里面等。
  阿照目光一扫,发现小微床上有一堆新衣服,还是男人的,显然是刚缝制好。她想到小微曾说过自己有个心上人,想来这些就是她给心上人做的。
  阿照颇为羡慕的看着那些衣物,忽然瞄见一角从中露出来的衣料,有些眼熟,她做惯了针线,对这些很敏感,狐疑地盯了半天,猛地站起来,走过去把上面的衣物拨开,赫然看见谭公子不见的那套衣裳就裹在这其中!
  谭公子的衣物怎么会在这里?阿照心乱如麻。
  固然小微可以说自己收错了衣服,把谭公子的衣服夹在其中收回来了,但是她床上这一堆新衣,根本没有下过水的痕迹。她早上来找衣物时,小微也听到了,还说未留意过。
  小微到底安的什么心思?难道她哪里得罪了小微么……
  阿照想不通自己有得罪的小微的地方,又不想和姐妹闹翻,便把谭藻的衣物拣出来,她打定主意,悄悄带着衣服走,就当做是小微拿错了。但是若小微敢来问她是不是偷偷拿走了衣物,她就要好好和小微分说一下了。
  
  阿照抱着衣服,刚出门就看见了边擦着湿头发边过来的小微,她看小微低着头也没注意自己,赶紧一扭身,关上门踮着脚跑了。
  阿照就像做贼一样——不知这究竟算不算做贼——一路心跳得飞快,回到了谭藻的房间。
  谭藻正在把包袱重新放下,看她慌里慌张的进来,不由问道:“怎么了?”
  阿照把衣物往桌上一放,“公、公子,你的衣裳,找回来了,原是有人拿错了。”
  “还真是有人拿错了啊?”谭藻挑眉。
  “是、是啊。”阿照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
  谭藻准备把衣物收起来,只是拿起衣物的一瞬间,他鼻端荡过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他眼睛一眯,将衣物举起来,贴近了细细去嗅。
  好熟悉、好特别的香气……就像在哪里闻到过一样。
  “公子,怎么了?”阿照看他动作奇怪,忙问道。
  谭藻:“上面的香……是你熏的吗?”
  阿照一听,道:“是收错衣服那丫头熏上的吧,这香味是她一惯用的。”
  谭藻抓着衣裳皱眉道:“是吗……这位姑娘……阿照,你能带我去见见这位姑娘吗?”他深觉这香味极为特别,熟悉得诡异,又实在想不起来,只得亲自去问问。
  阿照一惊,“公子为何要见她?”
  谭藻淡淡一笑,“我很喜欢这熏香,想向她买一点香料。”
  阿照:“那、那奴婢去帮公子买就好了。”
  谭藻望着她,“嗯?”
  他声音轻柔,目光如水,模样尤其多情,看得阿照心头猛地一跳,一下子乱了阵脚,“这、这种小事……奴婢想,何须公子亲自……那、那公子随奴婢来吧,只要您乐意……”在谭藻的目光下,她颓然缴械了。
  
  谭藻跟着阿照到了小微的房外,此时小微刚洗完澡,穿好衣服坐在床上擦香脂,目光落在那一叠衣物上,感觉不大对,翻了翻,竟是少了一套。
  小微一下子跳了起来,还未来得及细想,这时外面又有敲门声响起,“小微,你在么?”
  她听见是阿照的声音,便稳定心神道:“我在啊。”
  阿照顿了一下,“你现在方便吗?”
  “什么?”小微思索着衣服的事,一面扣上衣襟的盘扣,一面去拉开房门,恰与外面的谭藻打了个照面。
  小微:“……”
  谭藻:“…………”
  谭藻:“……靳微?!!”
  
  “你没死啊?”
  “是啊,你也没死?”
  “嗯,好巧。”
  ……这种对话当然是不会发生的。
  
  阿照可从不知道小微还有姓,只见谭公子叫破小微的名字,小微就猛地一下扎进了谭公子怀里!这是什么情况,小微和谭公子??
  阿照:“啊!!”
  她尖叫一声,因为她发现小微并不是投怀送抱去的,而是一扑将谭公子扑倒在地,骑在谭公子身上凶神恶煞地挠他!
  
  谭藻心跳不已。
  他乍然看见本以为死了的靳微,也吓得不轻,谁知这毒妇一见他就扑上来厮打。他现在没了武功,已经做好再被杀一回的准备了,只叹他死一次不够,被送下来死两次,现在又死早了,回头说不准还得被踢下来死一次……单是想一想就够悲愤了!
  可是拳爪落在身上才发现,靳微一点力道也没用……或者说是没了力道。
  察觉了这一点,谭藻把她从身上掀开,刚要说话,猛然惊觉,先对阿照道:“阿照,你……”
  靳微恶狠狠地看着阿照,抢在谭藻耳边道:“杀了她!”
  “杀什么杀,你现在这样子还想杀人?”谭藻已看明白了,靳微武功给人废了。
  靳微幽幽看着他道:“你当我是为了自己吗……我曾是奉圣教弟子的事情,正气阁知道的一清二楚,我是过了明路进来的。你却不是吧……你现在是用的是谭藻的名号吗?既不是,怎么会认识我呢?”
  谭藻悚然看着她。
  靳微蛊惑道:“杀了她。”
  谭藻怒道:“她什么也不懂。”
  靳微:“所以,你是宁愿自己被怀疑了?”
  谭藻冷笑:“光天化日,在这里杀了正气阁的人,难道就不会被怀疑了?”
  靳微虽然没了武功,但她自觉有无数种办法毫无痕迹地处理了阿照,谭藻不动手,她来动手就是了,靳微非常轻蔑地看了谭藻一眼。
  
  阿照战战兢兢对两个耳语的人道:“小、小微,谭公子,你们在说什么……”她觉得小微的神情看上去非常……狰狞。
  靳微眼睛转了转,拍拍屁股站起来,“没什么,好妹妹,让你受惊了。”
  阿照惊魂未定,“你们两个认识吗……”
  靳微看她还敢问这个问题,当真是蠢得无可救药,便道:“想必你也听过风声,我是魔教出身,此人当年与我有仇。”
  “是吗……”阿照迷迷糊糊的想,谭公子是阮公子的朋友,当然也是正道中人,如果说和小微有仇,倒也说得过去……只是,小微不是魔教里打扫的婢女而已吗,怎么会和人结仇呢?
  “你先进去喝杯茶压压惊吧,我和他还有些旧要叙。”靳微笑了笑,把阿照推进房内喝茶。                    
☆、第十三章

  谭藻和靳微就站在随时可能有人来的院子里,低声交谈。
  谭藻:“你怎么没死!!”
  靳微:“这话应该我问吧,你怎么没死!”
  谭藻原以为魔教要紧人物都死光了,没想到靳微没死,想来她当年被调去分坛,倒是躲过了正道的厉害人物,又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还进了正气阁。
  他自觉世上熟悉他的人寥寥无几,正道这边,师父死了后就没人了,反而是魔教熟悉他的人更多,但是都死了,这才会一口咬定自己不是谭藻。遇到靳微,却一下子破了功,不需她道破就露出真身来。而看靳微态度竟也肯定他就是谭藻,还知晓他现在的处境。
  谭藻不知靳微是敌是友,一时烦躁起来。
  靳微打量着他,嫉妒地道:“保养得倒是不错……”她费尽心思让容颜尽量停留在少女时刻,岂料这贱人保养得比她还好,竟然分毫也不曾变过。
  谭藻:“……”
  
  靳微忽然伸手去摸他的脸,在他脸上仔仔细细摸索着,就像想掀开一张画皮一般,“你到底是人是鬼。”
  谭藻拨开她的手,“我自然是人。”
  靳微喃喃道:“世上怎会有这样容颜不……”
  谭藻:“?”
  靳微:“……起死回生之事。”
  谭藻忽然想到什么,“是你把我的尸体挖出来,埋在贺灵则旁边的吗?”
  “美得你!!”靳微尖叫道,“我还想埋在教主身旁呢!!”
  谭藻:“……”
  靳微:“那是几位长老奉了教主遗命干的。”
  “长老?哪来的,也是起死回生的吗?那几位都是我看着死了的啊。”谭藻很郁闷,你就直说现在还有谁死了好了!看上去大家都没死嘛!
  “是后头那几位。”靳微冷冷一笑。
  谭藻只觉毛骨悚然。
  
  魔教有几位老不死的长老,住在不知哪个山头修炼,向来不理俗务。就连魔教的人,也许多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贺灵则当年说过,这几个人,就算看到魔教被灭,也不会出来的。
  后来魔教被攻打,他们也的确没出现,导致谭藻都认为压根没有什么传说中功力奇高的长老了,没想到他们还真的存在,但是却也不像贺灵则说的那样不管事啊,这不是插手了么,贺灵则这个骗子!
  “你们要复教?”
  “正是!”
  谭藻连忙道:“带我一个,这种事怎么不叫上右护法。”
  靳微:“……”
  谭藻:“怎么样?”
  靳微狠狠白了他一眼,“等我回去禀报,谁知道你现在是什么鬼,有没有和那姓阮的投诚。”她又对谭藻道,“还有,把你衣服拿来。”
  “我正想问这个,你要我衣服做什么?”谭藻问。
  靳微翻了翻眼皮:“回去用毒犬验证一下你的身份,不过我看也是多此一举,你这小人变也没变过。”
   谭藻沉吟道:“回头给你一件,你记得不要杀阿照,她是个好孩子。”
  靳微嘲弄地看了看他。
  谭藻面色不改,“我知你擅长蛊惑人心,去吧。”
  靳微便进门去糊弄阿照了。
  谭藻感叹,他和靳微,以前说不到五句话就要翻脸,现在没有贺灵则的约束,反倒是能说上这么久了?
  又想到靳微要他的衣服去给饲养的毒犬验证,便意义不明地笑了一下。
  
  谭藻把被靳微洗过一番脑子的阿照接走,就亲自拿了一件衣物送到洗衣房,只是待他回转之时,房内不见了阿照。又过了半日,他听到消息,阿照失足落水死了。
  得知此事时谭藻呆了很久,一想便知是靳微下的手,这女人真是反复无常。
  谭藻恨极了靳微不守承诺,又听说阿照的死没人看出任何疑点,都认为完全是雨天路滑,才出现意外,更是觉得靳微手段高明,不愧是曾经魔教最年轻的一位护法,实在令人害怕。
  殷汝霖和阮凤章不知内情,反而来安慰他和阿望,他们一个是阿照的亲人,一个是最后和阿照相处的人。
  阿望哭得死去活来,抽噎着道:“阁主,我、我想去看看姐姐……”
  殷汝霖自然应允。
  谭藻心痛不已,也要求去看阿照,陪着阿望一道去了。
  
  阮凤章在原地看着谭藻的背影,笑了笑。
  殷汝霖也笑了,“这靳微滑不丢手,数年都捉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没想到这一次谭藻一出现,她就留下这样明显的痕迹。”
  靳微自认为天衣无缝,无人察觉,岂料早有人在盯着她。
  阮凤章幽幽道:“可见是乱了阵脚……”
  “也难怪,看见本该死去的人再次出现,怎么会不乱呢,就是你对我说的时候,我也不肯相信会有这种事的。”
  殷汝霖思索片刻,失笑道:“女人总是为情所困啊,看来靳微对谭藻用情至深,此人在魔教中真是深受欢迎,皮相惑人,皮相惑人啊。”
  阮凤章脸色阴沉了一分,“的确……”也不知他赞成的是哪一句话。
  殷汝霖对他道:“还是你料事如神,继续吧,接下来,便只等他们露出狐狸尾巴了。”
  阮凤章点了点头。
  
  一切其实从未结束过。
  靳微当年被调去分坛后,数次想找机会回来,但都被贺灵则压了下去,谁能想到,这却救了她一命。正邪大战,正道的顶尖高手都去了小鸾山,寻常高手却是耐她不何,她镇守的分坛,是最后一个被破的。
  听闻小鸾山大败,教主身死,靳微便已心存死志。但她实在太爱教主,即便被驱逐也未曾变过,她决心为教主报仇,再死也不迟。
  故而靳微壮士断腕,狠心自废武功,伪装成无关紧要的奉圣教婢女。
  靳微虽不似谭藻那样极少下山,但她从前常一厢情愿,自觉迟早是教主的人。她知晓教主好妒,独占欲强,也不管人家对她有没有欲,但凡外出办事,都蒙面,不叫外人看见她的容貌,倒是成全她后来方便,不必易容。
  大战一结束,靳微自称以前是某个被灭门的小门派的弟子,被魔教中人奴役,还废了武功,请求祝盟主收留,就这么混入了祝盟主家里。
  世人皆以为祝盟主是伤势过重,无可救药而死,其实其中很有靳微一份功劳。她在祝盟主的药里加了料,祝盟主伤势迟迟不能好,到了冬天更加虚弱,没熬过去便一命呜呼了。
  这时靳微又联系上了奉圣教那几位长老,还有一些落网之鱼。他们在一起,有一个伟!大!的计划,如果成功,奉圣教不但会成功复教,还会恢复百年前全盛时期的实力,再度睥睨江湖。
  
  但靳微实际上已经被峄山和正气阁盯上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一直在防备着这个情况,并未因为成功剿灭魔教边掉以轻心。但在明面上,能够看到的,只有靳微一人,他们商量一番后,决定由正气阁引诱靳微。
  果不其然,靳微知道正气阁的人也可恨,亏得还是两派有旧,这样就更加可恶了,她又有所目的,于是主动到了正气阁去做婢女。
  她以为是自己设计成功,哪知是正气阁的人在配合她。
  
  但去了正气阁的靳微,再也没动手,她就像突然之间忘记了自己另一重身份一样,再也没有任何动作,蛰伏至今。
  奉圣教联络手段极其隐秘诡异,常人根本无法知晓,正气阁盯了她那么久,也没能截住任何消息,他们几乎都要以为靳微没有和任何人联络了。
  他们曾经设法用靳微想要的东西诱使她动手,她却不为所动。至此,他们肯定了,靳微,还有靳微背后的人们都在等待一个什么时机,所以靳微并不急着动手。这令他们感到强烈的不安,却又无可奈何。
  直到,一个转机的出现:谭藻还魂了。
  似乎满池死水都随着谭藻的复生而活了起来。
  这究竟是天意,还是人定?  
                  
作者有话要说:  谭藻:呵呵,所以大家都没死咯?是不是当年只有我真的死了啊!
  贺灵则:那我到底能正式出场啊作者?不行回忆也勉强啊!
  靳微:I have a dream!

☆、第十四章

  暴雨倾盆,落在刚经历完大火,满地焦土的小鸾山。
  五个老头排成一条,并不打伞,背着手走在一座座坟头间泥泞的小径上。他们的面庞干皱,就像被吸干了所有的水分,老得看不出年岁。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行走着,在深夜中,格外诡异。
  终于,他们走到了一座坟前,开始掘土。
  掘土三尺,露出了棺木。
  一个老头道:“他真的成功了吗?”
  另一个老头道:“废话什么,开棺便知。”
  他们把棺盖启开,露出了里面一具男子的尸体,他生前想必是很英俊的,可惜脸颊上有着伤痕,伤口外翻,极为狰狞。
  第一个开口的老头说:“脱衣服吧?”
  “脱什么,老屁股,不要命啦?”其他人对他翻着白眼。
  他无奈地道:“那就这样吧……”
  说着,五个人隔着衣服,按胸口的按胸口,摸脖子的摸脖子,抓脉门的抓脉门,一齐把手贴在了尸体上。
  然后便是长久的寂静,他们紧紧地保持着与尸体的触碰,感受尸体的一切动静……或者说,期盼它会有动静。
  大概过去了小半个时辰,终于,他们感受到了——
  那颗本该死寂的心脏,“砰”地跳动了一下!
  “跳了!”他们兴奋地叫喊起来。
  虽然只有一下,但是这证明,他,真的成功了。
  老头们又等了许久,等到心脏跳了第二下,完全确定了,才悄然讨论起来。
  “雌蛊呢……”
  “雌蛊不是在旁边坟里么?”
  “旁边坟里可是个真正的死人!”
  “那也轮不到我们做主,等着吧,还有些时日呢……”
  “没有关系,只要……再久我们也等了。”
  
  五年后,同样的深夜里,阮凤章悄然走进了谭藻的房间。
  意外相似的是,他也把手放在了谭藻的胸口。
  他感受着手底心脏有力地跳动,深深看着谭藻的面容。一个起死回生的人,身体里是无端失去五年时光的魂魄……但是这一定是谭藻,这的的确确是谭藻。
  没有什么双生子,也没有什么其他理由,这就是谭藻,阮凤章一直以来,都坚信这一点,即便是看到了尸体。
  也许这世上真有鬼神,让谭藻回到了人间,他由衷的感谢着把谭藻带回来的神灵。
  阮凤章也不知道,一眼为何会带给他这么深的印象,令他无法忘怀。在小鸾山,谭藻披头散发,衣带血渍,狼狈不堪,他拿着一柄旧剑,眼中仿佛蒙着雾气,看不透彻。他的情绪太过古怪复杂,阮凤章看了一眼,便思考了五年。
  这五年里,他想象过无数次真实的谭藻是什么性格,甚至想象过谭藻是为何弑师叛逃,他在杀死自己师父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直到他真的与其相处,然后就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他知道,谭藻心中藏着秘密,可能是一个令他无比期待的秘密。
  他也知道,自己平静的外表下,心潮早就不知翻涌成什么样,沸腾过多少次了。
  谭藻像是被分割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痴痴地爱慕着谭藻,不愿他受到任何伤害,另一部分要将谭藻利用得彻彻底底,完完全全。
  他要利用自己一见钟情的人,引出魔教的人,更甚者……
  日出之前,阮凤章静静离开了。
  
  “啊……”
  谭藻发出一声痛苦地呻/吟,他捶着枕头咒骂:“教主脑子有病……”
  直到他完全清醒,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
  但是这种半梦半醒之间被人盯着,胸口受到压迫导致做了很多梦的感觉……实在是太熟悉了!就像是贺灵则经常做的那样!
  贺灵则不但会睡着睡着就溜达到他的房间来,蹲在床边看他,若是看得兴起(……),还会爬上来,将头放在他胸口,导致他每每噩梦连连……
  所以不怪他脱口就骂教主。
  谭藻濒死一般裹着薄被爬下床,贴着冰凉的地板喘气。
  新的婢女捧着脸盆进来,一眼看到他四肢大开趴在地上,尖叫一声抛下脸盆跑开了。
  谭藻:“……”
  不知为何,最近阁中的丫鬟里有传言,那位小谭公子,虽然长相俊美多情,但很容易带衰身边人——比如阿照。还有,没看他一想赶路就遇到难得一见的暴雨?本来就有些将信将疑了,乍一看谭藻趴在地上挺尸,那婢女自然吓得魂飞魄散。
  装着热水的脸盆砸在地上,水飞溅起来,把谭藻的被子也溅湿不少。
  谭藻忙将被子踢开,将就用昨晚剩的冷水洗了洗,出门恰好就遇见了阮凤章从隔壁出来。
  阮凤章精神奕奕:“小谭昨晚没睡好?精神不怎么好的样子,我刚才好像还听到你尖叫了。”
  “……”谭藻:“不是我,是位姑娘。我早上在地上趴了一会儿,被她看见好像误会了,尖叫一声便跑了。”
  阮凤章:“啊……你趴在地上做什么?”
  谭藻自己也不确定当时怎么想的了,他本来还打算在地上爬几圈呢,“习、习惯吧?”
  阮凤章异样地看着他:“你还有这习惯?”
  谭藻赧然。
  
  正是此时,殷汝霖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之前被吓跑的那个婢女,以及一位英气勃发的红衣女侠。
  谭藻看那女侠眉目之间依稀熟悉,忍不住盯着她多看了几眼。他即便不笑,目光也柔和多情,说得不好听就过于轻佻,这么一看久了,那位女侠不禁皱起眉头。
  殷汝霖看到了谭藻,也是松了口气,对婢女道:“你看,哪有什么死人。”
  “是,奴、奴婢慌张了。”婢女又向谭藻也道了歉,原来她看谭藻扑在地上,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吓得直接跑去找殷汝霖了。
  “行了行了,去收拾吧。”殷汝霖无奈地将之挥退。
  阮凤章则对红衣女侠道:“祝师妹,好久不见了。”
  殷汝霖笑道:“我就说凤章认得出你。”
  “阮师兄好记性,不过是五年前见过一两次而已。”这红衣女侠正是已逝的武林盟主祝盟主之孙女祝红霞,祝家现在由她父亲执掌门户,她是独女,此次前来想必也是为了小鸾山宝藏传闻之事。
  
  祝红霞目光转向谭藻,眯起一双凤目,“虽然殷师兄提醒过了,但我还是很惊讶……我已许久未见过谭藻,但这眉眼的确是与谭藻小时候一般无二。谭藻若长大了,可不就该是这幅模样么。只是,又有些地方说不出的不同,兴许是小孩子长开了?”
  早在谭藻听到她的姓氏时,就已经回想起了她的身份,此刻只能干笑道:“那是因为我与他的确并非同一人。”
  祝红霞冷冷道:“但我与谭藻青梅竹马,可从未听闻过他有亲人,更不要说双生兄弟。”
  谭藻:“不曾听闻,但也不代表没有吧?”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
  阮凤章:“你与谭藻什么时候青梅竹马了?”
  没错,就是这一句了,多亏阮凤章帮他问了出来。谭藻看向了祝红霞。
  
  祝红霞道:“我祖父与他师父有交情,平辈论处,小时候我们在一起玩过几天,说是青梅竹马嘛,算起来他辈分倒还比我大,只是不大学好,常常被我揍。”
  谭藻险些脸上一红,那都是不堪回首的历史了,他年纪比祝红霞还大上几岁,又是男孩子,但两个小孩在一处玩,动起手来,他从未赢过。
  阮凤章看了看谭藻的神情,转开话题道:“原以为祝师妹还要些时日才到,何况这几日暴雨连绵,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
  祝红霞面色凝重,也看了看谭藻,道:“其实在接到你们的信前我就上路了,却不是为了宝藏传言一事,但也与魔教有关。”
  三人俱是满面惊讶,也与魔教有关?
  
  谭藻的惊讶其实是装出来的,他心中想着此事说不定与靳微他们有关。
  而阮凤章与殷汝霖却是不同了,他们是的确很惊讶。
  他们二人都参与过正邪大战,知晓当年发生过内奸暗中出卖己方布置的事,导致损失惨重。再则为了避免人心惶惶,此事一直是他们在暗中盯着,连祝家也没有被告知。他们怀疑祝家被靳微待了一遭,已经有内鬼了,且祝红霞之父的能力远不如祝盟主。
  此次宝藏的传言,并未有盛嚣尘上之势,即便因谭藻的参与变得有些诡异,按理也不须祝红霞亲自过问,她这一趟来的,本就令殷汝霖心中疑惑,不想其中原有内情。
  只是不知到底是祝家察觉了靳微一事,还是魔教有另外的动作?
  “不错。”祝红霞正色道,“近期我们发现了有人施展魔教毒术的痕迹。”

☆、第十五章

  相传奉圣教当年以蛊毒立教,但最开始,并非邪魔外道,而是亦正亦邪,介于黑白之间。奉圣教历任教主在教中的威信都十分高,于是,某一任奉圣教教主格外残暴,整个奉圣教都随之凶残,彻底沦为魔教。他们有蛊毒为利器,江湖中无人能撄其锋芒。
  后来,最为厉害的蛊术不知为何,渐渐失传,变成了常人口中的传说,唯有毒术流传下来,实力大不如前。不过江湖中擅用毒的门派虽然不在少数,却绝无可与魔教相提并论的。他们的制毒、用毒之术,以及驭使毒虫的手段,堪称独步天下。因此,仍旧是武林大害。直至五年前被一场大战终结。
  至今魔教仍是许多人的噩梦,倘若魔教死灰复燃,后果将不堪设想。
  祝家正是知道这一点,才慎重对待,特意让祝红霞前来正气阁,若说正道之中,有哪个门派最熟悉魔教,那么一定是正气阁了。
  
  祝红霞将他们发现的事娓娓道来:“我一位好姐妹,嫁给了一个小帮派的弟子,这个帮派小到可能你们都没听说过,叫做星鲨帮,正因此,这个帮派内发生的事情,尚未为大家所知。前段时间,我的那位姐妹回了娘家,来找我聊天,我才知道,她丈夫帮派的帮主,忽然练起了毒功,武功突飞猛进,与人过手时,连伤数人,都是从前不敌之人。
  原本单是这样,也不干我的事,但我听她仔细描述那帮主的武功,竟像极了魔教套路。他们那帮派中无人识得,我却无意中留心了。我与父亲商议后,派人装作娘家人,随着我那姐妹回帮,仔细辨认之下,确认那武功的确出自魔教。
  我们不知究竟,怕打草惊蛇,便暗中擒住星鲨帮帮主一人,逼问他武功从何习来。岂料,他竟说他的武功是从一本地摊买来的秘籍上学的!”
  听到这里,另外三人一时间都呆住了,谭藻不敢置信道:“地摊买的秘籍?你是说那种武功很高的白胡子老头摆的摊么?”
  “非也,不过是寻常路边小摊罢了。”祝红霞叹了口气道,“我们查探了许久,发现那秘籍流传甚广,只是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大胆练地摊上的无名秘籍的,大多是小门小派,甚至寻常百姓才会买。但倘若放任不管,迟早会暗中流传开来,因为没有防备,我们查到祝家邻近好几个帮派中,都有人偷偷练这秘籍,不知其他地方如何。
  还有就是,我们想查到那大量魔教秘籍的来源,毕竟当年所有东西都付之一炬了……但是暂时全无结果。我奉家父之命,先来将情况向二位师兄通气,望你们也在周遭门派中走访,看看是否有哪派弟子偷偷练了那秘籍。至于此事幕后究竟是何人在操纵,我们怀疑过是魔教余孽……但那秘籍非是寻常魔教弟子能够知晓,魔教高手都死于小鸾山一役,不知秘籍到底如何流出,实在令人费解。”
  
  殷汝霖黑了脸,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此乃乱象……”
  不但小鸾山有宝藏的传闻被人推波助澜,竟然还有魔教秘籍在暗中流传,虽然目前都还未引起大事,但迟早会出现!这不是乱象是什么?
  阮凤章却看向谭藻,幽幽道:“小谭遇事不避,想必心中已有决定?”□□哪是那么好听的,若是明事的人,无需人开口就告退了,谭藻赖在这里听完不该他听到的东西,如果不是想死,那就显然是不打算离开了。
  谭藻呆愣片刻,点头道:“不错,江湖即将不太平,我走到哪里去能有用呢,不如留下来尽微末之力。我虽身无半点武功……但是帮各位撞鬼糊弄人还是行的。”
  原本沉重的气氛因谭藻这句话而轻松了,其他三人都不禁笑了起来,尤其阮凤章受到惊吓最大,他可是没人做半点警告,就猝然看见了谭藻的脸。
  祝红霞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若果真不是谭藻……倒真能有些用处。”
  谭藻:“但凭祝姑娘吩咐。”
  “看看吧,会有机会的。”祝红霞淡淡道。她不可能信任谭藻,但她看得出来阮凤章信任——至少是摆出了信任的样子,所以她选择了按兵不动。
  
  谭藻起床时才洗的脸,现在没过多久,已经出了不少汗。
  祝红霞路上本就匆忙,暴雨中危险赶路,到了连口水也没喝就开始说事,现在是被殷汝霖带去安顿了,阮凤章则与谭藻一道用早点。
  阮凤章看他额上冒汗,便唤人送来脸盆、毛巾,“是天太热,还是粥太滚,看你一脑门的汗。”
  谭藻讪讪一笑,谢过他,擦了擦脸。
  他哪里是热得,分明是想到一些旧事,吓出来的冷汗,吓得他吃不下早饭。
  
  当年贺灵则曾对谭藻说:“我不明白世人为何敝帚自珍,像我,恨不得天下人都来学我的毒功。”
  谭藻:“还想做祖师爷爷啊,当心被人学了打败你。”
  贺灵则不以为然,“不可能。”
  谭藻在这个方面不和他争,因为他知道事实如此,“打不过你,总能打过教里其他人吧?”
  “这又如何?”贺灵则摸着下巴思考道:“若是都来练圣教的功夫,然后都练得不如我。我可以一个个打服他们,让他们全都归顺,打得服就打服,打不服的喂毒,这都不服,只好送他们上黄泉了。反正若是做我的手下,武功自然是越高越好,不归顺的,死了一了百了。”
  谭藻不寒而栗,“你这山上也要住得下,还是说,教主誓要将分坛开遍全天下?心也是很大的嘛。”
  贺灵则张着手臂笑道:“就是开遍天下又何妨?到时我带你去巡视各分坛,也不用急,每个地方住一段时间,巡一圈就是几年。看哪里风景好,还可以住下来,生二三儿女……”
  “等等,”谭藻麻木地道,“儿女谁生?”
  “……”贺灵则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谭藻一摔茶杯,“不对,谁要和你出去巡视啊!!还生儿女!!!教主又不要脸了!!!!”
  
  贺灵则还真的在魔教中提出过这个建议,被人以死相谏,他们不愿意这样冒险。各个门派对于自己的功法,无论精妙还是粗浅,都是严守的,哪有贺灵则这样反而往外传的道理。还什么一个个收服,在他们看来,那是养虎为患。
  但是在小鸾山大战后,魔教弟子十不存一二,高手更是寥寥无几,这个异想天开的提议,竟大有用武之地。
  这么带有贺灵则风格的计划,谭藻一下就辨认出来了。
  自然,魔教余孽不一定是想用贺灵则那种方式复教,但是贺灵则的计划用来搅混水却大有用处。
  似真似假,谁能辨认出,到底哪些是被魔教刻意流传出来的秘籍所害,哪些是真正的魔教余孽呢?
  牺牲一套无关紧要的功法,就换得这样的局面,划算得很。
  但是谭藻仍旧是低估了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  某一任教主:……怪我咯╮(╯▽╰)╭

☆、第十六章

  阮凤章深深看着谭藻,不过是……迟了一年遇见而已。贺灵则都死去五年了,谭藻仍要为了已没有他在的魔教效力。在听到谭藻说想回湖州时,他原是相信过的,但现在,知晓祝家已觉察魔教余孽,谭藻立刻就改变了主意……
  难道来迟一步,就错过一生吗?
  阮凤章面沉如水,既然死人都可以复活,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因此,在得知城内就有一个五毒门弟子修炼了魔教功法后,阮凤章选择了带上谭藻一道去查探时。殷汝霖与祝红霞也完全赞同,要加快他们的计划,最好的方法,自然是让谭藻多露面。
  不管他是谭藻抑或谭藻的亲戚,只要将他当作谭藻来用就行了。
  
  说起来,在正气阁势力范围内堂而皇之修炼魔教功法,这个五毒门弟子也算是奇人了。但正因他是五毒门弟子,旁人即便看到他用出魔教的毒术,也会误认为是他本门的手段,不去深究。此番若不是殷汝霖着意要求,也不会有人发现。
  这五毒门弟子甚至大大方方住在闹市,这也让殷汝霖很是花费了一番心思,先将周遭的百姓疏散开来。
  殷汝霖、阮凤章、祝红霞与谭藻四人一齐出面。不论谭藻,前三人联袂而来对付五毒门一个小小弟子,绝对是大材小用。就算谭藻,要从魔教的渊源来说,那也算得上给了那人天大面子了。
  
  站在院门口,祝红霞欲上前扣院门。
  阮凤章心细如发,叫住她道:“祝师妹,小心那门环。”
  门环发绿,若是不细看,还以为是铜绿。但若仔细观察,再闻一闻,就会发觉门环散发着极淡的诡异香气,而且绿得也不太自然。
  祝红霞惊觉自己险些中了招,非常恼怒,她有些心高气傲,第一步就差点遇险,心情哪能好得了。要论武功,她是一流高手,但魔教这种不露痕迹的毒术,就让她防不胜防,便也格外厌恶了。
  谭藻却知道那种毒只要皮肤不接触,也就没事,只是颜色看起来诡异、恶心了点。倒是没想到里面那五毒弟子如此大胆且无聊,门环上都涂着新学来的魔教毒药。
  他蓄力一踹,将门踢倒,回首对祝红霞道:“这等小事,无需祝姑娘动手。”
  祝红霞颔首示意领情。
  
  里面的屋子里飘来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内容却很是惊悚,“外面何人放肆,来找死,小爷自然送你上西天。现在在院里磕一百个头,或可饶你一命。”
  祝红霞冷冷道:“我倒要看看你如何送我上西天。”
  “是个娘们儿?”那人嘀咕道。
  祝红霞勃然大怒,“小子,滚出来受死!”她一直在为日后接掌祝家而努力,因此最听不得旁人对她的性别有微词。
  阮凤章手按在她肩膀上,示意她冷静一点。
  祝红霞这才发现,自己是四人中最激动的一个,不说殷汝霖和阮凤章,即便谭藻,虽说替他踹了门,但此时也是拢着手神情冷淡的立在那儿,显得她尤其鲁莽了。
  她赧然道:“阮师兄……”
  阮凤章看向殷汝霖,毕竟他才是地主。
  殷汝霖朗声道:“里面可是五毒门的谢公子。”
  那谢公子道:“你知我是谁,看来不是无意找死,而是刻意的了?”
  此人说话气若游丝,仿佛说不完一句话就会喘不上气,内容又很是挑衅,听得人浑身不舒服。仿佛不阴阳怪气,旁人就不知道他是弄毒之人。
  
  殷汝霖沉声道:“听闻公子近日收了一本秘籍……此书事关重大,可否请公子告知来处?”这也是他们亲自找谢公子的原因,旁处无外乎是地摊大批进货来的,但谢公子这本,似乎是单独购买,比较有可能查到源头。
  谢公子竟是嘿嘿笑了起来,“事关重大?不就是奉圣教的秘籍么?”他一副早知道秘籍来历的口气,洋洋得意的道,“来处,凭什么告诉你们。”
  殷汝霖黑着脸道:“魔教昔年为恶江湖,人人得而诛之,公子可要想清楚了,练习这邪门功法会有什么后果。”
  谢公子嗤之以鼻,“天下哪条铁律说不能练奉圣教的功法了?哪来的狗杂种,倒管到小爷身上了。奉圣教的功法独步天下,不让我练,你们这是怀的什么心呢?”
  
  至此,大家都听出来了。谢公子和那些意外收了秘籍练功的人不同,那些人在知道这是魔教功法后或许还会犹豫,但谢公子却是欣喜若狂,也许因为他也是修炼毒术的人,更知道魔教在这方面有多厉害。因此,不用要求谢公子会有所忌惮了,他指不定还仰慕着魔教呢。
  殷汝霖无法,只得试一试最后的办法:“那么,谢公子也不在乎你师门的想法了?”
  谢公子狂笑道:“练成了蛊术,还要什么五毒门!!”
  众人面面相觑。
  
  魔教流传出来的秘籍里,的确有一些关于蛊术的,但世人皆知魔教蛊术早已失传,连魔教的人都不会蛊术了,就算他们将炼蛊的方法散播出来,又有谁能成功呢?
  压根就没人把那当回事,现在看到谢公子奉若至宝,他们真是哭笑不得。
  谭藻想起贺灵则那捧着毛毛虫似疯似狂的样子,忍不住道:“谢公子,若说魔教毒术的确精妙绝伦,但蛊术却是虚无缥缈的,你还是早点死心吧。”
  “谁说蛊术虚无缥缈……圣教源远流长,有无数秘术,你们这些人,怎么会懂……怎么会懂,哈哈哈哈哈哈。”谢公子亢奋了起来,连原本有气无力的声音也显得精神了很多,竟是俨然一副奉圣教信徒的样子,狠狠骂道:“愚昧!无知!”
  “……”谭藻心说我他妈一个魔教右护法,倒是被你教训愚昧无知不懂魔教功法了,有点可悲。
  
  就在他们都认为谢公子疯了之际,异变陡生!
  一条通体乌青的蛇从窗缝里爬了出来,它咝咝吐着信,游下墙,墙根生长的野草被它一碰,立时枯黄萎缩。
  “尝一尝我炼的蛇蛊的滋味吧……”谢公子叹息道,“可惜我还没能参透更厉害的蛊,不能无形之中取你们性命,蛇蛊也不够多,这是第一条成功的,就用它来试一试吧。”
  是了,在大家都听过的传说里,真正厉害的蛊,能随着主人的心意,悄无声息的钻进敌人体内,取其性命。以这条蛇的体型来看,应该没办法做到“悄无声息”,但是它所行之地野草枯竭的情景,也足以令众人变色。
  ……这不可能!连魔教的人都没能做到的事,谢公子居然做到了,这真的是蛊?
  一转念,他们就想到了更可怕的事……极有可能,是魔教余孽已经重新掌握了蛊术!如果真的是这样,蛊术重现江湖,有蛊毒在手的魔教,纵然只有一些余孽,也会难以想象的可怕!
  那么很有可能,不止谢公子成功了……把炼蛊之术传播开,魔教的人到底想做什么?!
  
  蛊蛇昂首吐信,似乎在选择先对谁下手。
  它会先对谁下手呢?
  蛇不算什么,但是蛊蛇……没有人见识过,蛊术已经绝迹江湖百年,谁知道要怎么对付它?
  在这时刻,阮凤章还有心观察谭藻的脸色,那是真的震惊,果然,谭藻这五年不在人间,对魔教的事的确一无所知……
  他这么想着,施施然将上小鸾山前,唐朝华赠予的避毒丹拿了出来,碾碎成粉,抛洒出去,“不知这是否有用。”
  蛊蛇竟真的退缩了。
  蛊毕竟出于毒,且蛊蛇等级不高,唐老的避毒丹对它也有一定效力。
  
  窗子打开了一条缝,谢公子苍白阴郁的面孔出现在窗内,看了窗外的情形,又迅速缩了回去,完全不敢将自己暴露在他们面前。
  明白蛊蛇在退缩之后,谢公子口中念念有词,催动蛊蛇前进。
  蛊蛇竟然真的通人性,一面畏惧避毒丹,一面无法抗拒主人的命令,它在原地踟蹰许久,终于在谢公子的催促中克服了自己的天性,游过药粉。它的蛇皮在接触过药粉后,开始溃烂,可想而知有多么痛苦。但它的速度反而越来越快,如同一道光,射向了阮凤章!
  
  阮凤章迅速抽剑斩去!
  他的手一直按着剑,只待有异动,便利剑出鞘。
  蛊蛇被阮凤章斩成两截,落在地上弹动了几下,却并未死亡,反而带着半身溃烂转而投向谭藻。
  猝不及防之下,阮凤章竟未反应过来。
  倒是谭藻,在魔教见多了这些事物,当下就眼疾手快,一把掐住那半条蛇的七寸!虽说此物带毒,但紧急关头,也只能饮鸩止渴了。
  谢公子幽幽道:“蛊蛇没有弱点,沾之即死……”
  他话音未落,谭藻手一用力,那半条蛇已经在他手上软下去,死得不能再死。
  被阮凤章一剑削成两截后还能咬人的蛊蛇,居然被谭藻一捏七寸就死了。
  谭藻的心情很复杂。
 
☆、第十七章

  “教主——长老叫你有事——”谭藻拉着嗓子在贺灵则房门外喊。
  贺灵则:“忙不过来——让他等会儿——”
  谭藻:“忙甚鬼呢!”
  贺灵则:“你进来看看呗。”
  谭藻把门推开,就看贺灵则坐在桌前,桌上盘了一条银环小蛇,不过成人手臂那么长,身上是一圈圈的银色花纹,还与贺灵则一起侧头看他。
  谭藻:“……”
  谭藻:“教主,你养的蛇啊?”
  因为贺灵则十分放松的样子,他便也不畏惧,抱臂倚在门边问着。
  贺灵则满脸无辜地道:“没有啊,它偷偷溜进来的,看这花纹好像很毒。”
  “……”谭藻:“骗人的吧,不认识的蛇你让它上桌?”
  贺灵则:“上的又不是床,再说是它自己要上的,与我何干。”
  谭藻一脸狐疑,见贺灵则不似说笑,立刻站直了,“那你快把它捉起来啊,有毒的。”
  话音刚落,小蛇一口咬在了贺灵则手臂上。
  谭藻:“……………………”
  贺灵则:“啊,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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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资深腐女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谭藻眼前一黑,扑了过去,捏住小蛇的七寸,手一甩丢出了窗外,“教主!!!让你乱来!!练蛊练傻了是啵!!看!被蛇咬了吧!!!!!!解毒丸在哪!!!!”
  贺灵则撩起了衣袖,只见他手臂上有两个小洞,汨汨流着血,“这蛇没见过,哪来的解毒丸。”
  谭藻:“好深的洞!!!!!!那怎办!!!不然我帮你把毒血吸出来吧!!!!”
  贺灵则捧着他的手,“小谭,我好感动,你要为我吸毒血。”他手臂一张,把谭藻抱了个满怀,手臂擦过谭藻的身体,擦出一条血痕。
  谭藻凝视着自己衣服上的血迹:“……”
  贺灵则把头埋在他颈窝里,“嘤!”
  谭藻:“……放开。”
  贺灵则微微松开一点,看着他,眼中竟似蒙了一层雾气,鼻尖也微红。
  谭藻:“……”
  
  贺灵则热切的想要回报谭藻的深情(……),他死死环住谭藻,大着胆子低头吻了下去。
  “我……”谭藻那个脏字被贺灵则堵了回去,而且他察觉到贺灵则这王八蛋内劲盈身,致使他挣脱不开分毫,还一脸感动地闭着眼,全然看不到谭藻要杀人的目光。
  贺灵则叼住他的下唇,像吃糖一般好好舔了一番。又含住他温热湿润的舌尖,以一种热烈的态度亲吻,长久而充斥着热情。
  谭藻只觉快要呼吸不过来,眼中盈着水汽。
  贺灵则这才睁眼看他,看见他雾蒙蒙的眼睛,愈发心爱,手掌托着他的后脑,更加深入。
  良久,贺灵则才松开他,深情地道:“谢谢,我好了。”
  谭藻大口喘气,呼吸不稳地骂道:“你、你他……”
  两人此时距离仍是近在咫尺,贺灵则一看他开口,忍不住又贴上去痴痴呢喃,“再亲一下……”他说着,又快速地吻了吻谭藻。
  谭藻的脸一下子红得厉害,第一个吻他脸发红是呼吸不过来憋得,方才那个吻后贺灵则的神情却逼得他面红耳赤。
  贺灵则的脸也很红,他托着下巴,觉得心都要化作了春水……不,是化作饴糖。
  
  谭藻怎知贺灵则会突然爆发,再看贺灵则的样子,一下子气恼得很,冷冷道:“老不正经,看着你被蛇咬死得了。”
  贺灵则:“不老吧!!!!!”
  谭藻:“……”
  谭藻:“别叫了,你手还在流血。”
  贺灵则瞥了一眼伤口,随手点了穴道止血,“没事,对了,蛇呢?你丢哪儿去了?”
  谭藻:“窗外,早溜了吧。”
  贺灵则站起身,探头望窗外看。
  谭藻也跟了过去,低头一看,那银环小蛇竟就在窗下空地上,直挺挺僵在那儿,看上去倒像是……死了?
  谭藻:“它怎么死了?!”他也就是随手一扔,捏七寸时更没用力,不可能是被他摔死的啊。
  两人是肩抵着肩,贺灵则说:“被我毒死了……”他眼睛盯着谭藻的嘴唇,说着说着他就又凑过去亲谭藻。
  这次谭藻及时一巴掌把他扇开,“被你毒死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它虽然很毒,但我比它还要毒啊。”贺灵则不死心的继续凑过去,被谭藻一巴掌抽在另一边脸上。
  谭藻把他脸抽开,忧心忡忡地道:“教主是不是被毒傻了……”
  “没有的,我自幼服毒。”贺灵则期期艾艾地道,“再亲一下呗……”
  谭藻将他的头摁到一边去,“我警告你,你今晚敢再偷闯我房间,就将你嘴唇割了。”
  贺灵则:“…………”
  
  那一晚谭藻担心贺灵则白天得了好,更不罢休,因此担心到半夜还不敢睡下。但这一夜贺灵则竟真的没有偷闯,谭藻爬起来看了几回屋子里的角落,确认无误后才战战兢兢睡了,“真是列祖列宗保佑了,这王八蛋改了性,今晚竟没来……”
  他沉沉睡去,却不知道贺灵则晚上没来是去了深山里,月黑风高的,此人在奉圣教列位祖师的牌位前烧了香,虔诚的跪拜下去:“各位祖师,我心上人待我十分情深,爱我入骨,却总不肯同我亲热。自古,奉圣教就没有孤身到老的教主,我已过了而立,还打着光棍儿,成何体统,求各位祖师保佑……嘿嘿嘿。”
  
  谭藻一个闪神,从回忆中拔/出,就见祝红霞伸手去戳那蛊蛇的尸体。
  “啊!!”她一声尖叫,原是指尖触碰到蛇尸,便腐蚀一般剧痛。
  祝红霞忍痛任阮凤章将解毒丸碾成粉洒在她手上,咬着牙道:“怎么他摸了却没事……”
  谭藻茫然道:“我也不知道……”
  “这怎么可能!”谢公子嘶声道,“你是什么人!”
  祝红霞嘲道:“你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练着魔教的功法,却连魔教右护法站在面前也不认识。”
  谢公子嗤笑道:“荒谬!”
  “愚昧!”祝红霞冷冷道:“是与不是,你一看便知。五毒门的人,应该是去过魔教的吧,你若未去过,你师门总有人去过。”
  谢公子倒真去过,但他地位不高,那时只是遥遥见过谭藻一眼。蛊蛇已死,他心中又痛又恨,忍不住打开窗子去看谭藻。
  当年虽是遥遥一眼,未放在心上,但再见谭藻真容,稍一回想,两相对应,似乎确是谭藻无疑,谢公子不禁悚然道:“你没死?”
  谭藻松了口气,总算不是对着他大喊“鬼啊”了。
  
  说来可笑,他就是谭藻本人,却要装作谭藻的双生兄弟,然后又被人要求扮成谭藻……绕来绕去的,又回到原点。此时面对这种问题,他都有些不知所措了。谭藻看向祝红霞,想得到一点提示。
  祝红霞对谢公子道:“现在你肯出来谈了吧?”
  “难怪我的蛊蛇对你无效……”谢公子沉默了片刻,指着谭藻大骂道:“你这个叛徒!不,叛徒中的叛徒!先投圣教,如今圣教式微,你又厚颜无耻的叛了回来,世上怎会有你这样不要脸的人!”
  谭藻:“……”
  谭藻觉得自己冤死了,但又无法开口辩解,只能含恨听着他的辱骂。
  祝红霞不耐烦地打断他,“大家彼此彼此,你不也要背叛五毒门了,还圣教,差不多得了。”
  谢公子:“……”
  谭藻:“……”                     

☆、第十八章

  祝红霞连连用话语激谢公子,口口声声连魔教右护法都叛了,魔教还有什么前途。看谢公子炼的蛊蛇对谭藻也无效,不如回头是岸了。
  谢公子武功本就不济,蛊蛇一死,他心灰意冷之下,什么绝妙毒术也施展不出来了。被祝红霞一举擒下,拎在手里,封了穴道,无法行动。
  谢公子脸色苍白得不像话,而且不同于谭藻那种白皙,他的白更像是常年不见天日造成的,眼下还有两抹深深的青黑,看上去身体就很虚。他歪在祝红霞手里,奄奄一息道:“你们想对我怎么样……”
  祝红霞嫌弃他软趴趴的样子,不屑地道:“我们才不对你怎么样,你等着五毒门怎么处置你吧。”
  谢公子一想到师门,再也保持不了先前的冷艳,伤心地啜泣,“我以为从此就……就没有理会过调令,还回信骂了催我的人……”
  众人:“……”
  
  阮凤章哭笑不得,道:“那本秘籍,你到底是从何得来的。”
  谢公子不说话。
  谭藻早就看得不爽,此时一把将之踹翻在地,反手抽出阮凤章的剑架在他脖子上,踩住他胸口问:“说不说?!”
  他在魔教待得久了,这副流氓动作做出来倒是十分流畅,只是和他的脸很是不符。
  谢公子想着反正日后也不过有他好过,干脆一仰脖子,慷慨赴死,“杀了我!”
  谭藻冷冷看了他片刻,忽而笑了起来,有如春风拂面,看得谢公子愣住了。
  谭藻的剑缓缓下移,停留在了谢公子的小腹之下,“杀了你,岂不是便宜了你,把你身体的一部分,喂你吃了怎么样?”
  “你做什么!!!”谢公子大叫,“虎、虎毒不食子!!!!”
  祝红霞一脸茫然:“小谭怎么变他爹了?”
  谭藻:“……”
  殷汝霖咳嗽了几声,“祝师妹……”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谢公子下腹之下。
  祝红霞恍然大悟,脸霎时间绯红如血。
  
  谭藻笑得越是温柔,手中的剑越是逼近谢公子的身体。
  谢公子两腿打颤,“你不要乱来,你都回正道了,不能这样!”
  谭藻的笑一下变得十分恶意,带上了邪气,“你说呢?”
  这一刻,谢公子无比确信谭藻真的会做出那种可怕的事,他此刻穴道被封,手脚皆不能动弹,只能看着谭藻背对另外三人,对他露出了冰冷的笑容,令人见之胆寒……
  谢公子崩溃了,“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谭藻提起剑,还给了阮凤章,心想,学贺灵则果然很有用。
  
  谢公子老老实实交代,“我的书……是在一个武功很高的白胡子老头那儿买的。”
  祝红霞:“………………”
  她狐疑地看向谭藻。
  “……”谭藻真是满腹冤屈,干脆对谢公子道:“那老头什么人?”
  谢公子摇头,把自己的经历一股脑说出来:“他自称是奉……魔教之人,地位很高,但我去过魔教,并没有他这么一号人物。不过他说自己潜心修炼,所以我才不认识他。他说我很有天赋,所以特意亲自见我,若是我领悟了蛊术,还可以继续教我……”
  谭藻心中一动,潜心修炼的白胡子老头,难道就是魔教深山里的前辈长老?
  
  谢公子于炼蛊上,的确是有些天赋的。
  阮凤章与殷汝霖对视一眼,道:“他说可以继续教你,那就是会同你联系了?”
  谢公子:“你、你们想……我不敢!”
  众人:“……”
  谭藻:“你都让正气阁阁主给你磕头饶命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谢公子:“什么?!正气阁阁主?!!!哪一个?!!”
  谭藻:“……还有祝家大小姐和峄山剑宗大弟子。”
  谢公子两眼翻白,晕死过去。
  谭藻:“……”
  谭藻缓缓道:“可能他也是没想到你们会亲自来……”
  祝红霞将谢公子捞起来,“那把他带回去慢慢逼问吧。”
  
  路上,阮凤章刻意带着谭藻落后于殷、祝二人,谭藻知晓他肯定有问题要问自己。
  果然,待祝红霞和殷汝霖都不见人影后,阮凤章开口道:“为何你触碰蛊蛇,却不会有事?”
  谭藻体内半点内力也没有,这是他们都知道的,但在面对蛊蛇之时,他轻而易举地捏死了蛊蛇,祝红霞却受了伤。
  当年正邪大战时魔教都未使出蛊术,可见蛊术是在那之后才重新出现的,而可以确定的是,谭藻在那之后和这之前,都一无所知,那么,他是如何不受蛊的影响的?或者说,原来有办法可以不受蛊虫影响,这岂非是他们最需要的?
  谭藻也在思考关于蛊虫的事,但与阮凤章所思不同,听阮凤章这么问着,他施施然道:“早和你说,我是仙人下凡,这等凡俗之物,怎么能侵害到我。”
  阮凤章:“……”
  谭藻:“除了这个解释,我真的想不到其他的了。”
  阮凤章忽然停下脚步,不知从何而来一股冲动,他对谭藻道:“除了这个原因,我也真的想不到为何你会起死回生了。”
  谭藻被吓住了,“什、什么……”
  阮凤章按住他的肩,“我知道,你就是谭藻。”
  谭藻瞬间紧绷起来了,他下意识道:“我不是。”
  
  阮凤章说:“我见过你。”
  谭藻想说见过又怎样,死了一次我发现我真的很出名,再说前不久你还见了我的尸体呢。
  阮凤章的目光认真的有点可怕,他盯着谭藻看。
  谭藻只觉头皮发麻,似乎突然莫名其妙起来的阮凤章下一刻就要说出不得了的话,可是过去良久,阮凤章也未开口,而是喃喃道:“对不起,你和你兄长长得太像了。”
  谭藻松了口气,“是吧……”
  “回去吧。”阮凤章绷着脸。
  他发现自己在面对谭藻时,很难控制好情绪,险些就将心中的质疑全都问了出来。一旦开了口,他一定停不下,还会说的更多,把自己这么久以来的心情全都倾诉。可是这样,谭藻就会彻底明白过来了……
  
  也许说谭藻那句“仙人下凡”触动了阮凤章,他本来也想,说不定真的只有仙人所为这一个解释,但今天看到谢公子的蛊后,他不得不思考另一个可能性。
  这失传多年,神秘无比的蛊虫,难道就是谭藻起死复生的原因……
  小鸾山满山尸体,都会复活吗?这哪里是蛊术,分明是妖法。他实在不能相信,世上会有这样奇诡之术,这对正道来说,是莫大的打击。
  平静了五年的江湖,又要再次腥风血雨了吗……      

☆、第十九章

  谢公子一事,使谭藻再一次明白,什么叫“死一次,才知道自己多出名”,或者应该说,当一次叛徒,才能出名。他原是正道的人,按理说,该是阮凤章更有机会早遇见他才对,但实则不然,直到他死之前,阮凤章才看见他本人。
  实在是因为从前,他太过寂寂无名。
  
  陈芳散人是成名已久的高人,从他门下出师的弟子也都各有成就,唯有谭藻,于陈芳散人看来,除了长相与毅力,一无可取之处。偏偏又是个男的,若说女子行走江湖,还能靠美色博得艳名,那谭藻因此而得到的唯一一点名声,就是绣花枕头了。而其毅力,也成了愚笨的证明。
  他真正成名就是因为他弑师,成为了人人唾弃的叛徒。
  在此之前,谁也不了解他。
  在那之后,人人都痛恨他。
  因为他不但趁从小养育自己的师父不注意,杀死了师父。更可恶的是,在此之前,他就已经勾结魔教,传递了很多正道的布置,导致正道死伤惨重,多少人因他而死。
  再然后,他入了魔教,谄媚而成为右护法,连魔教的人都看不起他。这才是他武功平平,小鸾山上却有那么多人一齐插他剑的原因。
  大家一致认为,这是一个真正的臭名昭着的小人。
  
  “小人”很无奈,因为师父既不是他杀的,消息也不是他泄露的,唯有加入魔教当了右护法是真的。
  但正如纠结的阮凤章一般,有些真相不好说出来。
  他也不打算说出来。
  
  回去之后,谭藻在换下的衣服上,用墨汁划了几下,乍一看,就像是不小心弄上去的污渍。为求不引人怀疑,他还特意在纸上抄了几首诗,做出练过字的假象。
  不出意外,靳微会查看他换下来的衣物,若是看到了那些污渍,就会明白他在传达什么讯息了。
  谭藻正是刚洗完澡,湿发还在滴水,落在纸张上,晕开了墨渍。
  他取来毛巾擦头发,又听见敲门声,阮凤章在门外道:“小谭,有件事需要和你说一下。”
  阮凤章是第二个叫他“小谭”的人,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正气凛然,再没有什么不对——实际上这两个字也没什么奇怪之处,真正奇怪的,应该是第一个这么叫的人——贺灵则,他的语气太过黏腻了。
  谭藻看了一眼随意挂在架上的衣服,镇定地去开门。
  
  “你在沐浴?”
  “已经洗完了,请进来吧。”谭藻让开身体。
  阮凤章瞥了一眼他湿发上的水珠,那水珠随着他的行止,由缓到疾,滴落在他肩上,打湿了一片布料,隐约现出肤色。
  谭藻:“什么事?”
  阮凤章的目光落在谭藻刚换下来的衣服上,流连片刻,仿佛迟疑了半晌,才开口:“可能明日还要出门,祝师妹已经逼问出来了谢公子和魔教中人约定的联络方式,明日要劳烦小谭做一下诱饵。我们不放心谢公子,若是由你来,再好不过了。”
  身无内力,又没谢公子那么傻,的确更好掌控……
  谭藻点点头,“这是我应该做的,算起来,谭藻若不是入了魔教,又怎会身死呢,这些人真是害人不浅。”
  谭藻说得轻描淡写,阮凤章也并未听进去。
  他走到了桌案前,看向谭藻抄的诗。
  字迹瘦劲,笔意洒脱,只是内容却有些悲怆。是苏轼的《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一字字看去,阮凤章轻念出声:“……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就在此处,还有着点点泪痕,晕开了笔锋,更显凄凉。
  谭藻:“………………”
  他突然觉得一定有哪里产生了误会,但是不好开口解释,只能静静站在那儿看着阮凤章的动作。
  阮凤章的目光收回,再次滑过谭藻挂着的衣物。
  “那我先走了。”
  “好的。”
  
  房门合上,阮凤章目光变冷。
  危险——在传递这样的信息吗?
  
  谭藻给了靳微一个预警。
  虽然他认为靳微以及背后的人可能已经有所察觉,或者说,在做出那样的计划时就该有所准备。
  他相信贺灵则的手段。
  是的,事到如今,他已经确定了,贺灵则必定还活着。
  首先,他的墓穴就是一个疑点,阮凤章也许不了解魔教,但是他了解,试问那几位长老连魔教被灭都没有出现,又怎会为了贺灵则的遗命为他迁坟呢?甚至还四处奔波参与复教?
  再者,靳微深恨他,在魔教时就恨不得杀他而后快,看见他没死,第一反应应该是杀了他,所以当时他才会惊惶失措,以致错误的喊出了她的名字。但靳微不但没杀死他,还同意考虑让他加入复教计划。
  至于什么衣服拿去给她饲养的毒犬闻一闻确认身份,就更可笑了。什么拿给毒犬,拿去给贺灵则还差不多吧!
  谢公子的出现令他找到了自己所怀疑的事的证据,贺灵则苦心研究蛊术那么多年,他真的成功了,在魔教即将覆灭的时候。他大概是凭借蛊虫假死,并知会了几位长老——他们不在乎魔教存亡,却在乎蛊术能否重现江湖,这才是他们会出山的原因。
  靳微也必然是被贺灵则控制,才不敢杀他。那种不惜天下大乱,也将蛊术散播出去的做法,更是明显的贺灵则风格……
  就连阿照,也一定是贺灵则出手杀的。
  确认贺灵则没死后,他就知道阿照不是靳微杀的了,靳微并非反复无常,恐怕她也想不到贺灵则会如此大胆。
  
  可笑阮凤章他们还在防备靳微,不敢打草惊蛇,瞒下阿照之死的真正原因,殊不知贺灵则可能已将这里摸得一清二楚。可以说,即便他们察觉了贺灵则没死,也绝想不到贺灵则会这么大胆。
  他大概在所有人看来,都是个不聪明的,甚或是笨蛋吧。以他的天赋来说,的确谈不上聪慧,但在对贺灵则的了解方面,他胜过所有人——他一直也有胜过所有人的决心,否则不会以极平庸的天赋与成就,使陈芳散人一直未放弃让他习武,因为他的确曾经比任何人都刻苦。
  谭藻可以装傻充愣,因为他对于其他的事,的确都不在乎,他只在意一点。
  所以,即使是他也想不明白的最大疑问来了。
  既然贺灵则没死,为什么还不来找他?!
  
  贺灵则没死,谭藻知不知道?
  阮凤章握紧了手中的杯子,贺灵则的生死他们一直不敢真正确认,因为他的存在就像影子,他们认为有这么一个影子,却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贺灵则。就像贺灵则的墓是空的,肆无忌惮的空着,他们却不能确认人是活了,还是尸体被盗走。
  直到如今,谭藻复生,蛊术重现。他们终于松了口气——谭藻复生,不是鬼神,而是蛊术,贺灵则也活着,因为只有他,能使蛊术重现。
  他与谭藻,有一个相同的问题,既然贺灵则没死,为什么还不来找谭藻?
                      
作者有话要说: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精神病人哪家强……
  ps:虽然出于种种考虑,比如悬念(去死),不能在文案上进一步剧透剧情,但是cp的确是教主没错的,建议仔细看文案,包括标签。其实留下的线索很多,大家也不需要想太复杂,有一个提示:我爱好很狗血。

☆、第二十章

  姚靖跌跌撞撞跑来,摔在门口,“教主……”
  谭藻把门打开,“左护法,什么事?”
  姚靖抬眼一看是他,怒道:“凡教主以下,皆出山迎敌,你怎在此处!”
  “我武功不济,教主特批我留下来伺候他。”谭藻冷冷道。
  姚靖心中一惊,眼前的谭藻,似乎和他以前所见的,有点不一样。但他没有想那么多,不屑道:“贪生怕死之徒!”
  谭藻施施然蹲了下来,“左护法,你有什么事要报,还没说呢。”
  “与你何干,教主在哪?”姚靖一动气,又触及伤处,他捂着腰侧,皱起了眉。
  “左护法伤到肾了啊。”谭藻吃吃笑着。
  “小人!”姚靖道,“事态紧急,你快告诉我教主在哪!”他说着,伸手要去抓谭藻的衣襟。
  谭藻一把推开他,“我来转告教主即是了,你急什么!”
  “山下还能打的已经少之又少了,你还说急什么?!”姚靖双目圆睁,“这种关头,你竟还想着公报私仇!”他想到此人平日在教主面前装得纯良无比,紧要关头,居然露出这般嘴脸,教主英明一世,到底还是为小人所惑。
  “是吗?”谭藻皱眉,“快要守不住了吗?”
  姚靖绷着脸不说话。
  “好。”谭藻转身进了屋子,不过片刻,贺灵则与他一同出来。
  
  贺灵则握着谭藻的手道:“你在石室中,不要出来。”
  谭藻微微一笑,“我就在这里。”
  贺灵则心头一热,对姚靖道:“好,姚靖,你护住谭藻。”
  姚靖脸色一变,“教主,山下那几个……”
  贺灵则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恨谭藻,但是现在我要你护住他,你听懂了没有?”
  姚靖喉头一梗,半晌才低头应道:“属下知道了。”
  贺灵则冷冷道:“他若出什么事,你也不用活了。”
  姚靖恨恨看向谭藻。
  
  贺灵则对谭藻道:“现下,也只能这样了。”他并不放心姚靖,他这一去,可能难以回来,把谭藻托付给姚靖,有一定危险。所以他又给了谭藻一个瓷瓶,里面装着的,是特制毒粉,可以使人身形凝滞。剂量再大一些,就永远凝滞下去了。他的意思就是,一有不对,杀了姚靖。
  谭藻接过瓷瓶,“教主……”
  贺灵则深深看着他,“我会把人全都带走,这里只有你们二人,听到动静,就快些避入石室。你……一定要活着。”
  谭藻却未应承下来,“我活不活,就要看你了。”
  贺灵则叹了口气,没想到大难临头,方得了谭藻这么一句,他只恨时间不能停止在这一刻。
  
  贺灵则走后,谭藻扶着剑坐在门槛上。
  姚靖焦躁不安,一直在周围走来走去,直到他听见喊杀声渐近,“不好,他们打上山来了。”
  谭藻站了起来,“教主呢……”
  “教主也只能困住几个高手,更何况那几人……唉,看那个方向……应该是火旗与金旗弟子失守了。”姚靖拉着谭藻的手,“走,进石室。”
  “我不进去。”谭藻眼睛仍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声音已经很近很近了,看来小鸾山,真的守不住了。
  姚靖瞪着他,“我说你……”
  话说到一半,谭藻冷不丁猛然抽剑,反手捅进姚靖胸腹!
  姚靖张着口,还未反应过来,“你……你……”
  谭藻将剑拔回。
  姚靖仍不敢置信,双目瞪着,“不可……”
  他一直在注意谭藻拿药的手,却不防谭藻抽冷一剑,但即便他没有防备,即便他受伤了,也不可能被谭藻这种人偷袭到!
  
  谭藻扶着他坐在地上,手在他胸口一按,鲜血飚出来,溅在他白皙的脸上,有些触目惊心。
  姚靖渐渐失去意识,临死之前,只听到谭藻那句话:“……我资质驽钝,练了二十年剑,毕生,也只有这一剑还能见人,便宜你了……”
  这是他磨砺了十年,二十年的一剑,朴素无华。但他师父和贺灵则都曾评价过这一剑:即便峄山剑客,也不一定能使出这致命一击。因为再没有其他人,会耗费那么多的精力,琢磨这最基础的一剑。
  多年心血,再受陈芳散人与贺灵则两位高手指点,纵然资质驽钝,他也练成了迅疾难挡的一剑。
  但这一招却无可能使他成为一名绝世剑客,充其量,不过是刺客罢了。
  它也有太多限制,终谭藻一生,也只有这么一次用武之地。
  
  谭藻合上了姚靖的眼睛,只觉得无比痛快。
  这个家伙,每次见到他都在说他坏话,喋喋不休,难听之至……既然小鸾山沦陷,大家都快要死了,那就送你一剑先去见阎王吧。他这一剑,也算没有白练,更没有白受姚靖那么多难听的辱骂。
  他已经可以见到正道中人的身影了,也不知贺灵则现在是怎样的境况,只怕也难逃一死……
  
  谭藻回头看了一眼石室,微微一笑,仗剑而立,眼中却含着泪。
  他对尸体尚是温热的姚靖道:“此之谓,同生共死。”
  
  谢公子与那位魔教长老相约,当谢公子成功练出秘籍上几种简单的蛊之后,就在城内的某间客栈门口留下记号,再过五日,来等就是,长老自然会来见他。
  五日,是一个比较微妙的时间。
  若是武林高手,加上有快马,足以从此处到小鸾山打个来回。
  说到这里,又不得不提起正气阁和魔教的渊源了。并非两派距离近,才有渊源,而是因为有渊源,正气阁才会搬迁。他们原不在这里的,是后来才搬过来,可见两派曾经有一段多么亲密的时日。
  这里原是魔教经营的范围,正因如此,即便殷汝霖也不能知道,魔教在这里是否有什么他所不知道的布置。
  由谭藻出面留下记号,五日之后,会引来什么人?谁也不知道。这导致他们的计划会有很大的变数,除非是贺灵则来,否则他们都不会立刻出手,而贺灵则来的几率,很大。
  
  当年,祝盟主以重伤为代价,才击杀贺灵则。事后,祝盟主为靳微所害,贺灵则反而逃出生天。今时今日,贺灵则已然掌握了蛊术,他们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杀了贺灵则呢?
  私下里,殷汝霖对阮凤章说:“你我为了今日,其实已经亏欠了很多。我师父说的对,我并不配做正气阁的人。”
  阮凤章面色一沉,“兄长也是希望江湖太平。”
  殷汝霖自语道:“既是江湖,又怎会有太平之日,我们所作所为,有时也与魔教无异……”
  “兄长想太多了,”阮凤章淡淡道,“你愧疚的,只是令师的死,还有……小不忍则乱大谋,贺灵则要做的事,会引起怎样的腥风血雨,你还不明白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殷汝霖一时恨极了他平静的表情,“这一切,包括杀了谭藻吗?”
  阮凤章眼神微变,“什么意思?”
  殷汝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衣袖,“当年那一战,折损了太多前辈高手,新力未生。老宗主瘫痪,祝师叔能力不济。你我二人,对上贺灵则,即便是五年前的他……你认为我们有多大胜算?”
  阮凤章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大怒道:“不行!”
  殷汝霖冷声道:“你清醒一点吧,这是唯一的办法。”
  阮凤章沉默良久,道:“我们不一定要杀了他。”
  
  可是这世上的人互相利用,不到最后,永远不知道谁更占便宜。
 
☆、第二十一章

  谭藻出门的时候,特意挑了一把剑带上,这把剑和他以前的剑很相似,或者说就是普通的剑,平平无奇。
  他是陈芳散人年纪最小的弟子,在他之前,陈芳散人已经很多年没有收过徒,其他弟子都已出师,有的甚至已经淡出江湖。谭藻和他的师兄师姐们年纪差距比较大,相处少之又少。
  其中有一位师兄,娶了天下闻名的铸剑宗师之女。那位师嫂曾经想送他一柄剑做礼物,当时师父替他拒绝了。
  陈芳散人的理由是,以谭藻的实力,只会辱没了师嫂的剑。
  他的弟子,不说都成了绝世剑客,但也没有像谭藻这样,连一套剑法都不能完全领悟的,他笨到只能吃透基础剑招。
  自那以后,即便谭藻已经身居高位,他也没有换过剑。贺灵则,还有其他一些人,为了讨好他,送上不知多少名剑,他也不曾接受过,贺灵则一直以为是他对自己的佩剑感情深厚。
  现在重新佩剑,是为了引人注目。
  
  在这里,除了正气阁的弟子,或是有正气阁的允许,是不能携带兵器上街的。就连正气阁的弟子,在街上也不能随意拔剑。
  因此带着剑的谭藻,十分引人注目,不怕魔教的耳目看不清楚他。他在约定好的那间客栈之前,留下了记号,环视了一周,站了一会儿才走。
  
  回去之后,谭藻看到祝红霞正在念一封信,他恰好听了个末尾。
  “……谣言四起,望贤侄速速澄清,否则恐生事端。”
  阮凤章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是他,皱起了眉。
  谭藻还以为自己之前露出了什么破绽,“怎么了?”
  祝红霞讪讪道:“哎呀……也不知是何处传出了谣言,小鸾山不是有宝藏吗,还有山上有个鬼……”
  谭藻面无表情道:“你是说我?”
  祝红霞:“……”
  祝红霞:“对,就是你出现过被误认成鬼。”
  谭藻:“这谣言又有变吗?”
  祝红霞:“现、现下谣言变成‘你’,或者该说谭藻,从棺材里爬了出来,但不是鬼魂,而是僵尸。”
  谭藻:“有什么区别?!”出现了一个鬼和出现了一个僵尸到底哪有区别了啊?
  
  祝红霞看了阮凤章一眼,“咳咳……”
  谭藻也看向阮凤章,阮凤章一抬手,“祝师妹但说无妨,也不能瞒着小谭。”
  
  祝红霞点头,“就是,大家都在说,这‘僵尸’跟着阮师兄,想害阮师兄,但是相处之中,被阮师兄感动,唤醒了人性,然后‘僵尸’长得极其貌美,虽然心思不纯,但阮师兄深受其惑,两个就……呃呃呃。”
  谭藻:“………………”
  
  祝红霞尴尬的抖着信纸,“民间传言,也是很无稽的……但是甚嚣尘上,比那什么宝藏有名多了。都不止江湖上在流传,已经被丰富了很多细节……”
  谭藻:“这什么鬼啊!!!!!谁传的,谁传的啊!!!!这种老套的故事居然也能流行起来?!!!”
  祝红霞沉痛的道:“似乎是被人编成了完整的故事,虽然整体比较老套,但是情节非常具有趣味性。僵尸是有实体的,也畏惧阳光,然后四肢比较僵硬……两个主人公的相处有很多逗趣的桥段,小僵尸被写的美艳又可爱,大家都很喜欢……”
  谭藻:“祝大小姐……”
  祝红霞:“这都是信上说的!!”
  谭藻差点崩溃了,这种事不可能是空穴来风……不对,不可能是意外,闹得这么大,背后一定有人在推动,没有那么巧!
  会有人来找“僵尸”吗?来证实阮凤章身边是否真的有个“僵尸”?
  如果消息传到了魔教的人,传到了贺灵则耳中,又会怎样呢?
  
  谭藻大怒,“到底谁在害我……兄弟!还有阮少侠,这其实主要是为了坑阮少侠吧?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啊,这样歹毒!”
  祝红霞幽幽道:“但是现在谭藻的名声,一下子比以前好了百倍……”
  谭藻:“……”
  祝红霞:“大家都特别喜欢他……”
  谭藻:“……够了祝大小姐。”
  祝红霞无辜地道:“我只是讲明情况,那故事我也没看过,还未传到这边来呢。”
  谭藻深吸一口气,“现在怎么办?”
  故事的另外一个主人公阮凤章淡淡道:“此事可能真是冲着我来的,倒是妨碍了我们的计划,五日之后,可能魔教的人不会来了。”
  谭藻一掌拍在桌上,“可恶,到底是谁……”
  
  殷汝霖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连一周,“那么,五日之后,还去吗?”
  谭藻反而笑了起来,“去,为什么不去?”
  阮凤章也道:“对,为什么不去?”
  
  五日之后。
  谭藻再次来到了那间客栈,这天人很多,因为里面有位说书先生。
  小僵尸和大侠客的故事终于传到这儿来了,受到热烈欢迎。
  谭藻坐下来听了一会儿,就尴尬不已的起身了,干脆去门口站着。即便是门口,也有很多人,这个故事太受欢迎了。
  本来他们都猜测过这客栈是不是魔教的据点,但现在看来,应该不是(……)。
  
  谭藻整整等了大半天,日薄西山之际,终于有个老头出现了。
  谭藻就坐在台阶上,他往谭藻身旁一坐,“小谢呢?”
  于是谭藻斜眼看着他,“没有小谢,只有小谭。”
  老头闻言,顿了顿,“怎么是你?”
  谭藻道:“我也想问,怎么是你,你谁?贺灵则呢?”
  老头莫名其妙道:“什么贺灵则,我是老张头啊。”
  谭藻:“……哈?”
  老头:“你也是小谢公子介绍来买蛇的吗?我是养蛇的老张头啊。”
  谭藻:“……”
  
  太乱了,现在魔教到底是谁在做主。
  谭藻传了危险的讯息提醒靳微没错,但以贺灵则的行事,就算有埋伏,也不会改变他的想法才对。他会防备,却不会畏惧。更何况以现在的流言,是他投了正道,贺灵则会不想查清楚吗?
  魔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是贺灵则发生了什么事?他被人夺/权了?魔教那几个长老有那么厉害么?
  谭藻的思绪一下子乱了起来,五年,魔教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明明在暗处动了手,却迟迟不露面的贺灵则,到底在想些什么……
  
  谭藻带着满腹疑虑回到了正气阁。
  还未进得门,就见一柄剑被投来,擦过他的肩侧,深深钉入门内。
  谭藻:“……”
  剑是从另一个院子飞来的,应该不是冲着他来的……但是这剑不是正气阁制式,如此远的距离投剑,剑锋还能深入门中数寸,这种霸道路数也不是正气阁的。
  有来客。
  谭藻心中预感不妙,便小心翼翼靠近了隔壁院子,从月亮门探头去看。
  只见阮凤章与一高大男子相对而立,阮凤章神情冷峻,“穆师叔,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请回吧。”
  
  穆……
  穆成戎吧,谭藻猜到了此人的身份。
  姓穆,且天生神力,还要找人——谭藻自觉找的是他——那必定是穆成戎了。当年正邪大战时,穆成戎的同门师弟兼胞兄与其他几人被分作一路查探魔教据点,岂料魔教早有埋伏,他们全军覆没。
  魔教之所以早有埋伏,就是因为他们已经得到通风报信……
  
  穆成戎手中无剑,仍不罢休,“不可能,不对劲!若是没有我要找的人,那怎么我骂那人几句,你就拔剑动手?”
  谭藻心里微微惊讶,他没有想到是阮凤章先动的手。
  四下无人,阮凤章挽了个剑花,“没想到穆师叔不但鲁莽,还要血口喷人。”
  穆成戎:“……你什么意思?!”
  阮凤章微微一笑,一剑刺去。
  穆成戎一面躲,一面大叫:“闻言老宗主中风,缠绵病榻,你不在膝下照顾,竟跑到这儿来包庇魔教余孽,我一定要将你的行为公之于众——”
  谭藻心中叹息,穆成戎果然是鲁莽之至。阮凤章不杀他这魔教余孽,拦着穆成戎,未必就是要包庇他。阮凤章一开始先动手,看来是打定主意,要给穆成戎个教训了。僵尸之说,比之蛊毒还要虚无缥缈,当年多少人眼看着他死去,只有穆成戎,才会这么容易被煽动而来……
  这事拿出去评理,另一方还是阮凤章,没人会相信穆成戎的。
  
  从某个角度上来说,阮凤章和贺灵则的行事风格,的确有相似之处。
  更微妙的是,二人都对谭藻心存绮念,一个先一个后。贺灵则既然不死,听到眼下的传闻,真不知会是何反应。                    
作者有话要说:  我醉了,不是!阮凤章≠贺灵则,不要再开脑洞了!

☆、第二十二章

  穆成戎不敌阮凤章,被其踹翻在地。阮凤章一剑挨着他颈侧插入泥土中,虽不如先前他那一剑威势大,却寒芒逼人,颇有些惊心动魄的感觉。
  剑身微震,划破了他的油皮,沁出一点血丝。
  穆成戎目光闪动,“你是不是投了魔教……”
  “魔教在何处?”阮凤章负手而立,“又有何值得我投?”
  穆成戎哑然。
  
  “阮师兄。”祝红霞悄然出现。
  穆成戎余光瞥见她,“祝大小姐!”
  阮凤章脚一抬一勾,将剑勾起,握剑归鞘。
  祝红霞的目光在穆成戎脸上转了一圈,“把不相干的人且放了吧。”
  穆成戎脸色涨红,“祝大小姐,阮凤章他……”
  祝红霞抬手,“请。”
  穆成戎爬起来,还待再说话。
  殷汝霖踱了出来,“……还是说,要我来请?”他与祝红霞在一旁看了有一会儿了。
  穆成戎一看殷汝霖都来了,想到自己不请自来,还在这儿打了一架,顿时也心虚了。这是殷汝霖的地盘,他和殷汝霖没什么交情,但谁不知道殷汝霖和阮凤章就差没结拜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别讨没趣了,“在下告辞!”
  
  穆成戎从那道月亮门出去,和谭藻打了个照面。
  穆成戎觉得他有点眼熟,多看了两眼。
  谭藻:“穆大侠,吃了没?”
  “没吃。”穆成戎边说边挠着头走了,他实在想不起这哥们儿是谁,还是不要多扯为好,免得尴尬。
  谭藻险些失笑,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殷汝霖对阮凤章道:“你如今怎么越活越冲动了?”
  阮凤章淡淡道:“是洒脱。”
  殷汝霖:“是冲动。”
  祝红霞清了清嗓子,“我好像看到谭藻了,他怎不进来,没等到魔教接头的人,灰心了吗?”
  殷汝霖:“魔教的人,不来才是正常吧……”
  祝红霞:“哎,我去找他细问。”
  祝红霞离开,殷汝霖方接着道:“姓谭的给他们报了信,没人来也正常,倒是你,还一心认定贺灵则会来,白费机关了。”
  阮凤章沉吟道:“贺灵则……大约被什么事绊住了吧。”
  
  祝红霞却是追上谭藻,问道:“你来得正好,怎么又走了?”
  谭藻见是她,虽然心知今日肯定有人跟着自己,还是道:“魔教没人去接头……”
  “这个我知道。”祝红霞应了一声,似笑非笑地道:“但我这里有件事,却不晓得你知不知道了。”
  谭藻看她手中拿出薄薄一页纸,扯了扯嘴角,淡淡道:“小僵尸和大侠客出续传了吗?”
  祝红霞:“……”
  祝红霞:“不是。”
  谭藻:“那我便不知道了,祝大小姐家三天两头来信的……”
  祝红霞目光闪动,“我家人打扫祖父书房时,发现了一些信件,我父亲拆阅了其中一封,是与峄山宗主所通之信。里面隐隐提及,陈芳散人当年……”
  谭藻脸色大变,“住口!”
  
  自祝盟主仙逝,祝家地位不说一落千丈,但的确声势不如从前。祝红霞看似与她父亲一般莽撞,但心中格局却比她父亲大多了,手腕说不得也比她父亲更高,否则她父亲也不会放任她发展了。
  她自知阮凤章与殷汝霖结为同盟,不要说这二人与背后势力联手,就是其中任意一派,现今的祝家也比不上。魔教重现,却是她立威的好时候——非但是在祝家,更是在武林之中。
  因此,阮凤章与殷汝霖有些事不愿告诉她,她倒也藏着些事,不好告诉他们呢。
  
  此刻,祝红霞对谭藻道:“小谭公子,我们俩聊一聊?”
  谭藻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子,他们也曾两小无猜,如今见面也不能承认自己的身份。昨日种种,彷如梦幻,越发衬得她现今的面目陌生。
  他们走到了花园里,四周无人,偶有仆从经过。
  祝红霞背对他道:“我大概能猜到,当年发生了什么。”
  谭藻隐忍道:“祝大小姐……”
  祝红霞勾唇一笑,抖了抖手中的信纸,“我们来做笔交易。”
  
  “教主,谭藻不可信,他是陈芳散人的入室弟子。”刚出关又听说教里来了小人的某长老跟在贺灵则后面,喋喋不休。
  贺灵则:“这倒是,不过我看他长得蛮好的嘛。”
  “……”长老翻了个白眼,“人不可貌相!何况这和长相有什么相干?”
  “没错,”贺灵则痴痴道:“和性格也有。”
  长老:“……”
  贺灵则:“你不觉得我和他站在一起很配吗?”
  长老用力摇头,“不……”
  贺灵则幽幽看着他。
  长老忙改口,“一个俊雅一个英气,有点般配呢。”
  贺灵则:“嗯嗯。”
  长老眼睛一转,“只是……此人乃薄情之相!”
  贺灵则:“我不迷信鬼神。”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面相之说,还是有点道理的。”长老道,“属下早年曾钻研过《麻衣神相》,对相面颇有研究。依属下看,此人眼带桃花,是多情而薄情之人。最大的证据,就是他杀了有养育之恩的师父!”
  “骗人呢,”贺灵则鄙视地看着他,“吹牛,他师父是我杀的。”
  长老:“教主,你……!”
  贺灵则摆手,“你不要说出去。”
  长老急得团团转,“教主哇,那就更留不得了,你杀了他师父!”他们虽然被称作魔教,但也不是什么人渣都收的,尤其是这种人。
  贺灵则:“没事,他特别讨厌他师父。”
  长老觉得胃很痛,“教主……”
  “无需多言。”贺灵则道,“我知道长老是关心我,但是这件事干你屁事。”
  长老:“…………”
  
  “听到我方才的话没?”贺灵则坐在床前踏板上,捧着脸邀功。
  谭藻靠着床柱,手里的书遮住了脸,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听到了。”
  贺灵则:“仅此而已吗?”
  谭藻把书挪开,露出眼睛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教主把头伸过来。”
  他把手放在贺灵则头顶,揉了揉。
  贺灵则:“!!”
  贺灵则呼吸急促起来,“可、可以躺上去么……”
  谭藻坚定地摇头,“不许。”
  贺灵则上半身挂在了床沿,“躺一躺而已,我还是教主呢,这都不行?”
  谭藻幽幽道:“士可杀不可辱,上次教主‘躺一躺’,在我被窝里留下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贺灵则红着脸道:“只是一个意外,平时没有那么快的。”
  谭藻:“……”
  贺灵则:“……平时不那样的。”
  谭藻:“呵呵,总之就是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有人在评论里提及护教王八……啊不,神兽,感动,还有人记得它(⊙_⊙)
  其实它间接出过场,被提及过了,以后也会出现,还蛮重要的。

☆、第二十三章

  靳微在床上蜷成一团,寂静无声中,她伸手抹去了自己额上的汗水,掀开有些潮湿的被子,两只白生生的脚掌舒展开。因为长时间紧绷着,陡然舒开,便透出血色。
  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
  她把脚塞进绣花鞋里,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门口,定了定神,将门拉开。
  谭藻闪身进来,看她脸色发白,浑身虚汗,大热天的床上竟然还有被子,便打了个招呼:“得鸡瘟了啊?”
  靳微:“……”
  
  谭藻轻声道:“叫我来什么事?”
  靳微捂着肚子坐了下来,只觉每一个动作都是折磨。
  “你还好吧?”谭藻说,“喝点热水。”
  “……”靳微斜睨他,“不说这个,外面的传言是怎么回事?”
  谭藻只想了片刻,就道:“你说小僵尸和大侠客那个?”
   靳微:“……就那个。”
  谭藻:“为了这点事你就把我叫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概是冲着阮凤章去的。”
  “不检点!”靳微压着嗓门斥道。
  谭藻:“……”
   靳微:“你什么身份,阮凤章什么身份,你与他凑在一处,怎么就能闹出那种传言来呢?你确定,这不是空穴来风?”
   谭藻莫名其妙,生出火气来,“大半夜的就说这个,你也真是闲的。我走了,你痛你的经去。”
  “……”靳微抓住他,“喂!”
  谭藻强调道:“就是空穴来风,旁人编造的。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靳微:“是。”
  谭藻:“……”
  靳微幽幽道:“这可说不定,当初在小鸾山,谁不知道是你引诱了教主……你现在,可不止是圣教护法,也算是教主遗孀,怎么就不知道注意点儿……”
  谭藻:“………………”
  
  谭藻算是明白了,这个王八蛋贺灵则,自己缩头不出面,倒是让靳微来敲打他!还遗孀,你倒是真死一个看看啊!
  一想到这,谭藻就忍不住拍着靳微的肩膀,“这个遗孀之位,给你了,你来做教主遗孀吧,你不是还想死后埋他旁边么,去吧。”
  靳微犹如惊弓之鸟,动静很大地瑟缩了一下,“我们说的不是这个。”
  “‘那个’我却不想和你说,”谭藻冷冷开口,他那一双生就多情的眼眸,此时倒也带出了一些凛冽,“除了贺灵则,没人有资格让我注意点儿。”
  靳微张着嘴,吓到了。
  
  谭藻在奉圣教那么久,说他是谄媚小人吧,但即便是在贺灵则所见范围之外,他也不大摆架子,甚至有那么些任人搓圆揉扁的意思。回嘴是会的,但光说不练,通常都是引得教主出手帮他清理,因此大家才会觉得他尤其恶心。
  靳微思考了一下,这竟是她第一次看谭藻这般强硬的姿态。
  她倒是不知道,上一个看见谭藻露出差不多神情的,是死之前的姚靖。
  
  一时之间,靳微竟是无言以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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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资深腐女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她是想不通,谭藻都半点内力也没有了,反而将她吓住了。
  谭藻起身准备离开,他想了想,对靳微道:“现也不是前朝,就是寡妇,还有改嫁的呢。”
  靳微脸都白了:“你——”
  
  祝红霞挽着谭藻的胳膊散步。
  她生的不算很美,不像靳微那么柔媚,但眉目疏朗,略带英气。头发粗而浓密,就像她的性格一般刚强。也许乍看有些冒失,实际上,却是一个粗中有细的人,甚至偶有惊人之举,可见心思并非不细腻,城府也不一定不深。这一点,在她安静下来的时候倒是明显了。
  谭藻与她手挽手,再联想到他们也曾青梅竹马,倒似一对璧人了。
  只是祝红霞大他几岁,至今未婚嫁,因此,只能算作姐弟罢了,两人的动作也的确是亲近而不狎昵。
  旁人看去,只觉他们在闲话家常,却不知祝红霞在说:“……昨晚靳微叫你去,是说了何事?”
  谭藻淡淡道:“质问我那流言的事。”
  祝红霞笑了笑,“还有其他吗?”
  谭藻:“那就不知道了,我撇下她走了。”
  祝红霞停在莲池旁,看着游鱼,语气悠然地道:“你说,这一招到底是殷师兄想的,还是阮师兄出的主意呢?”
  谭藻也随之止步,不咸不淡地道:“殷汝霖不大像能想出这种招的人,否则,他那一臂也未必会断了。”
  “那就只能是阮师兄了。”祝红霞目光越过谭藻肩头,遥遥落在一抹身影上,表情不变,道:“他来了。”
  谭藻头也不回,“嗯。”
  
  阮凤章渐渐近了,他的目光落在谭藻和祝红霞相挽的手臂上,压住心头那一簇无名火,不动声色地道:“祝师妹与小谭关系何时变得这样好了。”
  祝红霞爽朗一笑,偏头看着谭藻,“我现在是小谭的仰慕者啦,也是阮师兄你的。我出去听了那小僵尸的故事,果真名不虚传,听得我欲罢不能。”
  阮凤章:“……”
  谭藻虚弱地道:“祝大小姐能不提那个了吗……”
  祝红霞笑嘻嘻地道:“虽然是编造的我身边的人,但故事的确是好故事,弄得我都忍不住一大早把小谭挖来,仔细摸一摸,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僵尸了。”
  “摸了这么久,有结论了吗?”阮凤章问。
  “哎嗨……”祝红霞伸了伸腰,“说实话,昨儿听了故事后,我半宿没好好休息。现在倒想睡个回笼觉了……这个结论,还是阮师兄自己来看吧。”她说着,随手把谭藻往阮凤章的方向一推。
  她是无意之举,但手劲实在太大,谭藻又没了内力,险些摔了一跤,幸而阮凤章伸手扶住他。
  “真是对不住!”祝红霞挠了挠头,“看我这不清醒的,还是回去躺会儿好了。”
  阮凤章无奈地道:“祝师妹……”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不是困得,是鲁莽。”祝红霞说着,转身跑了。
  
  此时阮凤章的手还架在谭藻胳膊上,他看向谭藻,“没事吧?”这样近的距离,他可以清晰的看到谭藻睫毛颤动的细节,唇角天然微翘,难怪不露声色也总似在调情。他细细地看着,思考着,仿佛参透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谭藻也侧头看着他,与贺灵则毫无相似的面容,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眼睛深处,却有着一样的火焰。毫无自知地伪装着,不知道已落入旁人陷阱。
  这样熟悉的感觉啊……
  谭藻眼睛一弯,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没事。”
  阮凤章的心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谭藻没事,他却有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服了,我要被你们的脑洞笑死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奇怪的猜测,2333333不就是男主总是不来么
  回忆杀是为了以后杀个大的嘛,快了

☆、第二十四章

  “常常有人劝我……弃武从文。”谭藻把酒杯放下,两颊已染上薄红,他往床上一趴,口齿不清地说着,“也不是说我适合做书生,只是,这样辱没了师门。”
  贺灵则抱着酒凑过去,坐在踏板上,抓着他的手。
  谭藻抽手,却没能抽出来,于是抬脚踩在贺灵则肩膀上,继续挣,“放开……”
  贺灵则瞄了一眼他裆下,嘿嘿一笑,“我给你斟酒。”
  谭藻闻言顿了一下,醉眼迷蒙地看他。
  贺灵则抬腕斟酒,透明的酒液凝成细线,倾于酒杯之中。
  
  “喝不下了……”谭藻身体一歪,倒在靠枕上,“我真的不适合习武吗?”
  他身形一歪,杯子便也歪了。贺灵则及时把脸凑过去,叼住酒杯,自己仰头喝了那一杯酒,然后爬了上去,趴在谭藻身侧,“喝了一整壶……你喝醉了,你平时不用这种抱怨的语气的。”
  谭藻为他的好身手拍了拍手掌,幽幽道:“我怎会醉呢,我千杯不醉。我只是……不喜欢他们这样告诉我,我讨厌有人这样对我说。”
  “醉了好,醉后吐真言。”贺灵则钻进了被子里,缠抱住谭藻,“告诉教主,你还讨厌什么?”
  谭藻:“我讨厌上次那个长老啊……说我不可靠,说我面相薄情那个。”
  贺灵则:“好好好,杀了他。”
  谭藻不知听清楚没,他闭着眼笑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显得有些傻气,但舌尖若隐若现,在贺灵则看来却是另有风情。
  他咂咂嘴,“我薄情吗?”
  贺灵则觉得自己好像也喝醉了,“不……”
  谭藻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睁开眼,却没说话。
  
  贺灵则痴痴问:“那你喜欢什么?”
  谭藻的眼睛熠熠生辉,亮得惊人,他看着贺灵则的眼睛,又笑了一声,闭上眼,对着空气微撅起嘴,发出了轻轻一声——
  “啾。”
  
  贺灵则就猛地扑上去,含住他带着酒香的唇瓣,渴求地吮吸他口中的津液。贺灵则托着他的后脑,抱住他绵软无力的身体,舌尖扫过他的上腭,用一种极为缠绵而深刻的方式亲吻着他。谭藻却已因酒醉沉沉睡去,任凭他狂风还是细雨,只发出细微的哼声。
  良久,贺灵则喘息着依偎在谭藻身侧,把头搁在他胸口。贺灵则只觉谭藻的心异常平静,他自己可是心口狂跳,仿佛甜蜜的情绪要满溢而出。
  他抬头吻了吻谭藻的嘴角,也闭上了含着湿意的眼睛。
  
  祖师爷保佑,今晚就成其好事。
  
  “好熟悉的酒香。”
  正气阁的佳酿出窖,殷汝霖给客人们都送了一坛,谭藻闻到那酒香,却觉得无比熟悉,忍不住说出口来。
  阮凤章:“你去过小鸾山。”
  谭藻一怔,“没错,这是……小鸾山上的味道。”
  阮凤章:“这碧波酒的原料,就是独长在小鸾山的植物,世上又唯有魔教与正气阁的人会酿造。魔教已破,小鸾山被焚毁,便只有正气阁,还剩着这些碧波酒了。”
  谭藻:“是吗?”
  阮凤章倒出一壶,幽幽道:“碧波酒以‘烈’着称,传言,其烈便犹如‘万里碧波红’,喝下之后,喉咙仿佛都烧起来了,也不知喝的到底是酒,还是剧毒。”
  
  万里碧波红是魔教一种澄碧色毒酒,常人服下之后,五脏六腑都会融化,呕血不止,能将万里碧波都染成一片艳红。
  万里碧波红和碧波酒都是酒,原料相似,入口那灼烧感相差无几,唯有颜色不一样,然后喝下后的后果是截然不同的。前者更像是毒药,非得修炼魔教毒功之人才喝得,后者任谁都能喝,只是极烈。
  谭藻微微叹了口气,即便小鸾山不被焚毁,碧波酒也要绝迹了。
  他为自己倒了一杯酒,“若是美酒,中毒身死又何妨。”
  
  其实,万里碧波红早就有了颜色透明的版本,是魔教中人费尽心机研究出来的。也就是说,连颜色都相差无几,于是便没人能分辨万里碧波红和碧波酒了。
  那酒是为了毒死谭藻特意研究的,还特意将毒性减弱,延缓毒发时间,使其不在宴上发作。
  可惜,他虽然毒发,却没死成,因为恰巧和贺灵则待在一块儿,被贺灵则及时救了回来,毫发未伤。
  之后,贺灵则震怒无比,碧波酒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还因此牵连了魔教一干人等。贺灵则那次脾气发得太大了,大得不正常,给谭藻留下的印象很深刻。时至今日,他也只能猜测贺灵则是太过畏惧他的死亡。
  不知后来果真见证他身死,贺灵则是什么样的反应。
  
  碧波酒在魔教绝迹后,谭藻也没再喝过了,此时再喝,更觉一种久别重逢的美味。
  阮凤章也随之倒了一杯酒,“没想到,你是好酒之人。”
  谭藻:“我千杯不醉。”
  阮凤章笑了几声。
  谭藻又道:“不过喝酒误事,特别是毒酒。”
  阮凤章将碧波酒饮下,微闭眼咽下辛辣的酒液,“是毒酒,还是辛如毒酒的美酒?”
  “差不多。”谭藻意义不明地道。
  
  谭藻连喝五杯烈酒,仍是眼神清亮。
  阮凤章干脆将整坛递给他,“没想到你酒量真的如此之好。”
  谭藻一笑置之,他一脚踩在凳子上,抱起酒坛豪饮,又斜睨阮凤章,“我喝一口,你喝一口。”
  阮凤章苦笑道:“岂敢不舍命陪君子。”
  
  阮凤章喝酒的速度不如谭藻快,谭藻灌下一整坛碧波酒后,阮凤章才喝了几壶,已然半醉不醒。
  谭藻放下空空如也的酒坛,忽然叹了口气。
  阮凤章已是强行保持最后一点清明,他幽幽道:“饮酒过急容易醉。”
  谭藻:“我惆怅。”
  阮凤章:“没有能够共饮之人,难怪你如此惆怅。”
  谭藻痛苦地抱住酒坛,“我生而不详……万事求而不得……”
  阮凤章一惊,按住他肩膀,“小谭。”
  谭藻抬眼看他,眼中尽是痛苦,“但死而复生的,为何偏偏是我。”
  阮凤章心里一凉,只觉这痛楚仿佛也加身于自己,他看着谭藻的眼神,恨不能以身替之。他庆幸过神灵将谭藻送回来,却没想过,谭藻甚至不愿意活着。
  谭藻也喝醉了吧。
  
  阮凤章跌坐在谭藻身旁,安慰他,“你绝非不祥之人。”
  谭藻趴在酒坛上,一言不发。
  阮凤章看了他半晌,从怀中取出贴身携带的锦囊,置于他手中。
  谭藻非常缓慢地转头,掂着手里的锦囊,一脸迷茫,“这是什么?”
  “希望你能掌握自己的命运。”阮凤章握着他冰凉的手,在唇边印下一吻。
                      
作者有话要说:  纯情老处男心想今晚可算他妈要开荤了,就是我对象怎么有点醉过头……艾玛卧槽,不是喝醉是中毒!!!!我就日了!!!!!!妈的!!!!谁!!!!谁啊!!!!!!!!
  我一脑补简直笑得停不下来……#我真的是亲妈,不过不是你亲妈#

☆、第二十五章

  殷汝霖满面讶色,“你将那东西给了他?”
  阮凤章捂着宿醉之后愈发疼痛的头,“是的……”
  殷汝霖脸色一沉,“如果这就是他一开始谋划的,那么他成功了。”
  “不是……”阮凤章吐了口气,“当初他出现在峄山,我原也以为他是为了那物,但之后几番试探,他的确什么也不知道。”
  殷汝霖:“那也不该将东西给他。”
  “我知道。”阮凤章神色复杂,他昨夜如同鬼迷心窍……想必就是谭藻,也该十分惊讶吧。
  殷汝霖看他这般,反而心软了,严肃地道:“既然如此,再盯紧点谭藻,为了那物,无论是他主动找魔教的人,还是魔教的人主动找他,我们都要提防着。”
  阮凤章默默点头。
  “我与你相识多年,从未见你昏头……”殷汝霖道,“你也不必太过介怀,那东西,我看也就是个象征罢了。”
  “谁知道呢?”阮凤章喃喃道,“以前我们也认为世上没有蛊……”
  殷汝霖:“你若是如此在意,那么去杀了他,拿回东西。”
  阮凤章身体一震,长叹一声,“我知道了,兄长。”
  殷汝霖点头,再次警告道:“盯紧他。”
  
  谭藻清清爽爽地起床了,昨夜的豪饮并未影响他分毫。
  但是他也没有弄清楚阮凤章把锦囊给他的目的,里面的东西他压根不认识。他只得去找祝红霞,期盼她有答案。
  但是祝红霞也不知道,她看过之后,莫名其妙地道:“我看不出这是什么啊……他们家祖传的刮痧板么?”
  谭藻:“……”
  谭藻:“谁家会祖传刮痧板啊?”
  祝红霞无辜地道:“那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了,奇奇怪怪的,年头好像很久了,难道是什么珍奇药材,或者矿料,铸剑的之类的。”
  这个解释倒还靠谱,谭藻点了点头,“说不定是铸剑时掺一点就能变绝世神兵。”
  祝红霞:“……”
  
  谭藻把那黑乎乎的一块东西塞回锦囊,又将锦囊收起来,“你查到魔教的下落了吗?”
  “没有。”祝红霞叹气,“还得落在你身上,正气阁与峄山剑宗探查了那么久,也未寻到他们的踪迹,何况是我。再说,这里也不是我的地盘。”
  谭藻:“靳微呢?我觉得她和魔教联络过,难道你没寻到蛛丝马迹吗?”
  “魔教的联络手段太过诡异,你若不说,我都发现不了她和人联络过。”祝红霞捧着下巴道,“不如,你和阮凤章干脆将小僵尸的故事演绎出来,想必他们必定按捺不住。”
  谭藻:“……”
  谭藻:“没有那么快的,阮凤章不是傻子。”
  “谁知道呢?”祝红霞狡黠一笑。
  
  祝红霞道:“那故事编得好,而且一石二鸟。你说,会有人来验证吗?”
  “就算不想知道僵尸是否存在,总有人想知道魔教的宝藏在哪儿,是不是真的有鬼魂在守着的……”谭藻淡淡道。
  相比起这些,他更期待贺灵则听到故事后的表情,他不止一次,不由自主的在脑海中设想过了,可以十分详细的想象出贺灵则每一个表情变化。
  五年多前,这种事也发生过的。
  
  先时说过,谭藻自上魔教,几乎未曾下山。
  究其原因,还是谣言惹的祸。
  他到魔教不久,屡受提拔,已惹来许多人的妒恨。那时正邪对垒,不时便有对战。谭藻但凡下山,必被人派去与正道人士短兵相接。
  他武功不济,时常落败,若不是魔教的人惧怕教主盛怒,不敢故意牺牲他,他早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那些人,每每到了最后关头,才出手相助。
  
  有一次,谭藻败在一名正道女侠手中。那女侠天性善良,又为谭藻皮相所惑,虽然击败了谭藻,却忍不住放他一马。
  本来准备出手营救的魔教中人都察觉到了一丝不对,欺负谭藻归欺负谭藻,这些人对贺灵则却是十分忠心的,无论他们认为谭藻是怎样以色邀宠的小人,也不妨碍他们打扰谭藻和除了教主以外的人眉来眼去。从某个方面来说,这些人意外的有节操。
  当下,他们就拿下了那位女侠,要杀了她,以绝后患。
  谭藻受过女侠恩惠,当下拦住了那些人,让他们放了女侠。
  他职位虽然高,在这些人中却没什么话语权,但最后他们还是放了女侠,因为谭藻少有的“仗势欺人”了。
  
  若是放在平时,教主当然恨不得谭藻“仗势欺人”,在贺灵则看来,仗势欺人是一个非常甜蜜的词,他就乐意给谭藻撑腰,还可惜谭藻不怎么用呢。
  但是这一回不太一样,贺灵则听了属下的回报,立时黑了脸,教训他们,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就应该不管谭藻,杀了那女人。属下们纷纷委屈,他们怎能一一分辨情况呢。
  那一次,谭藻正正经经给贺灵则解释了一番,贺灵则勉强接受了。
  
  没多久,谭藻又一次下山,这一次去的比较远,而且又遇上了那位女侠。
  这次那位女侠是与她师门诸多师姐妹一起行动的,狭路相逢,谭藻倒是想秉公办理——但他武功不济啊,而且这一次,其他人竟然也没能拦住她们。
  这一次下山的人里,有靳微的人。靳微虽然忠心,但也比较灵活大胆,当时谭藻尚未抢走她的位置,她也没起杀心,不过已是看谭藻不顺眼。得了她的授意,她的属下见机行事,放了水,让那伙人都逃了,回去后再一脸无辜地说:“属下失职,让她们逃了。”
  同时,也将流言如实禀告教主——那位女侠阵前与“熟人”的眉眼官司被她师姐妹也看到了,回去就审问一通,没想到她还真有那么点心思。人多嘴杂,这么点点心思被传来传去,就变味啦。
  靳微义正严辞地道:“无能!你们办事不力,还想着把过错往别人身上推,这些消息必然是假的!是编造的!”
  “……你们下去吧,谭藻留下。”贺灵则手抵额头,虚弱地说。
  
  谭藻惴惴不安,彼时他对贺灵则了解着实不深,也导致他被吓了一大跳。
  人一走完,贺灵则就发疯了。
  “那个女人是谁!!你们以前是不是就认识?!”
  谭藻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教主,我连她名字也不知道。”
  贺灵则:“我不信!!!!!不信!!!!!”
  谭藻:“……”
  
  谭藻深深怀疑眼前这人到底是不是贺灵则,虽然进魔教以来,他就觉得教主怪怪的,但是这副样子……未必也太吓人了吧!
  贺灵则:“说!!你和她什么关系!!!”说着,他一掌击碎了玉石屏风。
  听到里面传来的巨响,几个魔教弟子对视一眼,互相击了击掌!
  谭藻:“……教主,属下忠心耿耿,上次已经解释过,不过是一命还一命,您也知道了的,这次真的不干属下的事,属下是无辜的,属下为圣教出过力……”
  贺灵则:“那怎么会出现那种传闻?”
  谭藻:“属下真是百口莫辩!”
  要完,教主疯了,平时那么冷静的识破一个又一个正道布下的埋伏,怎么现在被没头没脑的传闻给骗了,难道说今日就是他丧命之日……
  
  “传闻说得有模有样,你让本教主怎么相信……”贺灵则说着说着,哽咽了起来。
  谭藻:“……………………”

☆、第二十六章

  贺灵则要擦去情不自禁流出来的眼泪,但越擦越多,他伤心地伏案啜泣起来。
  谭藻:“?!!”
  什么情况……
  谭藻精神恍惚,一时忘了该有所动作。
  直到贺灵则泪眼迷蒙,幽怨地看向他,他这才清醒过来,木然走过去将帕子递给贺灵则,又端茶给他喝,伺候他净面,忍不住情真意切地抱怨:“真的不干我事……到底谁传出来的啊?”
  贺灵则靠在他胸前冷静了一会儿。
  谭藻:“……”
  贺灵则缓了半天,说了句“下次别再发生”便走了。
  一场争吵(?)就这么莫名其妙无疾而终,贺灵则下令,让他不得再下山,不再参与对战,同时再次提升了他的职位。由此导致全教上下,许多人都不知此举究竟是褒是贬,是信任还是不信任,一时深为困惑 。
  
  贺灵则真的是个很可怕的人,不然他也不会做上魔教教主。
  但是有时候,他又比少女还要脆弱。
  平日贺灵则只是变态了点,会纠缠不清,但他如果出现“比少女还要脆弱”的状态,谭藻就倒霉了。
  平时他还可以教训一下贺灵则,后一种情况如果出现,他就只能跪了。
  导致谭藻不能下山的那一次,是他首次见识贺灵则那种状态,已经把他吓得不轻,全然搞不清贺灵则的规律。他怀疑过贺灵则是不是脑子有病——不是平时骂他那种,而是脑子真的有病,但很显然,贺灵则只是情绪变化比较大,不知道是不是和他练的武功有关,再不然就是和他的生长环境有关。
  谭藻认为,整个魔教的人,都不大正常,贺灵则只是比较严重。
  也许多年以后,后人能解释这个问题。
  风水,武功,还是血脉?
  ——也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都与蛊术一样,成为了传说。
  
  贺灵则不是嗜杀,只是对人命看得太过淡漠,很难想象他是怎样成为这么一个人。
  谭藻每每在他眼中看到对生命的漠视,就会受到惊吓。谭藻自认并非善良人士,大部分时候,他的举动都经过思考,有一定目的性,或者是遵从自己的原则。但他的确是有怜悯心的,贺灵则就没有。
  可能贺灵则的怜悯心,都变成了些奇怪又脆弱的东西。
  谭藻曾经试着掌握贺灵则情绪变化的规律,例如贺灵则非常激动的时候,情绪都会很极端,具体是极端暴虐还是极端脆弱,就要看情况了……
  反正魔教第二次出现了谭藻和别人的谣言时,贺灵则就再次爆发了。
  
  这一次不是和什么正道女侠,而是和当时魔教内另一个风头比较盛的人。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周逐吧。
  当时,除了谭藻,就数周逐晋升最快了,而且他是单凭自己的实力。
  他彻底出名,是单挑了一路正道中人,其中包括了峄山剑宗几名出色弟子,还有王时敏。这个王时敏,她哪门哪派也不是,武功也不见得很高,但她爹是天下闻名的铸剑宗师。也就是说,她是那位与谭藻有过一面之缘的师嫂。她甚至比那几个峄山弟子还要重要,因为她爹和她丈夫实在太有名了,她又是独女。
  周逐一战成名。
  
  周逐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这一次大战给了他出头的机会,他与谭藻的处境有些相似,他们都根基不稳,也都被靳微忌惮。
  很自然的,他们交好了。
  这个时候,其实靳微已经离开小鸾山,但她在这里的势力还在。此时此刻,她明白了贺灵则虽然好妒,却与她无关,她只能伤心又无奈的再次利用这一点,熟门熟路地命人炮制了关于谭藻和周逐的谣言。
  
  这一次贺灵则没有当场发难。
  一个晴朗的下午,他经过后山圣湖边,看到周逐和谭藻在钓鱼。
  他走了过去,周逐给他打招呼,邀请教主一起钓鱼。
  贺灵则冷不丁就一掌印在他胸口,他甚至连惊诧的时间也没有,就跌进了冰冷的湖水之中。贺灵则探头看了看,还笑了一声,“小谭,你不知道吗?圣湖里没鱼,只有很多王八。”
  谭藻:“……”
  谭藻当时也没反应过来,半天了,才说:“……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湖水平静如镜,根本看不出来方才有人被吞噬。
  贺灵则蹲下来,无聊的用手撩水玩。
  谭藻拉着他,“教主,你刚才做啥呢?!你杀了周逐?!!就算在圣湖钓……不,钓王八也必要杀人吧?你自己和我说圣湖只是个名头,洗澡都可以的!!”
  谁知贺灵则全没力气,被他扯得一个趔趄,摔坐在地上,表情很诡异,甚至有些阴森森的,但是又带着十分的委屈,“我杀了他,你不开心吗?”
  谭藻失魂落魄,看看他,再看看那湖,突然觉得四周寂静得可怕,“我、我不是不开心,我只是觉得太突然了……”
  
  贺灵则坐在原地,一手揽住谭藻的腿,“小谭,你不要和别人在一起……”
  “我没有。”谭藻下意识反驳。
  贺灵则仰头,“不要和他在一起,他不是还杀了你师嫂么?”
  谭藻神情复杂,他摇头,“我真的和他没有关系,王时敏和我也只见过一面。”
  贺灵则红着眼,“小谭,你答应我,不要骗我。”
  谭藻蹲下来,抱住他,“我不骗你。”
  
  这一次,导致了谭藻在魔教被彻底孤立。不是欺压,是孤立。
  
  祝红霞听完谭藻的讲述,吸了口气,“没想到,曾经名声大震又突然悄无声息的周逐,是死在了贺灵则手下,而且是这样死的,被一个女人的毒计害死……”
  谭藻面无表情。
  祝红霞含笑将手搭在他肩上,“怎么,给我讲故事这么不开心?再多讲一些,你当年在魔教,还是很风光的嘛,果然,这件事只有你做得成。”
  谭藻看了她一眼。
  祝红霞的笑意更深了,“你什么也不需要做,交给我设计就行了,一定会天衣无缝。”
  谭藻缓缓笑了。
  祝红霞莫名地从中感受到一丝嘲讽。
  但是她没有时间细思,因为此时,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正气阁来了一位客人,这一位,不同于穆成戎,随他们踢出门外,也拿他们没办法。
  他曾入赘铸剑宗师王化城家,而为人所知,但那之后,使他更出名的,是他在北地的侠义之举。北方游牧之族时常骚扰边境百姓,他剑守北境,抵御外敌,是人人敬佩的侠义之士。
  更重要的,他还是谭藻的师兄。他便是陈芳散人的亲传弟子,白山亭。
  
  白山亭仗剑立于门外,“让阮凤章出来。”
  穆成戎辗转找到了恰在中原购买粮食的他,听闻此事与魔教还有谭藻有关,他立刻赶了过来。
  当年,陈芳散人参与正邪大战之时,他在北地御敌,未能赶回来,反而是妻子担心自己父亲,赶了回去。
  谁知那之后风云变幻,小师弟弑师叛出,妻子被杀,一方是师仇,一方是国仇,他最终选择了留守北地。待他回到中原,正邪大战落下帷幕,一切已尘埃落定,无论亲人还是仇敌都不复存在,他只能怅然若失地回去。
  耿耿于怀了五年,他乍然得知魔教尚存,小师弟死而不腐,化为僵尸?
  僵尸之说太过无稽,但若说魔教果真尚存……        
            
☆、第二十七章

  白山亭是谭藻非常敬仰的人。
  从尚未与这位师兄谋面起,他就听了很多关于师兄的故事。陈芳散人常常说,他们这一脉师徒,皆是忠义之人,尤其白山亭,是真正的大侠,俯仰不愧天地,让谭藻好好学习他师兄。当然,结果是没有学到师兄分毫。
  所以谭藻听到白山亭竟然就在门外时,一下子慌了。
  他受过万人唾弃,不曾畏惧,但唯有这位从小敬佩的师兄,是他无法面对的。
  可现今不是他能避就避的,以白山亭的江湖地位,殷汝霖与阮凤章断然不敢将他拒之门外。而白山亭也并非寻常武夫,他心思细腻,焉知阮凤章能否糊弄过去。
  
  祝红霞岂知他的心思,还道:“这里是正气阁的地盘,就算阮凤章经不住盘问,难道白山亭还能硬闯不成?”
  谭藻:“说得有点道……”
  下一刻,白山亭一脚踹开了院门。
  祝红霞:“……”
  谭藻:“……”
  
  祝红霞把谭藻往身后一推,拔剑直指白山亭,“何人擅闯!”
  白山亭把随手抓来问询的下人松开,锐利的目光落在祝红霞身上,“姑娘眉目依稀与祝盟主相似,可有渊源?”
  “那是家祖父。”祝红霞面无表情的明知故问,“阁下是?”
  “在下白山亭。”他穿着布衣,风尘仆仆,年到中年,鬓边已有了白发,但腰背板直,自有一番风采。毕竟经年不见,比起谭藻记忆中的白师兄,确乎已经老了不少。
  祝红霞:“原来是白大侠……”
  “祝姑娘,”白山亭打断她的话,“可否让一让?”
  祝红霞脸色一变,这些年来,对她说“让一让”的可是越来越少了。她也卸去了微笑,抬着下巴,冷淡地道:“不让。”
  白山亭看着隐隐约约露出身形的谭藻,“小师弟,你还要躲吗?”
  “你……”谭藻横里走出一步,现出身形,深吸一口气道:“认错人了。”
  
  到此时,阮凤章和殷汝霖方追进来。
  他们也未想到,白山亭竟如此难缠,全然不顾正气阁与峄山的面子。穆成戎在这里见过谭藻一面后,回去细细琢磨,竟是想起了他是谁,再加上自己几分想象,斩钉截铁地告诉白山亭在这里看见了谭藻。白山亭当时是半信半疑,但他再通过自己的人脉打听到阮凤章最近的行踪后,立刻就决定赶往正气阁了。
  阮凤章的师父可是中风,瘫痪在峄山,还有什么事情,会比他师父的身体重要呢?他猜测到其中有蹊跷——当年白山亭权衡之后,选择了留在边境,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看得很清楚,所谓正邪大战,不一定正道中人就毫无私心,他并不想参与进这样的战争里,真正的战争更需要他。
  于是在殷汝霖和阮凤章准备和他打太极的时候,白山亭很直接地选择了直接闯进来,随手抓住下人逼问客人住在哪儿。因为此时也是,他其实不太想知道这些人的盘算。
  白山亭这般大胆的行为,导致了谭藻躲都没处躲。
  
  白山亭细细看着谭藻,上一次见到谭藻时,谭藻还是个少年,看着他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毫不掩饰自己的仰慕之情。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听到他弑师的消息时,白山亭仍是难以置信。
  他叹了口气,“虽然一别多年,但小师弟的样貌,并未有太多改变。”
   谭藻想开口解释,却说不出话来。他怔忪片刻,求助地看向了阮凤章。
  阮凤章不紧不慢地道:“因是双生兄弟,样貌自然相同。”
  “双生兄弟?”白山亭啼笑皆非,“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小师弟被师父收养时,禀明过家世,父母早逝,唯有他一个儿子。”
  “当年的事情,谁也不知晓,但白前辈若是有怀疑之处,我们可以上小鸾山。”阮凤章镇定地道,“谭藻的墓就在小鸾山上,不瞒前辈说,在下也曾怀疑过。是以前段时间亲上小鸾山开棺验尸,但可以确信,谭藻的尸身尚在。再说当年,谭藻之死,也是有许多武林同道见证的,前辈该不相信什么鬼怪之说吧?”
  白山亭盯着谭藻的眼睛,良久道:“好,无论峄山剑宗、正气阁还是祝盟主,都是我敬重的,既然阮小兄弟这样说,我就上小鸾山一看。我倒要看看,这里面究竟闹的什么鬼。”
  
  若说惨,应该是白山亭最惨了吧。
  他的师父、妻子与小师弟,都因正邪大战而死,而且其中师父还是被小师弟杀了,最后敌人也死个精光,等到他来,连报仇也没份了。不但惨,而且憋屈。
  在面对这样一个人的时候,谭藻会无法和他对视,即便以他此刻的身份,不能做出心虚的表现。
  要和白师兄一起,再上小鸾山吗……
  只能这样了。
  这世上,比挖自己的坟开自己的棺更奇怪的事,就是挖不止一次坟,开不止一次棺。除了他,还有谁能做到?
  
  白山亭要求立刻就去小鸾山,而且他时刻跟在谭藻身旁。
  没有人能改变他的想法,白山亭这个人软硬不吃,他的剑,更是软硬不吃。纵然殷汝霖与阮凤章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在对上成名已久,又在万军之中冲杀过的白山亭时,还是略显稚嫩了,什么手段也玩不出。
  谭藻就像个鹌鹑一样,老老实实跟在白山亭身旁,也不敢反抗。
  所谓长兄如父,白山亭作为年长的师兄,又在谭藻心目中地位很高,的确是有着父亲一般的威严,这种威严甚至在陈芳散人身上都没有。
  
  白山亭看着谭藻,语气很复杂。
  “我总觉得,你就是我的小师弟。”
  谭藻抬眼看他,“白大侠……”
  白山亭叹气一般道:“我其实一直不信,小师弟会杀了师父……更不信,他会进魔教。当初传出师父死在他手中的消息时,诸位师兄弟想联手杀上魔教报仇,是被我压了下来。”
  谭藻呆住了。
  他一直做好面对同门的准备,但是那段时间都未遇到过,导致他一直想不通,原来竟是只有一面之缘的白师兄压住了他们。
  他想过倘若证实了他就是谭藻,白师兄会如何震怒的质问他,甚或一剑杀了他,却没想到,白师兄竟然一直不相信他杀了师父。
  谭藻一时间愧疚无比,但他无法代替一个“死人”做回答,只能低声道:“白大侠,现在人已不在……但弑师与进魔教却是真真切切,有许多人见证的,否则他又怎会被乱剑杀死呢?知人知面不知心,您不在中原,真相如何,也猜测不到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白山亭遥望着远处的山脉,颇为感慨地重复了这句话。

☆、第二十八章

  谭藻也没有想到,短时间内自己竟会再次来到小鸾山。
  
  白山亭从未来过小鸾山,是以感受不到这里的变化。
  他们抵达的时候是傍晚,夕阳如血,照在青山之上,风景如画。但稍微一偏视线,看到那光秃秃还满山坟头的小鸾山,就不那么美好了。
  经过五年前那一把火与大战的小鸾山,实在有些可怖。上一次谭藻来的时候是夜晚,还以为是因为深山之夜,自然阴森,现在看来,这里已经完全变了,毕竟是个尸横遍野的荒山。
  
  阮凤章将他们带到了贺灵则的墓旁边。
  白山亭看了看贺灵则的墓碑,又看了旁边的坟头,“这里?”
  谭藻:“呃……是,右护法嘛。”
  白山亭:“……”
   所以右护法就是生前站教主右边死后埋教主右边?
  
  这一次还是阮凤章刨土,也只能他刨土了。白山亭是长辈,祝红霞是姑娘,殷汝霖残疾,谭藻……不必说。
  很快,他挖到棺木露了出来。
  “上一次,我们开棺时,谭藻的尸身未腐,栩栩如生……这就是传出僵尸之说的缘故。但是我猜测,那与魔教的毒蛊有关。”
  白山亭:“魔教有多少余孽?”
  “目前还不清楚,此事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希望前辈也能暂时守口如瓶,否则很容易引起大家的恐慌。”阮凤章道,“他们行踪隐蔽,前段时间还发现,他们似乎重新掌握了蛊术。前辈,若是可以,希望你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白山亭不置可否,“你且开棺先。”
  
  阮凤章将棺盖启开,露出里面的尸首。
  ——原本宛然如生的谭藻之尸,现下只有一堆白骨了。
  
  白山亭挑眉,“这要如何辨认这是否是我小师弟呢?”
  阮凤章也流露出讶色,“上次我来的时候,的确不是这样的。”
  白山亭指着谭藻道:“我再问你一遍,这是不是谭藻?”
  阮凤章斩钉截铁地道:“不是。”
   他不知白山亭私下与谭藻的对话,只以为若是承认了谭藻的身份,下一刻谭藻就要被一剑刺死了——外人恐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白山亭心内的真正想法吧。
  
  白山亭盯着谭藻,“当年谭藻死的时候,有多少人看到了?”
  “不下数十人,光是将剑刺进他身体的,就超过十人,白前辈大可去问。”阮凤章道,“我相信,当年您也不会没有确认他的死吧?”
  当然,白山亭确认过。
  可是眼前的这个人让他无比迷惑了,他要如何相信,这不是谭藻,而是谭藻的兄弟?
  一瞬间,他忽然想到了阮凤章之前的话,“你说魔教掌握了蛊术?”
  阮凤章一怔,“是的。”
  白山亭:“传言,魔教可以用邪蛊,控制尸体……”
  祝红霞忍不住道:“那也不可能像他这般行动自如,毫无破绽吧?白前辈,那么可笑的传言,你也相信?”
  
  白山亭想到了谭藻曾经欲言又止的神情,看见他时复杂的眼神,即便不是为蛊术控制,也必然被其他手段所牵制。至于生死,当年他没有亲眼见到,所以更愿意相信谭藻其实没有死,无论是什么原因——魔教不都有余孽未死吗?
  白山亭眼神闪动,将自己的剑拔了出来。
  众人不知他是何意,“白前辈,你干什么?”
  白山亭剑锋直指谭藻,面无表情地道:“是人还是鬼,一剑便知。”
  阮凤章脸色大变,“他根本就不是谭藻,白前辈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啊。”白山亭说着,向谭藻走去。
  阮凤章立刻拔剑格挡,一个眼神递过去,殷汝霖与祝红霞也分别拔剑,护在谭藻身前。
  
  陈芳散人的剑术其实算不得出神入化,否则也不会只是一介散人。但他的弟子们(大部分)都很出色,尤其是白山亭,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常年在边疆厮杀,又使他的剑术更为干净利落,一招毙命,制敌基本不必超过三十招。
  似阮凤章这样,前些日子在正气阁与他小小过了手,也未占到便宜。他们又自持身份,选择了车轮战而不是一起上,几百招内,白山亭就将三人悉数挑翻在地,点了穴道,无法动弹。
  
  白山亭步步前进,谭藻便步步往后退,直到他触到一片坚硬——是贺灵则的墓碑。
  谭藻睁大眼睛看着白山亭。
  白山亭的剑架在了他脖子上,一手攥住谭藻的手腕,把着他的脉门。
  他低声道:“你到底是谁?”
  谭藻因为那森森剑气瑟缩了一下,仍是不改口,“前辈硬要觉得我是谭藻,那我也没有办法。”
  白山亭的内力输进了谭藻的身体,沿着他的经脉游走,没有中毒,也没有被压制的迹象,空空如也,就是什么都没有。
  难道说是了无痕迹的蛊虫?
  白山亭皱着眉,“我自然觉得,你就是我小师弟,却不知道,什么样的威胁让你连承认自己的身份也不敢。难道说,连我也护不住你?”他本以为是魔教余孽威胁了师弟,是以想借机试探,但似乎并非如此。
  谭藻心中酸楚,他目光偏移,看着墓碑上贺灵则的名字,忽而脑海中闪过什么,喃喃道:“你不是要给我一剑么,来吧,试试我究竟是人是鬼……”
  白山亭松开他的手,举着剑,“那么——”
  
  “嘶。”
  一声细微到他们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响起,白山亭敏锐的半途扭转剑势,劈向一旁!
  他其实并未看清楚袭击自己的是什么,但一剑劈下去了,方才看见,竟是一条五彩斑斓的长蛇!那蛇也不知是何时游到他身侧,竟无人发现。
  长蛇被一剑斩成两段,却并未死透,扭了几下,反而化作两条蛇,冲着白山亭跃跃欲试。
  谭藻看见这手法,证实了心中的想法,当下脸色就白了几分。
  “蛊?”白山亭低语,“魔教余孽竟是驻扎在此处?”
  他说完又有些不信,阮凤章他们既然一直在查魔教余孽的下落,小鸾山及附近他不可能没有查过,如果是魔教的人是藏在这里,怎么会半点痕迹不露。再看阮凤章三人也一脸惊讶,便知道他们也不知此处有魔教余孽了,甚至是非常放心,毫无防备的上山。
  谭藻往后缩了缩,抵在墓碑上。
  白山亭看了他一眼,忽而偏头,看向山顶。
  
  他们所在的地方,其实就接近山顶,但还有一段距离。
  此时,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山顶。他是从山的另一边上来的,他的头渐渐露出来,然后是身体。
  他走路的姿势有些踉跄,好在并未摔倒,身上湿淋淋的,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脸色白得不像话,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谭藻看着他,呼吸几乎停止了。
  “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那个歪歪斜斜走着路的人听到他的声音,步伐一顿,然后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随着他的行走,四周响起了蛇虫行走的声音,是很多的蛇虫活动的声音,窸窸窣窣。但是除了那条蛊蛇,他们全然看不到其他蛇虫的身影,而且这些声音一下仿佛远在天边,一下又像近在耳边,十分诡异。
  
  白山亭迅速将阮凤章三人的穴道解开,接着横剑于胸,挡在了谭藻面前,将他遮住。
  
  那个人看见他将谭藻挡住,呼吸变急促了一些,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水渍。
  白山亭眼神不善,“贺灵则?”
  贺灵则回以一抹冷漠的笑容,伸手一掌印在白山亭身上,白山亭竟然连反应的机会也没有。他看见了贺灵则的动作,那么缓慢,但他无法做出任何动作!
  是什么时候,他已经中了蛊?!
  
  到此时,贺灵则便已站在了谭藻身旁,他扶着自己的墓碑挨着谭藻坐了下来,深深地看着他。
  谭藻也看着他,眼中再也没有其他人。
  
  阮凤章三人扶住脸色开始发青的白山亭,一时全然不知如何是好。他们毫无防备,会在此处遇到贺灵则,更没想到,贺灵则的蛊术如此奇诡。
  还有与他对视着的谭藻……
  阮凤章看着再也插不下第三个人的二人,只觉浑身冰凉。
  
  “教主……”谭藻眼中含着泪,抬起了手臂。
  贺灵则也回以他一个深情的拥抱。
  下一刻,谭藻拔出了自己那柄普通的长剑,就着这个拥抱,一剑穿胸,捅进贺灵则肺腑之中!
  这是他的第二次生命中,首次出剑,动作流畅自然,因为早已随着千万次的练习,印刻在他脑海中,即便没有了内力,这平淡无奇却难以避开的一剑也顺顺当当穿过了贺灵则的身体。
  谭藻看着表情瞬间凝固的贺灵则,漠然道:“对不起,骗了你那么久。”
  
  刹那间,四周虫鸣声无比尖厉!                    
☆、第二十九章

  谭藻将长剑一点点抽出来,神情带着说不出的冷意。
  他环着贺灵则无力倒下的身体,对祝红霞道:“带着他们,立刻离开。”
  即便是知道最多真相的祝红霞,看着冷静到不可思议的谭藻,都不由产生了莫名的情绪——到底在心底演练过多少遍,才能做到这么镇定自若。哪怕他有一丝异常,也会被贺灵则发觉,但他的手从捅剑到抽剑,都没有颤抖过一点,始终平稳如初。
  祝红霞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谭藻,纵然武功不济,但当年谭藻在魔教那样险境环绕的情况下,仍然做到了那么多事情,绝不止是贺灵则迷恋他的缘故吧。
  阮凤章摸着白山亭的脉道:“白前辈可能快不行了。”
  “百毒掌。”谭藻脸色开始发白,“别说了,你们带着他快走,魔教的人随时会来,这里一定被他们布置过新的机关,小心一点。”
  祝红霞:“那你呢?”
  谭藻:“这里,本就是我的埋骨之地。”
  到此时,他算是彻底承认了自己就是谭藻,纵然大家心里早已明白。而他所谓的断后,也不过是送死罢了,贺灵则一死,魔教又会有何人给他面子。
  阮凤章听得“埋骨之地”四字,心中一痛。
  就是犹豫这么片刻的工夫,四周潮水一般涌来了毒虫,原本忽近忽远的虫鸣声一下子切实了,祝红霞脸色一白,“走不了了。”
  “是魔教的人来了吗……”谭藻有些迷茫,他伸手探了探贺灵则的鼻息。并无气息。
  众人本已做好被毒蛊缠身的准备,但意外的是,这些毒虫重重围住他们,却始终保持一定距离,并不靠近,只是发出威胁的声音。
  不知为何,谭藻只觉身体逐渐无力,他把贺灵则推开,使其靠在墓碑上。
  贺灵则的眼睛还未闭上,残留着一半欢欣,一半惊诧,似乎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爱人一剑穿胸。
  谭藻抬手一拂,他的眼睛便静静闭上,俊秀的脸庞湿漉漉的,水珠从额头滚落,滑过脸颊,便如泪水一般。
  他的脸一片苍白,毫无生气。
  奔赴而来想救自己的爱人,却被爱人一剑穿胸。
  死不瞑目,大抵如此。
  “一起走。”阮凤章忽然道,他伸手去拉谭藻。
  谭藻已无法动弹,嘴张了张想要拒绝,却没能说出话来,阮凤章几乎是半拉半抱将他拖起来,“反正都是一死,试试能不能闯出去吧。”
  祝红霞和殷汝霖一起搀着同样无法行动的白山亭,相视一眼,点了点头。
  他们硬着头皮,朝虫潮走去。
  还不等他们燃火试探,前方便如分海一般,密密麻麻的虫潮迅速向两边散开,留出足以令他们通过的途径。
  阮凤章立刻想到了在谢公子处,蛊蛇被谭藻捏死的样子,他看向谭藻,可是谭藻已在短短时间内,陷入了昏睡,不知发生了什么。
  此时此刻,容不得他想那么多,抱着谭藻,五人抛下一具尸首与虫潮,向山林中奔去。
  三日后。
  他们在山林中迷路了。
  大约是逃跑时慌不择路,偏离了正确的路线,然后就找不到出山的路了。
  他们之中,还清醒着的,只有阮凤章对这里比较熟悉了,但正是阮凤章不慎带错了路,他们不但要寻觅出路,还得提防是否有魔教的机关布置。
  糟糕的是,谭藻仍未从昏睡中醒来,甚至发起了高烧。而白山亭也是奄奄一息,大多数时间都在昏迷。多亏他内力深厚,又有阮凤章三人不断为他输送真气,方才吊住性命。
  阮凤章看着昏睡中面容平静的谭藻,他心中有太多的疑问,却因为谭藻的昏睡而得不到回答。
  祝红霞在他身边坐下,探了探谭藻的额头,“好像没那么烫了。”
  “这烧……来得蹊跷。”阮凤章道。
  祝红霞苦笑,“整件事情都很蹊跷,那些虫子为什么放过了我们,或者说放过了谭藻。但是现在更重要的是,我们如何出山。”
  殷汝霖为白山亭输送完真气,将之放平在铺着衣服的地上,“再不尽早出山,白前辈的伤势我们也控制不住了。”
  其实即便出了山,白山亭痊愈的几率恐怕也不高。
  因为连日来的狼狈,他们看上去状况都不太好。
  阮凤章把谭藻扶起来,将水递到他唇边。谭藻虽然昏睡着,但幸而他还会自己吞咽,否则更麻烦了。
  喝了几口水,谭藻眼皮微微掀开了。
  这三天里,他其实一直有意识,只是无法动弹,而且发热导致他头昏脑涨,却有口不能言,着实难受。他主动抬手,虽然不稳,却仍然自己扶住了水囊,大口喝着冰凉的水。
  喝完水便感觉更好一些了,仿佛身体也没那么热。
  阮凤章见他终于醒来,连忙问道:“你醒了,觉得怎么样?”
  “嗯。”谭藻试着坐了起来,“我们现在在哪?”
  祝红霞:“不知道,迷路了。”
  糟糕……在这里迷路吗……
  谭藻抬起头来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我们在迷阵之中,不是迷路了,是被人困住了。”
  阮凤章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心里早有察觉。虽然只来过数次,但他早已将此处地形摸清,以他的记忆力,怎么可能走错路,那样说只是宽大家的心罢了。
  谭藻却没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先爬过去,坐在白山亭身旁,扒开衣服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势,咳嗽了几声,“还好,有救。”
  祝红霞抓住他的手,“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谭藻看了她一眼,“这三天里,你们被刺杀过吗?”
  祝红霞摇了摇头。
  谭藻:“明明将你们困住了,却不出来……他们在搞什么鬼。我现在还没什么精神,让我休息一下,试试能不能带你们走出去。”
  “好的。”祝红霞又有些迟疑,因为她觉得谭藻看起来异常的……安静,不是指谭藻不说话,而是他讲话的声调毫无起伏,表情也一成不变,就像一潭死水。
  谭藻却没有理会,他靠着树,神色木然。
  白山亭似乎是被他们的声音唤醒了,他呻/吟了一声,眼睛睁开一条缝。
  谭藻耳朵动了动,低头看着白山亭,眼中带着关切,“师兄,你还好吗?”
  白山亭的声音很低,谭藻需要低下头,靠的很近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白山亭:“你受苦了。”
  他第一句话,是抚慰小师弟。
  谭藻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白山亭的目光温柔,落在谭藻脸上,他想抬起手,为谭藻拭去泪水,但手臂软弱无力,怎么也抬不起来。
  谭藻埋首在他胸口,小心地避开伤处,“师兄……”
  白山亭的手方能触到他的头,“嗯。”
  谭藻的泪水打湿了白山亭衣裳的一小块,几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哭出声,“是他,是他杀了师父……”
  “可是却不该你来报仇,这种事,交给师兄不好吗?”白山亭仿佛早已看穿一切,毫不惊讶。
  可是,可是……
  谭藻哽咽不止。
  阮凤章如遭雷击。
  短短几句话,他却听懂了,全然解释了他的所有困惑。
  “杀你师父的是贺灵则,你并非叛出正道,而是伺机报仇。”阮凤章终于明白了,“当年正道一举扭转不利局面,势如破竹,杀上小鸾山,是你在暗中相助……难怪我师父见到你那么激动,原来他不是要我通过你追查魔教余孽,而是……”
  他又摇摇头,“还有一点说不通。”
  祝红霞倒是知道其中奥妙,却与谭藻有过约定,不能说出口。她本与谭藻有过约定,让他助自己暗中诛杀贺灵则,不想现下成了这么个境况,却也不好道破,她拍了拍失魂落魄的阮凤章,“有些事,不必全都清楚吧。”
  阮凤章觉得自己已经隐隐触碰到了最后一层真相,但是他看着泪流满面的谭藻,又思及祝红霞的话,终是作罢。
  “为什么,为什么不敢说出来呢?”
  一道女声幽幽响起。
  谭藻目光一凛,抬头道:“靳微?”
  他本来期盼着,也许这迷阵不是魔教之人故意启动,是阮凤章他们无意中闯了进来,说不定魔教的人正忙着贺灵则的身后事,无暇顾及他们,那么在被发现之前赶紧出去,也许有一线生机。否则在这片山林之中,即便魔教的人没有掌握蛊术,也不是他们能够应对的。
  但现在靳微来了,这意味着他也无法带着众人走出这个迷阵了。
  靳微的声音在林中回荡,不知来自何处,她带着十足的恶意道:“你不敢说出来,你师父才是真正的败类、叛徒吗?”
  “你怕世上的人都知道,你师父是一个欺世盗名之辈?”
  “你骗了教主,骗了天下人,难道就真的能改变这个事实吗?”
  “可笑你付出那么大代价,替祝老狗办事,我、周逐、大长老……那么多人,都栽在你手下,但到头来,还是我们赢了。”
  她快意地笑着。
  “你准备好,面对教主了吗?”

☆、第三十章

  看着谭藻骤然难看起来的脸色,靳微的确是有些畅快的,甚至是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啊,教主这回总能看清楚了吧,谭藻从一开始,就在欺骗教主!他所做的几乎所有事,都带了目的。
  当年若非谭藻的确刻意亲近,凭她炮制出来的流言,又怎么能使教主对周逐出手。周逐的死在教内也是不宣之秘,所有人都发现了,周逐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但是没有人去问,因为很早他们就料定了,周逐会消失。她无须查探,就明白周逐死在了教主手中。
  还有大长老……谭藻中毒的事将他也扯了进去,让他送了性命。所有人都知道,大长老与此事无关,但谁让他的确力主除去谭藻呢,即便谭藻不开口,教主也要找机会清理了他。
  靳微自林间露出身形,毫不掩饰自己的笑容,“至于你的朋友、师兄,就留在这里吧,永远。”
  “面对教主……?”谭藻重复着这句话,脸上带着一丝困惑,“他死了。”
  靳微却说:“你没有死,他怎么会死。”
  谭藻下意识察觉到她话中有深意,但此刻更重要的不是这个。他抽出了白山亭的剑,白山亭此时连话也说不出了,用眼神制止他。
  谭藻顿了顿,仍是坚持拔剑,剑锋却不是朝着靳微,而是自己,“那就让我和他们一起,永远留在迷阵之中吧。”
  靳微:“你敢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谭藻说,“我是在威胁贺灵则,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靳微大笑起来,“你是在担心这个吗?想试探我?没错,教主还活着,你恐怕理解不了这样的事情吧……你杀不死他的。”
  谭藻冷冷道:“还好吧,比起还魂来。”他都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不能理解的。
  靳微哽住了,“你就尽情的耍嘴皮子吧,谭藻,你这个小人。”
  谭藻:“比起这个,你该担心一下自己只带回我的尸体,会有什么后果,你好像还没有资格替贺灵则报仇吧?”
  靳微恶狠狠地道:“你想怎样!”
  谭藻:“少废话,你过来,背着我师兄,带他们一起离开。”
  靳微愤恨地看着他,却仍是走了过来,嘴里还念叨着:“你不要以为自己回去了还有什么好日子,留你一命只是教主要亲自折磨你,还有这些人,全都……”
  就在靳微走近的一刹那,阮凤章倏然一掌劈过去!
  靳微瞳孔收缩,想要侧身回避,但她内力全无,根本无法躲开,本要催动本命蛊护体,却全然得不到回应,只能任阮凤章这一掌砍在自己脖颈上,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就在之前,谭藻给阮凤章使了个眼色,阮凤章也真的领会了。
  靳微与阮凤章武功孰高孰低暂且不提,她倒真是有些得意忘形了,认为他们无心反抗,也无力反抗。
  若只有谭藻一人,也就罢了,可白山亭伤势严重,他就是死,也要先把师兄救回来。那时,再有什么刑罚,受了也不迟。
  谭藻脑海中漫无边际地想着,难道鹿华仙子所说的五年折磨,指的其实是在这里……
  他们仍是像之前那样,阮凤章背着谭藻,祝红霞和殷汝霖扶着白山亭,由谭藻指点,寻觅出处。
  谭藻只觉体力在渐渐恢复,自他醒来之后,就这种感觉就愈发明显。没过多久,他便拍了拍阮凤章的肩膀,“行了,我觉得我可以自己走了。”
  阮凤章将他放下来,果然,高烧已完全退去,手足也不复无力。
  再走一会儿,真的出了迷阵。
  谭藻撕下一块衣摆,咬破手指写了一道药方,塞进已然再次陷入昏迷的白山亭怀中,对阮凤章道:“若是能成功下山,按照那个方子,可抑制毒性,百毒掌基本无解,唯一的解法……却没法用,只能长期以此缓解毒性了。”
  祝红霞急道:“你又要留在这儿?跟我们一起走!别说什么鬼埋骨之地,你都能复活了,证明老天根本不要你的命!”
  “不是我不想,”谭藻苦笑道,“而是我根本走不了,如果我和你们一起走,会连累你们的。”
  祝红霞道:“为什么?”
  谭藻看向阮凤章,他知道他必然也猜到了。
  阮凤章握紧了拳,“因为他身上,有蛊。”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种下的,但一定有……却不是为了害他的。这就是为什么在小鸾山山顶时,没有蛊虫袭击我们,也是为什么方才靳微无法反抗。”阮凤章痛苦地道,“但是这蛊,也能帮助他们找到他。”
  祝红霞睁大了眼。
  谭藻的目光从祝红霞和殷汝霖身上滑过,最终落在了阮凤章身上,他知道,只有阮凤章最有可能听他的。
  “我希望师兄活着。”谭藻说。
  阮凤章眼神幽暗,他取下自己的剑,放在谭藻手中,又拔出了谭藻的剑,自己倒提着,说了两个字,“等着。”
  送走了阮凤章四人,谭藻开始扛着靳微往回走。
  穿过那片墓地,就到了圣湖旁。
  贺灵则出现的时候,浑身都在滴水,而且就是从那个方向出现的,就像是从圣湖中爬出来一般。
  魔教余孽销声匿迹五年,难道是躲在水底不成?这圣湖究竟有什么机关?
  谭藻把靳微一扔,自己跳下了水,湖不算太深,他潜到了湖底,寻摸了一会儿,的确只有王八,连鱼也没有,更别提机关。
  他浮上水面时,靳微已经醒了,坐在那儿发愣。忽而听到水声,抬眼一看,竟是谭藻从水里冒了出来。
  谭藻:“……”
  靳微:“……”
  谭藻若无其事地爬上岸,把衣服脱下来拧干。
  靳微自觉撇开目光,凉凉道:“摸鱼吃呢?”
  “你们不住下面?”谭藻问。
  靳微莫名其妙,“我们为什么要住下面?你疯啦?”
  谭藻:“……”
  靳微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他为何要这样说,脸顿时沉了下来,“找我们住在哪,你想回去见教主吗?我真没有见过你这样狠心的人,教主的身体尚未恢复,就来救你,岂料你是和人串通好了引他出来杀他!”
  谭藻神情一滞,淡淡道:“倒是没串通过,看他出来,顺手杀了。”
  “呵呵……”靳微眯眼盯着他,“我早料到你会对教主不利,该来的迟早要来,你和你那师父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谭藻蓦然偏头恶狠狠地看着她!
  水珠从他发梢甩落,落地的一刹那,靳微蜷缩成一团,痛叫出声,“啊!!”
  回忆起师父临死时狰狞的面孔……
  谭藻缓缓走近了靳微,卡住她细白的脖颈。
  靳微咬紧牙关,忍住那熟悉的痛楚,冷汗涔涔流下,她发狠地看着谭藻,口中急切地说着:“你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事实!你师父就是个欺世盗名,又软弱无能的卑鄙小人!他若是如你一般,投靠魔教真是为了做奸细也就罢了,我倒佩服了他,可他不是!可笑的是,我们还以为他是假意叛投,被祝老狗一挑拨就杀了他……说到底,你师父是死有余辜吧!!”
  谭藻逼近了她的脸。
  靳微只觉一阵痛快,连骨肉中的痛楚也好似减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世人都说你是你师父的弟子中最没出息的一个,我看,你比你师父可厉害多了,你真能忍,我服了你。谭藻,你真能忍!有一瞬间,我几乎都要相信你是真心的了!你在面对我们,面对教主的时候,是怎么做到那样轻松自如的?果然得了你师父的真传吗?真是青出于蓝呢,你才是你师父最出色的弟子,你做到了从未有人能做到的事,你只用一剑,就杀了贺灵则!”
  “不过最厉害的,还是祝老狗吧!我都佩服他的眼光了!他能借教主的手除去叛徒,发觉情形有异后,能大胆用了你这个内鬼的徒弟。并且他的确成功了,前所未有的成功,你是那一战最重要的一步棋,没有你,魔教怎么会覆灭,没有你,教主怎么会死!!他死在你手中的不是一次,是两次!!”
  说到最后,她已然力竭,五官扭曲,软弱地躺在谭藻手中。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靳微可以看清楚谭藻眼中的自己,非常狰狞可怕。
  “嫉恨吗?”谭藻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嘶哑。
  靳微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但她可以察觉到,体内的痛楚已然潮水般退去……
  谭藻突然间消气了。
  谭藻卡在她脖颈上的手慢慢松了,捏着她的下巴道:“你好像也只能嫉恨了,贺灵则心中除了我,没有你分毫位置。无论爱还是恨,都没有你的份。”
  靳微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你!”
  谭藻:“说啊,把你真正想说的说出来。”
  靳微呼吸急促,眼泪慢慢滑落,她满含恨意地看着谭藻,“同生共死,他为什么会愿意与你同生共死,你一直在骗他!我不信,我不信他看不出来!”

☆、第三十一章

  同生共死。
  你没有死,他怎么会死。
  靳微的话在耳边回响。
  他真的做到了……
  谭藻神情有些恍惚。
  当年贺灵则专注于复原魔教蛊术,刚开始,他常常嘲笑贺灵则异想天开,但是渐渐地,他发现魔教中人虽然不一定每个都赞成贺灵则花费大量精力在蛊术上,但他们几乎都深信不疑。
  因为贺灵则的研究从未瞒着谭藻,所以他逐渐发现,蛊术很有可能真实存在过,而且贺灵则并没有夸大其实。
  他要炼出前所未有的本命蛊王,要将蛊王一分为雌雄二者——就像情人蛊一样,雌雄二蛊的宿主,会因为这一对蛊王而牵系在一起,同生共死。
  谭藻确认这需要很长时间,所以当时并未将此放在心上,毕竟正邪大战不可能持续那么久。
  可是天纵奇才,贺灵则真的复原了蛊术,甚至将蛊王也练了出来!
  当年贺灵则做过大量的推测,关于这种新的蛊王成功后的功效。
  谭藻几乎可以根据以前听过的推测,猜出来真相了……
  而他猜测的,与真相的确八/九不离十,差的只有一些细节。
  在小鸾山之战时,贺灵则的蛊王就处于成功的边缘,他活下来,也证明他的确成功了,是蛊王护住了他的心脉,缓慢的修复他的身体,直到深山的那些长老们出关。
  雌雄蛊王可以使两名宿主的生命共通,贺灵则将蛊王一分为二,是要与谭藻同生共死。
  当年赴战之时,他匆匆将并不确定是否成功了的雌蛊放在谭藻身上,遗憾的是,谭藻在蛊王苏醒前,就死的彻彻底底。
  这就等于唯有贺灵则一人身上有蛊王,所以,那时他花费了漫长的岁月来恢复,魔教那些长老,也守着他,蛰伏了五年。
  雌蛊遵从贺灵则的盼望,沉眠在主人身上,但世上除了神灵,又有谁能真的令死人复活呢?
  直到五年之后,谭藻来到了小鸾山,还将自己尸身上防腐的毒虫驱散了。
  雌蛊感应到了两个主人的存在,然后其中一个化为枯骨,雌蛊只犹豫了一瞬,就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谭藻的新身体,并且向雄蛊、向另一个主人传讯:他醒了。
  原本还在缓慢恢复中的贺灵则,收到了这个讯息。
  谭藻再上小鸾山,他跌跌撞撞的赶来,被谭藻一剑穿胸——再之后,谭藻就陷入了昏迷,那是因为他的生命力在被雌蛊大量传递给贺灵则。而且只用了三天,就完成之前几乎五年都没做好的事——别忘了,他现在是半仙之体。
  同生共死,正是如此。
  贺灵则原本想用来保护谭藻的东西,如今却在修复他被谭藻所伤的身体。
  谭藻已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昏迷了。
  太讽刺了,他错就错在,给了贺灵则之后,没有再补一刀,然后自裁,那样,即便是蛊王,恐怕也无法救活他们。
  他无意中,把贺灵则又救活了。
  他们现在是真的同生共死,死一个,是没有用的。
  可是,谭藻没有机会再试一次了。
  “因我而死,因我而生。”谭藻惨然一笑。
  谭藻只觉无比心累,他的性命,和一个他最不想面对的人牵系在一起了。
  生生死死,欺骗与被欺骗,他们之间的账要如何理清。
  谭藻衣裳半干时,一个老头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这个老头容易让人联想干瘪,枯萎一类的词语,他穿着灰色的长袍,眼袋快要垂到脸颊,鸡皮鹤发,走路的姿势也不怎么稳的样子。
  这样的一个老头出现在小鸾山,是极为不正常的。
  更何况靳微在看到他时,露出了一丝笑容。
  老头的步伐似慢实快,眨眼间就到了他们跟前,他揉了揉昏花的老眼,看着谭藻。
  靳微带着一丝兴奋道:“大长老。”
  老头颤颤巍巍地冲谭藻行礼,“夫人。”
  谭藻:“…………”
  靳微:“………………”
  靳微勃然大怒:“死老头!他杀了教主!”
  “那不是……”大长老一笑,“没杀成么?”
  靳微几乎昏了过去,“你、你……”
  这个大长老,和谭藻以前弄死过的那个大长老实在不同,不止是对待的谭藻的态度上。他看起来,苍老到谭藻无法猜测他的年龄了,不知道是第几任的魔教大长老了。
  大长老道:“靳坛主,殷汝霖四人的性命,你可取了?”
  靳微顿时窘迫起来,“没有。”
  大长老呵呵笑了两声,“也就是让他们跑了?”
  靳微恨恨看了谭藻一眼,“是的。”
  大长老:“所以你现在也回不去正气阁?”
  靳微:“……没错。”
  大长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但他的态度足以令靳微发狂。
  大长老伸出一只手,“夫人,请吧。”
  谭藻呆愣。
  大长老不容推拒的把手往他那个方向送了送,“夫人,我扶你,走吧。”
  谭藻吓得连忙道:“还是我扶你吧。”
  即便这是魔教长老,他还是觉得让这么老一老头扶着自己不大好……
  大长老还要道:“靳微大多数时间都在正气阁,教内现在的事情,她也不大懂,望夫人见谅。要我说,杀教主也不算什么大事。”
  谭藻神情恍惚,“不算什么大事?”
  “一点事也没有……啊,算是有那么一点点事吧,但是不碍事的。这是老朽的一点愚见。”大长老笑眯眯地说。
  谭藻:“……”大长老这个“事”那个“事”的,都快把他绕晕了。
  靳微阴测测地道:“大长老,教主明明震怒。”
  大长老不咸不淡地道:“教主震怒,是责怪我等办事不力,没能及早将夫人带回去,”
  靳微:“要怎么及早!教主那样境况,长老们不能离开,我们又受蛊虫腐心之痛……再说了,教主明明说……”
  大长老打断她的话,“就算有什么惩罚,那也只能是教主施加于夫人之身,与你我并无干系,我们对待夫人,仍要恭敬如初。若是教主不承认夫人的身份了,他自然会有选择,但是现在显然没有。你的罪,我们之后再治。”
  谭藻听着,这才知道为何他们在迷阵中困了三日,看来魔教现在人手不多。
  至于大长老最后那句话……说的恐怕是他身上的雌蛊吧,雌蛊一日在他身上,这个大长老恐怕就会认他一日。
  说到雌蛊,可惜他并未学过如何驭蛊,唯有之前那次发怒时雌蛊有自动压制靳微,他却不知如何利用此为师兄解毒……
  谭藻随着大长老,来到了距离小鸾山不算太远的一处空地。
  大长老按动机关,地上便露出一个出口。
  谭藻迟疑地道:“……这里有个地宫?”魔教在这里经营了那么久,可说到处都有意想不到的机关,这个地宫他以前也没来过,但是看样子算不上隐蔽,为何没有被正道的人发现呢?
  大长老点头,“夫人下去吧。”
  谭藻踏着台阶,进入了这个地宫。
  经过弯弯曲曲地窄长通道,两边石壁上都有灯,谭藻走在前,大长老和靳微走在后,这个位置,可以说是他们以谭藻为尊,也可以说是谭藻被他们防备着。
  谭藻无所谓这其中的差别,或者说他现在对什么都无所谓了。
  如果说命中注定他还要被贺灵则折磨五年,他还是认了吧,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做任何事了。
  大长老在谭藻身后幽幽道:“其实,我们是有些感谢夫人的。”
  谭藻不冷不热地道:“感谢什么,感谢我捅了贺灵则一剑吗?”
  大长老:“感谢你又活过来了,否则,我们魔教重现天日,不知要等到几时了。”
  谭藻瞬间停了下来,“和我有什么关系?难道我不活过来,你们就不出去了?”
  “不是我们不出去,而是教主不出去。”大长老说着,停在一间石室前,“我就直说吧,反正夫人也出不去了(谭藻:……)。教主被损坏的,不止是身体,还有神智,身体可以被蛊王修复,神智却不行。”
  谭藻感到一丝不妙,“你什么意思?”
  大长老淡淡道:“简单来说,就是他疯了。”
  谭藻的表情凝固了一刹,“你是说,被我捅了一剑后疯了?”
  “不是,”大长老摇头,“他疯了很久了,自你死后。”
  大长老推开了门。
  贺灵则浑身赤/裸地坐在石床上,低着头,曲着腿,手搭在膝盖上,全身唯有胸口伤处缠了几道白色细布。
  听到动静,他倏然抬头漠然看过来。
  谭藻与他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
  大长老轻声打破寂静,“教主,夫人来了。”
  贺灵则一下子躺倒,面朝内侧,背对他们,哭得撕心裂肺:“我不要看到他!!!!!他不爱我啦!!!!!”
  谭藻:“……”
  谭藻诚恳地道:“如果是这个状态的话,相信我,他一直就这样。”
  大长老惋惜地道:“要真一直是这样倒好了,可惜的是,这种样子每天最多出现不过一个时辰。他每天能用来伤心的时间,只有这么久。”

☆、第三十二章

  “什么意思?”谭藻不为所动,分毫表情不露,“除却那些时间,他是什么样的,动不动就打人杀人吗?”
  “也有。”大长老说着,瞥了瞥靳微,“这一点,你看靳微就知道了。”
  靳微阴沉着脸,并未反驳。
  谭藻了然,难怪他觉得靳微老实了很多……以前还敢背着贺灵则动点手脚,现在被贺灵则种了蛊,疯起来就要被折磨,能不老实吗?就这样,还能继续喜欢贺灵则,的确很有勇气。
  大长老:“教主……其实早就有这样的迹象,他练功练岔了,导致性情有些反复无常,但那时还未如此严重,直到你死了……现在夫人复生,我想,教主也能恢复了吧。”
  这石室中,什么摆设也没有,可见是为了防止贺灵则发疯。
  谭藻记得他们还有宝藏呢,绝不会缺钱用。
  大长老道:“夫人就住这里吧。”
  谭藻挑眉,“我若不是不肯呢?”
  大长老眯起眼,露出一个皱巴巴的笑容,“我相信,夫人不会这般让人为难的。”
  “那也行,但是会发生什么事,我也不能保证了。”谭藻淡淡说着,走到石床旁,看着贺灵则。
  察觉到他的视线,贺灵则僵了一下,似乎很想回头,却抑制住没有回头。
  谭藻冷冷道:“你最好不要回头,我不想看到你的脸。”
  贺灵则发出了一声很响的抽泣,蜷得更紧了。
  谭藻:“进去点!”
  贺灵则往里面一滚,贴紧了墙,整个人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气息。
  大长老:“……”
  靳微:“……”
  谭藻坐了下来,不咸不淡地道:“我就这个态度,你看你们教主能不能被我‘抚慰’得恢复神智吧。”
  大长老:“……”
  大长老眼中竟流露出了考量的神色。
  靳微忽而一笑,“大长老,你恐怕不知道,夫人他当年在教里,就是刚才那般对教主的,态度何曾好过,一天不骂就不开心,教主也惯着他呢。你就由他去,说不定正是要这样,教主才会好起来。”
  谭藻:“这位就是你们的大夫了?”
  靳微:“……”
  “自然不是,不过靳微说的也有些道理。”大长老深思,“只是待会儿教主可能就要换个性格了,我劝夫人态度还是……”
  大长老突然止住了话语。
  不止是他,其他两人也感受到了,石室内好像瞬间冷了下来……
  谭藻偏头一看,贺灵则缓缓舒展了四肢,他撑着床,坐了起来,转过身体,面对着众人。
  “!”谭藻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发现贺灵则的瞳孔竟变成了红色!
  贺灵则冷漠的目光也落在了谭藻身上,仿佛不认识谭藻一般。要谭藻说,这样的贺灵则,更近似于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大长老抢先道:“教主,你还记得他吗?这是夫人呀!”
  贺灵则手指抚上了自己的额头,他往后一靠,抵着石壁,冷硬地道:“什么夫人,找死吗?把此人弄走,我不想见到他。”
  靳微一笑,刚要说话,被大长老冷冷瞪了一眼,一下子不敢说话了。
  大长老恭恭敬敬的应是,将谭藻请了出去。
  虽然贺灵则手扶额头的姿势导致谁也看不到他的眼睛,谭藻却觉得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当他转身离开时,那视线更是如芒在背,就像被凶兽盯着一般。
  出了贺灵则的石室之后,靳微感受不到压力,松了口气嘲笑道:“大长老,我看,教主压根不记得他了。”
  大长老也满脸嘲弄,“这好像是五年来,你第一次见教主不被揍吧?都是托夫人的福了。”
  靳微:“……”
  她恨恨扭脸。
  大长老十分满意,“夫人,教主还是对你有感觉的,虽然似乎没想起你来,但很明显,他忍住了自己动手的欲/望。看来,将你带回来果然是对的。”
  谭藻扯了扯嘴角,“自然没想起,这么个性格,想起来,恐怕我就不能活着走出来了。”
  大长老不赞同的摇了摇头。
  谭藻皱眉问道:“不过……他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大长老:“是蛊王的缘故,教主一旦出现异常,就会这样,那是蛊王在寻求办法,可惜……”
  “眼睛都变红……看起来更残暴了。”谭藻喃喃道。贺灵则其实眉目很清朗俊秀,只是他总带着一股阴戾之气,留给大家的印象,也就很凶狠了。
  大长老将谭藻引去了另一间石室,里面倒是一应设施俱全,而且十分豪奢——大抵都是从宝藏里搬出来直接用的。
  谭藻摸了摸里面的摆设,“这五年,你们为什么没被发现?”
  大长老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个问题嘛……”
  “不是说反正我也出不去,告诉我也无所谓吗?”谭藻斜睨道,“难道说,我还是有机会离开的?”
  大长老慢吞吞道:“这倒不是,只是怕说出来,夫人不肯信。”
  谭藻:“你倒是先说一说?”
  大长老指了指上面,“但凡有人来的时候,我们都躲到另外一个世界。”
  谭藻:“哦,阴曹地府啊?”
  大长老:“……”
  谭藻:“南天门我去过,阴曹地府就没去过了,有点好奇。”虽说大长老在胡说八道,但他可没在胡说呢。
  大长老:“你看,我就知道夫人不会信的。”
  “砰!砰!砰!”
  “什么声音?”谭藻道,“怎么好像是贺灵则那边传来的……”
  大长老忙道:“靳微快去看看怎么了,教主又要杀人了吗?”
  谭藻:“……”
  大长老自以为幽默的摸了摸脸,“说笑罢了。”
  谭藻却恨道:“不过是现在没人给他杀罢了!大魔头!”若不是他师兄内力深厚,现在不也是一具尸体了?
  大长老的笑容僵了僵,缓缓道:“若说夫人有什么地方不好呢,就是出身了,到底和咱们不同。不过,容我说一句,我们奉圣教也不是没有过正道出身的教主夫人,求同存异,最终总会找到相处之道的。”
  谭藻:“我十分怀疑这一点。”
  大长老一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你会知道的。”
  就像只是出去转了一圈,他们又回到了贺灵则的石室。
  那石门十分之厚,而且是岩石做成的,大长老一拧开机关,石门打开,便看到贺灵则在捶床,空手将石床捶了个粉碎。
  大长老淡定地道:“教主,床又碎啦?”
  贺灵则把自己往石壁上一摔,“我身体里有虫子!!我要杀了它!”
  “……”大长老,“说多少遍了,那是你自己养的虫子。”
  贺灵则阴阴看着他,“不可能,是不是你,是你喂给我虫子?”
  “他记忆紊乱了。”大长老小声对身后的谭藻道,又高声应答贺灵则,“不是,教主,我对教主忠心耿耿!”
  贺灵则瞥见了躲在大长老身后的人,不快地道:“我不是说了,我不想见到他吗?!我看见他就烦!”他说着,又是一掌击在石壁上,坚硬的石壁裂开了一条大缝。
  大长老忙道:“教主保重身体,我搬些棉垫给教主打吧。”
  贺灵则捏拳,捶在石壁上,这一次没有内力护体,指节渗出血来,与他的瞳孔是一样的颜色。他忽然道:“把他弄来。”
  大长老一时没反应过来,慢腾腾地道:“他?谁?”
  “就是他。”贺灵则指着谭藻,“我要揍他,他应该比棉垫还要软吧。”
  谭藻背着手,仿佛于己无关一般,站在那儿。
  贺灵则于是眯着眼道:“不知为何,看见他,我心里就很不舒服,告诉我,他是我的仇人吗?”
  大长老缓缓道:“不是说过么,这是你夫人啊,教主。”
  贺灵则冷哼一声,“那就一定是背着我偷过人,否则我怎么会看见他就不痛快!”
  大长老:“……”
  谭藻:“……”
  贺灵则招招手,“过来。”
  大长老推了推谭藻,谭藻瞪着他。
  大长老低声道:“令师兄此刻恐怕还未出山吧。”
  谭藻冷哼一声,毫不退让,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也低声对大长老道:“我劝大长老日后不要再用这个威胁我,否则……我只好让你看看‘忠心耿耿’的长老会有什么下场了。”
  “夫人莫要激动,我没有那个意思。”大长老微微一笑。
  谭藻盯了他一眼,往贺灵则处走去。
  贺灵则赤条条地站在乱石堆中,居高临下地看着谭藻,捏住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冷漠地道:“……你是我夫人?”
  谭藻冷冷看着他,贺灵则的手劲很大,捏得他下颌骨一阵剧痛,他忍痛不说话。
  “不许这样看我!”贺灵则忽然发怒了,将谭藻一推,抵着石壁,欺身上前,单手卡住他的脖颈,血红的瞳孔中倒映出谭藻淡漠的神情。
  “我说了,不许这样看我!”贺灵则嘶声重复了一遍,手指逐渐用力。
  谭藻缓缓抬起手,手指几乎要触到了贺灵则的脸颊。贺灵则身体一震,卡着他脖子的手竟不由自主放轻了力道。
  然后谭藻手掌拉开一点距离,再甩下去,拍在贺灵则脸上,淡淡道:“放开。”
  力道不算大,但这的确是一计耳光。
  贺灵则:“……”
  贺灵则咆哮:“我要杀了你!!!”
  “好了,”大长老退了一步,面无表情地道:“看来教主不会杀了夫人,我们走吧。”
  靳微:“……”

☆、第三十三章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贺灵则抓着谭藻的脖子,只消稍稍用力,谭藻就会命丧黄泉,但是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看着烦心,却又舍不得杀,这叫什么事。
  贺灵则烦躁地将谭藻推开,“不要让我见到你。”
  谭藻冷眼看着他,这种样子的贺灵则,是他很少见到的,愈加让他想起第一次见贺灵则时情形,也就是贺灵则杀死陈芳散人的那一天……
  贺灵则在乱石上待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去一旁将一些方方正正的石头搬过来,垒成了新的石床,然后躺了上去。
  谭藻则随意半坐在乱石堆中。
  贺灵则只觉心中无比烦闷,体内那只小虫子在翻腾雀跃,不断地叫嚣着什么。他翻来覆去,看向谭藻,冷不丁道:“你身体里也有虫子。”
  谭藻没有理他。
  贺灵则体会到了一种叫做“尴尬”的情绪,他继续自言自语一般找话,“难道你真的是我夫人吗……”
  谭藻干脆走到了墙角的阴影处,蹲坐下来。
  贺灵则:“你干什么?”
  谭藻冷冷道:“你不是不要看到我么?”
  贺灵则犹豫了片刻,“你现在可以出来。”
  谭藻:“不想,你太吵了。”
  贺灵则:“……”
  小虫子还在翻腾,贺灵则忍不住下了床,走到了谭藻面前。
  谭藻抬头看了一眼。
  贺灵则:“你……”
  谭藻:“你先把裤子穿上。”
  贺灵则:“……”
  从这个角度,谭藻的确是除了贺灵则的鸟以外什么也看不到。
  贺灵则顿觉下/体一凉,脸上也不由一热,他在这里这么久,就没穿过衣服,之前倒不觉有任何不对,谁看他也没怕过,但被谭藻这么一说,他便有些不自在了。
  贺灵则环视了一下,这里除了石头几乎什么也没有,“你把衣服脱下来给我。”
  谭藻觉得好笑,“我凭什么把衣服脱下来给你?”
  贺灵则愣了愣,“不然我就杀了你。”
  谭藻:“你刚刚杀了好几遍也没杀成。”
  贺灵则怒而伸手撕谭藻的衣服,他将谭藻衣襟拉开,顿时露出了大片肌肤。谭藻没防备他竟动手,用力一推,“干什么!脑子有病啊!”
  贺灵则尚因不知名原因发愣,一下被推得坐在地上。他恼羞成怒,“你竟敢推本教主!”
  假象,都是假象。
  疯了的贺灵则也就是看起来凶一点,谭藻此时已然摸清,冷笑一声,干脆靠着石壁打瞌睡,反正连日来他都很疲惫。
  “好大的胆子!”果然,贺灵则在一旁跳着脚怒吼了半天,却拿他半点办法也没有。
  谭藻一闭上眼睛,才觉得的确很累,在贺灵则的吵闹中沉沉睡去了。
  “醒醒,醒醒。”
  谭藻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总之他是被贺灵则吵醒的。
  “吵什么……”谭藻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睁开眼睛,然后就被贺灵则的样子吓了一跳。
  这个贺灵则,竟然以包扎伤口用的细布条将自己整个一道道缠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红幽幽的眼睛,就这么站在他面前,用这双红眼睛盯着他。
  谭藻一下子觉得好笑,难不成是贺灵则找不到衣服,才这么做?
  然后谭藻便看到贺灵则用一种很呆的语气说:“我身上是什么,我不能动了。”
  谭藻猜测他大概是缠完自己又换了个状态,因此也不记得自己身上为什么会有布条了,他嘲笑的看着贺灵则,站起来,伸手扯着他耳边的布条一拉。
  贺灵则整个人被拉得往前一冲,差点倒下。
  布条被谭藻拉下来,贺灵则的脸一点点露了出来。当脸全都露出来的一刹那,贺灵则大口呼吸着,样子看上去呆呆傻傻的。
  谭藻沉思着,难道贺灵则有一段时间还会变成弱智?
  他停了手上拽布条的动作,贺灵则就靠了过来,怯生生地道:“哥哥,谢谢你。”
  “……”谭藻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贺灵则就羞怯地又说了一遍,“谢谢……哥哥。”
  谭藻指着自己的鼻子,“你再叫一遍”
  贺灵则愣愣道:“哥哥……”
  谭藻下意识说了一句:“叫爹爹。”
  贺灵则的脸一下皱了起来,红眼睛泫然欲泣,“我没有爹。”
  谭藻觉得自己有点恍惚,他揉着脸走到石床上坐下,难怪贺灵则不能见人了,之前那两个样子其实都还好,现在这个样子……一露面,让魔教余孽们看到了,真的不会心灰意冷,觉得复教无望吗?这简直就是个笑话啊!
  贺灵则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紧贴着谭藻坐下,因为身上缠着布条,所以颇为僵硬。
  谭藻皱眉,“贴这么紧做什么。”
  贺灵则瑟缩了一下,眼睛中含着泪水,“我真的没有爹,也没有娘,但是我师父说,不能随便叫别人爹娘。哥哥,我不可以叫你爹爹,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谭藻被这个样子的贺灵则看得头皮发麻,以前贺灵则也含着泪水看过他,但绝不是这么天真无邪的神情。可不知为何,这让他想到了幼时的自己,所以他没有推开贺灵则。
  贺灵则开心的得寸进尺,又抱住了他一条手臂。
  贺灵则抱住谭藻的手臂,好像觉得自己一下安全了,神态也放松了下来,“刚才哥哥一直不理我,我好怕啊……哥哥,你看到我师父了吗?”
  “没有。”谭藻说。
  贺灵则把头挨着他的肩膀,“我好想师父……他刚刚罚我扎马步,可是我扎了好久他也没来,我就一直找他……哥哥,师父真讨厌,他一定是躲起来了。”
  谭藻:“哦。”
  贺灵则忽然抬头道:“……师父是不是不要我了,他说,我爹当年把我给他时,也说马上就回来,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谭藻神色一动,“不会的。”
  贺灵则好像轻易就相信了他的话,甜甜一笑,“嗯。”
  谭藻任他抱着手,有些发愣,不知在想些什么。
  贺灵则忽然道:“哥哥,你有师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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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资深腐女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谭藻的身体一下僵住了。
  他有,他当然有师父。
  但他之前并不知道,他和贺灵则的命运是相似的,原来贺灵则也是孤儿,而且和他一样,是被师父带大的。
  在湖州,他五岁时被陈芳散人捡到,喂了一顿饭。
  他摸着陈芳散人背上的剑,陈芳散人就笑着问他:“怎么,你想和我学剑吗?长得倒是眉清目秀,耍起剑来肯定好看。”
  “老流氓。”谭藻皱了皱鼻子,仍是回应道,“想学!”
  陈芳散人说:“那你就要认我做师父。”
  谭藻:“师父是什么,和父亲有什么区别?”
  陈芳散人:“没有什么区别。”
  自那以后,他就拜陈芳散人为师,随着他浪迹江湖,也一直没有更改过自己的目标——习剑。
  在他心中,陈芳散人虽然时常不正经,却又喜欢在外人面前装正经,但他从未认为师父真的嫌弃自己,就像他口里说着去死,心里却并没有这种想法,他也从未想过师父会投靠魔教……
  更未想到的是,师父会因此而丧命。
  不止是他,祝盟主发觉内部有奸细后,却不能确定是谁,干脆给大家都透露了假计划,临阵实施的却是真计划,好好坑了魔教一把。就连他也没想到,奸细竟然包括了陈芳散人。
  那一次,两个在暗中与魔教有接触的奸细,都被贺灵则一怒下杀了,其中一个便是陈芳散人。
  谭藻恨贺灵则,所以当他发现贺灵则对自己态度不一样,并且错以为他与师父真的互相憎恨之时,一点也没有犹豫,就顺势假意投靠了魔教。而祝盟主传讯给他,说陈芳散人的名声需要一些东西来交换才能维系时,他也只能答应了。
  其实,谭藻甚至怀疑过,贺灵则到底是出于什么想法,才让他来顶了杀陈芳散人的名,到底是喜欢他,还是想逼得他再也回不去……
  可以说,谭藻这一生,都因为贺灵则而改变了。如果不是贺灵则,他这辈子可能只会像师父一样,做一个闲散之人,武功不顶尖,但他的剑绝不滥杀无辜。
  之于贺灵则,只是随手杀一个人,之于谭藻,却是从那一刻起,不再为自己而活。他所有的信念,都是让贺灵则这个麻木不仁的魔头知道什么叫痛苦,像他一样,再次坠入冰冷的黑暗。
  虽然这一切也会令他更为痛苦,没有人分担,没有人知晓,亦无法向任何人吐露,所以他才会在师兄面前失声痛哭。
  此时此刻,贺灵则在问他:“你有师父吗?”
  谭藻神色奇怪,“……没有。”
  贺灵则惋惜地道:“哥哥没有吗?我告诉你,师父很好的。”
  谭藻心一痛,把手从贺灵则的手臂中抽了出来。
  贺灵则眨了眨眼,又黏了上去,“哥哥,我把我师父分给你吧,这样你就可以一直陪着我了,好不好?”
  “不好……”谭藻往后缩,他觉得浑身发冷,“你走开。”
  贺灵则不依不饶的爬上来,“哥哥,好不好,好嘛!你再不答应,我就杀了你啦。”
  谭藻眼见他的手就要碰到自己的脚踝,再听到这话,顿时脸色大变,下意识一脚踹了过去!
  贺灵则全无防备,这一脚正中他心口,就连伤口也崩裂,血渗透了细布条,将之染红。他从床上栽下去,坐在地上,捂着剧痛的胸口,呆了片刻,大哭起来。
  贺灵则在捂着胸口号啕大哭,谭藻也捂着心口蜷了起来,那个疯子在哭嚎着些什么,他全然听不进去了。
  贺灵则满脸泪水,忍着痛,再次爬上了床,他抱着谭藻的手,“哥哥……我不杀你了,我错了,你不要不理我……呜呜,哥哥,我会听话的……”
  谭藻一动不动,如死水般沉寂。
  贺灵则便往他怀里钻,期盼他抱住自己,他却像木偶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哥哥……”贺灵则枕着他的手,啜泣着道,“我好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好不好?”

☆、第三十四章

  两个黑袍加身的人,将一大桶水搬了进来,大长老在一旁监看,提醒他们一点也不能洒出来,并耐心向谭藻解释,“这是给教主治伤用的。”
  他说着,目光落在贺灵则胸口——方才纠缠累了的贺灵则就像个真正的幼童一般,香甜睡去了,但他胸口的白布条仍能看到血迹。
  “伤口怎么裂了?”大长老走了过去。
  谭藻:“我一脚踹在他胸口……”
  “……”大长老觉得有点窒息,叹息道,“这副模样……真不知道教主到底是我圣教中兴之主,还是末代教主……哪一任教主,都没有这样的啊。”
  他伸手推了推贺灵则,“教主,醒醒,该疗伤了。”
  贺灵则迷迷糊糊醒来,本来想发脾气,眼神扫到谭藻,想到这个哥哥很不喜欢自己发脾气,便忍住了:“哦。”
  大长老伸手,“教主请。”
  贺灵则直愣愣地道:“我要哥哥抱我去。”
  大长老:“……”
  大长老恳切地道:“教主,从体型上来说,夫人可能没办法将你抱去浴桶中。”
  贺灵则半懂半不懂,最后道:“我不管!”
  谭藻似笑非笑地看着大长老。
  贺灵则敏锐的察觉到了谭藻的不情愿,嘟囔道:“我就要哥哥抱我去……”
  大长老沉默片刻,循循善诱,“教主是想要‘哥哥’抱你,还是喜欢你?”
  贺灵则迷茫地道:“喜欢,抱抱,都要。”
  “只能要一个,因为‘哥哥’不喜欢抱人。”
  贺灵则纠结了片刻,“那还是喜欢吧,我自己过去好了。”他笨拙地爬了起来,拆自己身上的细布条,跳进了浴桶中。
  此时,谭藻才明白那日贺灵则出现时为何浑身湿透,仿佛刚从水里爬出来——他应该就是从水里出来的,只不过是从这里,而不是圣湖。
  贺灵则非常不喜欢在这里面泡着,“不舒服。”
  “教主暂且忍耐。”大长老温声细语地安慰着贺灵则。
  谭藻看着那水,“这是什么水,看起来,与普通河水并无区别。”
  “是以珍奇药材熬制的,虽说看起来平凡无奇,却珍贵无比。”大长老道。
  “珍奇药材?”如若是连魔教的人也说珍奇,可见这味药材的确是十分珍奇了。
  大长老道:“不错,我们用的是百年玄龟之甲。只是,这只能治外伤,若要教主神智也恢复,可能需要千年龟甲。”
  谭藻喃喃道:“虽说千年王八万年龟,但真有活了千年的龟吗?圣湖中那么多龟,其中有活了千年的?”
  大长老道:“你当年若参加过祭祀,就该知道,我圣教一直以来,有几样圣物,是立教之本。其中,就有多年前护教圣兽的龟甲,圣兽归天后,龟甲被分割成若干块,有不同的用处。多年来,逐渐散佚,或是使用完,唯余下一块。当年小鸾山之战后,也流落在外了。这几年,我们一直想将之找回来,因为圣兽的龟甲,必然是千年龟甲。”
  谭藻忽然灵光一闪,犹豫道:“千年龟甲……真的能治?听起来怪怪的,而且你们护教圣兽竟然是王八?”难怪圣湖里也全都是王八。
  大长老严肃地道:“圣兽之所以是圣兽,便是因为它不一般,即可用来占卜命运,也可入药,且俱是功效非凡。”
  谭藻的心怦怦跳起来。
  他想到了阮凤章曾经送给自己一个锦囊,里面装着一块乌漆墨黑,非金非玉,却无比坚硬的东西,现在想来,那难道就是龟甲……
  结合阮凤章所说的话,和前因后果,这倒也说得通。只是如果这真的是龟甲的话,阮凤章是否知道魔教在寻觅这个呢?但就算知道,恐怕也不会想到治病这一茬——在他们看来,魔教更可能是需要圣物,去做一些神神叨叨的事,例如举行祭祀、占卜之类的。
  但谭藻现在着实不敢拿出来向大长老求证。
  贺灵则挂在浴桶边缘,突然哼唧了一声,抚了抚胸前的伤口,回头困惑地看着谭藻。
  谭藻看他神情已然不再天真,便冷淡地点头道:“没错,是我踢的。”他在魔教许久,还是有所得的,至少看贺灵则的神色猜测意思很准确。
  贺灵则的手指抠紧了浴桶边缘,唤道:“大长老……靳微在何处,我吩咐她办的事情,可办好了?”
  大长老道:“回禀教主,靳微失败了,只带回了夫人。”
  贺灵则道:“那她继续去追了吗?”
  谭藻脸色一变,盯着贺灵则,“你想干什么?!”
  贺灵则苍白的脸色终于现出了一丝红晕,“小谭,你不是不愿意看着我么……我只是,想见见师兄,毕竟,他算是你最亲的人了。何况,他还中了百毒掌,不是吗?”
  “你不要碰我师兄。”谭藻一字一句地说着。
  “那阮凤章就能碰了吗……”贺灵则幽怨地说着,话题一转,眼神也愈发不对劲,“我可是听说了,还有人将你们之间的事情编写成故事,传得天下皆知。我很不开心。”
  “不干他的事,”谭藻道,“我们现在在说我师兄。”
  “我知道,我知道你还收了他的礼物,随身带着。”贺灵则的语气,阴森森的。
  谭藻不知他连锦囊的事也知道,脑中一直在想,那他是否知道里面就是千年龟甲?
  贺灵则却误会了他的态度,从浴桶中跨了出来,“你们出去。”
  这句话显然是对大长老他们说的,大长老连一丝犹豫也没有,悄无声息带着人退下了。
  贺灵则一步步走向谭藻,“把他给你的东西拿出来。”
  谭藻也往后退,“不给。”
  贺灵则:“给我!!”
  谭藻一点也不希望他神智恢复,若是恢复了,就意味着魔教立刻就能开始他们的计划,重打旗帜,荡尽江湖,这一次,拥有了蛊虫的他们,在贺灵则的带领下,不知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谭藻已然退到了墙边,他发现现在的贺灵则,是处于嫉妒心极强的状态,好像所有的情绪,都用在了这上面,但他也没有任何办法应对。
  贺灵则已经贴近了他,一手按住他的肩膀,瞳孔变得暗红,“不要让我再说第三遍,把东西交给我。”
  “那你还是杀了我吧。”谭藻撇开头,此举将咽喉全都暴露给了他。
  “威胁我是没有用的……”贺灵则说着,一低头含住了他的喉结。
  谭藻顿时僵住了,要害部位被人含住,还恶意地吐出舌头□□,令他觉得浑身都不自在,用力推着贺灵则的身体,却只是徒劳无功。
  贺灵则感受着唇下的温热与颤动,恨不能一口噬咬下去,将之吞吃入腹,便不用再那么纠结于种种事情了。
  谭藻却只是倍感屈辱,“放开!”
  “不放。”贺灵则抬头,紧紧抱住他,按在自己怀里,力道大得谭藻觉得自己骨头都要碎了,“你知道我看到你时,有多欢喜吗?我不敢相信你真的活过来了,我怀疑了好久,死人怎么能复活。可是雌蛊栖在了你身上,而且我看来看去,再想不出怎么能有人将你伪装得如此完美……可是我没法下山,只能遥遥利用蛊虫和靳微‘看’着你。”
  “但是……但是你给了我什么?你给了我一剑……”贺灵则愈发痴狂,“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没有心吗?你难道没有过一点开心?你没有死,我也没有死,这不是最好的事了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他语无伦次地诉说着,眼中红光时明时暗,整个人看起来很不稳定。
  “没有,这不是最好的事。”谭藻觉得不但身上痛,头也痛了,“为什么不让我们都死在五年前,让这一切都结束在五年前。”
  “不会的,”贺灵则狠戾地道,“不要期望用死来逃避,我不会放过你的。”
  谭藻恍惚地道:“你还不懂吗,我恨你。”
  贺灵则一言不发地将他推到了床上,趴在他胸口,环住他,温柔地道:“我可以当做都没听到,都没发生,但是,你要永远和我在一起。”他并非是在逼迫谭藻,他只是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谭藻觉得很崩溃,他和贺灵则最大的不可能之处就在于,他们的所思所想是不一样的,他在思考的问题,无论什么状态的贺灵则都从未当成一回事。简直就像鸡同鸭讲,使人深深地绝望,从来如此。
  贺灵则逼迫谭藻摆出搂抱自己入怀的姿势,觉得世界上没有更幸福的事了,而如果谭藻能什么也不思考,只知道爱他,那便更好了。
  谭藻被迫抱着贺灵则,贺灵则的头还压在他胸口,重。
  这感觉真与他的心所遭遇的一样,重物沉沉的坠在心上,几乎不能呼吸。
  可渐渐的,他也睡去了,再次醒来时,只觉身上僵硬酸痛,不知保持了这个受罪的姿势多久了,贺灵则仍趴在他胸口香甜的睡着。
  谭藻大为光火,因为贺灵则已然睡了,没有再禁锢着他,便动手推了推贺灵则。
  贺灵则睁开眼,发觉自己在谭藻怀中,先是脸一红,随即又想起谭藻的态度,于是黯然爬了起来,抱膝而坐,头埋在手臂中,消沉之极。
  虽是惊鸿一瞥,谭藻却看得清楚,贺灵则眼睛已然由红转黑,变成了最好欺负的那个他。
  最好欺负的……谭藻咀嚼着脑海中闪过的这个词,上前抓住贺灵则的肩膀,道:“怎么驭使蛊王解百毒掌?”
  贺灵则一抖,看了谭藻一眼,没有大哭大闹地嚷嚷,只幽幽说了句话:“你不会再有机会出去的。”

☆、第三十五章

  就连最好欺负的那一个,都认定谭藻将永远留在这里,谭藻又能说什么呢,这个不见天日的地宫,可能真的就是他下半辈子的居所了。
  这个地宫大得可怕,而且年岁已久,也不知是哪一代的魔教教主花了多少岁月修建的,又是作何用处,但是据谭藻观察,这里很可能与宝藏相连,并且有道路直通魔教祭祀之处。
  魔教的历史真的太久了,久到他们将祖师都神化,当做神灵来供奉、信仰与祈祷。
  谭藻看过他们的记载,魔教的确曾经十分辉煌,而且出过许多惊才绝艳的教主。蛊虫最开始并非魔教独有,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其他门派都研究不出比魔教更厉害的蛊,于是渐渐的,蛊虫竟成了唯有魔教掌握。
  但是盛极必衰,到今日,这个传承多年的教派,只剩一些残兵,蛰伏在地宫之中,头上是数里焦土,与满山白骨。
  这个地宫先前都是长老们住着,谭藻从未来过,此时,他在地宫中游走,便发觉了这里有许多以前的痕迹,可以从中窥探到一些当年的风景。
  大长老在一旁陪着他在地宫中游览,否则他一个人,说不定会迷失方向。
  在其中一间石室,谭藻看到了一柄剑。
  一柄年代久远,古老的长剑,上面刻着他熟悉的纹饰。它被恭敬的供奉着,虽不知是何人遗物,谭藻却能通过这纹饰,猜出此剑来历。
  “这是……正气阁的剑。”谭藻说。
  “是鄙教某位教主夫人的遗物。”大长老微微一笑。
  谭藻顿时惊悟,“正气阁与奉圣教的渊源原来是这样……你说的那个出身正道的夫人,也是此剑的主人。”
  大长老点了点头。
  谭藻顿时有些不知说什么是好,他一直以为正气阁与魔教之间的渊源,大约是某任阁主与某任教主成为了好友,没想到更为亲密,是有姻亲。
  如若是正气阁出身,那就是正道到不能更正道了。他无门无派,师父是一介散人,正气阁却是正道执牛耳的门派,那位夫人不但入了魔教,还使得两派关系亲密……
  大长老道:“当年,正邪之间也是势同水火,与现在无异。”
  谭藻很费解,既然两派关系亲密,那么那位夫人必然不是背叛门派而来,可当时正邪也不两立,那位夫人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嫁入魔教的呢?
  大长老说出了答案:“那位夫人刚宣布要嫁来时,正气阁是断然不答应,还要逐他出师门的。但是他仍然坚定不移,并且,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江湖可以说因他而平静,那时的教主,与他一起,镇压了所有敢于挑衅滋事之人,无论正邪。由是,改变了正气阁的想法。”
  “奉圣教,亦正亦邪过,也做过魔教,也干过正道的活儿,还曾经与世无争……教主想怎么样,我们便怎样去做。”大长老微微一笑,“夫人,为何不能相逢一笑泯恩仇呢?”难怪一个“魔教”能够传承这么久……
  谭藻神情恍惚,“不同……那位夫人是为了爱,我却是因为恨,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又如何相逢一笑。而且,大长老,你不问世事太久了,从贺灵则的行止就可以看出来,奉圣教丢失的不止是蛊术。”
  大长老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不错,五年前的覆灭,也不止是因为没有了蛊术。我希望教主能够重新建立圣教,复原祖师闯教的初衷,教化教众。是正是邪,从心所欲,而不是立志成为‘魔教’。”“难。”谭藻道。
  “是,首先就需要教主改变……”大长老看着谭藻。
  谭藻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一直这么和蔼了,他寄希望于自己能够改变贺灵则。可一个连自己都改变不了的人,又怎能去改变别人。自己都放不下仇恨,又怎样叫别人放下所认定的一切原则,他连去帮助贺灵则都做不到。
  谭藻沉默地离开了。
  大长老在他身后叹了口气。
  “你下午去哪了?在做什么?和谁一起?”贺灵则追着谭藻问。
  谭藻懒懒翻了个身,“找了个地方躲着你睡觉。”
  “骗人!”贺灵则指着大长老道,“你下午明明是和他一起玩儿去了!”
  谭藻一听,方知贺灵则知道他和大长老在一起,难怪会问最后那个问题——他在这里,可不认识几个人,这里也根本没多少人。
  谭藻:“你既然知道,还问什么?”
  贺灵则瞪着他,忽然转头看着大长老,阴测测地道:“下午你们做了什么,一起睡觉了?”
  大长老:“…………”
  大长老:“……教主,我可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一觉不醒的人了,半个身体都躺在棺材里,你说话可要小心一点啊。”
  “谁要听你说这个,”贺灵则不耐烦地道,“靳微告诉我看到你们了,说吧,你们下午都干了些什么。”
  大长老:“就只是带夫人在地宫里走了走,观赏一下先人遗物……”
  “那是我才可以做的事!”贺灵则酸得都要冒泡了,“谁要你陪我的人去逛了!”
  大长老语重心长地道:“这个地方教主你自己好像也不熟吧?”
  贺灵则:“……我不管!”
  大长老:“……”
  贺灵则推了推已经迷迷瞪瞪又闭上了眼睛的谭藻,“别睡!说句话啊你!”
  “你真的好烦……”谭藻抓着头发,“大长老,这疯子到底什么时候才变性格啊,随便哪一个都比较好!”
  “不准你喜欢他们!!!”贺灵则声音高得能穿透石壁了。
  谭藻莫名其妙:“嚷什么,那不都是你自己。”
  贺灵则:“也不准!!!!”
  谭藻:“……”
  贺灵则抱住他的腰,“你快说,你最喜欢这样子的我了。”
  谭藻现在无比想把锦囊拆开,把龟甲塞他嘴里,告诉他有病就吃药。
  贺灵则又自语着鼓励自己,“我觉得我这样子最可爱了,你肯定最喜欢我。”
  “……”大长老捂住了额头,深觉疲惫。
  贺灵则冷不丁道:“我要出去!”
  大长老为难地道:“教主病尚未好,出去做什么……”他当然知道教主想出去做什么,就是做下午他做过的事情。
  贺灵则冷冷看着他。
  大长老无奈,他们只是请教主在此养病,并不是敢囚禁教主,当下,只得道:“那教主问一问夫人的意见吧?”
  贺灵则看向谭藻。
  谭藻痛苦地道:“不要叫我……”
  贺灵则愤愤捏拳,“老头,你带我先将路都认清了。”
  大长老:“……”
  虽说也不会很恭敬,但好歹以前都叫一声大长老,现在就变老头了吗……
  他无奈地应道:“是。教主。”
  贺灵则走了,谭藻方能好好休息。
  贺灵则的变化毫无规律,但无论哪一个他,都能以各种方式让谭藻睡觉都睡不安宁。此刻,他沉沉入睡,再次梦到了小鸾山一战。
  他持剑,眼见着正道之人出现,越来越接近。
  然后他们看见了他,七嘴八舌地谴责了他一番,他一直沉默,目光仍然在遥望远方,想象着那里的战果。
  贺灵则没有亲眼见证,不会知道那个时候的谭藻眼神有多复杂,就连杀死谭藻的人也没有在意过,唯有阮凤章远远瞥了一眼。
  在刀剑入体的一刹那,谭藻惊醒了。
  他看到房间里多了几只箱子,贺灵则就翘脚坐在上面,大长老在一旁写着清单。
  谭藻坐了起来,“什么?”
  贺灵则手拨弄着木箱上的铁环,用十分平淡的口吻道:“一些淫具。”
  刚开始他疑惑自己是否听错了的,直到他看向大长老寻求答案,而大长老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谭藻:“……”
  贺灵则又说道:“我逛来逛去,走到了珍宝库,然后找到了这些,便搬了回来。”
  即便答案很明显,谭藻却仍是忍不住问道:“搬回来做什么?”
  贺灵则:“&gt/////////////&lt”
  谭藻:“…………”
  谭藻:“教主,搬回来做什么?”
  贺灵则俊脸微微泛红,扭扭捏捏地道:“不做什么。”
  大长老插了一句:“教主先前不这么说的。”
  谭藻:“……”
  贺灵则瞪了大长老一眼。
  大长老赶紧闭嘴了,他只是觉得教主在夫人面前未免也太过羞涩,但是这也无法,他了解过,教主此前竟从未有过经验,这令他惊讶又无奈,所以还上手帮贺灵则选了一些东西添进箱子。
  大长老道:“我圣教当年也是有人专门研究房中术的,以供教主及教众享乐。”
  “淫/荡,下流,邪教……”谭藻忍不住道。
  大长老:“……”
  贺灵则忽然又道:“还是把这些东西放到其他房间吧。”他说着,就站起来动手要搬箱子。
  大长老又不懂了,“教主,搬走做什么,这样麻烦。”难道以后闺房之乐想用些东西,箭在弦上了还得去其他地方拿?
  贺灵则一脸提防地道:“我不是疯了么,万一其他那几个用我的东西占了便宜怎么办……”
  谭藻:“……”
  大长老:“……”
  大长老:“……教主!那都是你自己!”
  贺灵则:“我不管!!”
  大长老一时间有些崩溃,不知该如何判断教主的病情,这究竟是好转了,还是加重了?

☆、第三十六章

  贺灵则的不同时期,与性格中的不同面,都被一一分割,使其性情无常。但即便是大长老,观察了贺灵则那么久,也从未想到他还会自己嫉妒自己……
  刚开始大长老是担心的,但他渐渐发现,教主越来越稳定了。
  意思是,嫉妒的他,出现得越来越多……就像是有意识的在保持着,争取着。这源自于他对谭藻的独占欲,连自己都不放过。
  大长老是乐见其成的,他与其他长老讨论过了,这个性格下的教主只是在面对谭藻时最不理智,其他时候……和正常人比的确很霸道,但在历任教主中,算不得什么,长老们都表示可以接受。
  诸位长老纷纷恭维大长老。
  “还是老大机灵,把夫人接了回来,教主可是一日比一日好了。”
  “我看永不了多久就能恢复了。”
  “这可算不上恢复。”
  “我觉得算……”
  “哎,当然算了!”
  “肯定算的,都是夫人的功劳,我起先对夫人还是有意见的,但是现在我服了,真是一物降一物啊。由他来做夫人,再合适不过了。”
  “呵呵……就是这夫人太倔了,不如咱们……?”一个长老挤眉弄眼,比了个下流的手势。
  另一个长老大惊失色,“轮/奸夫人?”
  众人:“………………”
  “老五你疯了吗?”大长老道,“脑子都装的什么啊?”
  众人谴责了一番老五,开始商讨如何促成教主与夫人的美事。教主的身体情况,他们知道的一清二楚,老光棍一个,现在都还未和夫人圆过房,有人主张,就该让教主和夫人圆房。
  大长老沉吟道:“要这么说……其实连喜事也没办过。”
  有人讶然道:“怎么说的,我以为必然是办过的,原来竟是无媒苟合?”
  “不能这么说……但是教主的确忒没用了。”
  对此,老头们各有各的看法,主张皆不相同。
  便是此时,有人来报,“各位长老,外面来了个人。”
  来了个人?这深山之中,寻常樵夫可到不了,大长老问道:“是哪门哪派的弟子?”
  “哪门哪派也不是,是夫人的师兄。”
  白山亭?
  大长老站了起来,“此人被教主以百毒掌击中,眼下应当在四处求医,怎会来了这里……他有何举止?”
  “这……他似乎,在寻找机关,属下认为,他可能知道我们藏身在此。”
  大长老皱眉道:“他竟知道是在这里,看来夫人趁我不注意,留了记号啊。”
  其他长老道:“管他呢,此人再找上一百年,也进不来,我看,都无需我们发动法阵。”
  “按时间来算,下山没多久,他就返回……无异于自投罗网,此人想做什么?”大长老沉思道,“总而言之,此事暂且不要告诉教主和夫人,你听到没有?”
  报信之人低头应是。
  虽说贺灵则才是一教之主,但以他现下的情况,着实无法执掌大权。
  大长老在原地思考了半晌,起身离开,“我去看看教主。”他到了贺灵则的石室,打开门却没看到贺灵则的身影,只有谭藻坐在石床上,捧着一本书看。
  大长老:“教主呢?”
  谭藻头也不抬,伸手一指。
  大长老循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教主抱膝蹲在墙角,因为武功太高,毫无动静,与阴影融为一体,是以大长老竟未发现。
  “教主?”大长老试探着叫了一声,贺灵则却并无反应,大长老心下有数,看来教主在伤着心。既然贺灵则不在状态,大长老也不强求,笑呵呵的与谭藻搭话,“夫人在看什么?”
  谭藻面无表情地把抬手,把封皮露给大长老看:《风月机关》。
  大长老大喜过望,“夫人在研究房中术?”
  谭藻不无怨气地道:“你这里也要找得出正常的书啊……”
  大长老:“……”
  一间石室,空空荡荡,除了相连的小房间内装着几口满是淫具的箱子,什么也没有,谭藻又能怎样打发时间呢?
  “是我疏忽了……”大长老讪讪笑道,“不过,这个书也是极好的。”
  他走到谭藻旁边,小声道:“我们几个正在商量,是不是给教主和夫人正经办回喜事,否则算不得名正言顺呢。”
  谭藻盯着他。
  大长老:“呵呵……若是夫人喜欢,便是叫靳微来操办也行。”
  这老头又怎会不知道谭藻不喜欢靳微,但谭藻不喜欢归不喜欢,却绝没有要用这种事来气靳微的道理,那不是本末倒置了么?
  谭藻冷冷一笑,“大长老为了教主,还真是煞费心机啊。”
  “为了夫人也是如此,”不得不说,大长老活了这么久,脸皮就是比较厚,“你们二位和美,我就开心了。”
  谭藻低下眼,“我会好好研读这些书的。”
  大长老一愣,随即大喜,“夫人想通了?”如果真是这样,白山亭的事都不必瞒着了,直接接下来参加喜宴。
  “因为拒绝也没有用,办不办喜事,是你们说了算,不是吗?”谭藻摇了摇手里的书,“与其被强迫,不如配合,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你们教主的菊花的。”
  “嗯嗯……”大长老应到一半,笑容僵硬住了,“什么?”
  谭藻把书往脸上一盖,头靠着石壁,波澜不惊地道:“我会好好照顾你们教主的菊花的。”
  大长老:“…………………………”
  “夫人这是什么意思?”大长老吓了一跳,搓着手道,“不要吓人哈……”他心中越想越可怕,如果谭藻是要用这种方式来报复他们逼他办喜事的话……他真的不知道,教主能否保住自己的贞操。
  想想教主平时被谭藻搓圆揉扁的样子吧,教主什么苦没受过,死都死过了……
  一想到这二人要上下颠倒,大长老的脸就白了,连连摆手,“不好,不好,我们奉圣教,就没有出过这种教主,没有的!”
  他表情坚定,因为奉圣教这么多年,的确只有教主往回娶夫人,从没有过嫁出去的先例……好像也不会有地方敢收奉圣教的教主做夫人吧?
  即便谭藻是在吓唬人,大长老也只能承认自己被吓到了。
  谭藻一言不发,一副打定主意不理大长老的样子。
  大长老在一旁念叨了半天,看谭藻一点反应也没有,心中暗暗叫苦。思考良久,看着他盖在脸上的书,劈手抢了过来,然后火烧眉毛一般搬走了装着春宫图的箱子。
  谭藻在后面嚷:“拿走也没用,我都记下来了!”
  “……”大长老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贺灵则蹦蹦跳跳地过来,“哥哥,什么是菊花呀?”
  谭藻:“……”
  这个小孩性子的贺灵则虽说也视人命如草芥,但他尚算乖巧,谭藻说不准的事,他就万万不敢做,就像现在,他便一脸期盼的站在床边,却不敢擅自爬上去。
  谭藻:“菊花就是一种花,秋天开。”
  贺灵则:“那教主的菊花,就是教主种的菊花吗?那个老爷爷叫我教主,可是我没有种花呀,我不喜欢花的。”
  谭藻一时语塞,胡乱挥挥手道:“你不懂。”
  “哦,”贺灵则机灵的不追问了,“那我可以坐上来吗?”
  “可以。”许是因为刚才的事情,谭藻有些心虚,这才轻易答应了,毕竟现在的贺灵则只有孩童之智,谈论这个的确不太合适。
  贺灵则噌噌就上了床,挤到谭藻身旁坐下,环过谭藻的手,“哥哥,刚才老爷爷拿走的是故事书吗?我也想看,这里好没趣啊。”
  “拿走就没了……我也很无趣。”谭藻偏头看着他,摸了摸他的脸。
  贺灵则一下子呆了,把头靠到谭藻肩上,十分幸福,“哥哥……”
  “既然你也觉得无趣,不如我们出去玩?”谭藻轻捏着他的脸道,“这附近有个湖,我们可以去划船,钓……王八,怎么样?”
  贺灵则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行,老爷爷说过,哥哥如果被太阳晒到会受伤。”
  谭藻:“……”
  谭藻:“……老爷爷骗你的。”
  贺灵则神色犹豫。
  谭藻:“真的,老爷爷在骗你,哥哥怎么会骗你呢,对吧?你相信哥哥还是老爷爷?”
  “可是哥哥真的在骗我……”贺灵则泫然欲泣,“小虫子告诉我了。”
  谭藻:“……”
  谭藻僵了僵,然后手上一重,狠狠捏了贺灵则的脸蛋一把。
  “啊!”贺灵则冒着泪花,却不敢反抗,可怜兮兮地看着谭藻,“哥哥,你是不是不开心,那你捏吧……”
  谭藻看他小心翼翼讨好自己的样子,竟觉于心不忍,伸手给他揉了揉脸。
  贺灵则于是傻笑起来。
  他又说:“等哥哥病好了,我们再出去玩儿,我们可以去斗蝎子。”
  谭藻皱眉。
  贺灵则迟疑道:“哥哥,你不喜欢蝎子吗?”他见谭藻点了点头,又道:“那蛇呢?蜈蚣?都不喜欢?那……哥哥不喜欢,我就不玩了。”

☆、第三十七章

  谭藻:“可是,我身体里就有一只虫子……”
  贺灵则皱起了眉,“是哦,那把它取出来好了。”
  “你会取吗?”谭藻轻声道,他将手伸了出来。
  贺灵则把手指搭在谭藻手腕上,“我叫它出来。”
  谭藻的确感觉到血脉中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仿佛就要破体而出,他盯着自己的手,猜测蛊虫出现的方式。
  可是蛊虫尚未出现,贺灵则已然又变了一变。
  贺灵则大惊失色看着谭藻,“你!”
  谭藻一愣,心道这一个大概反应过来他骗着上一个取蛊虫了。
  贺灵则:“你怎么让‘他’握你的手!”
  谭藻:“……”
  贺灵则痛心疾首,“幸好我出来的及时,否则岂不是让‘他’占大便宜了!”
  “……”谭藻抽出手,“有病。”
  贺灵则幽幽:“你不是很庆幸我病了么,我若是正正常常,此刻我们就不是在地宫中了。”
  谭藻看着他,觉得他的语气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贺灵则道:“正气阁,峄山……我会让它们都荡然无存,尤其是正气阁,被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执掌的地方,已经配不上这个名字了。”
  毫无疑问,一旦贺灵则恢复,他首先要灭的,就是正气阁。
  “奉圣教与正气阁曾订下一道盟约,奉圣教若是有难,正气阁会倾力襄助。我们未曾想过借用正气阁的力量,但他们的确是抛弃了祖先的承诺。尤其是殷汝霖,更曾闯上小鸾山……”贺灵则眼眸幽暗,“更在战后偷走了圣物!”
  谭藻一惊,“什么圣物?”
  “开山祖师所养的护教神兽的龟甲,”贺灵则果然说出了谭藻心中的那个答案,“唯有他们知晓龟甲之事,旁人根本连辨认也做不到。”
  那龟甲的确是被取走了……但似乎并非殷汝霖,而是阮凤章,而且还被送给了谭藻,现在就在他怀中的锦囊里。
  谭藻想到那锦囊,便若有所思。
  贺灵则却眯起了眼,“说到殷汝霖……”
  谭藻:“?”
  贺灵则:“你和他有什么关系?”
  谭藻:“……”
  谭藻:“我同他什么关系也没有。”
  贺灵则冷哼,“不可能,当初你就救了他一命,以为我不记得了吗?”
  殷汝霖仗剑杀上小鸾山,后被谭藻斩去一臂,黯然离去。当时他的确是有些钦佩殷汝霖那么讲义气,才会出手相助的,但是他们在那之前没有交集,在那之后也未相认。贺灵则这个醋吃得,可有些莫名其妙。
  谭藻顿觉头痛,“胡说八道。”
  “我越想越不对劲,当初就不该放他走,”贺灵则沉思道,“找个什么机会杀了他呢……”
  谭藻听他开口闭口又是杀人,顿时大怒,“那你怎么不杀了我!”
  贺灵则难以置信,“你要与他同生共死?”
  “懒得和你说!”谭藻拔高了声音。
  “不行,你说清楚!”贺灵则拉住他胳膊。
  谭藻气极反笑,“说清楚?那我就说清楚,我一点也不爱你,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贺灵则一下愣住了。
  他似乎难以理解谭藻的话,脸上渐渐浮现了迷茫的表情,“不是这样的啊……”他仿佛喃喃自语一般,“你只是因为我杀了陈芳散人,不愿意承认喜欢我而已……你心里还是……”
  “没有。”谭藻冷硬地道:“这恐怕是你的错觉,我从一开始对你只有恨。”
  贺灵则摇头,“不可能,别骗我了,你亲口承认过的,那日你喝醉了……”
  谭藻打断了他的话,“我这一生,从未喝醉过。”
  贺灵则呆若木鸡。
  他重复道:“从未喝醉过?”
  谭藻道:“这么说吧,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你不用抱有期望,那不是酒后吐真言,那也是假的。”
  贺灵则全然不敢相信,“每一句?”
  谭藻:“每一句。”
  他淡漠地道:“你到底是对着我抱着什么样的想法?我看,还是全部都打消了吧。”
  “……”贺灵则缓缓捂住头,低吟出声,“不是这样的……”
  “教主,我恐怕不得不告诉你真相,”谭藻说,“我不会爱上一个残暴嗜杀的人,难道你没有想过,除了你们魔教的人,没有人认同你的行事吗?”
  贺灵则猛然一震,“所以……”
  “所以,”谭藻道,“那都是利用。”
  贺灵则眼瞳一片血红,声音嘶哑,“我以为,你至少动过心……”
  谭藻一字一句道:“从未有过。”
  贺灵则所有的希望都在这一刻被打碎了,他终于隐隐意识到,横亘在他们之间,并不止是陈芳散人之死,还有正邪之分。从根本上,他们没有相同的思想,甚至截然相反,甚至贺灵则所做的一切,对谭藻来说只是折磨,他所给予的,全都不是谭藻想要的。
  前半生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行事方式有什么问题,他甚至在疑惑,为什么谭藻那样固执,但在这一刻,他全然明白了,并且知道自己至少因此失去了挚爱。
  而且这似乎,毫无解法。
  谭藻握住了他的手,眼中含着莫名地情绪。轻声道:“你还没有明白吗?我们之间,唯有一死。”
  贺灵则哽咽道:“你就……那么想一死了之?”
  谭藻:“人世美好,却无我容身之地。”
  “我……”贺灵则只觉血液涌动,眼前一黑,竟倏然昏死过去。
  诸位长老匆匆忙忙挤了进来,有的摸贺灵则的手腕,有的摸他的脚踝,还有的摸着他的脖子,吵吵闹闹,半天才纷纷道:“情况不妙啊。”
  大长老凝眉道:“夫人,教主为何突然情况恶化至此?”
  谭藻也不知他竟反应如此之大,恍惚道:“我……”
  大长老看他样子,大概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即便是大长老,也错估了这两人之间的情况,不想他们一言不合,就出现了这样的情景。
  另一个老头道:“倘若不快些找来圣物,教主可能心智全失……”
  也就是,疯傻到全然无法处事。
  大长老道:“虽然有夫人在,不会有生命危险,但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谭藻木然坐在一旁。
  他的手指按在怀中的锦囊之上,只觉沉重无比。
  他的心像被刀割着一般,想骂贺灵则,怎么能这么傻,可这都是他给予贺灵则的。
  五年前他们各自身死时,都不在对方眼前。多日前他给了贺灵则一剑时,脑中一片空白。现在,他用言语将贺灵则折磨成这样时,却心如刀绞。
  这样的折磨,比什么样的刑罚都要过分。
  他们就这样彼此折磨,好像没有任何解决的办法。
  谭藻心乱如麻,大长老却道:“无论如何,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到龟甲的……”
  谭藻抬头看他。
  “教主可能便是这样过一生了,”大长老道:“我会为令师兄解毒,放你出去,师兄弟相聚。”
  谭藻一震,“为何?”
  大长老敛目道:“这是教主的决定,他早有吩咐,出现各种情况该如何做。其实令师兄就在外面等候,你随时可以离开,至于雌蛊,我们也无能为力了,所幸它对你有益无害。”
  谭藻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半晌后,他道:“那我走了。”
  除却大长老,其他人都难以避免的露出了厌恶之情,他们虽能理解,却难以接受谭藻如此无情,要知道教主情况恶化,一看就知道分明是因为他。
  大长老轻声道:“何时走?”
  谭藻道:“立刻。”
  大长老目露失望,“恕我现在走不开,我会命人送你出去。”
  “嗯。”谭藻直到走出石室,再也没有看贺灵则一眼。
  石室内陷入了沉寂。
  他们静默无声地守着贺灵则,观察他的情况,每个人都在心底想着,圣教的未来该是如何……
  就在此时,一位长老忽然道:“那是什么?”
  众人循着看去,门边似乎是有人遗落了一个锦囊。

☆、第三十八章

  谭藻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中行走,远远就看见了白山亭抱着剑倚树而坐。
  白山亭缓缓睁开眼,侧头看过来,随即极快地起身,“小师弟。”
  “师兄……”谭藻加快速度,跑了过去,看到白山亭身边生着火堆,有药罐和一包包药,显是以此抵御体内毒性。
  他就是这样抱剑守了几日夜,抱着一定要找到谭藻的决心。
  白山亭看他身上无伤,脸色尚好,舒了口气,“阮凤章在送你的东西上下了追踪之药,我循着踪迹而来,却断在了此处,每日探查,却毫无影踪,我险些都要以为自己找错了。”
  “你何必自己上山来……”谭藻从怀中摸出大长老命人给他的丹药,递给白山亭,“服下这个,毒性可完全解去。”
  白山亭毫不犹豫地接过吃了。
  他问道:“你又是如何出来的,魔教怎肯放了你?”他见谭藻步履没有丝毫慌乱,神情也不见焦急,怎会猜不到谭藻是被放出来,而非自己逃出来的。
  谭藻回头看了一眼,“我们边走边说吧……”
  地宫。
  大长老心中一动,走过去将锦囊捡了起来,“这应该是谭藻的……”
  “是他的就是他的吧,难道我还要送出去给他吗?”有人懒懒道。
  大长老一捏锦囊,只觉里面装着个坚硬的块状物,他飞快地将锦囊打开,只见里面竟装着他们一直在苦苦寻找的圣物!
  其他人也看见了,俱是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这难道一直都在他的身上?”
  “教主有救啦!”
  “那我说,要不要去把他抓回来?”
  “要的吧……既然教主会恢复了。”
  “等等,谁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万一是他听说我们要圣物,故意造了假,那教主服下,恐怕还有性命危险了!”
  大长老一抬手,“先不要去将他找回来,老三说得没错,先鉴别此物真假。”但大长老的心里,几乎已然确定,这是真的了。
  下山路上。
  “师兄……我该怎么办?”谭藻将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诉了白山亭,从事情发生的第一天开始,到他在魔教中如何行为,又怎样还魂,包括方才他刻意留下龟甲之事,“我是不是做错了,倘若贺灵则恢复,江湖将不复太平……”
  白山亭服完药不久,说话仍有些中气不足,他微微一笑,“师父昔年常喟叹,他的入室弟子貌似绝艳,天赋却令人叹息,是个平庸之才。”
  谭藻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但也忍不住赧然承认,“师父说得没错。”一直以来,他就只会用笨办法,钻研不了高深武学。
  白山亭摸了摸他的头,“你怎么不想想,这江湖之事,又哪由你这平庸之辈来担忧!”
  谭藻愕然。
  正邪之争,于白山亭看来,难以消弭,却也没有那样重要,谭藻该做的其实早就做完了。如若真像谭藻所说那样,他只剩下五年不到的寿命,为何不远离是非?那样,也不会再为魔教之事烦心了,最好再也不要探听此事,自由他去。
  逝者已矣,现下在白山亭心中,谭藻才是最重要的。
  白山亭负手道:“五年前的事,师兄心中已然明白,你若想洗清冤屈,我可为你踏遍各大门派。也或者,你愿意放下过去的所有,和师兄一起去北境,到了那里,没有人能束缚你。”
  谭藻心中涌起热流,他虽没有白山亭这么豁达,却极为愿意跟随师兄,至少学着做师兄那样的人,他坚定地道:“名声我早已看开,我愿意与师兄同行。”
  “好。”白山亭温柔一笑。
  谭藻只觉心中所有的纠结,都被这一笑抚平。
  师兄说得对,过去的种种,早该打止,今日抛下,也为时不晚。
  出山之处,便有正气阁弟子与峄山弟子在守着。
  一开始,祝红霞镇守原处,阮凤章便回了峄山——针灸圣手唐朝华此时便在峄山上为他师父治病,一来是请他为白山亭配药——谭藻给的方子总要根据白山亭的情况度量的,二来,也向师父求证当年发生的事。
  宗主在唐老的针灸之下,虽还不能动弹,却已经能说话。
  他听闻事情经过,忍不住叹息,“我正道中人亏欠谭藻良多,我本以为此事会永远不为人知,没想到世上竟有还魂之事。奈何我竟中风,无法让你也知晓真相,最后竟还发展到这一步……”
  “其实当年的事,祝盟主做得并不对,他自己也一力隐瞒,没有告诉任何人事情的真相,直到临终前,才告知于我。他的死,除却靳微作祟,不得不说,也有心病之因啊。你若是已然确定那就是谭藻,自当竭力襄助。你携我令牌去,凡谭藻所求,无有不应。”
  阮凤章:“是。”
  而殷汝霖在了解完当年的事后,也是心情复杂。
  谭藻斩过他一只手,还有言语上的羞辱,原本他心中是带着怨气,但得知全部真相后,他忍不住道:“我当年只知意气,实不如谭藻。我师父说得没错……这条手臂正该断去。”
  他也是那句话,无有不应。
  是以阮凤章点了一众峄山弟子,返回妙鸟州,他也调齐了正气阁弟子,一道往妙鸟群山去。
  白山亭本该住在峄山养伤,但他坚决要去小鸾山,而且到了地方后,阮凤章与殷汝霖的意思是先包围住下山的路,思考计策。白山亭却悄无声息,自己先进了山。
  所有人都在想着,魔教余孽的蛊术有多可怕,那些魔教人有多残暴,该有万全之策才能上去,否则是自取灭亡……白山亭却思及自己师弟还在他们手中,就算什么也做不了,他也得去守着,若有机会谭藻知悉了,心中至少存了希望。
  白山亭带着药,在地宫外守着几日夜,便真等到了谭藻,
  师兄弟二人与阮、殷二人会和,阮凤章立刻请他们去正气阁休养。
  白山亭拒绝道:“我们还是就在此分道扬镳吧。”
  “嗯?”阮凤章自然愕然,他们才会和不久呢。
  白山亭望了一眼身后群山,“只是有些事,要告知各位……”
  大长老证实龟甲为真,当即派出一位长老,带领数人追出山去,他自己及其余人,还得守着贺灵则,尽快将龟甲炮制成药,喂贺灵则服下。
  而那位长老追下山后所面对的……是诸多正气阁与峄山剑宗的弟子。
  他们似乎早有所料会有追兵出现,一个个横剑于胸,手中拿着火把——倘若出现蛊虫,也只能如此应对了。蛊虫消失太久,现今江湖上,没有人有对付它们的经验。
  白山亭本意,是告知他们贺灵则极有可能会在恢复后开始动作,而且等会儿也有可能有人追下山,让他们尽快避走,最好大家兵分多路。
  阮凤章与殷汝霖当时应下了,待白山亭与谭藻走后,却守在了出山的必经之路,等待着可能会出现的敌人。
  然后,血战到底。
  至于大长老处。
  他们喂贺灵则服下药后,便围坐着,等待。
  靳微不无怨气地道:“有药竟不早些拿出来……”
  大长老看了她一眼。
  靳微冷笑道:“看什么看,我说得难道不对吗?大长老难道要因为他最终还是拿出来了,就满心感激?须知教主变成这样,不也都是因为他!”
  “你闭嘴!”大长老呵斥道,“他还魂不久,龟甲分明是从正道处得来,你在正道潜伏了那么久,可做出了什么事?”
  靳微不甘地道:“我杀了姓祝的……”
  大长老冷冷道:“他本就伤重,心情郁郁。”
  靳微“哼”了一声,“真不知道,大长老为何如此维护谭藻,我与他到底谁才是自己人啊!教主危急,他可是头也不回地就走了!也不想想,万一这药不管用呢?”
  她正说着,忽见贺灵则眼睫一颤。
  “教主醒了……”
  众人忙站起来,围过去,摸着他各处脉门。
  “好,好了!”
  大长老扶起贺灵则,“教主。”
  贺灵则睁开眼,眼瞳漆黑而茫然,“这是哪里?”

☆、第三十九章

  谭藻随白山亭一路向北行,抵达北境的罗那城,白山亭在这一带生活多年,是作为军中客卿,时常参与抵御外敌之战,无论在军中还是民间,都声誉极高。
  谭藻化名为白荇,以白山亭堂弟的身份留在了这里。因白山亭的关系,自有人为他登记人户。
  罗那城的通用语言是揭摩语,这城中本也是揭摩人居多,久而久之,便是外族人,也只说揭摩语了。
  谭藻以白山亭堂弟的身份出现,自然引来许多人的关注,都上门来探望白山亭,顺便看看他的堂弟。倒没有人发现这兄弟俩长得一点也不像,年纪差距也很大,揭摩人分不清这个。
  但是大家都是带着善意的,他们是认为白山亭这样的人,弟弟一定也是好人。
  谭藻语言不通,初时只能尴尬地听人说话。
  同时,他也发现隔壁有个姑娘经常来——谭藻同样分不大清揭摩人长相的区别,是以花了一段时间才记住那个姑娘的脸,然后发现不是有很多姑娘来,而是来的都是同一个姑娘。
  虽然这样想可能过于自恋,但刚开始他的确以为这姑娘对自己有意思的,因为姑娘的确表现得比较暧昧。他处之泰然,并不以为意。
  直到他的揭摩语有了一定进步时,白山亭一次刻意留他二人单独相处,才爆发出争端。
  那个叫花罗的姑娘扒着门幽怨地说:“他为什么走……”
  谭藻又尴尬又觉得莫名其妙,“你送了我衣服……”
  “这和我送你衣服有什么关系?”花罗好奇地问。
  谭藻本来也想含蓄,但是他知道自己揭摩语并不算好,花罗也不会汉话,而且揭摩人性情都比较直爽,于是道:“他看出来你送我衣服是对我有意思,所以留地方给我们二人单独相处。”
  花罗一跺脚,“胡说八道!我哪里对你有意思了!”
  谭藻一摊手,“看起来就像是——难道不是?”
  花罗嘤嘤道:“我对你大哥有意思!”
  谭藻:“……”
  谭藻:“那你为什么送我衣服……”
  花罗幽幽道:“不是你们汉人说吗,长嫂如母,我要做你的大嫂,当然要像母亲一样关心你。”
  “……”谭藻没想到这姑娘还知道委婉行事,“可是他误会了,本来以你的年纪,一般人的确不会想到你有意思的是我大哥,毕竟他都能做你爹了。”
  花罗不服气地道:“你是他的弟弟,可是年纪不也够做他的儿子。”
  谭藻:“……这不一样好吗?”
  “有什么不一样的!”花罗一想到白山亭误会了,又恨恨道:“你要同他说清楚,我回去不给你做衣服了,我给白山亭做护腕,听说又快要打战了。”
  谭藻暗暗摇头,他并不觉得师兄会接受花罗,花罗与他师嫂,完全是截然不同的类型。小姑娘情窦初开,喜欢上隔壁的大英雄,这种恋慕,在男人一直不回应的情况下,恐怕支持不了多久。
  就像谭藻没想到自己竟真的一点骚扰也没受到的度过了四年一般,他也没想到花罗竟然也坚持了四年没有放弃,从十五岁的小女孩,一直到十九岁的少女,都没有放弃过。
  四年后,谭藻走在罗那城里,已经可以用流利的揭摩语和向他打招呼的人对谈了。
  这四年是他从未有过的快乐时光,就如同当年他想象过的那样,过着这样轻松的日子。可是罗那城终究是边境之地,这四年来,外族本就有不断的小骚扰,今年大旱,他们在饥饿之下,恐怕会有大肆抢掠的行为,从而爆发出大的战争。
  但更令此处守军心寒的是,朝廷中还在进行权力争夺,因此牵连到了罗那城,罗那城向朝廷讨要欠缺军饷的信,从来就出不了本州。
  大战将至,内患又起,整个罗那城笼罩在淡淡的忧愁中。
  谭藻并未从军,但因白山亭的关系,他与军中也十分亲近,人人知道他是白山亭的弟弟,也高看他几分。
  便是这一天,谭藻回家时看到了蹲在他家门口哭的花罗。
  花罗虽然经常被白山亭拒绝,但她可从没哭过,可若不是与白山亭有关,又怎会蹲在他家门口哭呢?
  谭藻走过去,与她开玩笑,“大嫂怎么了?”
  “不要叫我大嫂!”花罗站起来,擦着眼泪道,“我爹催我找男人,我认认真真同你哥哥说了,我要嫁给他。”
  谭藻心道不妙,“然后……?”
  花罗眼泪越擦越多,“他、他说他不喜欢异族女子,他要可以一起弹琴说诗的女子。”
  谭藻:“……”看来花罗是被师兄骗了,他自己师兄都不会弹琴背诗呢!当年师嫂也是武林世家出身,喜欢舞刀弄剑更胜过琴棋书画。
  但是在花罗,或者说在揭摩人眼里,汉人好像个个都把这些挂在嘴边,人人都是书生诗人,所以她都没看出其中漏洞。
  但感情之事无法勉强,谭藻只得安慰道:“你还是收拾收拾心情,另寻下一春吧。”
  花罗放下手,大喊了一句“我不会善罢甘休的”便跑回了自己家。
  谭藻:“……”
  这小姑娘真是……
  谭藻摇头叹气,走了回去,正看到罗那城的守将从里面出来。
  守将见到他,道:“白荇小弟回来了?”
  “嗯,您来看大哥?”谭藻也笑着与他打招呼,守将与白山亭是好友,和他也算熟识了。
  守将点头,却无太多寒暄,匆匆离去了。
  谭藻看他神色有几分凝重,脚步匆忙,猜测到可能是战况之因。再进到屋子一看,便见白山亭也是眉头紧锁,“师兄,怎么了?”
  白山亭叹了口气,“前些日子来了个监军……”
  谭藻一听便明白了,那监军与罗那城守将在朝中分属不同势力,他这一来,岂止是刁难罗那城,要不是他自己也在这儿,恐怕真恨不得城破人亡吧。
  “更糟的是,一切往来信件,都被他截拦,朝中之人,全然不知此处状况。”白山亭握了握拳,“实在不行,只能我亲自去送信了。”大战将至,罗那城的重要军机必须为朝中知晓。
  谭藻道:“不可,师兄恐怕正是他们严加防守的对象,一人怎敌千军,此刻进出皆严查,师兄一个不慎,就会被抓住由头,然后……”况且师兄牵系着罗那城百姓的心神,仿佛只要他在这里,罗那城就没事。如果他不在,对士气一定有所影响。
  白山亭:“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好歹不是军籍,不受军令约束。其余,都无可靠之人……”
  “不受军令约束的也不止是师兄一人,”谭藻淡淡道,“我身无内力,也从未展露招式,说起可靠,似乎也不是问题。师兄,此事便交由我去做吧。”
  “不行。”白山亭断然拒绝,这四年里他就拒绝过谭藻从军的要求,因为如果谭藻真的只剩下五年时间,他不希望他是这样度过。
  “师兄……”谭藻说,“我只剩下几个月时间了。”
  白山亭坚定地道:“所以这几个月时间,你就好好过你的日子,有师兄在,你什么也不必做。”
  谭藻:“不是……反正只剩下几个月时间,我想为罗那城做些什么,由我去,不是最好的选择吗?只要我能成功入关,还可以向正气阁求援。然后,日后你们的通信也可以请他们相助,罗那城离不开师兄。”
  殷汝霖和阮凤章都亲口应承,凡他所求,无有不应,那么他就把这份人情送给白山亭,送给罗那城,若这两个门派的弟子是真男儿,这也是他们应该做的。
  白山亭眼中带着愁思,“中原江湖……”
  “我不会再涉足江湖之事了。”谭藻低声道,“这只是为了罗那城。”
  白山亭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小师弟……”
  谭藻戴着揭摩族男子的传统配饰——能遮住上半张脸的铜制面具,衣着也全做揭摩人打扮,混在队伍中充作商旅准备出城。
  他的揭摩语已经很流利,完全可以冒充真正的揭摩人。而这面具也有助于他隐藏身份,世人都知道揭摩男子倘若佩戴了面具,如果不是极为亲近的人,是不能随意摘下,或者要求对方给自己看面具下的脸,否则会被视为挑衅,是很不礼貌的事。至于佩戴面具的时间,每个家族都有不同的要求。
  孰料,关卡检查之时,有一队将士驰来。
  谭藻心中一惊,心道难道他的行迹被人识破了……
  谁知那些人开口却是问守门士兵,“有没有看见一个女人,大概长这么个模样……”说话之人形容了一番,还拿出一张潦草的图画。
  “……”谭藻一眼看出来,那似乎是花罗!
  士兵思考了一番,“早就出去了。”
  将士大怒,“真是阴险,派个娘们儿去送……”
  他话虽说得含糊,于谭藻耳中却如炸雷一番。
  花罗怎么跑出城了,还被误认为是送信的那一个……糟了!

☆、第四十章

  谭藻看那队将士循着守门士兵所指方向追了出去,立时想要回头入城找师兄,却被人拦住,“哎,出城走这边,入城是那边。”
  “我尚未出去……”
  “已经检查过了,就算出城了。”那人扬了扬手中的登记册,“你要入城,得从那边再排队进,也得再检查一遍。”
  谭藻看着入城处长长的队伍,再看那士兵有些狐疑的眼神,深吸口气,道:“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我还是不回去取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了。
  北地良马多,谭藻一出城就找人买了一匹马,然后自小路追赶,期盼能在那些士兵之前找到花罗。
  他在罗那城许久,也是学习过此地的驭马之术,加上心中急切,竟真追上了一无所知骑着小母马悠闲走在官道上的花罗。
  “花罗!”谭藻勒马停在她身前。
  花罗一看他,兴奋得回头看了看,“你哥哥呢?”
  “你出城做什么!你这是想去哪儿?”谭藻并未回答她的话,而是带着一丝责怪的呵斥。
  “你凶什么,我不过是想去中原看看罢了。”花罗面带不甘,“我还要去学琴棋书画,回来了嫁给白大哥。”
  “……”谭藻扶着额头,“你爹知道吗?我大哥知道吗?”
  “不知道,”花罗又看了看后面,“不过,只有你追过来,白大哥没来?”
  “来什么来!”谭藻没好气地道,“我此去是有要事在身,无意中听见有人要找你,这才赶上来截住你,你快从小路回去!”
  “有人找我?什么人找我?”花罗一副不说清楚不罢休的样子。
  此事又涉及到谭藻的任务,虽说认识花罗这么久了,知道她是什么人,但出于种种考虑,谭藻还是不敢轻易告知,只得无奈地道:“他们似乎是认错人了,但轻易恐怕说不清楚,你还是回去为妙。”
  花罗笑了出来,“想哄我回去是吧?我才不信呢!”
  花罗正说着,忽听后方马蹄声传来。
  谭藻脸色一变,伸手将花罗扯到自己马上来,脱下自己身上的斗篷,披在花罗身上,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啊啊啊啊我喜欢的是你哥哥!”花罗哇哇大叫。
  “躲人而已,闭嘴!”谭藻道。
  花罗:“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就知道你暗恋我!”
  谭藻:“滚吧!我喜欢男人!”
  花罗:“…………”
  那队将士已然策马到了眼前,见到两人停在路边,眼睛在谭藻怀中的女子身上转了一圈,问道:“喂,你是什么人?”
  谭藻不慌不忙地道:“军爷,我带妻子入关治病。”他说着,又抚了抚花罗的背,“还好吗?回头我们还是租个马车吧,否则你吹了风又要犯病。”
  将士们知道他们要追的只是一个女人,又看谭藻情感真切,便放松了警惕,“你有没有看到这个女人?”
  谭藻道:“好像骑马往前去了,大约几柱香前。”
  那些将士精神一振,赶马追了过去。
  待人都走远了,谭藻才松开按住花罗背的手。
  花罗这才相信了谭藻的话,她呐呐道:“怎么会有兵来找我……”
  “他们认错人了。”谭藻再次道。
  花罗眼睛一转,嘿嘿笑道:“我知道了——他们在找你!”
  谭藻挑眉,“哦?”
  花罗翻身下马,跳上了自己的马,“你在帮白大哥做事?”城中的气氛,即便是她也隐隐感觉到了,何况谭藻还莫名其妙一身揭摩族打扮。
  谭藻没说话,但是这其实就是默认了。
  花罗道:“我看,我还是和你一起走吧。”
  谭藻道:“……怎么就和我一起走了,你还不回去,我没有太多时间用在你身上的。”
  花罗道:“可是很明显,我同你走在一起,没有人怀疑我们呀。”
  谭藻一愣。
  确实,方才那些将士并未对他们过多盘问,就是因为他们以为追的是一个女人,而不是一对夫妻。
  可是……还是不行,不能把花罗扯进这件事里来。
  “你不肯?”花罗不等他开口,就一拍马往前跑了,“那我们分开走也行,反正我是一定要去中原学艺的!”
  这个异族小姑娘胆子怎么这么大……
  谭藻也一夹马腹,催马上前,“别跑了!”
  北地地形奇诡,天气恶劣,从罗那城到楚天关唯有一条路,否则就要绕路,而且是极为难走的路,连马也走不动。
  这也是拦截信件容易的原因,只有这么一条路,只要守住各个关卡,就能保证信使无法入关。
  谭藻实在头疼花罗的作为,但也只能暂时追上花罗,与她同行,期盼入关后,能找到人帮他把花罗送回罗那城。
  但两人结伴,的确少了许多麻烦,一路竟是有惊无险地通过了各个关卡,直到楚天关。
  两人牵着马,并肩向一个小城走去。
  只要经过这个小城,就正式到了中原,此地人已然非常多了,往来客商旅人,都是他们的掩护。
  到此处,因为要排队入城,所以骑马的都提前下了马,慢慢行走。
  就在此时,谭藻又听到了阵阵马蹄声,回头一看,竟是一队眼熟的将士,正是他在罗那城遇见的那些。路上后来他都没有再遇见他们,盘查的不止他们,但只有他们是从罗那城一路追出来的,没想到是出发时和入关时都相遇了。
  谭藻镇定地揽着花罗避开。
  那些将士直到近前才勒马,但仍未下马,只是控着马小步往前。
  经过谭藻时,不免多看了谭藻和花罗时,不免多看了几眼,毕竟他们要找的人正是揭摩族人。
  这一看,领头的将士便忽然抬手让手下人停住,指着谭藻道:“你很眼熟嘛,我们应该见过。”
  谭藻脸上尚戴着面具,他自然地抬起头,“之前出罗那城时,在官道上军爷曾经向我问过话。”
  将士冷冷道:“不是那一次,是在出城之时,我也看到过你,只是在城外没记起来。”
  当时他们的距离的确有些近,但谭藻没想到此人还关注了周遭的每一个人,并且记下了。
  将士眯起眼道:“当时你身边好像没有这个女人吧……”
  谭藻身体紧绷起来。
  将士道:“把你的面具摘下!”
  周围人顿时哗然,任谁都知道让一个揭摩族男子摘下自己的面具代表了什么。
  谭藻也道:“您这是……”
  将士指了指一旁低着头的花罗,“或者,让你妻子把斗篷除去。”
  谭藻放在花罗肩上的手握紧了,被看穿了吗……
  将士见他没有立刻回应,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哈哈一笑道:“罗那城中多日未出现的白荇小弟,原来是在此处啊!”
  谭藻便知他们已经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其实是他了,或者还会认为,花罗是被安排来帮助他的。
  谭藻对花罗使了个颜色,这里人多,如果乱起来,他们还是有机会逃跑的,至少花罗能逃。
  “白山亭的弟弟?我记得好像远远不如白大侠,甚至没有学过武艺,就是一介文人,他们也放心让你来?”那将士一个手势,便有人抽刀扑了过来。
  旁边的人纷纷尖叫起来,四散而逃,花罗趁机混入人群中。
  谭藻则一偏身体,双手握住那人的手,夺下他手中的刀,一刀扎进了他的胸膛!
  他动作实在太快太果断,那人甚至身体还在往前扑,却只是扑向了刀锋。
  一滴血溅在谭藻白皙的脸颊上,他甩了甩刀,道,“并非没学过,但的确不动武多年了。”
  在这些人面前,谭藻自觉虽然他们人多,但也能抵挡些时候的。
  被谭藻打了脸,那将士羞愤交加,他也觉得自己早该想到白山亭的弟弟怎么可能真是一介书生。
  “好,好!”将士狰狞一笑,“那我就看看,你能以一人之力,挡多久!我们杀了你再去追那女人都不迟!”
  谭藻横刀于胸,面容沉静,“请便。”
  “以多欺少,非真英雄所为!”
  正是此时,城门处传来一声高喝,众人回头一看,竟是数十统一穿着白色袍子背后负剑的青年,踏风而来,迅速集结成剑阵,将谭藻护在其中!
  剑锋齐指那将士,剑意凛然!
  将士咬牙切齿,“峄山——”

☆、第四十一章

  唯谭藻一人持刀,护卫着他的人皆握剑,兵刃散发着仿佛具有实质的寒意,令这些将士不寒而栗,这便是剑意。
  为首的将士面带戾气:“朝廷的事,你们峄山剑宗也敢管?”
  剑阵最前方的峄山弟子淡淡道:“江湖儿女,只知天下事。而今边疆不稳,朝廷的事,应当是驰援北境十六城吧?”
  这声音听在谭藻耳中,隐隐有些熟悉,但此人身形又很陌生,使谭藻一时之间想不起他的身份,只觉得应该是自己认识的人。
  将士欲拖延时间,等待城内守军增援,口中废话道:“什么鬼江湖儿女,一群只会自相残杀的莽汉,你们有种,倒是去边疆啊!”
  峄山弟子漠然道:“如果是想等守军,我劝你不必了,不会有人来的。”
  那将士脸色登时大变,“休得胡言!”
  峄山弟子道:“与其等待援兵,不如大家刀兵相见。”
  将士道:“大胆!你是要与朝廷作对吗?!”
  “要动这位公子,我们便只好作对了。”他们甚至不愿解释一句,直接宣战。
  狭路相逢,这些将士反而不敢拼命了,他们都是监军的亲卫,怎舍得把性命丢在此处。见距离如此之近,城内守军却真迟迟未出现,不免心惊胆战,僵持了一会儿,道:“寡不敌众,兄弟们撤!”
  谭藻:“……”他恨不得撵着这些不要脸的人大喊一句,寡不敌众指的是刚才我对着你们这些人!
  见那些人走了,峄山弟子们一句话不说,十分有默契地挽了个剑花,同时归剑入鞘。
  领头的峄山弟子转过身来,谭藻看清楚了他的脸,这才微微惊讶道:“郑沐英?”
  已然长成翩翩少年的郑沐英一笑,“白二哥。”
  谭藻听得他的称呼,心中一动,却没有立刻问郑沐英怎知他现在的身份,是否峄山一直有在关注,他问了更急的问题,“城中守军怎么了,你们那么厉害,放倒了那么多人?”
  另一个峄山弟子笑道:“诈他们的呢!方才我们在城内与魔教的人打过,现在守军都在收拾烂摊子呢,哪里分得出身出城营救。”
  谭藻听到“魔教”二字,心底起了一丝波澜,低声道:“魔教?”
  “便是奉圣教,这位兄弟,你并非江湖中人吗?”除却郑沐英,其他人并不知道谭藻的真实身份,甚至在郑沐英开口之前,他们都不知道这两人相识。
  郑沐英淡淡岔开话题,“别说了,我们趁那些人没反应过来,走吧。”
  入关之后,那位监军再厉害,也奈他不何了,他现在和峄山弟子在一起,峄山剑宗,还就没有怕过谁。多年前朝中就因忌惮而派军扫荡峄山,以多欺少,还被打得落花流水。后来,他们的手也就不敢再伸到江湖中。即是说,峄山不服官府管,是一直就有的。
  何况这些追踪之人原也不敢将事由大肆宣扬出来,是借着其他由头的。
  因此,谭藻心放下了一半,路上向郑沐英道谢,“若非你们及时相助,我今日恐怕性命不保。”不知是有旁人在的缘故,还是郑沐英真的只随口一说,他回了一句:“这是应该的。”
  谭藻正在再开口,郑沐英又小声道:“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峄山弟子,必然竭力相助。”
  谭藻微微一笑,“我倒想知道,方才救我,是巧合吗?”
  郑沐英道:“是,也不是。”
  谭藻道:“哦?”
  郑沐英道:“前几日便有暗中的通缉令传到我们眼前,悬赏的正是你的项上人头。”
  谭藻没想到监军还在江湖中下了通缉令,恐怕是顾忌到他白山亭之弟的身份,想借用江湖的力量……没想到接通缉令的人没杀到,反而是救他的人因此得了讯息,及时赶来。
  郑沐英又道:“没想到,在此还遇到了奉圣教之人,原本我们也是要一战的。”
  又一次听到他们提起奉圣教,谭藻低着头,半晌后道:“与我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姑娘,之前趁乱逃入城了,我需要找到她。”
  “嗯,”郑沐英挥挥手,“那我们就再进一趟城。”
  一伙人浩浩荡荡进城,刚刚才和将士动了手,却毫无畏惧,几乎是大摇大摆的入城。
  谭藻先被他们带到了安置的客栈,郑沐英客气地道:“白二哥请先歇息,你一路想必极为疲惫,找到那位姑娘的事,就交给我们了,请放心吧。”
  “多谢,千万小心。”连日奔波,又十分紧张,谭藻的确有些扛不住了,向郑沐英道了个谢。
  郑沐英比第一次见到他时沉稳了很多,但那股隐隐杀伐决断的气质和果决性子倒是没变,“没事,放心吧,就凭那些人,还伤不到我们。”
  紧张这么多天,谭藻总算松了口气,到自己的房间,翻身上床睡觉。
  四年来,第一次入关,难免梦到从前之事,醒来时才发觉梦中流了眼泪。
  “太累了吧……”谭藻喃喃着,推窗一看天色,发觉自己不知睡了多久,天都黑了。他推门准备往楼下走,去吃点东西,顺便找峄山的人问一问情况。
  楼下大厅是有灯光的,但很安静,安静到有些不对,谭藻还未走到能看见下方情形的地方,就隐隐感觉到不对了。他放轻了脚步,握紧腰间的匕首,一步步走到了拐角处,施施然出现在楼梯上方。
  ——大厅内或站或坐着满满的人,一边穿白衣,一边穿黑衣,泾渭分明。穿白衣者,今日曾结成剑阵,救过谭藻,穿黑衣者,谭藻曾与他们为同门。
  是峄山剑宗和奉圣教的人在此对峙。
  谭藻迅速扫过黑衣人中没有自己认识的,但他们都发现了自己,有数人目光冰冷的向上看来。
  谭藻下意识扶了扶脸上的面具,“沐英……”
  郑沐英道:“白二哥不要下来!”
  谭藻皱眉道:“这……”
  郑沐英道:“花罗姑娘我们一定会帮你救回来的,请放心吧。”
  门外却传来一声冷笑,声音虽轻,却仿佛响在众人耳边,更令谭藻脸色煞白,幸而有面具遮挡,看不出来。
  然后便是一道女人的尖叫声——
  “放开我!你放开我!!”
  口音明显带着关外异族的味道,是花罗。
  谭藻抓紧了扶手,眼看着一个黑衣人手中拎着花罗走进来,他面容虽然俊美,仿佛与上次见到并无改变,但眉眼带着煞气,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他看着郑沐英,嘲弄地道:“你是说她吗?”
  花罗不知被他怎么整治过了,满脸惊惧,目光乱扫时看到了谭藻,哭叫起来,“白大哥!!我要白大哥!!阿荇!”
  这一下,所有人,包括黑衣人的目光全都看向了谭藻。
  谭藻:“……”
  黑衣人漠然收回了眼光,晃了晃手中的花罗,讥讽道:“怎么,原来还有个情郎啊,我还以为你是郑沐英的小情人呢。”
  郑沐英饱含怒气地道:“贺灵则,你要是男人,就放了无辜的女子!”
  “她怎会是无辜的呢?”贺灵则冷冷道,“即是你们的人,就算不得无辜。”
  花罗哭了,“我根本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阿荇!!”
  她又一次喊了谭藻。
  谭藻深吸一口气,用揭摩语安抚她道:“花罗,不要哭,别怕,没事的。”
  花罗声音果然低了下去,小声啜泣。
  谭藻盯着贺灵则,看他一脸陌生地看着自己。他一步步走下楼,对贺灵则道:“久仰贺教主大名了……”
  贺灵则瞟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味,好像天下人都应该久仰他。
  谭藻看他好似没有认出自己,略放心了。
  郑沐英也有些紧张地看着这边,道:“白二哥与我只是萍水相逢,你无需牵连无辜。”
  “牵连无辜?”贺灵则低沉地笑了两声,“郑沐英居然还能这样说话,就证明你们非但不是萍水相逢,反而交情深厚吧。”
  郑沐英脸色一变。
  贺灵则又道:“而且,就凭你的面子,还不够我放了这两个揭摩人,除非是你师兄来向我下跪请求,我才可以考虑一二。”
  郑沐英压抑着怒气一拍桌子道:“你不要欺人太甚!”
  贺灵则:“我若是欺人太甚,你现在连骨头也不剩。”
  他话音刚落,郑沐英就发现就手下的桌子瞬间腐朽为黑色,垮塌在地了,而他的手却一点事也没有。
  众人不由倒吸一口冷气,看来贺灵则的蛊毒之术是越来越精进了。本以为今天遇见的只是一众魔教弟子,谁能想到贺灵则也来了……
  谭藻看着贺灵则炫耀般的行为,开口道:“要怎样,贺教主才肯放人。”
  贺灵则瞥他一眼,懒懒道:“说起来,我一直不懂,为什么揭摩男人都要戴着个面具,是见不得人吗?”
  花罗脸色一变,用揭摩语大骂贺灵则畜生。
  她是揭摩人,自然对这种话十分反感,面具对他们来说是很神圣的。
  谭藻深吸了一口气,“我……”
  他还未说完,贺灵则身形一闪,便到了他面前,劈手扯下他脸上的面具,道:“我倒要看看,你又是个什么……”
  在看到谭藻的脸时,贺灵则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甚至露出了有些茫然的神情。
  谭藻屏息凝气,准备迎接暴风雨的降临。
  贺灵则却梦游一般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花罗用她不标准的汉话嘲讽道:“这么老套的搭讪方法你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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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资深腐女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二章

  谭藻与贺灵则相处多时,熟悉他的神态,现在贺灵则的表情绝不似作伪!
  贺灵则……不记得他了?
  谭藻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只知道自己很怕贺灵则灼灼的目光,他伸手想要把面具抢回来,却被贺灵则避了过去。
  郑沐英可能是在场除了谭藻之外最清楚真相的人,他冷冷道:“贺灵则,我不知道你还喜欢无理取闹。”
  贺灵则捏着手中的面具,若有所思,看了郑沐英一眼,“你年纪小,恐怕不知道,我最喜欢的就是无理取闹。”他说着,还笑了两声,诸位属下也很给面子的一齐笑起来,你什么时候见过奉圣教的人讲理了?
  贺灵则掂了掂手中的花罗,伸手将她甩向了郑沐英,“不就是要她,还你!”
  郑沐英伸手将花罗抱了个满怀,可下一刻他就看到谭藻被贺灵则擒住了!
  谭藻还未反应过来,已然到了贺灵则手中,就像花罗那样被拎着——纵然他比花罗高大很多。
  这样的姿势让谭藻十分窘迫,他挣扎着想要让贺灵则放下自己,可贺灵则非但没有,还大步走出了客栈,运起轻功。
  贺灵则武功本就独步天下,今日又带了这么多人,以郑沐英如今的功力,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他的。
  花罗在原地目瞪口呆,对郑沐英道:“你们中原什么时候比我们那儿还放得开了,看上就抢走?”
  郑沐英:“……”
  谭藻也没想到贺灵则明明不记得他了,却还要把他掳走,唯一可说幸运的,就是他早在城外时就把信交给了花罗,而花罗也成功与峄山的人会和了,若是花罗够聪明,就该先送信。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贺灵则的确忘记了他,虽说将他掳走,但他一直是被贺灵则以一种十分难受的姿势拎着,整个路程中,无论谭藻说些什么,贺灵则也都没有理睬过他。
  谭藻原本的惊讶和忐忑都因为被灌了一肚子冷风而化为了怒火,待到贺灵则终于把他放下来时,他已经冻得浑身僵硬了。
  贺灵则将他随手一放,解下了披风,立刻有人接过,并瞥了一眼因为站立不稳摔在地上的谭藻,“把人送到水牢关起来。”
  “等等,”贺灵则叫住道,“不要送去水牢。”
  那人满脸惊讶,“直接杀掉吗?”
  谭藻:“……”
  贺灵则:“不要……嗯,找个房间放着吧。”
  那人再一扫谭藻的脸,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属下明白了。”
  谭藻:“……”明白你个头啊!
  但因为这样的误会,谭藻被两个人还算客气地半扶起。
  贺灵则突然一挥,将谭藻的面具抛了过去,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进去。
  谭藻被人送到了一个算不得华美,但干净的房间里,没有被绑或者点穴,但只要一打开门,也可以看到院门有魔教弟子把守着,凭他现在的功力,是万不可能逃脱的。
  有人来送饭时,谭藻便借机搭讪几句,“这是什么地方?”
  婢女倒也肯回答,“咱们圣教总坛,鸾云山庄。”
  四年不理会江湖之事,谭藻方知魔教重建并未选在小鸾山,反而一改往日作风,出了深山老林,建了个鸾云山庄做总坛。
  也是,小鸾山上,俱是坟头。
  新魔教里也俱是些陌生脸孔,果真是世事如烟,谭藻一时间有些感慨。
  他在这房间里待了一整天,才有人来带他出去,道:“教主要见你。”
  谭藻跟着那人走到了一处花厅,还未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的熟悉声音,方知道不止是贺灵则要见自己。
  靳微带着哭腔道:“我倒要看看那揭摩族的小妖精长个什么样,让教主连郑沐英也放过了。”
  大长老劝道:“我听说揭摩族风气不太好,教主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谭藻恰好到了门口,他扶了扶脸上的面具,嘲弄道:“岂敢与魔教相比。”
  大长老与靳微看到他,都是一窒。
  靳微更是恍惚道:“你……”
  贺灵则全然不知地解释道:“我一看到他,就有一种熟悉感。”
  靳微脸色一变。
  她有些激动地道:“把你的面具摘下!!”
  她伸手去抓谭藻的肩膀,谭藻用揭摩语嘟囔了两句,她才松了力道,重复一遍,“摘了面具!”
  谭藻歪头看着她的手,“除非你是我的妻子,才有资格让我把面具摘给你看。”
  靳微:“……”
  贺灵则冷不丁道:“那我之前摘了你面具怎么说?”
  靳微要窒息了,她觉得眼前这个人简直就是谭藻,可是因为戴着面具使得她不肯确认,而贺灵则都失忆了竟还对他有印象,更出口调戏,令她有种想昏倒的感觉。
  谭藻却是镇定地回答:“那样,我应该要与你决斗。”
  贺灵则:“……”
  贺灵则感叹道:“揭摩族的规矩也太怪了。”
  就连大长老,都忍不住在心里说,是教主你比较怪吧。
  他其实一眼看出来此人就是谭藻,但谭藻摆出一副揭摩人的姿态,显然就是不想认。他并不打算插手这件事,教主现在已然失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就顺其自然,如果教主还能想起谭藻,那只能说是天意了。
  大长老想到这,躬身道:“教主,捉来此人,有何用处?”
  贺灵则沉思道:“我觉得他颇为眼熟,而且身上有种亲切的气息,引得我体内蛊王隐隐躁动,是以将他带回来给你们看看。我不记得从前的事,想知道我与他是否是旧识。”
  “不是!”靳微立刻机灵地回答。
  大长老摇头道:“老朽不知。”
  “你们这样说……那我应该是不认识他了,那便奇怪了。”贺灵则若有所思。
  靳微眯眼道:“教主,反正无用,是杀了还是……?”
  贺灵则懒懒道:“何必杀了,白费我力气千里迢迢把他拎回来了,就放在我院子里吧。”
  靳微险些惨叫出声,好不容易摆脱了谭藻,难道又要活在一个与谭藻相似的异族人的阴影之下!
  大长老倒是颇为喜闻乐见地道:“要办喜事吗?”
  “办喜事?”贺灵则似笑非笑看了谭藻一眼,“为何要办喜事?我看他顺眼,弄来暖床罢了,靳微有时间派人教他规矩。”
  谭藻:“……”
  大长老有些惊讶,但还是点头道:“是。”
  贺灵则伸了个懒腰,“我去用膳了,长老自便。”然后,也没有再管谭藻,就这么走了,倒真想只是随便指了一个暖床人。
  剩下的三人沉默了很久,大长老慢吞吞地道:“年纪大了,我去歇息……”
  大长老走后,靳微抱着臂打量谭藻,“你叫什么名字?”
  谭藻淡淡道:“白荇。”
  靳微挑眉,“白荇?”她嗤笑了一声,“我告诉你,教主只是因为你和他的旧情人相似,才留你一命,你可千万不要有别的想法。而且我劝你若是有骨气,就自杀算了。”
  谭藻沉默。
  靳微继续趾高气扬地道:“不过既然教主命我负责教你,我自然会尽心。我知道,你从边塞那种穷地方来,没见过什么世面,但是以后你就会知道了,我圣教,乃是武林中最强盛的门派,教主英明神武,武功无人能及……”
  谭藻不耐烦了,把面具微微拉开,让靳微看清楚自己的脸——一模一样,绝非只是相似,然后他淡淡道:“都是熟人,就没有必要在我面前吹牛了。”
  靳微:“………………”
  谭藻转身往外走。
  靳微抓狂了,“是你!!!你站住!!!”
  谭藻脚步没有一点停顿,他发觉只有靳微,还是像以前那样讨厌。
  靳微看他无视自己,简直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咬牙切齿地道:“你嚣张什么,你以为你还有好日子过吗?我告诉你,教主神智已然完全恢复了——从前他对你执念那么深,你以为是正常的吗?你当你是什么宝,那只是因为他早就有些神志不清了!你没有看到他现在对你是什么样子吗?你就是回来,也不可能是从前的地位了!”
  靳微的话便如炸雷一般,听得谭藻一个激灵。

☆、第四十三章

  谭藻被连着行李一起换到了贺灵则的房间——说是行李,其实都是魔教之人为他置办的衣物,他来这里时可是被掳来的,随身之物除了衣服就是面具。
  贺灵则的房间里摆着许多小盅,谭藻知道那都是他养的虫,以前他常常被谭藻骂,房间里是不敢摆虫了,现在失忆,当然又恢复了这个习惯。
  谭藻其实并不怕虫,虽然也不会喜欢,但当初的确是怀有他心才做出那种厌恶的样子。
  他揭开那些盅看了看,一个个蛊虫都在沉睡之中,被身怀雌蛊王的谭藻惊动也不攻击,反而觉得亲近,有只金蚕蛊,还亲热地蹭了蹭谭藻的手指。
  谭藻摸了摸它肥嫩的身体,心道难怪奉圣教的势力几年就恢复了这么多,他们有数不尽的财宝,又有蛊虫秘术,自然令人趋之若鹜。
  蛊虫秘术再现人间,便如奉圣教走出深山,江湖势力必然再次分割,说不定再过几年,奉圣教真的要恢复往日风光了。
  只是他应该……看不到那一天了。
  谭藻正在感慨之际,贺灵则已推门而入。
  此时月上中天,贺灵则大约是练完功洗了澡,中衣外只松散披着外袍,柔软的布料覆盖在他高大有力的身躯上,月光柔和了他的轮廓,由于内力充盈抑或蛊虫之故,他看上去真与谭藻初见时没有什么区别。他们之间逝去的时间,仿佛从不存在。
  谭藻恍惚之际,便听贺灵则不悦地道:“你怎么不在暖床?”
  谭藻一时真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啊?”
  贺灵则道:“床都是冷的,让本教主怎么睡觉!”
  谭藻:“…………”
  谭藻难以置信地道:“要我把床睡暖?”
  贺灵则冷冷看着他,并未回答,但眼中透露的情绪,无疑是肯定了。
  谭藻脚步沉重地走到了床边,钻进被子。
  饶他想破头,也想不到贺灵则纯情至此,倒不是他万分期待贺灵则要做点别的什么,但是这样也……也太过分了!
  谭藻把自己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而贺灵则趁他暖床的功夫,就坐在那儿玩自己的虫子。
  两人也算是各自做自己的事。
  半晌,贺灵则突然开口,“我是不是认识你爹?”
  谭藻昏昏欲睡,刚开始都未反应过来他是在和自己说话,猛然清醒,懒懒道:“我自己都不认识我爹,怎知道你是不是认识他。”
  贺灵则道:“我这些时间费力回想,总觉得我幼时记忆中,有个可亲的哥哥,和你长得就差不多,但是比你要好些,便如高岭之花,不可攀摘。只是后来,他似乎是不知所踪了,我也记不清……倒是要再问问靳微。”
  谭藻:“…………”
  谭藻在被子里翻了个白眼。
  贺灵则举着蛊盅,对月喟叹了一番,才爬上床来。
  他一屁股把谭藻挤到里面去,自己躺在了被谭藻睡得温暖的地方。
  谭藻:“……”
  贺灵则又继续抒发自己对幼时记忆中那个哥哥的崇拜之情,“他通常很冷漠,不过内心其实十分喜爱我这个弟弟。”
  谭藻:“……他内心的事,贺教主是怎么知道的?”
  贺灵则:“……”
  贺灵则:“你不知道,我养了蛊。”
  谭藻忍住了嗤笑的冲动。
  看来贺灵则疯时的记忆也未全部消失,反而被他错认为是真的幼时的零散记忆,但他可不知道那时候贺灵则是这样看自己的。
  贺灵则痴痴讲了一会儿,“大概就是这样,我才觉得你眼熟吧。”
  谭藻:“哦哦,教主英明。”
  贺灵则翻身,抱着被子沉沉睡去。
  谭藻被他一挤,滚到了床的内侧,此时贺灵则一睡去,他才发现贺灵则犹如一道山脉,横亘在他面前,使他不好下床。
  坐起来看了看后,谭藻又觉得即便下了床,他也没有地方睡,反正床大得很,就睡这里也行。
  于是谭藻又躺了下来。
  半夜,谭藻被贺灵则推醒了。
  谭藻:“……你干什么?”
  贺灵则:“你怎么睡在我床上,让你暖床,不是让你睡觉来的。”
  谭藻:“……”
  贺灵则:“你睡踏板去。”
  谭藻含着怨气抱着一床被子睡到了踏板上,万万没想到,当年贺灵则死乞白赖要睡他床的踏板,现在他也只能睡贺灵则床的踏板。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世事难料……
  谭藻一梦到天亮,睁开眼睛……
  “啊!!!!!!!”
  被垂着头趴在床沿看自己的贺灵则的大脸吓到,他一下连着被子一起滚到了地上,惊魂未定,“教主!!!!疯了吗!!!!”
  贺灵则震怒,“放肆!!”
  谭藻惊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有些混淆时间了,竟对着贺灵则大喊大叫。
  他冷静了片刻,道:“对不起,贺教主,我刚醒,有点激动。”
  贺灵则冷眼看了看他,“下不为例。”
  “是。”谭藻镇定了下来,摸了摸脸上,发现面具不见了,一看之下,竟是抓在贺灵则手中,看来是贺灵则不但趴在床边看他,还是把面具扒了看的。
  “贺教主,能否把面具还给我?”
  “不还。”贺灵则将面具在手中抛了抛,斜睨他,“你人在圣教,身上的一切包括你,都是圣教的了,这面具也不例外,本教主想赏玩多久,就赏玩多久。”
  谭藻:“……”
  贺灵则不屑地道:“揭摩族的习俗,也不过如此。”
  谭藻一听,有些生气。
  他在罗那城待了几年,揭摩族人待他都很好,贺灵则讥讽这个,实在令他不悦。
  谭藻道:“贺教主慎言!”
  贺灵则却眯了眯眼,“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不等谭藻回话,他又道,“我叫人查过了,你是白山亭的弟弟?”
  谭藻冷眼看着他,并不回答。
  “那你怎么会是揭摩人呢……”贺灵则随手将那面具捏了个粉碎。
  谭藻:“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揭摩人了?”
  贺灵则一愣。
  谭藻:“即便我不是揭摩人,贺教主此举也太过分了吧。”
  贺灵则翻了个身,靠在床头,手指抵着唇角,“你又能怎样?”
  谭藻二话不说,举起手边一个蛊盅,摔在地上。
  贺灵则瞳孔一缩,“你……那可是剧毒的蛊虫!”
  他的话音未落,谭藻已然一脚将里面的蝎子踩得断去了一只钳子。
  灰紫色的蛊蝎举着仅剩下的一只钳子,无声地趴在地上,明显未死,但也没有任何要攻击谭藻的意思。
  看谭藻未受伤,贺灵则不自觉松了口气,这才怒目道:“你竟敢伤我的蛊虫!”

☆、第四十四章

  贺灵则虽身怀蛊王,但他在蛊术一道上下了许多功夫,每日花费大量精力饲养蛊虫,当然见不得谭藻伤害自己的蛊虫——虽然那蛊蝎没多时就能长回来。他好像更多的,是想向谭藻宣泄一些感情,至于这怒火是从哪里来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但是正如大部分正道之人所认定的,连贺灵则自己好像也有这么一个想法:魔教教主发火还需要缘由吗?
  他眸光一沉,四周的蛊盅中,便也随之响起了虫鸣声,瞬间仿佛置身于丛林,使人头皮发麻。
  看谭藻皱起了眉,贺灵则又有些得意,“现在才怕,是不是晚了点?”
  可谭藻的眉头越锁越深,甚至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他觉得就在此处,有什么在渐渐苏醒过来……
  贺灵则的脸色也变了,他在谭藻身上感受到了极为熟悉的气息。
  倏然,所有的蛊虫都从蛊盅里爬了出来,有的振翅飞在空中,有的爬下地游离,但全是围绕着谭藻,就像是遇到了多年未见的熟人。
  乍一看,还以为是它们要攻击谭藻。
  贺灵则竟不知为何他自己饲养的蛊虫会围着谭藻摇头摆尾,就像在讨好他一般。一夜之间,所有蛊虫都反噬?不对,他自己完全没事!
  贺灵则想让体内的蛊王压制住它们,让它们回到蛊盅里,但连蛊王也不情愿!
  谭藻从未饲养雌蛊王,又远离了贺灵则,毫无用处的雌蛊王自己选择了沉眠,就像当年在棺木中一样。一直到现在,被贺灵则威迫,才乍然苏醒。
  它与雄蛊王同出一脉,本是一体,更准确地说,是夫妻,是以雄蛊王以及它所驾驭的众蛊,怎么会攻击谭藻,反而对他多有亲近才是。
  贺灵则忘却了旧事,但它们都没有忘记。
  贺灵则完全不知道世上还有另一个蛊王,与他体内的成双成对,他已然陷入了极度困惑之中。
  “你……”
  谭藻感到体内的雌蛊王想要到体外来,但是他可完全没练过蛊术,不知道怎样驭使蛊虫,反而有种恐惧虫子从自己体内钻出来的感觉,所以雌蛊王激动了一会儿后,感觉到他的心情,便渐渐安静了下来。
  谭藻长舒了口气,对贺灵则干笑了两声,“我也养蛊……”
  贺灵则:“……”
  这世上中断的蛊术,都是贺灵则接续起来,谭藻也养蛊,从何得知?
  但谭藻体内那只蛊虫,以贺灵则感受而来,分明与自己极为亲近,等级还十分之高,这真是世上第一奇事了,除非……
  贺灵则走近了,攥住谭藻的手腕,“我们以前认识?”
  顺着谭藻的身体,他连接上了谭藻体内的蛊王,传来亲近的感觉,谭藻体内的蛊岂止与他极为亲近,简直就像是他养出来的!他感受到了,他也可以驭使谭藻体内的蛊,难怪其他蛊虫不敢攻击,非但是等级不够,也是因为这蛊是他的……
  这是一只蛊王,和他体内一般无二的蛊王。
  为什么他养出来的蛊王,会在谭藻体内,保护谭藻?他们以前究竟是什么关系?
  谭藻眼神复杂,他沉默片刻,看贺灵则没有罢休的意思,只好道:“以前……是朋友。”
  “朋友?”贺灵则道,“什么朋友?”
  谭藻:“分道扬镳的朋友,你我志趣不同。”
  贺灵则继续追问,“什么志趣?”
  谭藻半真半假地道:“你喜欢杀人,我家教不许。”
  他现在的身份是白山亭的弟弟,贺灵则听了,倒真觉毫无破绽,但不由得极为不悦,“那峄山的又是怎么回事,既然我们才是朋友,怎么我查到,这四年峄山的人一直暗中跟着你?”
  谭藻失声道:“峄山的人一直暗中跟着我?!”
  贺灵则皱眉道:“我以为他们要图什么事,所以才追到了楚天关,没想到只是接应你。然后再一查,原来之前在罗那城,也是跟着你。”
  谭藻却一皱眉,从前正邪虽不两立,但贺灵则不会这么针对哪一个门派。他因为以为峄山要图事,就跟着去破坏,再联想到之前靳微说什么“放着郑沐英不杀”之类的话……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魔教和峄山成了死敌?
  谭藻问了出来,“你和峄山……有什么仇什么怨?”
  “我十分,讨厌阮凤章。”贺灵则怪怪地看了他一眼,如是说道。
  谭藻:“……”
  这可算是说曹操曹操到了,谁叫魔教现在不立教于深山,反而在这谁都找得到的地方,他们正提到阮凤章,靳微就跑了过来,“教主,阮凤章在外面。”
  她说着,还看了谭藻一眼。
  谭藻:“……”
  贺灵则阴测测地道:“他还敢来?”
  他大步往外走去。
  谭藻也跟了上去,追问道:“为什么讨厌?”
  贺灵则一时也语塞,他还真说不清为什么讨厌,因为四年前他一醒来就这么觉得了,只得道:“长得丑。”
  谭藻:“……”
  靳微似笑非笑地道:“白二少长得好呢。”
  谭藻也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靳姑娘倒是见老了不少。”
  靳微:“……”她气了个半死,多年来精心保养,得到蛊虫后自觉胜过许多人,但四年前一看谭藻容颜未改,四年后竟仍一如既往!怎么能让她不气愤?
  阮凤章领着众多峄山弟子,站在山庄之前,手皆按剑。
  靳微率先出去,扬声道:“阮宗主,你要见的人来了。”
  谭藻这才知阮凤章竟已成了峄山宗主,也是,老宗主已然中风瘫痪,即便再怎么治疗,也不可能恢复如初,且他年纪本就大了,峄山更需要一个年轻力壮的人来打理。
  而阮凤章,比起四年前看上去成熟了不少,他穿着与弟子们无异的白衣,却叫人一眼就能先看见他。
  谭藻与阮凤章四目相接,都不知是何滋味。
  原来这四年阮凤章还派了峄山的人在罗那城内……难怪他这一路颇为顺利。
  贺灵则见到他们互相凝视的一幕,只觉胸中怒火熊熊燃烧。
  撒谎!
  他摸着谭藻的手腕,就感应到了,谭藻所说的是谎言!
  他根本不是自己分道扬镳的朋友,看此情此景,说是他最讨厌的人的朋友还差不多。身上却有他的蛊……这个人真是不老实!
  贺灵则阴森森地道:“你们还要看多久?”

☆、第四十五章

  阮凤章凝视着谭藻,并不将贺灵则的话放在心上。
  谭藻却是先一步撇开了目光,“好久不见。”
  他一开口,贺灵则又觉得不对了:这宛如老情人的口吻是怎么回事?
  贺灵则目光灼灼,就像盯着一对偷情的狗男女。
  谭藻:“……”不用说话,贺灵则的眼神已经暴露了他的一切想法,以为失忆后的贺灵则会改变不少的谭藻,没用几日就发觉自己错了。
  阮凤章却泰然自若,“四年未见了,小鸾山一别,甚是想念。”
  阮凤章一句话,掀起贺灵则心中万千波澜。
  四年,小鸾山,这个时间与地点太巧了,四年前,他就是在小鸾山上苏醒,并失去了大部分记忆。这之前,贺灵则并未纠结于自己消失的记忆,因为他并不觉得失去了什么珍贵的记忆,但是此时此刻,看着阮凤章说着一些暧昧不明的话,他开始深恨自己为什么失忆了。
  谭藻脸一沉。
  他清楚阮凤章对自己有点想法,几年前他还利用过这一点,甚至若不是这样,阮凤章也不会给他龟甲,贺灵则也就无从恢复神智。
  但阮凤章必然了解贺灵则现在的情况,他却在此时说出这样令人误会的话,是只想刺激贺灵则,抑或是在他们之间挑起矛盾?谭藻还未及多想,阮凤章已然朗声道:“信已送入京中,还请放心,只是花罗姑娘不见到你,万万不肯走,魔教也确实不宜久居,是以凤章特来接应。”
  从见面到现在,他未曾唤过谭藻的名字,但听上去,却亲密无比。
  谭藻看向贺灵则。
  他面无表情地一招手,“不宜久居?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吧。”
  胜过峄山弟子众多的奉圣教教众鱼贯而出,隐隐结成阵势,与他们两下对峙。
  两方都举起了手中的剑——
  谭藻脸色苍白,道:“住手。”
  所有人的剑又都放了下来。
  峄山弟子是早便接过宗主之令,凡谭藻之令,皆要遵从。
  而奉圣教教众则是因为他们一个个体内都被种了蛊,谭藻心念一转,雌蛊王感应之下,震慑在场众蛊,逼迫他们住手。
  这么一看上去,倒显得谭藻格外威风。
  他手中并无兵刃,只定定看着阮凤章,“阮宗主请回吧,若只是因为我,要两派大战,我实在于心不忍。”
  反正……他也只剩几个月时间了,怎么过不是过,这个时候哭着喊着要回去,没意思。
  阮凤章却不知这一点,他眼眸一暗,顿了片刻,竟是开口道:“凡你所求,莫敢不应。”
  “呛”的一声,数十峄山弟子同时归剑入鞘。
  峄山流露退意,贺灵则却咄咄逼人,他只轻轻一扫,靳微便会意道:“来得轻巧,走也想走得轻巧?当我圣教是什么地方,以为这是你们峄山吗?”
  阮凤章淡淡道:“剑已出鞘,却未见血,的确不对,但此事是小谭所求……”
  他话未说完,贺灵则已然倏然出手,身形一晃已到了阮凤章身前,顷刻间与他对了三掌,咬牙切齿道:“谁准你叫他‘小谭’。”
  幸而贺灵则没用上百毒掌,否则阮凤章陡然间即便反应过来,手掌沾上贺灵则的,也要中招。
  他对完掌后借力退开数丈,道:“在下这么叫很久了,贺教主有什么意见?”
  贺灵则哪知自己有什么意见,他就是不喜欢听阮凤章这么喊自己的人,“当然有意见,他叫白荇,不叫什么‘小谭’。”
  阮凤章笑了一笑,“贺教主既然是前尘往事都已忘记,又不知哪来那么多意见了。”
  贺灵则瞬间也想到了真相:假名,连名字都是假的!
  一时间贺灵则脑中混乱得很,都无甚战意。
  他拽着谭藻回转,剩下靳微与阮凤章面面相觑。
  阮凤章收起脸上的笑容,深深看着谭藻的背影,轻声道:“撤。”
  有弟子悄声对他道:“宗主,就这么算了?”
  阮凤章淡淡一笑,“当然不能这么算了。”
  谭藻先是被贺灵则拖拽着,没走几步,被贺灵则扔到肩上,扛着进了房间。
  “别……”谭藻只觉肚子被顶得十分不舒服。
  贺灵则将他甩在床上,不等他爬起来,就按住他的肩,恶狠狠问道:“小骗子,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谭藻:“……”
  他一时难受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贺灵则掐着他的脸颊,眯眼道:“你口里到底有一句真话吗?你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的蛊会在你身上?”
  谭藻听到“小骗子”那个称呼,心中的确是想到了许多东西,最后酝酿了片刻情绪,道:“你是我爹啊!”
  贺灵则一时间如遭雷击,“啊?”
  看贺灵则露出了傻相,谭藻打从心底地笑了出来。他有些感谢贺灵则失忆了,让他可以久违地,轻松地与贺灵则相处,因为眼前的这个贺灵则几乎什么也不知道,他就可以当做眼前这个他什么也没做过,欺骗一下自己。
  贺灵则:“……”
  谭藻:“虽说你努力一把,的确可以生出我这么大的儿子,但放心吧,我们不是父子。”
  贺灵则捶着床,“谁和你说笑了!!快说!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不说就强/奸你!!”
  谭藻:“……”
  他不是看不起贺灵则,但是他真是十分怀疑这一点。
  也许是谭藻脸上的表情太过明显,导致贺灵则都轻而易举看出了他心中所想,顿时恼羞成怒,“你……你……”
  谭藻连忙摇头,“教主饶命,不要强/奸我,不要啊!”
  贺灵则:“……”
  他怒而将谭藻的衣服撕开。
  谭藻衣衫凌乱地躺着,贺灵则却有些手足无措了,他脸上还浮起了淡淡的红晕。
  谭藻小声道:“下一步是你也脱衣服……”
  贺灵则连忙做不慌不忙状将自己的衣服也脱下,然而下一步他又不太知道了,便暗暗等着谭藻继续提示。
  谭藻:“然后你趴下来,我捅你菊花……”
  贺灵则:“………………”
  “不要脸!!!”贺灵则怒吼,将谭藻赶下了床,“淫/乱!!!!滚出去!!!”
  谭藻连滚带爬地下床,抱着自己的衣服出门。
  一个转身就和大长老面对面了。
  谭藻:“……”
  大长老:“……”
  大长老小声而快速地道:“我都听到了!”
  谭藻:“……哦。”
  大长老:“不可以,你不可以打那个主意!”
  谭藻眼神复杂地道:“只是开玩笑。”
  大长老:“我不信!”
  “……”谭藻道,“大长老何时开始如此多疑了?”
  大长老:“从你骗我出了地宫开始。”
  谭藻无奈地道:“我可以发誓,我对教主并无侵犯之心。”
  大长老:“你好自为之……”
  他们话说到一半,门又被贺灵则拉开了。
  贺灵则板着脸道:“你们在说什么。”
  谭藻:“这位长老让我提醒教主没事多看看书,否则也不会……”
  “滚!!!”贺灵则一声大吼。
  谭藻狼狈地跑开。
  “把你衣服穿好!!”贺灵则又大喊。
  片刻,贺灵则迟疑地问道:“大长老,你可知道他到底叫什么名字?阮凤章叫他‘小谭’,是哪个字,是他的姓吗?”
  大长老顿了顿,道:“这个,教主还是自己弄清楚比较好。”
  峄山剑宗弟子落脚之处。
  花罗愤怒的道:“你们宗主到底去哪儿了,他说好今天把阿荇带回来的!”
  一名峄山弟子拦住花罗想要上楼的动作,面无表情地道:“宗主在休息,姑娘且住。”
  “他根本不在休息,谁休息会一天一夜不出门?你们中原人真是讨厌,做不到的事要承诺,然后没做到又不肯见人!”花罗又急又快地道:“我就是想问清楚阿荇的情况,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那弟子思索片刻,道:“姑娘请放心,白公子无碍,我们宗主会把他带回来的。”
  花罗深吸了口气,“希望如此吧,不是我说,那个什么教主看起来,比你们宗主厉害多了,你们还是考虑一下来阴的吧。”

☆、第四十六章

  谭藻才在贺灵则房间住了一天,便就此被赶了出去,还差点被以流氓论处。
  他怀疑贺灵则忘掉的东西过多了,以前他们俩中,贺灵则才是流氓的那一个,现在是怎么回事,连怎么做都不记得了?
  靳微站在他门口大笑了好一会儿才走。
  待靳微走后,谭藻才出来,扶着门看她有些疯疯癫癫的背影,忽觉是不是过得最痛快的应该是靳微。
  即便当年自废武功,潜入祝家,后又潜伏在正气阁做一个浣衣婢,她似乎也未曾有半句怨言,虽说她的性格有谭藻不喜之处,却也有令他佩服的地方。
  但靳微这样的个性,大约也只有奉圣教才能养得出来。
  这四年里,白山亭再三地告诉他,当生命只剩下短短数年,行事又何必思前想后。他鼓励谭藻在罗那城过自己喜爱的生活,而一回到了中原,谭藻竟又纠结起来,尚不自知。
  此刻他看到靳微的背影,忽然间就想到了这一点,难怪白师兄常常说他还未明白过来,他的确没有明白过来。
  鹿华仙子说的没错,他还有五年时间,要经历一番折磨。但这折磨,是来自心的。他将所有感情压抑在心底,任由其翻滚,煎熬,就像一锅底部已经沸腾,表面还冷着的水。
  师兄说很多约束和负担是人给自己的,自己却又为此烦恼。
  他思考过太久孰对孰错,衡量过太多难以衡量的是非,凭着胸口一股气做了很多事,但当他过了四年的平静生活,死寂了四年,当他的第二次生命只剩下最后几个月时,忽然就想做一个不管不顾的人,就像失忆者一般,忘记所有的事,从心所欲。
  死去元知万事空,他却要一死一生,才真正恍悟。
  谭藻默念了三遍:我失忆了,我失忆了,我失忆了。
  谭藻的行动并未受到限制,也许是因为他身无内力,导致所有人都很是放心。
  他在山庄中行走时,发现奉圣教的人似乎是将地宫中的东西,都搬到了此处,包括他以前见过的,正气阁的剑,甚至那几箱子淫具,都分别放在了几个相连的房间里——因为实在太多了。
  他看到那柄古朴熟悉的剑,心中一动,上前去,手抚剑身。
  他与这位前辈的个性显然并不相同,但是他们都是作为另一个阵营中的人与奉圣教的教主纠缠不清,他依稀中大长老的话中拼凑出了这位前辈的形象,心中着实有些羡慕。
  “您是怎么想的……”谭藻轻声说着。
  “喂喂,你做什么?”
  一道声音惊醒了谭藻,他回首一看,却是一个小厮打扮的青年,眼睛细长,正警惕地看着自己。
  青年走了进来,“这些可都是历任教主的遗物,不得随意乱动,阁下这是做什么?”
  “不好意思。”谭藻低声道歉,缩回了手,“我并不知有这个规矩。”
  “没什么,你是新入教的罢。”青年摆了摆手,“我叫张三,打杂的,也就是什么都得干点儿,不过都是在这一片。”
  “张三?”谭藻不禁笑了笑,虽说平日人们都爱用张三李四来代指一些有的没的的人,但他还真是第一次遇到有人就叫“张三”。
  张三也明白他在笑些什么,豁达地一摆手,“笑吧笑吧,可没少被笑过,不就是姓张又排行第三,偏巧爹妈还懒了点么?”
  “不好意思。”谭藻含着笑意第二次说这句话,“我姓白,白荇。”
  张三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了那些装淫具的箱子上,“荇?哪个荇字?”
  谭藻:“藻荇的荇。”
  张三挠了挠头,“你是哪个旗的弟子呀?”
  谭藻岔开了话题,并不回答,“你坐在这上面,没问题吗?”
  “里面虽然是古董,但坐在箱子上也不行吗?”张三说。
  “古董……倒也确实是古董。”谭藻说着,伸手打开旁边另一个箱子,从里面拿出了一根玉质角先生,“年头的确是有久了,可以看出来,是吧?”
  张三:“………………”
  他一下子从箱子上蹦了起来,鬼哭狼嚎,“这里面装的是这个?”
  谭藻:“你不知道?”
  张三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太淫/乱了!教主真是太淫/乱了!”
  谭藻一愣,没想到他和贺灵则说出了一样的话。
  张三说着,在那箱子里面翻捡起来,“这么多……天啊……”
  谭藻抱臂在一旁看着,觉得张三一惊一乍的样子很好玩。
  谭藻:“所以,剑不能摸,淫具却是能摸的,对么?”
  张三合上箱子,直起腰来,“嘿嘿,其实我就是想和你搭个话,这里也不常有人来,你来这样做什么?”
  谭藻:“我来看一看……想一些事情。”
  张三:“想什么?”
  谭藻犹豫了片刻,道:“我有一个朋友,他暗暗喜欢一个人,但是只剩下几个月可活了……”
  张三:“你是说你自己吗?”
  谭藻:“……”
  张三:“还是别耽误人家了,都快死了,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吧,还有什么好想的。”
  谭藻:“…………”
  谭藻深吸了口气,“你说的真有道理,我无法反驳,我先走了。”
  张三:“不能再陪我聊会儿吗?”
  “……”谭藻犹豫了片刻,“现在没什么心情,有空你可以来找我。”
  张三看着谭藻的背影,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谭藻走了回去。
  他说服了自己,但奈何留给他的时间只有这么久,他岂能再伤贺灵则一次。
  幸而贺灵则现在失忆,待他走后,不会太过伤心。但是他应该可以对贺灵则温柔一些了,留给自己一点温馨的回忆,而贺灵则日后若是想起这个生命中的过客,也不会单只有掳回来的骗子这样单薄的形象。
  谭藻正想着这个问题,推门而入,便见贺灵则坐在他房里,手中还拿着之前他看到过的正气阁的前辈留下的剑。
  贺灵则随手将剑抛给他,“送你了。”
  谭藻接过剑,一脸惊讶,“你……”
  他在离开那里之前,剑还好好地被供着,一转眼,就到了贺灵则手里,难道说刚才贺灵则也在那里?
  谭藻正想着,贺灵则果然犹豫地问道:“你只剩下几个月可活了?”
  谭藻一愣。
  贺灵则:“可是你的身体根本没有任何问题,是被什么江湖游医骗了吧。”
  “……可能吧。”谭藻也没有计较他原来跟着自己在偷听的事情了,而且的确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五年之期一到,自己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寿命。
  贺灵则沉默了一下,道:“那你喜欢的人是谁?阮凤章?”
  谭藻笑了起来。
  贺灵则却以为这是承认,他的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起来。
  “不是。”谭藻笑吟吟地说,他用温柔得能滴出水的眼神看着贺灵则,但是克制住了说出答案的冲动。
  贺灵则很想问那是不是我,但不知为何,他生出一种恐惧来,使他无法开口。虽然谭藻的眼神看得他浑身熨帖,心中能够感受到谭藻的意思,但那恐惧感实在令他畏缩,不能问出来。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仿佛取得了什么同识,没有将话题继续下去。
  谭藻坐到了贺灵则身边,侧头看着他,呼吸可闻,他又笑了起来。如果可以,他想一直对贺灵则笑,把一生未能用上的温柔,在这数月中用尽。
  贺灵则一愣,板着脸,耳尖却已红透了。

☆、第四十七章

  那个张三之后还真的来找谭藻了,他鬼鬼祟祟地跑到谭藻的房外,“白兄,那把剑是不是你拿了?”
  谭藻一听“剑”,目光移向被自己放在桌上的贺灵则送的剑。
  张三看见那剑,舒了口气,“真的是你拿的?我一个不留神就不见了,急得要命,没想到是在你这儿。”
  谭藻:“……”
  张三走过去,拿起剑,“你也真是忒大胆了,就算现在是教主的房中人,这样做好像也过了吧?你还是先去征求一下教主的同意吧。”
  谭藻无奈地道:“这就是他送给我的。”
  张三一愣。
  随即他悄悄看了看外面没有人,把门关了起来,“白兄,听说教主晚上都和蛇虫一起睡觉的,你不怕啊?”
  谭藻:“怕是不怕,就是有点恶心。”
  张三一脸深以为然,“我在这儿打杂了好几年,也还是习惯不了呢,你说这虫子……多恶心的玩意儿啊,幸好教主也不让他们随便用。”
  “嗯?”谭藻才回中原,竟不知还有这个规定,他心念一动,道:“如今武林格局如何?”
  张三嘿嘿一笑,道:“这你问我算是问对人了,我听人说啊,圣教虽然成功复教,但声威远不如前。原先也许多人来咱们山庄,想入教,好学习蛊术,扬名江湖。但是庄内的蛊,全都有限制,还不能随意杀人……后来就又散了许多,成了现在的样子。不过在武林中,也算是一流教派了。”
  不可能是大长老的决定……他还无法改变贺灵则的想法,这可能是贺灵则自己的决定。
  因为看贺灵则与阮凤章争锋相对,他未想到奉圣教现今是这么个样子,也未想到贺灵则失忆后,竟仍受到影响,有所改变。
  或许真如当年大长老所说那样,贺灵则,和奉圣教都可以被改正,他可以对贺灵则影响非常深。
  只可惜他如今的情况,导致他不好对贺灵则出手,否则,他留下的印记越深,影响越深,对贺灵则越不好。他时日无多,但贺灵则还处于巅峰状态,他的蛊术,他的武功,都还在提升中。
  谭藻正想得入神之际,张三忽在他耳边小声道:“你也是为了蛊术来的吗?你可千万不要像那些人一样放弃。要我看,那些只是教主的计策,本来圣教初复立,大部分人都是新招的,并不靠得住,自然要筛出一些别有用心之人。我看,过不了几年,圣教又会一统江湖……”
  谭藻:“……”或许是他现在的心情不一样了,张三说的有一定可能性,但他首先想到的,却是之前的那些。他更愿意把贺灵则往好一些的方面去想。
  谭藻心跳只快了一瞬,就平复下来,老老实实道:“边塞烽烟四起,可能江湖还未被统一,山河已被践踏,岂分何门何派。”
  张三诧异地道:“白兄认为教主会与峄山言和?”
  “尚未可知。”谭藻摇了摇头,但总而言之他是不好插手的,有些事,单靠他也做不成,他不能影响每一个人的想法。
  只是关于家国之事……谭藻的确忍不住试探了贺灵则的想法。
  吃饭的时候,他是与贺灵则同食,便开口道:“我在罗那城时,常有异族劫掠。”
  贺灵则筷子一顿,“哦?”
  谭藻:“幸而我师兄帮我打回去,你说若是有异族来山庄劫掠……?”
  贺灵则的筷子一竖,戳在碗底发生“呛”的一声响,竟似金石之声,他简单粗暴得很,“有我在,谁敢来。”他瞥了谭藻一眼,又一本正经地道:“你不必怕。”
  谭藻隐隐含笑,“教主威武。”
  贺灵则有些掩饰不住的得意,“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谭藻听着他全然不同的处世之言,颇有些恍惚。
  贺灵则道:“人若犯我,斩草除根。”
  谭藻:“……”
  谭藻:“教主你喝点汤……”
  他把刚盛好的汤碗往贺灵则那边送了送。
  贺灵则脑中不知哪根弦搭错了,头一低,就着谭藻的手开始喝起来。
  谭藻:“……”
  贺灵则:“…………”
  贺灵则时觉得低头喝东西的姿势有些奇怪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顿时有些僵硬了。
  谭藻一看,反倒是放松了一些,把手抬高了,戏谑地道:“教主慢点喝。”
  贺灵则:“……”
  他们的门是大敞着,是以正在谭藻以这么一种姿势给贺灵则喂汤时,大长老和靳微自外面来,便猝不及防地将之收入眼底。
  大长老:“……”
  靳微:“……啊!!”她捂住了双眼,愤愤然道,“我瞎掉了!”
  大长老也咳嗽了几声,“教主。”
  贺灵则一个激灵,把谭藻手中的碗推开了。
  贺灵则的脸皮变薄了……
  谭藻心中如是想。
  他倒没有不依不饶地把汤继续送上去,而是十分自然又慢条斯理地自己端着喝剩下的。
  贺灵则一眼瞥见,耳尖自然又红了。
  大长老看到这一幕,有些着急,教主这一失忆是将处事之道也都忘了啊……
  靳微狠狠瞪了谭藻一眼,对贺灵则道:“教主,大长老和属下有要事禀报,还请屏退他人。”
  贺灵则却是想到他和谭藻饭还未吃饭,便道:“何须如此,你说吧。”
  “恐怕很有必要如此吧……”靳微阴阳怪气地说着,还看了谭藻一眼。
  谭藻顿时一僵。
  贺灵则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他只知道谭藻可能曾经有很多纠葛,但……
  大长老咳嗽一声,截住了话头,“我觉得没什么问题,靳微多虑了。”
  大长老一开口,靳微就是不乐意也得忍着了,她自然是不知道谭藻害教主变成这样,大长老却为什么还对他颇为宽厚。
  靳微愤愤不平,便臭着脸道:“那属下就说了——教主,我们查到山庄内可能混入了正道的人。”
  谭藻:“……说我吗?”
  靳微:“……”
  靳微:“还有一个。”
  贺灵则:“原就不少,现下是进来新的,还是发现以前的是?”
  靳微:“这个属下还未查清楚,只是通过一些迹象发觉,可能有人混了进来,如今还不知道那人是谁,有何目的。”她含糊不清,也不肯把自己是怎么发觉的说出来,到底还是防着谭藻。
  大长老冷不丁道:“我想,会不会是峄山的人。”
  贺灵则顿时脸色难看了起来,“他们若是还敢混进来,胆子倒也是大。查,给我查清楚到底是谁。”
  “是!”靳微领了命,再不想看谭藻,或是看他给教主喂东西的画面一眼,转身走了。
  大长老则意味深长地看了贺灵则一眼,“那我也不打扰教主继续用饭了。”
  “……”贺灵则,“嗯。”
  谭藻还在静静地喝着那碗汤。
  贺灵则看了半天,也不见他有将汤再送过来的意思,不禁有些失望。他一直盯着谭藻,谭藻却毫无反应,自然,他忍不住握住了谭藻的手腕。
  谭藻一愣,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贺灵则抓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抬起,就着那汤碗把最后几口喝完了。
  谭藻对贺灵则的态度的确是变了许多的,虽然因为内心的担忧,还不到主动的地步,但他会尽量迎合贺灵则,发自内心地。
  于是他自然地抬手,用手背将贺灵则唇边的汤渍拭去,“喝饱了吗?”
  贺灵则颇有点失魂落魄,“嗯……”

☆、第四十八章

  谭藻对贺灵则不假辞色,贺灵则就愤懑不平,谭藻对他和颜悦色,他又疑心这是谭藻的计策,想要他放松警惕,好跑出去。
  但即便如此,谭藻一靠近,他心中也总忍不住生出莫大的欢愉。
  他的感受也与谭藻一般复杂,甚至有些相似,一面担忧着,一面又忍不住靠近。
  贺灵则认为这一切源自于他失去的记忆,他与谭藻之间到底有怎样的过往,使他在这种情况,无论是心还是身体都没能将谭藻忘干净?
  他隐隐感觉到这个过往或许不会令他愉快,但想不起来,总是令他患得患失的。
  同时贺灵则也感觉到了,谭藻的确也有些古怪,一面对他异常的温柔,一面又在克制些什么……
  贺灵则想到靳微禀报的事情,和自己看到谭藻时莫名的心痛,便更加不安了。
  就像这天深夜,他也忍不住在自己房间中徘徊。
  良久,他终于举步出门,决心去看一看谭藻。
  但是月上中天,谭藻早就睡着了。幸而谭藻并不锁门,贺灵则也就用不着撬锁,他悄无声息地走进了谭藻的房间。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房内,洒在谭藻安静的脸上,愈发显得五官柔和多情。
  贺灵则记得,他虽然不笑也显得很温柔,可刚见面时,他总是隐隐皱着眉,显出淡淡的愁苦,直到近日,他的眉头才展开,于是总算像是时刻都带着笑意了。贺灵则看了,心中总会软绵绵的。
  借着皎洁的月华,他着迷地看着谭藻,仿佛千百次这样做过。
  这样深的感觉,必然是从前遗留下来的,但若是他们相逢在今日,他也会爱恋上这样温柔的笑意。微微翘起的唇角,与黑白分明,又总是氤氲着雾气一般的眼睛。
  从意识到自己可能失忆前与谭藻有什么纠葛时,贺灵则就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对谭藻忍让至此,而谭藻对他的态度转变之后,他就知道了……
  贺灵则正在出神,谭藻冷不丁睁开了眼睛。
  贺灵则:“……”
  谭藻:“……”
  这场景实在太过熟悉,谭藻不知经历过多少次,因此他先是有点恍惚,随即低低□□一声,将被子拉上来遮住了头。
  贺灵则便可怜地看着他。
  谭藻察觉到他的目光,把眼睛露出来看了会儿,无奈地又扯下被子,摆出一副“你看吧”的姿态。
  贺灵则只穿着中衣,夜露深重,他虽然有内力护体,但谭藻以己度人,看着却有些同情。
  “上来。”谭藻往床里面挪了挪,将温热的被窝分了一半给贺灵则。
  贺灵则嘴唇动了动,仿佛是想骂“淫/乱”的样子,但终究还是屈服于被窝的诱惑,钻了进来。
  谭藻碰了碰贺灵则的身体,虽说不是冰冷,但比起他,还是冷一些的。
  他是从睡梦中活生生被贺灵则盯醒的,于是带着倦意,伸手揽住了贺灵则,沉沉睡去。
  贺灵则呼吸一窒,随即感觉脸上热到不行,他一侧脸,可以看到谭藻近在咫尺的脸,感受到他的身体温热,睡到发软。
  贺灵则瞪着眼盯着床上的帐幔好一会儿,略带犹豫地微一侧身,彻底投身在了谭藻的怀抱之中,他将头埋在谭藻的颈窝,只觉无比温暖,不禁也泛起了困意。
  谭藻仿佛是无意识地紧了紧自己的手,两个人便就着这个亲密的姿势,一同入睡了。
  次日清晨,谭藻一醒来便能感觉到自己怀里窝了个人,挺大一个人,呼吸都喷洒在他颈窝。
  无须思考太久,或者低头看,谭藻就想起了这是谁。
  “这什么臭毛病,这么久都没改了……”谭藻嘟囔着,把贺灵则的头拔了起来,手覆盖在他下半张脸上,可以感觉到掌心触着他俊秀直挺的鼻子,还有柔软的嘴唇。
  然后谭藻捏住了贺灵则的鼻子。
  贺灵则不知不觉,张开了嘴代替呼吸。
  谭藻玩得入迷,不打算松开手,他想知道贺灵则这么一直张着嘴,会不会流口水。
  口水没有流,倒是有只小虫子探头探脑。
  谭藻险些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但他定睛一看,没错,的确是有只肥肥的小虫子从贺灵则口里探出了个头!还在动!!
  谭藻:“…………”
  这要不是他睡在内侧,恐怕立时就吓得滚下床了!
  谭藻头皮发麻,松开了手,觉得眼前有点发黑。
  这日子没法过下去了!!!!嘴里还带往外冒虫子的!!!张三说得对,他还是默默的去死好了!!!玩什么断袖!!!
  谭藻心中闪过无数话,扶着额头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他再一看,那虫子已经爬了出来,蠕动着爬下贺灵则的身体,向谭藻的方向进发,
  “你不要过来……”谭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这虫子说话,就好像它能听得懂似的,但他猜得到这是蛊虫,说不定还真能懂得一二人言。
  他真不怕虫子,可眼前这虫子太不一般了,是从人嘴里爬出来的,只要一想想,就觉得不如死了……
  小虫子听了谭藻的话,还真顿了一顿身体,扬着上半身,两枚芝麻点一般的眼睛里,竟让谭藻看出来伤心的情感。
  谭藻觉得有点荒唐,一条虫子也会伤心么?
  当然,如果这虫子真的会伤心,那么显然是个与它主人一样的脆弱角色。
  谭藻正胡思乱想着,贺灵则咂咂嘴醒来了。
  他一眼看到谭藻坐在一旁,警惕地瞧着一个方向,顺着一看,是自己养的蛊王。
  蛊王轻易不会离开贺灵则的身体,也不知这时是怎么回事,竟然自作主张跑了出来。
  贺灵则随手拈起蛊王,将它托在掌心打量,“你怎么了?”
  谭藻脸色发青,道:“这个……是你刚才吐出来的。”
  贺灵则还未反应过来,“什么?”
  谭藻欲哭无泪,“你,从你嘴里爬出来的,虫子。”
  贺灵则一僵,即便他热爱蛊虫,也能知道这是不大正常的,是旁人都不喜欢的。别人他不管,而这个不喜欢的人若是谭藻,对他来说就有所谓了,他慌忙将虫子一口吞了下去,保证道:“再也不吐了。”
  谭藻:“…………”
  谭藻虚弱地躺在床上,“天啊……”
  贺灵则无辜地看着他,“此乃蛊王。”
  “我管你,那也是虫子!”谭藻想到了自己体内也有一只蛊王,他忍不住拽住贺灵则的领子大喊起来,“你最好保证我嘴里不会也爬出一只虫子来!”
  贺灵则安慰道:“没有什么事是不会出来的。”
  谭藻含泪道:“我信你一次,你不要骗我。”
  贺灵则哼唧道:“你才是骗子吧。”
  谭藻一愣,随即真心实意地道:“我以后再也不会骗你了。”
  贺灵则心中一动,“真的吗?”
  谭藻直视他,“真的。”
  贺灵则:“那你的真名是什么?四年前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谭藻:“唔……”
  贺灵则一脸“你说了不会骗我”。
  谭藻:“我不说……”
  贺灵则:“……”
  谭藻:“你打死大长老我也不说。”
  贺灵则:“…………”
  谭藻说了不骗人,但是这事儿他又真不能说,于是只好耍个小花招了。他存了一些私心,倘若贺灵则真知晓了四年前发生了什么事,他也就没了现在的日子了。

☆、第四十九章

  纵然不知其姓名,贺灵则也难以摒弃自己的感受,他食髓知味,又将谭藻强行搬到了自己的房间来,再行暖床之用。
  如此行为,连大长老都看不下去了。
  靳微稍有微词,便被贺灵则打发去江南了。
  靳微干这种事被赶走也不是第一次,因此初时谭藻并未在意,直到一日贺灵则说漏嘴,谭藻才知道,贺灵则是派她去请大夫。
  贺灵则对自己的判断并不能十分肯定,他也不是精通歧黄之术的,于是干脆让靳微去延请名医,仔仔细细为谭藻诊断一番,
  谭藻说出“只剩几个月活”的话时并不知道贺灵则在偷听,因此不似作伪,那他既然有此担心,必然有缘由。贺灵则将之放在心上,当然要解决个彻底。
  但他实在不该派出靳微去,靳微一来一回只用了月余,可见快马加鞭。
  若只有她一人还好,可她是带着那位名医的。
  靳微回来时,谭藻和贺灵则就在庭内,见她一身劲装,手中提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都是大骇,“让你‘请’大夫,你这是做什么?”
  靳微无辜地道:“他不愿意来。”
  谭藻越看那老头身形越眼熟,“你放他下来。”
  靳微手一松,老头就委顿在地上。
  谭藻:“……唐老?!”
  唐朝华哆哆嗦嗦抬起头,“是、是你?”
  谭藻:“……”
  靳微带回来的,竟是针灸圣手唐朝华,四年多前,他们就见过一面,是为了请他去峄山为老宗主治病。在那个时候,他就因为年事已高不出诊了。
  谭藻崩溃地道:“唐老快一百岁了!!你还是人吗?!!”
  靳微:“你知道大长老多少岁了吗?”
  “……”谭藻道,“我不管大长老多少岁,他们根本不能比啊!你就这么一路把唐老拎过来的?”
  靳微:“是啊。”
  谭藻怎么看靳微都包含着一些刻意和恶意……
  再一看唐朝华,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于是请来的病人要先由山庄里的大夫抢救一番。
  谭藻扶着额头,“你就不该派靳微去办事……”他和靳微之间的恩怨,不是一天两天,而以靳微的性格,根本解不开。
  贺灵则却是因为忘却前缘,不知情况,于是更不会知道靳微能这样。
  他狐疑地道:“你和靳微之间,也发生过我们之间那样的事情?”
  靳微一时语塞,他想问:你说哪样的事情?
  然后贺灵则已经恨恨道:“你们是不是有一腿?”
  谭藻:“…………”
  谭藻震惊地道:“这你也能看出来?”
  贺灵则心一痛,难以置信地道:“真的?我就知道……你们看起来不对劲……”
  靳微一开始在远处就隐隐约约听着,她走近了听清,顿时勃然大怒,“谁和他有一腿了!!”
  贺灵则知道,这几年靳微也一直明着暗着表露心迹,但在听到谭藻那句话后,这仍然成为了他的第一反应。
  谭藻看他神色不对,连忙道:“那是在讽刺你!”
  贺灵则:“……”
  “就是我与靳微有什么关系,”谭藻忍不住道,“那也只可能是情敌吧。”
  靳微目光炯炯地看着她这位情敌。
  贺灵则顿时如沐春光,整个人精神焕发,对靳微道:“好了,你下去吧。”
  靳微:“……”
  贺灵则:“还有,唐大夫若是出了什么事……”
  靳微恨恨看了谭藻一眼,“是,属下知道了。”
  所以这又是何苦呢……最后还得去把人救回来。谭藻看着靳微往大夫诊治的地方走,心中有些无语。
  他醒过神来,回头一看,却见贺灵则还在看着自己,那个眼神,说好听点是含情脉脉,说不好听就是春情勃发。
  谭藻:“……”
  谭藻:“教主,别看啦。回头你把唐大夫送走吧,靳微必然是直接把他抢回来的,唐老悬壶济世,靳微此举是得罪了很多人啊。”
  “先让他给你看完病。”贺灵则却道。
  谭藻:“我没病。”
  贺灵则:“等他确认完再说。”
  谭藻有些头疼,“被靳微那样拎着回来,说不定他都没办法确认了。”自从把峄山老宗主给活生生吓得中风后,谭藻对老人们都不由自主多了几分敬重。
  再等得一会儿,贺灵则陪他去看唐朝华,山庄内住的大夫其实倒也有几分本事,反正唐老躺在那儿,脸色看起来把他们看到时好多了。
  唐朝华一看到谭藻,就不住地叹气。
  谭藻道:“唐老何以叹气?”
  唐朝华道:“对面不相识,对面不相识,我竟是不知世上还有这等玄妙之事……”
  谭藻知道他说的是之前错认他的事情,苦笑道:“不要说唐老,便是我自己,也难以相信。”
  唐朝华又“唉”了一声。
  谭藻:“此次将您‘请’到这里来,实在鲁莽了,望您不要见怪。”
  贺灵则也颇为客气地道:“想请唐老为他看看身体。”
  谭藻没想到贺灵则态度如此和善,他本想再次声明自己没有病——就算看也看不出来的。但那唐朝华已然拈着下颌上的胡子道:“病入膏肓,救不了了。”
  谭藻一愣,却并不十分惊讶。
  贺灵则震惊,“你说得是真的?”
  唐朝华:“生机不多了……”
  贺灵则:“不多是多少?!有没有办法增加?可是我看他现在身体很好……”
  唐朝华:“当然好,因为我说得不是他,是你。”
  贺灵则与谭藻二人都呆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谭藻道:“你说什么,他?!”
  唐朝华又瞥了贺灵则一眼,道:“不会错的,你脏腑虽恢复了,但蛊毒伤身,且孤阳过久,阴阳不调和……非是久寿之相。”
  谭藻呆若木鸡,没想到唐朝华单察言观色,就看了个□□分准。
  贺灵则,寿不长久?
  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要查的人没有查出问题来,陪同的人却是被看出命不久矣。
  贺灵则根本不信,他脸色一沉,就招来靳微,“你的行踪是不是败露了,此人可是与峄山有旧。给他上刑,看他说不说真话。”
  “不要!”谭藻看贺灵则有些失控,连忙制止他,“你做什么!”
  贺灵则阴测测地道:“你看不出来吗?他是在骗我们。”
  “你着急什么,唐老不是那种人。”谭藻镇定地道,他转向唐朝华,“唐老,那他……”
  唐朝华缩在床上,又看了贺灵则几眼,笃定地道:“有救。”

☆、第五十章

  贺灵则冷冷道:“有救?不是病入膏肓,救不了么?”
  唐朝华先说生机不多,救不了,又说有救,那是先试一试他们相不相信自己。他非魔教中人,他的话,这些人怎么也要掂量,但贺灵则的身体可是真有毛病,经得起再三掂量吗?
  所以他才如此说,待看到情形,发觉是谭藻做主后,才说有救。
  谭藻是和他打过交道的,清楚这一点,他按住贺灵则,道:“唐老请继续说。”
  唐朝华道:“要我出主意,我却不知道病因呢,我倒是好奇,即便阁下抱守元阳多年,体内阳气也不至于如此之旺。养蛊之人也不止你一个,却只有你一人阴阳不调,是我看错此病来历,还是另有蹊跷?”
  贺灵则和谭藻的脸色同时现出了古怪。
  在谭藻未出现之前,贺灵则其实也发觉了自己阳气过盛,蛊王时常处于躁动,他以为自己复原蛊术,总有不完美之处,一直在研究。
  但后来,谭藻体内的蛊王苏醒,他慢慢感应之后,才发觉了,自己体内的蛊王可以被谭藻安抚,再加上唐朝华的话……这代表着,可能他们二人体内的蛊虫,分属阴阳。
  谭藻皱眉道:“那贺灵则是否需要女人身上的阴气?”
  贺灵则还未说话,唐朝华道:“不够,远远不够的。你要想想,他体内的阳气之盛,都到了危及生命的地步,又怎会是寻常女子身上那点阴气能调和的。”
  贺灵则赶紧道:“我也不要,我断袖。”
  唐朝华:“……”
  谭藻将手伸了出去,“唐老可否为我把一把脉?”
  唐朝华:“我就是给你把脉,你也不能变成女人吧……我知晓你们二人交好,但即便不是,我都说了不建议用女子元阴治疗,非但有伤天德,也不够。最好,是用极阴的药物缓解。”
  “缓解?”谭藻一挑眉。
  唐朝华点头道:“不错,只能缓解,因为若是他的病因是蛊虫,我猜他恐怕不愿舍弃蛊虫吧?有所得,必有所失。”
  或者说,有缺陷,只能弥补。
  但他不知道,贺灵则的设想原是完美无缺的。
  两只蛊虫分属一阴一阳,是因为当年的贺灵则根本没有想到过他和谭藻会分离,他将蛊王一分为二,是希望和谭藻共享所有,无论生命还是欢愉。
  因为种种原因,谭藻比贺灵则本人更快地想到了这一点。
  他轻轻对唐朝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唐朝华诧异于他的并无后文,但是对于大夫来说,不好治疗的病人不算什么,不愿意治疗的病人才麻烦,所以他也并未多言,只是淡淡道:“那劳烦你向我家中解释一下了,关于我怎么会突然来到此处。”
  “好的,抱歉了。”谭藻看唐朝华一脸疲惫,索性退了出去。
  贺灵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面带迟疑。
  谭藻一声不吭,对着静静站在外面的大长老道:“你都听到了?”
  大长老看了一眼贺灵则,点点头,“麻烦你了。”
  最没有信心的,其实是贺灵则,不知为何,他总有种谭藻一定不会帮他的想法,因而他也不愿意主动开口。
  谭藻对大长老笑了笑,没说话。
  而在他背后的贺灵则看来,就是谭藻沉默着拒绝了。他一时心灰意冷,又觉得不出所料,默默离开了。
  倒是大长老,被谭藻笑得头皮发麻,“你想做什么……”
  谭藻:“……”
  大长老疾言厉色,“你最好不要打什么歪主意!”
  谭藻:“……我就笑一笑怎么了啊?!”
  大长老气鼓鼓地,一副早就想说的样子道:“我看你长得就一副风流相,这个上面,不太靠谱!”
  谭藻:“……”
  谭藻带着浓浓的鄙视看着大长老,“你以为你们家教主是个宝……”不就是当初开了个玩笑,他还一直惦记了,总觉得自己觊觎教主的菊花。
  谭藻哪知贺灵则心中所想,他听完唐朝华的话都很平静,就好像他觉得这样做,根本不需要去考虑。
  他与贺灵则相识虽久,但真正两厢情愿的时间却不长,留给他们的时间也不多。
  到了这个地步,似乎也无法考虑当他走了后,贺灵则会怎么样了。谭藻开始异想天开,虽然说他死了之后,他们分开了,贺灵则可能会十分悲痛,但是他是去做神仙,说不定混得好,是不是可以动点手脚,将贺灵则……
  再一转念,又觉得有点不大可能,他上去只是个新人,加上天上一日,地下一年,难道要等到以后去查生死簿,和几生几世以后的贺灵则再续前缘,这就颇像传说故事了……
  他胡思乱想了一番,有点失望,又有点满足,似乎总归是有了盼头,虽然这盼头来得很没头没脑。
  人在死之前,总会想很多的,他还常常设想自己身体康健,会是怎么个死法呢。
  谭藻想得多,贺灵则想得也多,只不过是悲戚于自己的爱恋。
  真是天妒英才,世事难两全……贺灵则想着。
  待得谭藻回了房间,看到的就是贺灵则侧身躺在床上,怀抱被子,双腿夹着,浑身散发着幽怨的气息。
  谭藻一面走一面脱衣服。
  脱到只剩中衣还不停手,把贺灵则吓得给坐了起来,“午睡你也脱光?”不对,即便是夜里睡觉,谭藻也不脱成这样啊。
  谭藻一挑眉,“行房要脱光啊。”
  贺灵则:“……”
  贺灵则一下子紧绷了起来,“什、什么……”
  谭藻严肃地道:“教主,记得我教你的那个姿势吗?来,你趴在床上……”
  贺灵则:“…………”
  根本不怪大长老想歪,也是谭藻自己贱,老爱拿这个说事。
  他一看贺灵则的表情,立刻笑了出来。抱住贺灵则,从他脸颊一直吻到嘴唇,“这回你再吐虫子……”
  贺灵则反手将他压在身下,激动地回吻下去。
  谭藻真怕他一个激动就把蛊王给吐了出来,以防万一,他还是捂住了贺灵则的嘴,“好了,接下来,麻烦你全程不要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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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资深腐女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十一章

    贺灵则醒来后已经是第二天,他之前并没有觉得阳气过盛给自己带来什么身体上的不适,但是在交合之后,却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合二为一带来的愉悦,就连蛊王的威势,也好似提高了一个等级。
    当他睁开眼睛时,就看到谭藻正趴在一旁看自己。
    贺灵则忽觉这个场景有些熟悉,但又有哪里不同,他思索良久,终于想到了——之前都是他这么趁谭藻睡觉盯着他看。
    他轻咳一声,带着莫名的骄傲说:“你看什么。”
    谭藻撩起他的额发,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宝贝儿,你真棒。”
    贺灵则:“……………………”
    谭藻若无其事的起来穿衣服。
    虽然现在才起床,但他醒来其实有一段时间了。人呢,平日浪费精力,到了快死的时候,就会珍惜起来,觉得睡觉过于浪费,于是干脆每日早早醒来,迟迟睡去。
    他昨日睡得够迟,今日起得也够早。
    贺灵则从后面一把抱住谭藻的腰,他的身体其实还坐在床上,上半身倾出去揽住谭藻的动作使他看起来像什么大型动物。
    谭藻:“你还想要吗?”
    贺灵则:“……”
    贺灵则终于忍不住了,“你不要再这样说了!!!”
    谭藻无辜地道:“怎么了?”
    贺灵则保持那个环住他的姿势,额头抵着他后腰,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中。
    真的不怪大长老屡屡误会……谭藻从脸到语气,就像极了玩弄别人感情和身体的风流少爷。
    “被玩弄”的贺灵则幽幽道:“再躺一会儿……”
    “你再睡一会儿吧……”谭藻本来都开口了,又将后半句咽了回去,干脆利落地转身回了床上,揽住贺灵则,“陪你。”
    贺灵则:“……”
    他挣扎着把谭藻按进自己怀里。
    谭藻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倒也不反抗,慢吞吞地把头挪到他胸口。
    日上三竿,二人方才起身。
    谭藻却是看到张三扶着扫把在院里发呆,他转过去一看,竟觉得张三面容沉稳,那份气质将他普通的五官都衬得出彩了起来。
    张三很快意识到他的存在,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让谭藻以为刚才安静时刻的他是个错觉。
    谭藻道:“你怎么在这儿?”
    张三指了指扫把,“我被调到这里来打杂了诶,正好,我想可以随时找你聊天,可是……”他说到这里,露出了一个有点迷惘的神情,还带着点其他什么说不出的味道。
    谭藻虽然在贺灵则面前落落大方,但被张三这么隐隐点出来,他还是有点不自在的,因此忽略了张三那奇怪的神色,他清了清嗓子,“是啊,待我起了后可以。”
    贺灵则在檐下喊,“过来。”
    有点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谭藻听了,便对张三点点头,回身朝贺灵则走去。
    张三盯着眼前正在落叶的银杏树,有一下没一下地挥着扫把,浑身带着一种“反正也扫不完我就随便弄弄”的惫懒。
    贺灵则挑挑眉,没说话。
    贺灵则与谭藻携手在山庄内散步。
    贺灵则低声道:“我将控蛊之法传你……”
    谭藻一愣,“不必了。”
    贺灵则不满地道:“自己的蛊自己都不会驭使,你能更懒一点吗?难怪和刚才那个懒汉做朋友。”
    谭藻:“……”
    谭藻:“我要是张三我也不扫!一直在落叶!下雨似的!”
    贺灵则:“所以说你们懒。”
    谭藻不满地道:“我昨晚辛勤耕耘,还不能懒一会儿了?”
    贺灵则:“……”
    贺灵则:“……是我辛勤耕耘啊!!”
    谭藻很无所谓,“那我被耕耘得也很辛苦。”
    贺灵则还待再说话,谭藻冷不丁道:“这个时候有路过的弟子听到,你就威信全失了。”
    贺灵则:“……”
    贺灵则仍是未放弃想让谭藻学驭蛊之术,他坚持劝说谭藻。
    谭藻忍不住道:“你稍微有点防备之心吧。”
    贺灵则愣了愣,神情有些恍惚,“为什么……”
    谭藻觉得那啥完第二天就说这种事,也的确太过残忍,他避而不谈,安抚地握住贺灵则的手,“你还是不太像一个魔教教主的。”
    贺灵则不满地道:“谁说我们是魔教了。”
    谭藻:“……圣教?”
    贺灵则摇头,“听着也不太舒服,我正打算就做一个山庄的庄主。”
    谭藻:“……”
    谭藻:“那奉圣教怎么办啊!”
    他虽然好像不该操这个心……但是奉圣教流传甚久,突然一下被贺灵则给改成鸾云山庄,他都想替奉圣教诸位祖师心伤。
    原本以为奉圣教截断的教统自贺灵则起恢复了,没想到竟然是……
    贺灵则道:“我不喜欢。”
    这一句话,倒是十足的奉圣教风采了。
    谭藻听过不少历任祖师的事迹,还曾怀疑过这一整个教心法有问题,容易把人脑子练出毛病——这一点后来还得到了证实,贺灵则的脑子就的确练出了问题。
    他们就是这么无所忌惮。
    谭藻只能说:“好吧,你开心就好……这件事和大长老说过了吗?”
    “没有,回头说去。”贺灵则不甚在意,“不是什么大事。”
    谭藻怀疑这一点。
    但是当贺灵则对大长老真的说出了这句话,而大长老又随便点了点头,说“教主开心就好”的时候,谭藻有点呆了。
    大长老那句话显然比他要诚心的多,是真心随便教主怎么来,他算是再次见识到了奉圣教之人的随性。
    甚至比起改头换面这件事,大长老更关心他们昨晚的床事。
    “东西都有用上吗?那个缅铃可是咱们山庄从前一位长老的得意之作。”大长老十分轻易地就改了口,听得谭藻打心底佩服。
    但是器具……他们就真没用上了。
    谭藻道:“灵则第一次,就没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贺灵则:“……”
    大长老:“……”
    谭藻一脸诚恳,“大长老,不要这个表情,昨晚是我在下面,真的。”
    大长老:“……我不信。”
    贺灵则:“……”
    谭藻看向贺灵则,“这不能怪我了吧?”
    贺灵则只觉心口一堵,险些窒息。此事若说相关他的尊严也太过了,但的确是十分憋屈的。
    大长老有种老泪纵横的冲动,“庄主,你……”
    谭藻真心诚意地佩服,奉圣教这么多年了,大长老做奉圣教长老的时间比他们的年纪还长,竟能如此快的悉数改口,还这般自然,真是令人不得不服。谭藻完全相信,如果现在贺灵则说又不想做庄主了,大长老也能自然而然的叫回教主。
    贺灵则:“休得再提此事!”
    大长老:“……”
    贺灵则:“那奸细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大长老一张老脸顿时更皱了,“还未有头绪。”
    鸾云山庄新建,大部分都是外人,他们哪能个个调查清楚。即便贺灵则是以蛊虫驭人,也不可能随便什么人都传授蛊道,因此他们都清楚,现在山庄内可说是鱼龙混杂。一个门派,不是那么轻易就创立起来的,何况是像他们这样曾经声名狼藉的门派。

☆、第五十二章

    贺灵则又将谭藻带去见唐朝华,谭藻以为他想问自己的身体,结果唐朝华在将自己开的药给贺灵则服了后,就听贺灵则问,谭藻身上的蛊虫有没有反噬的可能性。
    毕竟蛊虫一直没有精心饲养,又无人压制。
    谭藻想说有你不就行了,何况我也活不了多久,但是他在看到贺灵则的表情时,把自己的心里话都嚼碎了。
    “好了,我就学一学控蛊之术。”谭藻说。
    贺灵则这才开心起来。
    他将蛊术的要诀一一掰开揉碎教给谭藻,这是现今江湖之中最神秘的功法,鸾云山庄立足之本,却被他毫无保留的传授给了谭藻。
    这本是贺灵则的一片心意,谭藻怎忍心泼他冷水,学习起来,倒是多了几分甜蜜。
    不过谭藻本来挺好的心情,在看到房间里被摆上两口熟悉的箱子时破坏了。
    “大长老还真是不死心啊……”谭藻嘟囔着。
    岂料他刚弯腰想将箱子搬出去,就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口。他眼睛大睁,下意识想反手掐那人要害,他习武也多年,虽然没了内力,但这却是第一反应了。
    “不要动。”身后的人轻声说着。
    谭藻听到那声音立刻停下了动作,眼中写满疑惑,阮凤章?
    这声音他绝不会听错,分明就是阮凤章的。
    阮凤章没有立刻松开制住他的手,而是在他耳边冷冷道:“想一想花罗,还有你的信。”
    谭藻心中顿时一凉。
    阮凤章能出现在这里本来就不可思议了,还莫名其妙用这话来敲打他……即便谭藻想用上刚学的蛊术,也没办法了,他不能用花罗和信来冒险。
    阮凤章将手松开。
    谭藻深深呼吸了几下,“信,你到底送了没有?”
    若非以为阮凤章将信送往京中,他怎会放心在鸾云山庄待下来。
    “送是送了,只是现在还未到京中,随时可以撤回。”阮凤章淡淡道。
    “你!”谭藻怒而转身,却看见一张熟悉、平凡的脸,他顿时瞠目结舌,“……张三?”
    虽然声音是阮凤章的,但这张脸,分明是他认识的那个张三。原来传说中潜入鸾云山庄的奸细,就是阮凤章本人,他竟亲自上阵,易容进了鸾云山庄?
    谭藻隐约察觉阮凤章用心不纯,他警惕地看着阮凤章。
    阮凤章轻声道:“放心,只是以防万一,毕竟你现在也会驭使蛊虫。我不会随便做那种事的,我与贺灵则,不一样。”
    谭藻浑身发冷。
    “你到底想做什么?”
    阮凤章:“这个方法,是很早以前,殷大哥就提议过的。”他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伸手搭在谭藻肩膀上,将谭藻扯了出去。
    他们站在檐下,贺灵则就从外面风风火火跑进来,后面还跟着靳微。
    靳微在抱怨,“教主,人都到山庄前了,你还来接他做什么……”
    贺灵则方要说话,就看见阮凤章和谭藻亲密地站在一块儿。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如今的“张三”没有掩饰自己的气息,手中无剑,浑身却散发着剑意,他岂能看不出这是一个绝顶高手,而且是他所熟悉的——阮凤章。
    “里应外合?”靳微含着怒气地一看谭藻,“你这没用的东西,怎还被俘虏了。”
    谭藻看见贺灵则,方才安心了几分。
    但随即,他就发现贺灵则脸色不对,不止是看见大敌的难看。
    其实就连贺灵则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看到他们并肩站在一处,第一反应不是靳微所说的“谭藻被俘虏”,而是……而是谭藻本就是阮凤章的人。他也说不清,这到底是潜在的记忆在作祟,还是之前阮凤章来的那一次,所说的话造成的。
    又或者,又或者是靳微虽然不知道,他却知道,谭藻虽然身无内力,但已经能稍许控制雌蛊王……可是,不会的,这里面应该是有什么原因。
    他发觉自己竟然还没有靳微相信谭藻,脸色哪里能好看得了。
    面对外敌时,靳微倒是很撑得起来,她看贺灵则有点恍惚,立刻厉声道:“现在把人放了,还能留你个全尸!”
    阮凤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神却隐隐有些疯狂,他开口道:“那你为什么不问问,谭藻自己愿不愿意呢?”
    贺灵则脸色骤然一白。
    谭藻?
    这个名字,仿佛一瞬间呼唤起贺灵则被埋葬的丝丝缕缕记忆,一听到这两个字,他的头在痛,心更在痛。
    这样的时刻,贺灵则全无气力唤出蛊王或者任何一个蛊去攻击阮凤章。
    阮凤章便漠然看着这一切。
    谭藻不知他的记忆在隐隐复苏,口中说着:“我自然是愿意的,灵则,他用我的朋友要挟我。”他对贺灵则满是信心,倘若贺灵则要出手,阮凤章怎拦得住,峄山又怎拦得住。阮凤章以花罗和信件威胁他,其实是很不明智的。
    可是贺灵则全然没有听进去,他捂着头,竟然渐渐委顿,坐在了地上,口中呢喃不清,最后抬起眼,就说了两个字,“谭藻?”
    谭藻这才反应过来方才阮凤章道破了自己的真名,他皱眉道:“不错……”
    话还未说完,就被贺灵则打断了,他幽幽道:“你骗了我一次不够,还要来第二次吗……就为了让奉圣教彻底灭绝?”
    谭藻一时呆若木鸡。
    贺灵则捂着心口,只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用在控制住情绪,他回想起了过去的事情,自然也回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失忆的。
    那是因为谭藻捅在他胸腹之间的一柄剑没能伤到他,道出真相的一句话却将他伤得彻底,几乎死去。
    他竟然还傻傻的,将蛊术也传给了谭藻,而谭藻可能就是为了这个而来……
    谭藻有太多话想解释,但最后他只能茫然地说:“我的朋友……在峄山……”
    贺灵则:“为了你的朋友,你不得不离开罗那城,来这里,再骗一次我?”
    “不是!”谭藻才发现自己解释得过于糊涂,也是贺灵则理解得过于偏颇,又或者,是当年他的一剑,的确已经让贺灵则无法相信他。
    贺灵则的眼泛红,他思及前一天的鱼水之欢,心中再没有任何欢喜,而是满满的愤恨。
    你这样骗我,我怎能不信,在知道真相后,又怎能不恨?
    “你听我说……”谭藻有些无力地说。
    过去与现实交织在一起,冲毁了贺灵则的理智,连靳微都看出了不对,贺灵则却摇了摇头,“不必说了。”
    他眼中写着:我再也不会相信你说的话了。
    谭藻脸色惨白。
    他看出来了,这不止与现在的事情有关,更是因为四年前……
    贺灵则在他离开前,就想起了一切。
    而谭藻奢望的,终以另一种方式化为幻影。

☆、第五十三章

    花罗每日都坚持去敲阮凤章的门,但从未能见到他,花罗怀疑阮凤章根本就不在了。她知道峄山剑宗可以帮忙送信,所以还想过,是否阮凤章亲自去送信了。
    直到她看到阮凤章背着谭藻回来。
    阮凤章几乎是浑身浴血,以剑支撑着,一步步走了回来,旁边还有个糟老头,虽不需人扶,但看上去脸色实在不好。
    刚进门,阮凤章便脚下一软,郑沐英急忙扶住他,命人将谭藻也架住。
    花罗冲了上来,先探谭藻的鼻息,发现没什么事,这才舒了口气,“他这是怎么了?”
    阮凤章摆了摆手,说不出话来。
    唐朝华便替他解释,“无碍,只是昏迷而已,待我给他写个方子,煎药喝上一副,便好了。”
    “那就好。”花罗又道,“那阮宗主呢,你看上去伤得太重了……”
    “他受了内伤。”唐朝华一招手,“好了,把人都各自扶去躺下。”
    “是。”郑沐英面色沉重,却没有亲自扶人,而是率了一队峄山弟子出门去了,另有人分别将谭藻和阮凤章带上房间。
    花罗敏锐地察觉到,阮凤章将谭藻带回来,可能尾没有除掉,否则郑沐英他又何必严阵以待。
    她急切地追了上去,“到底怎么回事,阿荇和那些人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至于吗?你们这些中原江湖人,都是不死不休的吗?”
    唐朝华走得慢,他说:“江湖恩怨,儿女情长,向来难以说清。”
    “……”花罗愣了愣,她还是比较难清楚地理解唐朝华那句话的深刻含义的,她嘟哝着,“反正阿荇不能有事……”
    唐朝华命人煎药来,要喂谭藻喝,谁知谭藻根本不张嘴,撬开嘴硬灌也灌不进去。
    花罗一下子慌了,“不是说很快就能醒,这是怎么了?”
    此刻,唐朝华的面色才沉重了,“这是他自己不想喝……”
    谭藻和阮凤章,本来前者只是昏迷,后者才是内伤,以唐朝华的判断,谭藻喝上点药——甚至药都不用喝,就能醒了。阮凤章才是麻烦的,他还想把谭藻弄醒了再去治阮凤章。
    谁知,竟是谭藻这里更麻烦一些,人已失去生意。
    有的人能救,有的人救不了,唐朝华向来不强求,偏偏有峄山的面子在,他没法放手不管,只能找来数名峄山弟子,教他们用真气和按压穴道的方式维系谭藻的生命。
    唐朝华转头去治阮凤章,花罗不肯罢休的拉住他,“你走了,阿荇怎么办?”
    唐朝华斜睨他,“不知道你说的阿荇是什么,但是我留在这儿,他也醒不了,现在只要有源源不断的内力,他就不会死。真正要死的在那边,是阮凤章。”
    正是阮凤章把谭藻带回来的,花罗再不讲理也得松手了,再说,她只是一个背井离乡的异族女孩,在这种情况下,她无计可施。
    可是,那几个峄山弟子即便是轮流输送内力,也显出了疲态,花罗看得焦急不已,咬住了下唇,“为什么还不来……”
    阮凤章回来不久也陷入了昏迷,五日五夜后,方才醒来。
    他唇色苍白,由人扶住出门。
    “阮宗主,你醒了。”花罗眼巴巴地看着他。
    阮凤章已从唐朝华处知道了谭藻的情况,仅仅五日,谭藻没吃没喝,消瘦了很多,竟比阮凤章的情况更差了。
    “他竟是受到这样大的影响……”阮凤章低声说着。
    “那可以让这位大夫去看他了吗?”花罗说。
    唐朝华淡淡道:“我早上不是去看过了吗?他的情况,叫我救是救不回的。”
    “还请您……”阮凤章流露出了奇异的神色。
    “我知道了。”唐朝华道。
    对于唐朝华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昼夜不分的照顾病人,实在是过于费神了。所以即便是阮凤章,也不敢轻易开口,可是让他不开口,却是万万不能的。
    还不等唐朝华起身,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不一会儿,郑沐英疾步冲了进来,雪白的衣摆上染着血渍,他看到阮凤章,眼睛一亮,利落地一抱拳,“师兄,你醒了?”
    阮凤章“嗯”了一声,“是奉圣教的人?”
    郑沐英道:“是,险些不敌,幸而白前辈相助。”
    他刚说完,花罗已然欢喜得笑出来,“白大哥来了?”
    白山亭果然随即进门,风尘仆仆,手中握着剑,看见花罗竟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花罗扑过去道:“白大哥,阿荇伤得好重!”
    白山亭脸色一变,“不是暂时昏迷吗?”
    郑沐英守在外面,却是不知谭藻的情况。
    阮凤章连忙站起来,和白山亭解释了一番。
    白山亭得知是谭藻自己了无生意,顿时心中一沉,他知道谭藻时日不多,若是剩下的时间,就是这样度过……
    “劳烦带我去看看。”
    他们数人去到了谭藻的房间,谭藻仍在昏迷中。
    白山亭上前,握住了他的手,摸着脉,片刻后也得出结论,谭藻的身体没有任何事,醒不了是他自己不愿意。
    “……师弟被掳走时,花罗就设法请客商为我传了信。”白山亭说着。
    花罗第一次没找到阮凤章,就不安心了,她并非中原人,更不知道峄山什么地方,索性向白山亭求助。而白山亭,果然也暂时抛下罗那城,赶了过来,只是他抵达,已是今日了。刚好在外面遇上峄山与奉圣教血战,便出手帮了峄山一把,结束战局。若不是郑沐英及时告诉他谭藻已被阮凤章带回来,他恐怕要杀到鸾云山庄去。
    白山亭眉头深锁,又道:“所以……他这是怎么了?”
    他知道无缘无故谭藻不可能萌生死志,必然与贺灵则有关,只是贺灵则到底做了什么?
    阮凤章沉默片刻,隐下了部分事实,只讲出了后面那一段,“贺灵则恢复记忆,他将谭藻身上的蛊收了回去,谭藻与蛊虫相连,强行断去后就陷入了昏迷。”
    贺灵则恢复记忆,可不光是听到了“谭藻”这两个字的刺激,更是因为唐朝华从中相助。
    后来贺灵则更是杀意大起,若非其因谭藻之事,明显打击过大,加上他是拼死一战,恐怕他们是难以逃脱。
    白山亭曾痛失爱妻,他大致能够了解谭藻所思。
    他苦笑一声,紧握住谭藻的手,“为什么从来不想想,你还有师兄啊……”
    谭藻的睫毛悄无声息地颤动了一下。

☆、第五十四章

    贺灵则在床上扭成麻花。
    “我……了无生趣。”
    大长老躬身,“庄主慎言。”
    “庄什么主……”贺灵则艰难地翻了个身,他已经在床上躺了几日了,除了拉撒,都不下地,连饭也在床上吃,而且懒洋洋的,大有一副“你不给我吃我乐得饿死”的姿态。
    大长老被这副样子气死了,他十分想扇贺灵则一巴掌,但一则他可能先被贺灵则打趴,二则他也没有十足把握笃定他人情感。
    “教主,以我活了这么多年来看……”大长老严肃地说。
    贺灵则嗤笑,“得了吧,你活了这么多年,一个老婆也没混上。”
    大长老:“………………”
    好不要脸,教主你脱离处男之身好像还不到半个月吧?
    大长老憋着一肚子,暗暗翻了个白眼,决心再不理会这教主了。
    贺灵则总算把大长老气跑,仍觉手足无力。
    他实在没有力气做任何事了,没有力气去想谭藻的行为有几分真心,没有力气再爱。
    谭藻太可怕了。
    谭藻承认过,他的一举一动,全都有目的,无论对贺灵则好还是坏,暴跳或温柔。当初贺灵则就没能分辨出来,更遑论失忆之后。那么当初谭藻是在骗他,之后又有几分真心呢?
    贺灵则知道自己和谭藻有不共戴天之仇,谭藻连性命都肯舍弃,何况是用床事来换取他的信任,这是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贺灵则是不会再相信谭藻了,他不敢。
    面对谭藻,他太容易被蒙蔽,或者说心甘情愿忽视。
    如果真有报应这种事,大概遇上谭藻就是他的报应了吧。
    还是离得远远的吧,执着如他,也算是怕了,事不过三,他若是栽第三次,也太离谱了吧。
    贺灵则龟缩着许久,才从被子里探头下令,命山庄上下,全力追杀阮凤章。
    一码归一码,阮凤章是一定要死的。
    另一边,谭藻似乎是在昏迷中听到了白山亭的话,已然不抗拒吞咽。白山亭要将谭藻带走,却遭到了阻拦。
    阮凤章道:“谭藻情况不明,留在这里,至少有唐老。”
    “此处日日受奉圣教袭击,才是最不安全的吧。”白山亭淡淡道。
    阮凤章语塞,脸色倏然沉下来,“前辈独自带着一个昏迷中的病人和一个弱女子上路,若是遭到奉圣教袭击,恐怕很难全身而退吧?”
    白山亭很容易便从他的话语中察觉到了微妙的不对,但并不惊讶,于白山亭来说,这个江湖并不那样黑白分明,或者说人便不是黑白分明的。
    白山亭漠然道:“如果这是威胁,恐怕你要失望了。”
    “不是威胁,而且关切,谭藻现在,如何经得起颠簸。”阮凤章说罢,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常听闻前辈千军万马之中,来去自如,我们人数倒没有千万之众,却不知留不留得下前辈了。”
    若单只峄山剑宗现在这些残兵,恐怕真的拦不住白山亭,但他岂是一个人,殷汝霖与祝红霞已率众来助阵。
    他们三家是同气连枝,尤其阮、殷二人,可以说如今武林局势,皆因他们而定,二人情谊与默契都极深。而祝红霞,四年中她得二人相助,成功掌控祝家,此为投桃报李是也。
    白山亭纵是真有万夫莫敌之勇,在这样阵势纯熟,身手不弱的三方人中,如阮凤章所说,带着一个弱女子与一个昏迷之人,他也无法完全施展身手。
    白山亭冷眼看着阮凤章,“当年你说谭藻之求,无有不应。如今拦住我们,到底是为了谭藻好,还是一己私心?”
    阮凤章不惊讶于白山亭的敏锐,“抱歉。”
    “抱歉?抱歉什么?”白山亭说。
    “非礼勿听,在下却……”原来阮凤章说的是另外一件事了,他虽在和白山亭说话,目光却一直紧锁在谭藻身上,“在下承认,这都是一己私心作祟。但是,如果真的只剩寥寥数月时光,在下不想遥遥挂念。”
    白山亭心道难怪。
    阮凤章的行事一直是温吞的,润物细无声的,乍然如此强硬,自然是知道了什么。这不奇怪,白山亭早就发现,峄山的人一直在罗那城盯着谭藻,他只是一直未说破,后来放心让谭藻出去,也是考虑到这一点。
    其实阮凤章知道的,比谭藻想象的要多多了。
    情爱伤身,说得再对不过了。
    白山亭叹了口气,“他却不会想和你相处。”
    如果谭藻想和人热热闹闹地过完剩下的日子,他也不会陷入昏迷了。
    阮凤章露出一个冷静到可怕的笑容,意义不明地“嗯”了一声。
    难道被骗的只有贺灵则吗?
    谭藻自长长的黑暗中醒来。
    花罗趴在他手边睡觉,被他的动作惊醒,“阿荇,你醒啦。”
    谭藻看她笑得开心,有些虚弱地道:“被人关起来还笑这么开心?”
    花罗一时愣住了,气鼓鼓地道:“原来你都知道啊。”
    “嗯,”谭藻道,“虽然昏着,但是都听到了。”
    “那你怎么现在才醒来!”花罗真想掐一掐他,但是谭藻如今瘦得厉害,她真怕自己手一重就将人弄伤了。
    “唉,”花罗似模似样叹了口气,“我去叫大哥来。”
    “等等,”谭藻叫住她,“你叫阮凤章来就行了。”
    “不行!”花罗一下叫起来,“那个家伙心怀不轨,万一他把你□□了怎么办?”
    谭藻:“……”
    谭藻:“你来中原才多久,汉话已经流利到这个程度啦。”
    “那不重要,”花罗严肃地道,“你可不要犯傻,我觉得你应该继续装昏迷。”
    “其实我已经装很久了。”
    花罗:“……”
    花罗还在喋喋不休,不肯帮谭藻去唤人,还一心让他继续装昏迷,好像不这样贞操就会有危险。但是这里是阮凤章的底盘,纵然她不叫,阮凤章自己也是会来的。
    “听说小谭醒了,特来拜访。”阮凤章在门外轻声说,但是房内的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花罗脸色十分不好看,走过去开门,想要斥责阮凤章听人墙角。
    阮凤章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外一甩,自己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地将花罗关在门外。
    花罗:“……”
    “你醒了。”阮凤章也是重伤方愈,倒也说不上他和谭藻哪个看上去更虚弱些。
    谭藻定定看着他,“我不问你为什么,我只问你,要做到什么样子才罢休。”
    阮凤章淡淡的笑着,“现在就很好了,我没有贺灵则那样痴心妄想,也没有他那样贪心。”
    贺灵则苦求谭藻爱自己,无时无刻不想靠近他,但是阮凤章不会了,他一旦知道不可能,就不去做无用功,甚至这些天,花罗和白山亭将他拒之门外,他也没有强行进来。
    他只要知道谭藻在这里,在自己的掌控中,就舒服了。
    在谭藻死之前,他不打算让谭藻见到贺灵则。
    甚至他的性格,让他对谭藻是否真的会死,也产生了怀疑。
    那些死后之事,会否只是谭藻的黄粱一梦?

☆、第五十五章

    在南天门的经历自还魂后,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得模糊,那就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唯有在天上时,那种抛下一切的感觉,变得回忆不起来了。
    谭藻已想不起,为什么当时他会有那种人世一切皆是过眼云烟的想法。又或许是因为,身在人间,就要尽染七情六欲。
    他与阮凤章倒说不上不欢而散,只是两人都明白,这确乎是一出囚禁了,纵然表面再和蔼。
    白山亭从花罗处闻悉谭藻醒来,赶来时正遇到阮凤章出门。
    阮凤章对白山亭轻轻点了点头,离去了。
    花罗在门口踟蹰了一下,没有跟着一起进去,她隐约觉得这个时候,让这对兄弟单独聊比较好。
    白山亭坐在床边,按住谭藻的肩,示意他继续半躺着。
    “对不起,师兄……”谭藻低声道,“我没有将信送入京。”
    “阮凤章的人已经把信送到了。”白山亭道,“诳你而已。”
    谭藻:“此事……”
    “此事与你无关。”白山亭手下用力,握住他的肩,“你现在要想的,真的是这个吗?”
    谭藻一时说不出话。
    白山亭会怎么想,对他向贺灵则示好的事。
    “还是这么倔……”白山亭轻笑了一声,“虽然有点晚,但你好歹想通了,师兄很开心。的确,贺灵则与你有仇,师兄并不是因为与师父感情浅薄而劝你,而是你实在不该折磨自己。到如今,你们谁欠谁已算不清,若是我能做主,就该让你们两人都失忆了。”
    谭藻:“师兄……”
    “这样吧,待你死了,我努把力,将贺灵则也杀了,一方面报了仇,一方面送他去陪你,你们好在天上团圆,这样你就更不必纠结了。”
    谭藻:“……”
    白山亭幽默了一把后道:“你昏迷着不知道,现下算是情况调转了,鸾云山庄早不是黑道门派,峄山剑宗、正气阁和祝家会和,紧追不舍,鸾云山庄本就开辟不久,贺灵则就不出面调度,还下令全力刺杀阮凤章。阮凤章以自己做诱饵,反而大胜数次,鸾云山庄一时处于下风,被穷追不舍,已然有败势。若是贺灵则还不下令以蛊毒大攻,恐怕真会败了。”
    “鸾云山庄里面……似乎很多有他心的人,”说到这里,谭藻也想起来了,他揣测道,“我看,他们是要利用这个机会,整理一下山庄吧。”
    “很有可能。”白山亭问道,“师弟是怎么想的,我单枪匹马,倒也能闯出去见一见贺灵则……”
    “且不说他已对我失去信心,我都要死了,这样真的好吗……”一提到此事,谭藻又有些郁郁不欢起来。
    “他不信,就打到他信。”白山亭眨了眨眼,“我探听到鸾云山庄有退守深山之意,峄山必然穷追不舍,阮凤章又必然将你带在身边,若要逃,趁乱可行。”
    谭藻思及贺灵则的眼神,点头道:“变数太多,随机行事。”
    他愿意全力以赴,只是他们似乎总是有缘无分,于是也不敢笃定能否成功了。
    此次一战,是鸾云山庄是否能再次立足江湖的关键。若是三家合力都不能将之清除,那么他们就算是站稳了——毕竟鸾云山庄并未轻易动用蛊术。
    也有人提出意见,鸾云山庄现在现出退守小鸾山之意,有没有可能这只是一个陷阱,毕竟谁都知道从前的小鸾山迷阵遍布。
    可是阮凤章不愿意浪费这次机会,当年让死而不僵的奉圣教死灰复燃,是他们的不慎,如今再来一次,这样好的机会贺灵则陷入低谷,他们怎能不把握好。
    就在这么一种似乎人人都各怀异心的情况下,谭藻果真被带上了穷追不舍之路。
    而此时,距离那个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千里奔袭,鸾云山庄经过一番内斗,剩下的人果真退入小鸾山。峄山剑宗、正气阁与祝家紧追,活脱脱便是五年前正邪大战的精英版。
    说过再也不会让谭藻见到贺灵则的阮凤章也改变了心意,他的原话是:“能第二次见证魔教覆灭,相信也是一件很难得的事,何况你两次所处的位置不太一样,便来看看,从我这边看,是怎样的风景吧。”
    他扶着谭藻出了轿子,因为之前的内伤,他已经很久没有动武了。
    看似阮凤章没有任何防备,但一旁抱剑的郑沐英却是虎视眈眈,这与五年前的情形何其相似。
    谭藻在心底苦笑。
    谭藻环视了一周,淡淡道:“是请我看一看,还是你找不到魔教的人了?”
    阮凤章笑容一滞,漠然道:“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从姿势上看,他们是十分亲密的。
    谭藻还未完全恢复,他站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叹了口气,“我不会帮你的。”
    阮凤章冷冷看着他。
    久违的祝红霞在一旁笑出了声,“你真是太不懂他的心了,只是希望在你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吧。还是说在你心里,他就是那样的人?我说,既然这样,还是别浪费了吧。”
    阮凤章还未及喝止,祝红霞已然一闪身,将谭藻从他怀中抢出来,旋身站定,反手拔剑搭在谭藻脖颈上,脸上笑容已然消逝,“反正我们现在的确是苦恼于怎样将那些躲躲藏藏的家伙给找出来,有现成的人可以利用,为什么不用呢?”
    这个谭藻童年时相处过的女子,已经成长得比五年前更……不择手段了。
    “祝红霞。”阮凤章冰冷地叫着她的名字,“放了他。”
    祝红霞偏了偏头,“除非你有办法,现在就将他们逼出来……或者说,现在就实施?哈哈,你和殷汝霖,商量什么都喜欢瞒着我,那我也只好自作主张了。”
    阮凤章声音蕴含怒气,“这是你胡搅蛮缠的时候吗?”
    “不在这个时候做,什么时候做才合适?”祝红霞不以为意。
    “师兄?”郑沐英的手紧紧抵着剑,只要阮凤章出言,他便会立刻拔剑指向祝红霞。
    谭藻有些恍然大悟,又有些无奈,“原来是这么个死法啊……”那说不定,他还真能在死前再见一次贺灵则。
    阮凤章狠狠看着他,“你不会死,我不准!”
    “这是注定了的。”谭藻平静地说,他果然是这么样的死法。
    祝红霞才不管他们在说什么,她拖着谭藻在自己人的护卫下与阮凤章他们拉开了距离。
    “贺灵则!你在哪?出来吧!”
    她大声喊着。
    又在谭藻耳畔小声道,“我不会叫很久的,一直不出来,就杀了你,他应该会想帮你收尸的,对吗?”
    谭藻闭上了眼,没有回答。
    阮凤章含恨看着她,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这个蠢货——”
    话音未落,几个黑袍老头的身影出现了。
    祝红霞一挑眉,“蠢货?这不是出来了吗?”
    虽然出来的不是贺灵则,但这几个老头分量也足够了。
    可惜,正在此时,一直未有动静,端坐在轿子内,以至于被祝红霞忽略了的白山亭动了。
    他就像与那几位长老约好了一般,飞身扑向了祝红霞。
    他们身影如同鬼魅,一方自内,一方由外,夹攻祝红霞。将谭藻从她手下夺出,然后往小鸾山之后的方向去。
    祝红霞的目的本来就是引出他们,所以并不会像阮凤章一般在意谭藻的下落,她只是对阮凤章笑了笑,随即一招手,率众首先追了上去。
    白山亭微微一笑,仗剑拦于他们之前。
    谭藻被大长老扛着,却是进了那个他住过一些时日的地宫。
    大长老是一边走一边摸着他的脉,口中问道:“毫无异象,你是在骗人还是真要死了?”这不是第一次大长老听说谭藻有生命危险了,这一次他不经贺灵则同意就出手,也是因为他看谭藻脸色极差,但是一把脉之下却是发现,谭藻除了有些虚弱,也没什么。
    “真要死了。”谭藻轻声道,“贺灵则在哪?”
    大长老顿了顿,“他……不想见你。事实上,他并不知道你来了。”
    谭藻握住大长老的手哀求,“我真的快死了,你让我见见他。”
    大长老陷入了疑惑中,谭藻到底是在说谎,还是真的要死了?

☆、第五十六章

    大长老将谭藻带到了一间石室中,请他“暂时冷静一下”。
    谭藻抱膝坐在其中,默然无语。
    当年小鸾山一役,他死在乱剑之下,唯一的牵念就是未能亲眼证实贺灵则之死。而今,他又成将死之人,遗憾却是死之前不能将事情向贺灵则解释清楚。
    他本想在死前抛下一切,趁着贺灵则什么也不记得,对贺灵则好一点,却并未想吐露心声。谁知机缘巧合,仿佛是冥冥注定,因为唐朝华的话,他的心意在行动中袒露无疑。可是在他还未及思考清楚,这样一来自己死后贺灵则会如何难捱,事情就发展成了这样。
    贺灵则骤然恢复记忆,他之前所表现的一切,竟显得那样虚假,再次伤了贺灵则。
    他可以背着全天下人的误会去死,却不想在今时今日这种情况下死。
    大长老求见贺灵则,贺灵则没有放他进去,而是冷冷道:“我知道了。”
    这地宫,如今是全然在贺灵则的掌控之内的,大长老做了什么,他一清二楚。
    大长老顿了顿,“教主既然并未阻拦他进入,想必已有决定?”
    贺灵则闭上了眼睛,“我还不想见他。”
    “……谭藻说自己是将死之人,不似作伪。”
    “那时候他也不似作伪。”贺灵则露出了回忆的表情。
    大长老沉默片刻,深觉此事自己的确做不了主,只得点头退下。
    谭藻悄无声息的从石床上站起来,按下机关,将石门打开。
    外面就站着两个奉圣教弟子,大概是奉命守着他。
    “大长老呢?”谭藻轻声问。
    那两名弟子对视一眼,有些犹豫地回答:“外面的人还没走,他在安排……”
    “安排什么?”谭藻举步向外走。
    那二人拦住了他,“谭公子,大长老说,你不能随便离开。”
    谭藻面无表情看着他们,思索若是偷袭,自己能有几分胜算。以他们的态度看,大约是不敢对自己下死手的。
    “你们这是做什么?”靳微的声音蓦然响起。
    她从阴影处现身,面上带着笑意,“这可是咱们的客人,他身无武功,想走走,你们就是跟着又能怎么样?何必闹得不愉快,真是不知变通。”
    那二人面面相觑。
    谭藻知晓靳微其实是想看自己的笑话,但此时此刻,他求之不得,并未多言,向靳微点了点头,就朝着记忆中贺灵则的房间走去。
    靳微抱臂看着他片刻,迈步跟了上去。
    谭藻到了贺灵则所居住的石室之外,看了看那将一切封闭在外的石门,皱眉想了片刻,捂住心口跪坐在地,头深深埋着,显出一副痛苦的姿态。
    靳微脸色一变,上前扶住谭藻的肩膀,“喂,你怎么了?”
    谭藻死在谁面前也不能死在她面前啊,否则她无论能不能自证清白,都会被泄愤杀掉吧……
    “我没事。”谭藻虽然这样说着,但他的表情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你别死在我面前啊!!”靳微尖叫一声,手掌抵着他背心,一股脑输送着真气。
    石门轰然打开,贺灵则一脚踹开靳微,伸手掐住谭藻的脖子,把他拎起来抵在石壁上,神情狠戾到了极点,“你就这么爱骗人,是想死在我的手里吗?”
    即便隔着一道石门,他也知道谭藻在做戏,他不知道自己是忍不住那股愤怒,还是压抑不住想见他的心情。
    谭藻抓着他的手腕,脸已经涨红,断断续续地道:“哪里骗人,我不是说了,我没事吗……”
    贺灵则一愣,发觉他是玩了个小把戏,手上一用劲,“到这个地步,你还不知死活!”
    谭藻眼泛泪光,大概是无法呼吸造成,配上他的眼神,却令贺灵则有种别样的感受。他下腹一紧,松手放开了谭藻,冷笑了一声。
    谭藻弯腰咳嗽,他缓缓蹲了下来,因为不舒服,眉头还蹙着,伸手摸着脖子,声音发哑,“到这个地步了……你就不能听我解释一下吗?”
    什么地步?
    教众来报,地上的峄山弟子,搬出了火药。
    贺灵则有些恍惚,这情形,真是熟悉,虽然不是一模一样,但与正邪大战何其相似。
    谭藻脸一白,火药?
    贺灵则道:“你说的就是这么个地步?”
    “我不知道他带了火药……”谭藻无措地张望了一下,“地道呢,地道不是可以通往藏宝室?”
    “来不及的。”贺灵则轻声道,他看了一眼头顶,又看着谭藻,“你出去吧。”
    谭藻愣了愣,咬牙摇头,“我不出去。”他若是出去,多活得片刻,然后眼看贺灵则被炸死,又有什么意义?圆了五年前的梦吗?
    贺灵则面色有些古怪。
    他对靳微道:“你把他扔出去。”
    靳微巴不得做这等事,一挽袖子就要动手。
    谭藻从怀中摸出一柄匕首,在靳微伸手来擒自己之时格挡,这匕首原是他以备不时之需的,倒是用在靳微身上了。
    靳微空手夺下他的匕首,抵在他脖颈处,“走吧,我送你出去。”
    “不要……”谭藻眼神透着绝望,他看着贺灵则,到现在贺灵则还是不相信他爱上自己了吧,但是又不舍得他死,否则怎么会命人将他送出去。
    贺灵则没有说话。
    靳微将谭藻半拖半抱离开了贺灵则的视线。
    大长老悄然出现,“教主,此一去不知何时再见,您真的不听他解释了?”他本来还有些犹疑,但看了谭藻的表现和贺灵则的反应就确定了。当谭藻要求留下来的时候,他就觉得,能够做到这个地步的谭藻,贺灵则恐怕拒绝不了多久。
    “你还真是越老越啰嗦了……”贺灵则平静地道,“这不是正好给我一些时间养伤,我心很受伤你知道吗?”
    大长老不依不饶,“可是他要死了,可能只是几天时间。”
    贺灵则嗤笑,“不可能,这是他的计策,他骗人最在行了。”
    大长老:“但……”
    贺灵则:“你对他这样百依百顺做什么?”
    “百依百顺的不是教主你吗?”大长老声音弱了下来,“你日后后悔,拿我们出气可怎么办?”
    贺灵则:“……闭嘴。”
    可大长老思索再三,还是不敢相信贺灵则的话,他就冒着被责罚的危险,把谭藻留下来又如何?总比日后大家一起被贺灵则撒气要好吧……
    大长老追了上去,将靳微劈晕——不弄晕她,会很麻烦。
    谭藻:“是贺灵则叫你来的?”
    大长老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跟我来。”他带着谭藻,七拐八绕到了一间石室,此时,谭藻已经能感受到头顶有些震动了,恐怕是上面的人在试用火药,再一会儿,这里就会被炸了吧……
    他奇怪于这个关头,大长老还带着自己去什么地方。
    但令谭藻惊讶的是,当他们进到那个石室后,震动感就消失了。
    大长老把手里拎着的靳微放了下来,“希望你不会令我后悔这样做。”
    什么意思?
    谭藻不明就里。
    大长老指着石室的另外一道门,“你先走吧。”
    那是通往何处?
    谭藻也曾在地宫中游览,但从未来到此处,这里空空如也,唯一的特点就是大,能够装下很多人的大,空旷,什么也没有。
    谭藻向那道门走去,回头看了看大长老:你呢?
    “我还要在此处接应。”大长老轻声道。
    那里是逃生之路?原来他们真的有逃生之法。
    谭藻不再犹豫,大步走了过去。
    奇怪的是,那门虽是石门,却不需机关,只伸手一推就轻而易举的打开了。跨过去,就到了一个奇异的地方,也是石头建造,但与他平生所见全然不同,摆着几张桌子或者奇怪的铁柜子,其中一桌坐着几个面熟的长老,正在打麻将。
    那几个长老看到他,惊讶地说,“哇,你怎么来了?说好的一刀两断呢?”
    “完了完了,教主真是太没用了……”
    “都把他带这儿来了!”
    谭藻回头,发现他方才推开的,竟成了木门。
    他脑海中顷刻响起四年多前在地宫大长老所说过的话,为什么这些年找不到你们的人?你们躲在哪?我们?我们躲在地府啊……
    谭藻一个激灵,“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长老伸手在墙上指了指,示意他自己看。
    谭藻茫然朝墙上看去,发现那里挂着一个方形的铁牌,上面规整地写着七个字,每个字他都认识,意思也知道,组合起来却奇异无比。
    ——老年人活动中心。

☆、第五十七章

    谭藻有点相信这个地方是地府了,这里比南天门还让人难以理解。
    一群老头见天的赌博,谭藻被约束在一个房间,暂时不能出去,但单只是房间,也足够他胡思乱想了。
    这里全然是另外一个世界,不要说火药攻击不到了,就谭藻的观察,这里简直不可理喻。
    而大约一个星期后,贺灵则终于从大长老口中得知,谭藻被他带来了。
    他们一起去看了谭藻。
    谭藻害未及露出欢喜的表情,贺灵则便很愤怒的道:“我都跟你说了,他一定是在骗人,你看,他活得好好的,说好的马上就死呢?”
    大长老:“……”
    谭藻:“……”
    大长老谴责地看着谭藻,“枉费我一片信任。”
    谭藻:“……不!”
    完了,信誉至此完全毁了!
    贺灵则果然是气得不行,“把他赶出去!”
    “不行啊,”大长老劝解,“此处不同咱们那儿,怎能随意将人往外丢。”
    贺灵则:“赶出去!!”
    谭藻:“…………”
    没有死是我的错吗?!!
    谭藻被推出了门,一脸还没反应过来,门就在他面前合上了。
    他茫然四顾,到处都是奇怪的建筑,来往的人都穿着怪异而暴露的衣服。他看不到大长老和贺灵则躲在窗帘后往外看,后退了几步却撞在一个人身上。
    “踩到我脚了!”被撞的女孩抱怨地叫了出来。
    谭藻回头,惴惴不安地道歉,“抱歉,姑娘。”
    女孩一看到他,眼睛亮了亮,“没事没事。”
    大约是谭藻那一脸愁苦,太过明显,女孩又问:“你看起来很伤心啊,发生了什么事吗?”
    谭藻语气也很不确定:“我被赶了出来……”
    “房东?那你没地方住了?”女孩握住他的手,“住我家来吧!”
    谭藻吓了一跳,就是民风最为开放的罗那城,也没有这样邀请陌生男子去自己家里住的姑娘啊。
    女孩继续热情地问,“你是演员吗?还是在玩cosplay?我一直想捡个帅哥回家啊,来吧,到我家来吧!”
    不妙,难道这就是地府的妖魔!
    谭藻甩开了这个女孩的手,随便选了个方向跑开了。
    “喂!帅哥!你别走啊!”女孩在原地跳着喊。
    “他跑什么?!”目睹了一切的贺灵则问。
    大长老:“不是你把他赶了出去……虽说那位姑娘请他回家,但是小谭也不是那么随便的人嘛,这是被吓到了。”
    贺灵则酸溜溜地看了失望地离开的女孩一眼,道:“你去跟着他,别让他被警察带走了。”“是。”大长老点头,跟了出门。
    没错,此处就是奉圣教最大的秘密,这里,是另外一个世界,他们的开山祖师,正是从此处去到他们的世界,创立下奉圣教,所以奉圣教教统可算来自世外。
    祖师爷去到那个世界可说是意外,但奉圣教代代流传,来往于两个世界的法阵被研究得越来越完善,并成为了当初让他们得以躲过正道耳目的关键。
    不过两个世界的时间并不相同,这也就是大长老说来了这里,一时半会儿回不去的原因。
    此处无论风土人情,还是习俗世道,都与他们的世界大不相同,贺灵则虽然把谭藻给赶了出去,但还是谨慎地让大长老跟着,以免惹出什么乱子。
    大长老跟在谭藻后面,看到谭藻狂奔了一段后,就找不着回去的路了,心道幸好自己有跟着。
    谭藻被这个世界给吓到了。
    虽然在房间里呆的几天,他看着那里的摆设已经有一定心理准备,但真的面对时,还是有些惊恐。
    地府真是太恐怖了!
    当然,谭藻面上还是尽量镇定,虽然他也看出来,自己和周围格格不入。但是从之前那个女孩的表现来看,他就知道,自己的格格不入只是因为装扮,这里的人审美还是一样的。而且年轻人对他投来的目光中所带的看怪物的情绪会更少,也就是说……
    谭藻对每一个盯着自己看的回盯过去,一直看到对方脸红为止。
    很好,这里应该不是什么地府,即便坐在钢铁铸造的怪兽里的人,也还在他的应对范围之内。
    谭藻的步伐开始变得轻松,甚至拉住一个女孩问,“姑娘,你知道老年人活动中心在哪吗?”
    “在、在那边……要我带你去吗?”
    “不用了。”谭藻对她笑了笑。
    他决定在周围再走一走,打探一下这里的情况。他只是确定一下,“老年人活动中心”的确是个确切的地址,等会儿可以问路回去了。
    知道怎么回去,就能更放心的走了。
    谭藻还观察到,这里的人也使用起到类似“银票”作用的东西,用来购买物品——关于这一点,他再次试了一下,在这里用美色也可以代替钱换取东西。
    看来,这里真的不是地府,只是另一个人间。
    那这是不是就是他没有如期死去的原因呢?这一个人间,有神仙吗?还受到那些神仙的管辖吗?
    谭藻就这么穿着旁人眼中奇怪的服装,大摇大摆地转悠着,听人交谈,了解这个不一样的人间。就大长老跟在他身后所看,他接受的真的很快。
    如果大长老知道他的经历就该明白了,他连神仙都见过了,怎么会接受不了凡人呢,纵然那凡人多么奇特。
    谭藻逛得差不多,再一估摸,贺灵则应该也冷静一点了,就准备回去。
    他拍了拍一个中年大婶的肩膀,刚要开口,中年大婶就往他手里塞了一叠纸,“小伙子,你信教吗?”
    “?”谭藻愣了一下,“信啊。”
    中年大婶:“信的什么教?基督教?印度教?我跟你说!这世上的真神只有一个,但绝对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宗教,而是真!神!教!你看看我们的宣传资料,包入天堂,包三世富贵,包……”
    谭藻施施然道:“不用了,我信的是圣教。”
    中年大婶:“哈?”
    谭藻:“奉圣教。”
    中年大婶打量了他几眼,笃定地道:“是邪.教吧!我们这个不一样,是正经的教!”
    谭藻:“大家一般叫‘魔教’。”
    “……”中年大婶把宣传资料扯了回来,丢下一句“痴线”匆匆忙忙跑了。
    不远处的大长老:“…………”
    谭藻也不在意,他笑了笑,看来连民间邪教,这里也有呀。
    谭藻回头,便看到了大长老,他毫不讶异,冲大长老挥了挥手。
    大长老颠颠跑了过来。
    谭藻:“贺灵则让你跟出来的吗?”
    大长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打量着他,“你好像适应得不错?”
    “仔细看看,这里也不算很奇怪。”谭藻微微一笑。
    何处人间不是人间呢?这里一样是用钱,一样是有形形色色的人,还不受原来那处神仙的管辖,不用上去做神仙了,他不知道有多开心。
    真好,他还剩下很多时间。

☆、第五十八章

    大长老佩服地看着谭藻,“还是年轻人适应得快,我刚来的时候,被抓进了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谭藻不解地看着他,从字面理解,像是治病的地方?
    大长老:“就是很多疯子的地方。”
    谭藻:“你是说小鸾山吗?”
    大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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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资深腐女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谭藻:“说笑而已。”可以说他适应得快,也可以说他是想得透彻。数年前的江湖人,还认为蛊虫是传说呢。而上古时代的人,不也想不到千年后的人如何生活。
    “下、下次不要再这样语出惊人了……”大长老擦了擦汗,“你若是要在此处生存,还需向我们一位祖师爷求助,以获得此处户籍,否则会被捕快稽查。”
    要向地头蛇求助?这个江湖规矩谭藻还是懂的,他只是有些好奇,“贺灵则的师父在此处吗?”
    大长老摇头道:“并非上任教主,而是第三十代教主,他隐居在此。”
    谭藻仔细一算这年代,惊吓不小,“大长老,你这个年纪还能说高寿,第三十代教主还活着的话……第三十代教主是护教神兽接任的吗?”
    大长老:“……”
    大长老:“大胆!你须知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这两处人间也是一般,并非过着同样的日子,甚至并没有明确的规律,哪边是天上,哪边是地下,都是会变幻的。不过我们第三十代的祖师爷,现在风华正茂。你见到他可千万不能胡言乱语,否则……”
    “等等,第三十代……”谭藻抬手,打断了大长老,“那岂不是带领奉圣教彻底转变为魔教的那一任教主?”
    没错了,就是他!
    那是武林最黑暗的一段时光,虽然距今已久,但谭藻在江湖流传的故事,还有奉圣教的一些记载中,都窥得过那段历史。对于那位教主的形容,大多是残暴、嗜杀一类。
    那时,何止是魔涨道衰,奉圣教简直是一手遮天,最可怖的时候,连甄选武林盟主,商议白道大事的武林大会也是奉圣教来举办……
    虽说后来奉圣教式微,但他们的的确确是无比风光过的。
    谭藻思索道:“这么说来,相连两处人间的阵法,其实并不稳定吧?”
    大长老挑眉,“你怎么知道?”
    “而且研究出来也没多久……否则奉圣教的蛊术怎么可能失传,你们又何必如此谨慎。”谭藻越想越有些不安,“加上两处时间不一样,那我是不是很可能许多年都没法见到我师兄了?”
    大长老:“这有何关系,有教主还不够吗?”
    谭藻根本没听进他的话,只觉怅然若失。仿佛这世上就没有两全其美之事,鱼与熊掌不能兼得。
    大长老:“想什么呢,走吧走吧,带你□□去。”
    谭藻拉住他,“那我是不是应该先换过衣服,剪了头发?”
    大长老一脸惊异,“诶?”
    谭藻指了指周围的人,“他们全都是这样。”
    “不错不错,”大长老点头,“我们劝了教主几日,他才答应去把头发剪了,现在应该被带去了……来,我们也去。”
    大长老将谭藻带到了一个小理发店,里面的贺灵则头发已经被剪到只有一掌长,身上的衣服也换了一套。
    如此看来,贺灵则还是与周围格格不入,他的一举一动,都与旁人不一样。
    大长老在贺灵则耳边说了几句话,贺灵则抬眼看了看谭藻,脸上还是什么表情也没有,只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并用一种嘲讽的眼神看着谭藻。
    这是大长老在路上与谭藻商议好的,谭藻若要待下来,首先,不求贺灵则立刻谅解他,但求贺灵则不放心再把他赶出去。
    于是谭藻在大长老的逼视下,也浮夸地喊道:“灵则,你怎么把头发剪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我没有父母。”贺灵则阴阳怪气地说着,一挥手道,“把他的头发给我剪了!”
    两个拿着剪刀的男人面面相觑,还是大长老把谭藻按到了椅子上,他们才有点犹豫地动手。
    大长老在一旁对贺灵则道:“教主,我看小谭要疯了!”
    “这是正常的。”贺灵则脸上竟露出一丝兴奋,畅想起来,“他若是真的疯了……”
    大长老不寒而栗,“教主,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贺灵则斜睨他。
    “我不信……”大长老顿觉教主所想可能非常可怕。
    贺灵则冷笑了一声,仿佛知悉他所做的一切,大长老顿时不敢再说话了。
    而另一边,谭藻一头长发被一把剪到肩上,也发出了惊叫。
    他看那剪头的人把他的头发小心装进一个口袋中,顿时盯着那人看,盯得久了,那人头皮发麻,从包里掏出几张钞票递给他。
    谭藻并不知道这里的银票大小,他拿在手中翻看了一下,又盯着那人看。
    那人崩溃地道:“真的不赚你的!剪头都不要你钱!”
    这剃头匠怎么这样激动……谭藻默然无语的低头。
    最后谭藻满头长发被剪成和贺灵则一般,才刚过耳的短发,也就只比和尚长一点了。但谭藻看过,此处似乎只有女人留长发,甚至不少女人也是短发。
    然后他又换上和贺灵则一样的衣服,都是此处人间的样式,袖不过肘,贴身透气,和没穿好像也没多大差别。
    谭藻早留心过此处人走路的姿势,他小心地收敛了自己身上的气息,模仿他们那种随意的走路姿态。唯有贺灵则,走起路来还颇有一种大摇大摆的山大王之感,仿佛这大街就是他的小鸾山,惹得人纷纷侧目。
    贺灵则好像没有发现,他和谭藻虽然都被路人盯着,但是大家看谭藻全然是欣赏,看他就带上了几分惋惜,至于是在惋惜些什么,就无从得知了。
    大约是“老年人活动中心”就在此处,是以那位祖师爷的住址也不远,步行片刻便抵达。
    以谭藻看来,那也是一家商铺,匾额上写着“七彩小熊巨巨鸡排奶茶店”,字迹不知何人所题,遒劲有力,就是旁边还画了一只奇怪的鸡,显得格格不入。
    便是贺灵则到了此处,也收敛了起来,低眉顺眼走进店内,对一个背对着谭藻躺在柔软躺椅上的人行礼。
    看店内摆设,那人坐的应当是客人的位置,而高高的柜台之后,趴着一个甚为年轻的掌柜。
    谭藻冲那掌柜笑了笑。
    掌柜原本犯困得直眯起来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他精神奕奕地双手撑在柜台上,殷勤地问:“帅哥,喝什么,我请啊。”
    谭藻猜也猜得到“帅哥”是什么意思,他微微一笑,把方才剪头时收的几张钱都拿了出来,放在柜台上,回敬道:“帅哥,这些买一杯你的酒,够吗?”
    “!”掌柜的眼睛一下迷蒙了起来,摸着谭藻的手痴痴喊:“老公!!”
    谭藻顿觉背后一凉,侧眼看去,贺灵则和他行礼的对象不知何时一同转过了头来,阴测测地看着他。
    那躺在躺椅上之人,气质与贺灵则有几分相似——也就是说带着煞气,原本极为俊美的眉眼因此令人不敢直视,更何况他此时眼中的杀气几乎化为实质,投向了谭藻,以谭藻的功力与心境,没有当场软脚都是想到旁边有贺灵则在。
    谭藻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此人就是奉圣教第三十代教主,贺灵则的祖师之一?

☆、第五十九章

    这位风华正茂的祖师爷放下了手中的玩具,走到谭藻面前,食指和拇指一起揪着谭藻的脸颊,用打量的眼神在他脸上巡视一番,“正道出息啦,出了你这样的人才。”
    掌柜的倏然清醒一般,对着祖师爷惴惴不安地喊:“老公……”
    谭藻:“……”
    如果说断袖之癖和性情残暴都是奉圣教教主的特点,那么谭藻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那位祖师恶狠狠剜了掌柜一眼,“出来!”
    掌柜滑溜溜地往柜台下缩,可惜动作实在算不得快,被祖师拎着后领提了上来,“你死了,知道吗?你今天死定了,有事没事对着别人叫爸爸、老公,你有把我放在眼里吗?”
    掌柜茫然道:“叫爸爸也管啊……”
    “……”祖师直接把他从柜台后面拖了出来,“还顶嘴!”
    他扛着人就往屋内跑,掌柜的浮夸地摆着手,“灵则还有那个帅哥帮忙看下店!!”
    他们一走,大长老便自觉站到了柜台后,还端出了两杯饮料给谭藻。
    谭藻便端着那两杯东西走到贺灵则身旁,递了一杯给贺灵则。
    贺灵则坐在椅子上,眼睛也不扫谭藻,嘲道:“你要死啦。”
    谭藻也颇觉窘迫,他情真意切地用自己要死了这个理由做了那么多事,到头来还活得好好的,还无从解释,可不得窘迫。
    谭藻沉默了片刻,道:“原来是要死的,现在却不必了,我心中……”
    “我是说,你要死啦。”贺灵则又重复了一遍,他指了指旁边一面墙上挂的镜子。
    谭藻循着看去,这样能够倒映出来纤毫毕现的人影的镜子他先时已在街上见过,只是现在再一照,却看到里面的自己脸色发黑,嘴唇乌青,透着一股死气。
    两根手指捏着脸皮扯了扯,虽然没有痛感,但那人可是……
    谭藻自然回想起来方才自己和贺灵则祖师的接触,“……我中蛊了?!”
    贺灵则偏着头看他,“你不是说我杀人如麻,是个大魔头吗?现在倒是让你见识到,真正杀人如麻是谁了。”
    谭藻:“……”
    谭藻:“……别开玩笑了!!教主!给我解了蛊!!”
    贺灵则冷冷道:“你不是临死前有些话要对我说么?不死不说的那种,这岂不是再给了你一次机会,说完你也可以安心去死了。”
    谭藻顿时不知说什么是好。
    在这样的情景下说吗?
    “我并不想死……”谭藻沉默良久才说,“我曾经,非常、非常想一死了之。可是,一则死后似乎也逃脱不了,仍要'活着',二则,我在还魂之后,逐渐明白了一件事。即便是死,有些事情我舍弃不了了。”
    “活着是在痛苦中挣扎,死了却是更痛苦的'活着'。”
    “我想了很多,我们之间存在理不清楚的爱恨情仇,到现在,你没法相信我这个人,我也是个爱给自己找麻烦的人,夹杂了那么多,在一起的确不痛快。那么,待我解释清楚,就这么算了吧。”
    “我的确是将死之人,只是误入此处世界,才没被勾魂。不知你对魂灵、神仙如何看,当年我在小鸾山身死后,就到了天上,却得知寿命有误,要补给我五年,这便是我起死回生的原因。到前些日子,恰好五年。这件事我师兄知道,阮凤章也差不多清楚。我与阮凤章没有合作过,那一次我的确是因为快死,你又失忆了,才对你态度大变,而非为了蛊术刻意讨好。奈何我骗过你太多次,你不相信也情有可原。”
    “这其实算不得巧合吧,是必然会发生的,不是吗?”
    贺灵则听罢他的话,表情有些空白。
    “就这么算了……是什么意思?”他唯独抓住了这一句来问。
    “就这么算了的意思……”谭藻谨慎地解释,“可能你也累了,听过这些,无论是不是真的,你就算相信了,也可以不以为然,并不一定要给予回应。”
    他知道贺灵则最后会相信他所说的解释,但是诚如他虽说,他们之间隔了那么多东西,就算他什么都不想,贺灵则也不一定能接受。
    大长老说求同存异,可是贺灵则却不是那种人。
    所以,还是以贺灵则的意愿为先吧。
    贺灵则听得只觉一股气哽着,“所以你只是要单纯把那件事解释清楚,解释你最后没有骗我。当然那时也不是要和我在一起,而只是快死了玩一玩。”
    谭藻惊道:“不是玩一玩在一起,你身体不是……”
    “对,只是为我解毒,但从未有其他想法。”
    “不是,我快死了……”
    “快死了都不肯!”
    “你失忆了……”
    “就仗着我什么也不记得。”
    “……”面对贺灵则的胡搅蛮缠,谭藻颇有种无处说理的感觉,他只是觉得贺灵则可能没法接受,于是主动提出,以免为难,谁知道贺灵则非要揪住那件事不放,就像在撒气一样。
    “妈呀哈哈哈哈哈八点档诶,喂,老赵,你十八代还是二十八代徒孙好像女人诶。”掌柜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举着个苹果靠在门边笑看他们,“咔嚓”咬了一口苹果,眼睛都眯了起来。
    贺灵则:“……”
    谭藻:“帅哥,这么快?”
    掌柜的:“…………”
    掌柜的:“年轻人思想不纯洁啊,我特意来开导你诶,你难道看不出来我们十八代徒孙根本不是想就这么算了的样子吗?算什么算啊!都追到这儿来了!你们就不能不要这么黏糊吗,谈个恋爱搞得像对方是杀父仇人。”
    谭藻:“……”
    贺灵则:“……”
    掌柜的看着他们的神情,也呆了,“妈的,还真是杀父仇人啊?当我没说,你们继续!”
    现在就是要继续,似乎也继续不下去了,因为……
    谭藻:“如果是像掌柜的所说那样,也无妨,你如果愿意,我可以陪你赎……”
    掌柜的:“我靠别说啦啊啊啊啊啊帅哥你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边告白边喷血吗?!”
    谭藻低头一看,才发现的确如此,他胸口的衣衫都已经红透了,是一边说话口中就淌着鲜血啊……
    贺灵则也才发觉自己光顾着挑谭藻的刺,全然忘了帮他解蛊,“……”
    掌柜的崩溃道:“不要在我店里吐血!奶茶都掺了一半血啦!老赵你个王八蛋,给他解蛊啊!!!”
    哪需祖师爷费心思,贺灵则已然伸手按住了谭藻的肩,低头和他鲜血淋漓的口唇相接,将蛊王渡了过去。
    掌柜的眼睛直了,“哦所以为什么别人解蛊这么霸道!我也要!我也要霸道教主爱上我!”
    祖师爷漠然道:“别人的爱人为什么可以吐血?我也要,我先把你捶吐血好不好?”
    掌柜的:“……”
    谭藻是忍住嫌恶,让那愈加肥胖的蛊虫进入自己口中的,它钻到了谭藻体内,压制那发作起来使人极为可怖的恶蛊。
    他看到贺灵则的嘴唇也染上了一抹鲜血,勉强伸手帮他拭去,微微一笑,“那我的雌蛊王还给我了吗?”

☆、第六十章

    万万没想到,谭藻不但要再次看到蛊王从贺灵则口里爬出来,还要主动要求吞一只下去,他觉得提出这个要求,也差不多耗费了他毕生的勇气。
    他可以感觉到那只肥虫子趴在自己舌头上,然后猛地一蹿,就从他喉咙掉下去了。
    谭藻有种想干呕的冲动,忍了半晌,终于还是推开贺灵则,撑着桌子吐起来。可惜,血是吐了一地,虫子没有出来。
    呕出来的血都带着浓浓的腥味,不止是血腥味。
    然后吐出来之后,谭藻的脸色又好多了,黑气散去,嘴唇也恢复了血色。
    掌柜的充满同情的带他去屋后洗漱,口中念道:“我当年也吃过不少虫子,不要怕,最恶心就是开头那一下……”
    “呕……”谭藻听了他的话,又干呕了。
    贺灵则在后面念叨:“就像怀孕的女人。”
    祖师爷眼睛一亮,“你是不是对这个也有兴趣?”
    贺灵则疑道:“什么?”
    祖师爷:“生孩子啊!我一直想让他怀孕,但是那生子药一直没研究好。”
    贺灵则喃喃道:“男人生孩子么?”
    祖师爷:“嗯嗯,怎么样?”
    贺灵则:“怪变态的……”
    “……”祖师爷一巴掌敲在他头上,“你就这么点出息了!”
    大长老走过来,期期艾艾地道:“这个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教主是雌伏于人下的那一个……”
    贺灵则:“……”
    祖师爷一想到掌柜的说的那句“你十八代徒孙像个女人”,顿时也了悟了,颇有点鄙视的看了贺灵则一眼。
    贺灵则被这一眼看得窘迫了起来,“根本不是!老头别乱说!”
    大长老缩了缩脑袋,“教主,在祖师爷爷面前,就不用逞强,请他传授你一些秘法,也好……”
    祖师爷洋洋得意地道:“我没有什么秘法,一直是他哭着喊着要在下面。”
    他们正说着,谭藻也洗漱完毕,走了出来。
    贺灵则唇角还带着些许方才吻谭藻时沾上的血渍,谭藻抹的那一下,也并未擦干净。此刻谭藻看见了,心中一动,走上前来将贺灵则一推,按在墙上,手也越过他的肩膀撑住墙面,探头以舌尖舔舐去他嘴角的血渍。
    贺灵则猝不及防——或者是顺水推舟,被按在墙上吻了一顿,脸颊顿时绯红,眼神迷离。
    祖师爷:“啧啧啧……”
    贺灵则一下清醒过来,“……”
    “哦哦哦,好时髦的壁咚啊。”掌柜的围着他们二人打转,手摸下巴道,“看过那么多壁咚,虽说动作就那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帅哥做出来格外时髦,格外酷炫。”
    祖师爷酸溜溜地道:“我也做过……”
    掌柜的顿时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对谭藻道:“别提了,他上次咚我,一激动,直接把整面墙咚碎了,墙那边就是我妈的房间,你想象一下那个画面……”
    谭藻:“……”
    祖师爷硬梆梆地道:“她夸我们感情好。”
    掌柜的:“门也拆过,墙也推过,不夸你,你还不人也废了?”
    贺灵则听他们一探讨,似乎这个姿势做来,二人是有区别的。
    他方才倒没想那么多,现在听了再一回想,倒真像谭藻更强势一些,难怪他们要误会。一直……一直都是这样,谭藻生得风流相,受男女追捧,对于这种事,一向都是游刃有余的样子。
    贺灵则忍不住道:“我就怀疑,小谭这样熟练调戏人,是怎么修来的。”不止是调戏人,他好像一直就知道怎么同人调情,让人爱上自己。除却谭藻,众人都露出精彩的表情。
    谭藻摸了摸下巴,“和这张脸一样,天生的。”
    贺灵则盯了他一会儿,冷不丁道:“那雌蛊王就暂时不给你了,考校一段时日再说。”
    谭藻:“……”
    谭藻:“这样不太好吧……”
    如果说日后要经常面对贺灵则的祖师,他觉得自己还是有个蛊防身比较好,现在看去那位祖师爷竟也露出了赞同的表情,果然……
    贺灵则坚持道:“正是要这样,我们都改一下,做两个正派的人,你正经一点,我也不那么凶了。”
    谭藻略惊讶,“你面带煞气是真的,我可没有不够正派吧。”
    “有还是有的……”掌柜的琢磨道,“怎么看你都时刻带笑,随时调戏人的样子。十八代徒孙就是和他祖师一个毛病,有种会突然暴起伤人的感觉。你们俩在一起,给人的感觉就是你随时会因为出轨被他打死。”
    谭藻:“……”
    既然长辈都这样说了,谭藻只好接受,在对着其他人时,都板着脸。
    掌柜的看着好笑,道:“你应该向我儿子学习一下,怎么时刻‘正派脸’。”
    贺灵则一听“儿子”,立刻惊悚地问祖师:“他的儿子是自己生的吗?生子药不是尚未研究出来吗?”
    “捡来的,”祖师爷斜睨他,不屑地道,“放心吧,有也不会逼你生。”
    灵则:“……”
    祖师爷脸色一整,道:“现在,是不是也该来谈谈教务了?上次来时,说奉圣教都给败没了,现在怎么样,重建好了没?”
    大长老连忙将数年来的情况禀告了一番,听得祖师爷连连摇头,“我是怎么教你们的,没有的就去别人家抢,怎么发展还这么慢,我老婆的店就开分店了,你们还在种白菜。”
    大长老被他这莫名其妙的形容搞得满头是汗,“这,这……”
    掌柜的道:“今日不同往日!他们要走的路线,和你当初走的路线不一样,你的教育就不行,误导你的后辈教主。”
    贺灵则沉声道:“奉圣教一定会重建,恢复昔日的江湖地位,但是如项前辈所说,我们走的路,和祖师您并不相同。”
    祖师爷嘿然一笑,“你走的路正确,还是我走的路正确?”
    他当初在江湖上,说一不二,而贺灵则,复教五年,也没有大举动。
    “不相上下,”贺灵则却毫不退让,“祖师因此娶到了老婆,我也娶到了。”
    “很好。”祖师爷沉默片刻后,赞赏地看着贺灵则,“你若是有心,就将目光放长远一点。将奉圣教,也发展到这个世界来。”
    “这是自然。”贺灵则淡淡道。
    掌柜的:“……神经病。”
    谭藻也觉得这二人对话内容令人颇为不好意思,“可惜,我想回去,却惧怕一去了,又要魂飞九天。灵则,到时法阵能运行,你便转告我师兄吧。”
    他而今在那个世界,唯一挂念的,也就是白山亭了。
    贺灵则虽然不太喜欢白山亭,但是他因谭藻之故,想法已然改变很多,学会设身处地一想,便觉颇为可怜,“我直接将你师兄带过来好了。”
    “不必了,”谭藻微笑道,“我有你就够了。”
    白山亭有他自己的故事,纵有交集,却不该纠缠。
    谭藻万分感谢师兄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如无意外,也会影响他接下来的半生。
    因此,他更希望师兄过得随心自在,就如师兄一直所求的一般。而他,也一定会按照师兄所教的,快活地度过这半生。

☆、第六十一章

    谭藻做了个梦,云雾氤氲的南天门,鹿华仙子抱膝坐在那儿,手中拈着一朵花,一边扯着花瓣一边道:“你怎么还不来,到底来不来啊,这年头成仙也有逃的了,不就是把你丢下去了……”
    谭藻:“……”
    鹿华仙子忽然似有所感,站了起来,四下张望。
    守门的天将问她,“仙子,怎么了?”
    鹿华仙子茫然道:“断了……”
    她说完这两个字,谭藻也忽然有种下坠感,如坠万丈深渊。
    他猛然惊醒,睁开双眼,便看到自己床边,蹲着个人影。定神一看,是贺灵则。他蹲在床边,头搁在床沿,眼睛要闭不闭,显出一种昏昏欲睡的模样。
    谭藻伸手一摸,发现贺灵则身上冰凉的,也不知蹲了多久。此处地板极冷,贺灵则鞋袜也没穿,是赤足踩在地上的。
    他们住的这“老年人活动中心”,一间间全是单人房,床只容得一人,因此两人是分房睡。
    这原也没什么,谭藻数日来都是一个人睡的,谁知今日夜半惊醒才发现贺灵则故态复萌,半夜不睡觉偷偷蹲在床边看他。
    谭藻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双手绕过他腋下,将他上身拖了上来。
    贺灵则也惊醒了,半阖的眼睛倏然睁大,“嗯?”
    “你冷不冷?”谭藻掀开薄被,虽然此处是夏日,但房内不知何故,凉爽如秋,因此仍要小心着凉。
    贺灵则带着一身冷气缩进被子里,摇了摇头。
    他们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实在有些狼狈,谭藻只能微侧着身体,而贺灵则的头搁在他肩上,也几乎是半个身体压在他身上了。
    乍一碰到贺灵则,谭藻打了个冷战。
    他随即更紧地环住贺灵则,“你搞什么鬼,半夜不睡觉。”
    贺灵则:“做了个梦,梦到你跑了……”
    谭藻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贺灵则把手钻进了他衣服里,放在肚皮上。
    倘若是以前那具身体的话……是有很多伤痕的,贺灵则问他,“你死的时候,痛吗?”
    谭藻竟流露出一些笑意,“不痛,虽然是受了很多伤,但是我那时全然感觉不到痛。”或者说忽略了,更多的是觉得解脱了。但是现在说起来,心中是一片平静。
    贺灵则:“我死的时候……很痛,看到你的尸体,也痛得不得了。”
    谭藻还未说话,贺灵则已经紧紧抱住他,“想必那时候,你一定更痛……”
    谭藻身体一震,缓缓闭上了眼。
    从来没有人教过,这是贺灵则自己体悟出来的。
    他在谭藻耳边说:“对不起,我会一直为了我犯的所有错……”
    他余下的话被谭藻的嘴唇吞没,谭藻真切地感受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东西的确消融了,在鸾云山庄的行事风格改变之时,他就期盼过,终于看到贺灵则流露了。
    谭藻可以一意孤行做任何事,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也是这样,虽然所走的路已然不同。
    他们紧紧抱着度过了一夜,第二日,当大长老发现教主不见了,而谭藻也迟迟没起床,来谭藻房间看见的就是这么一个情景。
    贺灵则趴在谭藻身上睡觉,两个人恨不得融为一体。
    谭藻其实是醒了的,拿着一本《中国简史》在看,而贺灵则因为半夜一直发花痴,现在还没醒。
    谭藻对大长老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大长老会意地退出门外。
    大长老满心忧愁,虽说教主和小谭恩爱是件好事,但是日后教主总要回去,小谭却不能回,这样教主真的有可能抛下小谭一个人回去吗?
    他正想着,走到大厅便看到祖师爷坐在麻将机上口若悬河的给其余人说些什么。
    靳微趴在一旁,目露柔情。
    大长老走过去,碰了碰靳微,“说什么?”
    靳微:“我快要爱上他了……”
    大长老:“……”
    靳微猛然醒悟,“啊,祖师在说他当年如何收服武林的。”
    大长老一听也是,祖师爷话中尽是些“杀掉”“埋了”之类的词语,原本祖师爷并非话多之人,可能是在此处,许久没有体验过从前的感觉了吧。
    大长老忽而心中一动,道:“祖师,那您有没有重返江湖的想法呢?”
    祖师爷一愣,随即抵着下巴道:“我不做教主很多年……”
    大长老:“手生不是问题啊,若是祖师爷肯重返江湖,那么一切都不是问题了!”
    祖师爷摆摆手,“还是留给年轻人锻炼的机会吧……”
    大长老:“可是我们教主要陪老婆啊!”
    祖师爷一下子怒了,“难道我就不要陪老婆吗?!!”
    大长老:“……”
    而在另一处世界。
    火药点燃,炸得地动山摇,所有人在轰鸣后,都许久才恢复听觉。
    阮凤章眯着眼看尘灰中的坑洞。
    当年因谭藻之故,魔教暴露了这个地宫,就是他们最大的错误。
    白山亭目眦欲裂,“阮,凤,章!”
    阮凤章的表情看似平静,却带着说不出的疯狂,“前辈现在要打吗?”
    白山亭一人拦下诸多正道弟子,后察觉不对,匆匆赶来,只看见阮凤章宣布引燃火药,待得世界重归平静,他几欲将阮凤章碎尸万段。
    阮凤章不为所动,命人清扫。
    然而传回的结果是,下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地宫,没有人,什么也没有。
    阮凤章倏然看向白山亭。
    其实当年亲眼看到谭藻从地宫出来的只有白山亭一人,虽然事后他们曾追踪到了此处,但是也只是肯定谭藻在这里逗留过而已。
    但那时,白山亭怎么会有心防他们此事?
    白山亭也是一愕。
    周围的正道弟子都交头接耳起来,整个魔教,从地下消失了?
    就像当年,无论他们怎么搜索,也找不到魔教的痕迹一般,如果说当年还可以归为地宫设计太过精巧,寻不到一点痕迹,现在,他们将地皮都炸开了,怎么还不见魔教踪影?
    犹如鬼神相助……
    就像数年前,贺灵则这个本已死了的人,又重新出现在江湖上。
    太可怕了,魔教的人,用的究竟是蛊术,还是魔法?他们驱使的究竟是蛊虫,还是鬼灵?
    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还有人敢继续炸吗?就算他们带了足够的火药,把整个山都炸一遍,万一还是没有魔教的踪影呢?
    此事过于蹊跷,在场的人又太多,江湖上也多得是人关注这一站,因此纵然阮凤章严令所有人闭嘴,封锁消息,风声还是传了出去。
    三大势力联手搜山炸山,鸾云山庄却消失得无影无踪,风格一如当年。
    会不会,其实在当年的正邪大战时,所有人就都死光了,后来再出现的,只是他们的行尸走肉?那时不也是一直有人看到魔教护法谭藻的身影吗?正是从小鸾山的墓地显身的啊!
    谣言甚嚣尘上,甚至有人说,之所以阮凤章他们找不到魔教的人,是因为那些人都躺在小鸾山的坟墓中!
    而更令人感兴趣的是,同样参与了这次小鸾山之行的白山亭,从此与三大势力反目成仇。
    小鸾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魔教是否还会再次现身江湖?

☆、完结

    自峄山剑宗、正气阁与祝家千里追杀鸾云山庄,逼上小鸾山,鸾云山庄之人却悉数凭空消失,已然过了三年。
    鸾云山庄人去楼空,成了废宅,时而有怀着各种心思的江湖人士来到这里,妄图找到一些蛊术秘籍,抑或魔教宝藏,可惜均是无功而返。
    也有不信鸾云山庄真个凭空消失的人,到那深山中去寻找,同样一无所获。
    鸾云山庄,或者说奉圣教,真的变成了江湖传说,无数关于他们的传言,在江湖上流传。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大家有了一个共同的认知:他们一定会回来。
    这莫名其妙的传言,意外地得到了大部分的认同,无论早晚,不管是未来的哪一天,他们一定会重新出现,就像小鸾山之役五年后他们带着蛊术重现江湖一般。
    正是三年后的某夜,鸾云山庄忽然灯火通明。
    自三年前他们避上小鸾山,山庄就从未整夜亮过了。次日,附近的人好奇,难道这山庄被哪个门派给占了?他们数人结伴,决定上鸾云山庄一探。
    结果便是看见鸾云山庄尘灰扫去,焕然一新,全然看不出这里空置了三年之久。
    因是大门紧闭,这些人好奇的去敲门。
    岂料门一开,出来的竟是穿着奉圣教服饰的人,把他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逃下山了。
    消息数日内就传遍江湖,奉圣教的人——回来了!
    时隔三年,奉圣教的人果真重现江湖,所有人都在打听。那几个亲眼看到奉圣教弟子的人,被许多人盘问过,得出的结论是,他们也不能确定,那里面住的是否是真的奉圣教弟子,毕竟只是看到对方穿着奉圣教的服饰而已。
    除却峄山、正气阁、祝家按兵不动外,数个门派都难忍好奇,他们都在鸾云山庄附近开宗立派,奉圣教是否重回江湖,应该说对他们的影响是非常大的。
    这些个门派,便纠集起来,浩浩荡荡奔赴鸾云山庄。
    他们共同推举了一位己方较为德高望重的前辈,姓陈,作为临时统率之人,又负责上前“叫阵”。
    此前他们已派人打探,里面的确住着人,只是身份暂且不明,于是叫阵之时,单以庄内朋友相称。
    大门被数人推开,又有黑衣之人鱼贯而出,整齐排列,一言不发低目垂手而立。
    陈大侠问道:“敢问诸位师承?”
    一黑衣人答道:“居于鸾云山庄,你说我们师承?”
    陈大侠:“即是说,各位果真是奉圣教之人?”
    他话音刚落,便见一人排众而出,半长不长的头发束了起来,披着松散的长袍,仿佛还带着些许困意,有教众紧跟其后,待他慵懒地往下一坐,立刻将手中搬着的椅子恰到好处一塞,使他自然窝在椅子里。
    他坐下便跷着二郎腿,懒懒道:“非要我本人出现,才相信吗?”
    满场寂静。
    这里有不少人见过此人,也有相当一部分人不知道他是谁,但是大家俱能感受到他的气势。
    终于有人小声说道:“这难道就是贺灵则……”
    于是一下子,数百人发出了嘈杂之声,惊疑不定。
    贺灵则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正是这个淡淡的笑容,使得所有人又恢复了沉默,他们看着贺灵则的笑容,不禁闭上了嘴。
    贺灵则道:“阔别三年,江湖如初,实在令我开心不已。”
    众人不寒而栗,总觉得他这话带着莫名的恶意。
    虽然说奉圣教自迁到鸾云山庄,行事风格大变,但数百年积累,加之做主的仍是贺灵则,大家提起他们,总是忍不住带着从前的想法的。
    贺灵则手肘搭在扶手上,十指交叠抵着下颌,“那就劳烦各位传个信,奉圣教回来了。”
    不能说无功而返,毕竟这些人的确将贺灵则的口信带到了全江湖。
    奉圣教回来了。
    有人自动为他们补上了后半句:从地下回来了。
    大家确信无比,他们是从地下回来的,不论其他人,单就贺灵则——他不是早就死在祝盟主手下了么!
    现在,这一整个门派都是从地下回来的了!
    岂知那些人走后的贺灵则,只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昨晚不该通宵打麻将的……”
    他回来了,这一次带着新的方向,不是小鸾山时期那种扭曲的威吓,也不是失忆期间茫然无措的改变了……
    而且这一次,为了尽早回去见老婆,他一定会努力带领奉圣教——或者现在该说鸾云山庄恢复昔日的江湖地位。
    要改变世人对奉圣教的看法,最直接的,就是先改个名字。
    而被鸾云山庄回归的消息惊吓到的江湖,尚未恢复平静,又听到了一个新的消息:白山亭宣称加入鸾云山庄。
    近年边疆战事平息,白山亭也功成身退,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仗剑天下做一游侠,谁知道他竟在此时宣布加入鸾云山庄。
    虽说之前鸾云山庄的行事风格有变,但人们看它仍然是魔教,白山亭加入,就不一样了。
    这么一来,原本想宣布继续剿灭鸾云山庄的峄山剑宗,也不得不暂时偃旗息鼓了。黑的不一定黑,白的不一定白,但所有人可是都相信白山亭一定是白的。
    就在此时,峄山剑宗放出消息,当年谭藻并非弑师叛逃,而是卧底进了奉圣教。
    此后,三年内一直对峄山表示不屑的白山亭,也再未开口评论。倒是江湖上展开了持续讨论,关于当年的种种真相,许多人根本不相信谭藻不是叛徒,他们更愿意相信这是峄山为了向白山亭示好。不管众说纷纭,无论峄山还是鸾云山庄,都再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不过二者之间的嫌隙,却一直延续了下去。
    其实鸾云山庄并未在贺灵则手中完全恢复从前的江湖地位,毕竟曾经的奉圣教,是用鲜血奠定的地位,但是也成为了众人仰望之地。并且后人一致同意,奉圣教(鸾云山庄)在他这里,不但将断续已久的蛊术复原,而且拨乱反正了,原本将要腐朽的它,重新焕发了生机,从此又绵延百年。
    不过贺灵则回归之后,在位并不久就传位给了靳微——这也是奉圣教极少数的女性教主之一——而后不知所踪。
    关于贺灵则的传言太多,因为他的经历太过神奇,对于奉圣教(鸾云山庄)也太过重要,可与创教祖师,及使奉圣教彻底沦为魔教的那一任教主相提并论。
    传言到了百年之后,竟出现了贺灵则通鬼神的说法,也有人认为“贺灵则”其实并不是一个人,后来起死回生的贺灵则,实际上是另外一个人了。
    太多故事面目全非,就像贺灵则时代前期,人们也认为蛊术虚无缥缈。太多过去消失无踪,没有人会在意那个曾经众人唾骂又被平反的谭藻究竟是不是叛徒,就像没有人记得奉圣教曾经有个天下闻名的护教神兽,它见证了数百年奉圣教传承,最终连龟甲也不剩。
    最后奉圣教成为一个传说,只隐约出现在鸾云山庄的历史中,甚至最后的最后,鸾云山庄也会不复存在。
    但是在另一个世界,千年之后,打开那道秘密的门,就可以看到他们与七彩小熊巨巨鸡排奶茶店同在,成就奉圣教教主爱妻狂魔的传统。
    上过天,也下过地,只要最后我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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