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选择 进入手机版 | 继续访问电脑版

站内搜索

搜索
热搜: 活动 交友 discuz

公子闲情

三十一 咸鱼翻身

 楼主| 发表于 2020-11-19 11:27:51 | 显示全部楼层
  “有点不对劲。”花蚕抬头看向花戮,“你说这些人,是不是与那店小二以铃声所控的汉子们很像?”
  “一样的做法。”花戮的眼力好,当然是早已看清了的。

  “我不太明白,之前见那人做法,该是想让外人以为两个帮派的汉子们是互殴而亡,然而被控之人神情都这般明显,稍有经验的武林人,都会觉得蹊跷,这岂不是多此一举么。”花蚕似是自语般说着,并没有等待花戮回答,“不过既然此处尸体如此之多,倒不如便宜了我。”
  话说完,他手腕翻动,指尖就出现几个灰褐色的颗粒,簌簌而落,落在尸体上,霎时孵化,变成些指甲长的幼虫,一拱一拱,全钻入尸体皮肉里去。

  这些灰褐色颗粒便是尸虫卵了,遇风则破壳而出,遇尸则入而嗜之。
  尸虫进食的速度极快,先是一片“沙沙”声响起,便有许多尸体被开了好些大口子,而尸虫也像是吃下了什么补品一样,一瞬间长了有食指长,两根大牙凸出口唇,仿佛能开金裂石,嚼起尸体来“咔咔”作响。

  听得这些,花蚕知道第一步已成,就没有施与太多注意,自己则走到边上,顺着墙面仔细查探。
  果不其然,就看到了个赤红色的火焰标记,盘旋两转后直冲而上,愣是形成个“炎”字。
  ……这莫不是炎魔教的记号?
  花蚕心中一动,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瓷瓶,盗了些粉末出来,洒在那火焰标记上,随后又扯出一块白布,小心翼翼地将之拓下。
  “哥哥,下面该你了。”花蚕回眸,粲然一笑。

  花戮点头,长剑一振,削下那块墙皮来,以手接住递给花蚕,花蚕自然是把那也收了起来。
  如此有拓本也有真本,到时去了卞阳,交予那些世家公子去验看,总是能推出些什么来的。

  尸虫们威力极强,这才过了一刻工夫,就将大部分尸体全都吃得干净,连骨头渣子都没放过,花蚕也因而有了更大的空隙走人,便仔仔细细连墙缝都摸了个遍,终是再没找到其它东西,这才转头,重新看向他的宝贝虫子们。
  那堆积如山的尸体,终于开始被吃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一堆尺多长的虫子,你爬在我身上我盘在你身上,互相缠绕在一起。
  花蚕见状,轻轻地笑了,他两指交错,打了个响,于是尸虫们动了。
  它们就像是遇见了敌人,变得愈加疯狂,拼命地撕扯啮咬,恶狠狠地吞噬对方,然后又让自己壮大一圈……
  渐渐地,活下来的越来越少,只剩下红彤彤的三条,而这三条彼此纠缠,越缠越紧,几乎分不出你我。它们周身倏然就出现了许多细白的丝,一层层加厚,终于形成个鸡蛋大小的雪白茧子。

  “成了。”花蚕勾唇,刚上前一步。
  忽然耳中一痛,有一道清润男声突兀响起,直在耳边回荡。

  “两位施主无恙否?”
  正是在外久等的慧悟,大抵是见两人迟迟不回,心中有些担忧,故而运足内力,发功遥遥问之。

  此功名为“一线天,”是地道的佛门功夫,习得了禅功的和尚束音成线,十里之内直逼人耳,清晰无比。
  因而慧悟虽说没有跟着下来,却能将声音传到。

  花蚕看一眼花戮,花戮沉心定气,也以“传音入密”之法将回音送去,跟着再没有声音下来,想必是听见了。

  慧悟那边有了交代,花蚕动作加快,他把指尖探入口中一咬,就有一缕鲜艳血液溢出,正滴在雪白的茧子上,瞬即没入。
  同一刻,茧子突然产生剧烈的震动,左右一阵激烈摇晃,“啪”一下现出个黑色的裂缝,之后两边分开,跌落地上。
  茧子里孕着的,是一只黑色巨虫,足有四只大螯、十多条长足,出茧后抱住两个茧壳,“喀喀喀”大口啃食,不多会吃下肚子,然后张大嘴,瘫在那里一动不动。
  花蚕手指一弹,一颗血珠没入巨虫口中,巨虫一阵痉挛,肚子裂开,钻出三只灰色小虫,只有米粒大小,围着巨虫绕几圈吃干净,就蹦跶着朝花蚕扑来。
  花蚕伸出食指微微勾了一勾,那三只小虫便像是听了命令,无比乖顺地停在他指尖了。

  “此为尸蛊。”花蚕抬眼对上花戮的,嘴角带笑,“能进入人脑,将人变作傀儡而起坐行止与常人无异。”
  花戮点头:“我们上去。”
  “好。”花蚕收起尸蛊,直接攀上花戮脊背,花戮足尖一点,飞身而上。

  慧悟在上等候已久,待两人现出身形自是上下打量,未觉不妥,就移开目光:“两位施主,板下是为何物,能发出如此庞大血气?”
  “大师该也想到了,那床板之下,正是这店中人处置尸体的地方,尽是腐尸,并无其他。”花蚕语中似带悲悯。
  “阿弥陀佛。”慧悟眼中露出一丝不忍,“两位施主该当如何?”
  “先莫说这些,此处之事着实诡异,不好与寻常人知道,在下只得做一番掩饰。”花蚕也双手合十,“大师若是心怀怜悯,不妨念上一顿超度的经文,也好送他们上路。”

  话说完,花蚕回房取出个长颈的瓶子,而后径自到了楼下。
  花戮慧悟两人跟着,看他施为。
  花蚕站到汉子们的尸体前面,打开瓶塞,每一个倾倒些淡黄的液体出来,那些个尸体一触到这液体,立时“嗞嗞”而响,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不一会,就化作一滩黄水。

  “化尸水。”花蚕淡声解释,“大师,你可以念经了。”
  慧悟眉头微皱,随即神色清明,低头诵经,语声肃穆,连绵不绝。

  花蚕做完这些,又朝后面走去,回来时带着一些烟尘之气笑道:“后面厨房被我点着了,我们还是尽快出去,以免惹火烧身。”
  慧悟刚念完一遍经文,闻得此言猛然抬头,花蚕见状又笑:“大师勿怪,这地方实在邪气,还是毁了的好。”

  也不知花蚕用的什么引火,火势很猛,才说话时就已经能见火舌喷吐而出,三人不及多说,花戮慧悟一人提起一个厨子厨娘的,很快就跑出门去。
  刚到外面,就听见一声轰然巨响,那客栈自上而下坍塌下来,烈焰熊熊。

  回头看一眼那滔天大火,三人从马厩牵出一匹黄马,把昏迷的厨子厨娘绑在马上,便跑马而去了。

  带着两个累赘,三人一路快马加鞭,披星逐月地赶到了卞阳城外。
  门口照旧是有守卫巡逻,花蚕没有下马,却立刻奉上大块的银锭子。
  这城里人都知道武林大会将要开始,这个月以来更是武林人人来人往,所谓城门的警戒,原本也不是那样严格,如今见花戮这样打扮、花蚕又这般识相,自然是痛快放行。

  卞阳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城,并非如浮阳那般南北交通,也并不临近大河,却因为有好些个大小帮派、以及历史恒远的武林世家驻扎于此,而成为武林圣地,十分出名。
  自然,在这里做起生意来,也是极好的。

  几个人进了城门,花蚕找了个摊贩问路。顾家财大势大,在这里的别苑人尽皆知,不费什么功夫,就问得了那个地方。
  顺路走过去,很快到了顾家别苑大门口,那朱门下两侧各有一只巨大石狮摇头摆尾,活灵活现,好不神气!
  许是因着这段时日拜访的人多了,才叩了门两下,里面就传来人小步跑来的声音:“来了哎!”跟着就是“吱呀”门响,门被打开一道缝。
  有个年岁颇大管家模样的老者偷眼往外看,一见到花蚕模样,又把目光落到他后面花戮身上,脸上顿时出现了一些惊讶之色。
  下一刻,就将门拉得大开。

  “原来是两位贵客,家主早有交代,快快请进快快请进!”老者躬身作揖,连连矮身,把几个人请了进去。他也是个有眼力界的,虽说看到扭扭捏捏、身上还绑着绳子的厨子厨娘,却像是什么也没见着一样,目不斜视。

  穿过一条长长过道,再走过两个院子,就到了个小桥流水的敞亮天地。
  从石桥上下来,就是一个更大的院落,里面一座颇高的楼阁,想来就是顾无相的住处。
  “几位请随我来。”老者走到这里,整一下衣襟,把几人领上二楼,经过几个房间后,恭恭敬敬地退后,“这就是家主书房,家主曾说过,若是见着两位,只管引来这里,再让老奴去通报。”

  “那便麻烦老人家了。”花蚕温和一笑,推门走了进去。

  且不说顾无相对花氏兄弟二人早有描绘,便是老者自己也看出来,在众人之中,只有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少年,才是发话之人,于是不敢多说,再行一礼,很快退下。

  顾无相的书房里,并没有太多书,架子上除了常见的四书五经,其余几本封皮都是崭新,看来都是新近买来。转念一想,该是为新归来的顾澄晚所用。
  书案有,案上有笔墨纸砚,但看起来也不像有人常用的样子。

  花蚕花戮几个人各自落座,有丫鬟送进来香茶,他们就慢慢啜饮,静心等待。厨子厨娘缩在角落里,都被封了穴道,真是大气也不敢出。

  约莫一炷香过去,外面传来人声。
  “花少侠,花小公子,两位别来可好?”顾无相朗声大笑,“可让我们好等!”
  花蚕忙起身行礼:“顾家主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顾无相摆手,随后突然严肃了面色,目光诚恳,“听闻两位去寺里为母求福,不知……”
  “一切顺利。”花蚕温声谢道,“有劳顾家主挂怀了。”

  顾无相点点头,回神看到站在旁边的白衣僧人,便开口问道:“这位大师是……”
  “是为娘亲做法事之清元寺住持玄远大师高徒慧悟大师,因着要下山历练,便随我兄弟来此。”花蚕唇边勾起个温软的弧度,“慧悟大师立志斩妖除魔,是佛心端正的高僧,佛法高强,十分了不起。”

  顾无相闻言,眼中一亮,姿态却仍是沉稳,他转过身,面朝慧悟双手合十行一礼:“慧悟大师,在下顾无相,代表罗城顾家,欢迎大师到卞阳做客。”
  “贫僧慧悟,见过顾家主。”慧悟低宣佛号,自然也还了一礼。

  众人寒暄完毕,花蚕才开口说道:“顾家主,在下兄弟二人之所以这般快马赶来,便是有事要同几位商量,请看。”他抬起手指,指向角落瑟缩的夫妇两人,“这两人原是在下投宿客栈帮厨之人,却在夜深之际要害慧悟大师性命,幸而大师佛法高深,方能生擒。而在下兄弟二人亦在同时遭伏,才发现,原来竟是有阴谋的……在下见识浅薄,竟不知贼人所谋为何,这才日夜兼程,力求尽早来到卞阳,好向几位请教。”

  “花小公子不必客气,你与花少侠这般急切赶来,可是找到了什么线索?”顾无相沉吟一下,道,“不知可否拿出让顾某一观?”
  “自然是要的。”花蚕点头,把花戮背上包裹卸下,从里面拿出一块白布,双手递了过去,“顾家主且看,此乃在下自墙上所拓标记,顾家主可识得?”

  顾无相也双手接过,才一看,就变了脸色:“炎魔教的标记!”
  “果然如此么,在下也正有怀疑。”花蚕神色一肃,又把另一个布包拿出,“此乃在下兄长自墙上所削,是那拓本的原本。”跟着再拎出个沉甸甸、似隐隐有些湿意溢出的包袱皮,“还有那店中害人之主使的人头,也正好给顾家主认一认。”

  顾无相一件件仔细观之,终是深吸一口气道:“小公子,说不得你是发现大事件了。”一说完,他捏捏拳头平静下来,从案上拿出张白纸速速写了几笔卷起,又在窗下提起一个鸽笼,捉出鸽子,把信笺塞入它足上竹筒中封好,放它飞去。

  “此事非同小可,顾某这就给沐晴阿辞送信,待他们回来,再来详谈。”





  引魂使者

  鸽子扑腾翅膀,一下子就从窗子口飞了出去,速度是极快的,不多时就只剩下一个黑点。
  顾无相面色凝重,还在桌边盯着那个人头,紧锁了眉头在想事情。
  花蚕笑一笑,打破室内的沉闷气氛:“顾家主,林二公子可是与楚家主在一起?”
  “没有,这些天忙碌,都是分开了办事。”顾无相抬起头,有些疑惑,然而看到花蚕投向鸽笼的目光,随即了然,“这样的鸽子我们几个都各有一只,彼此之间都有联系,顾某这只飞出去找最近的那只,那一只又把消息传给另一只,只只相传,总比顾某一个个去找要来得快一些。”
  “既是如此,顾家主为何不多养几只?”花蚕又问。
  看到花蚕好奇的眼神,顾无相脸色缓和了些:“花小公子有所不知,此鸽极为通灵,与另几只都是同一窝里孵出来的,血脉相亲,放一起养了一阵后便将其分开,因而相思入骨,心神相连,再喂之以补药调养,使其身姿强健……长久以来,我等但凡出去,总会带在身边,以防有事不及提醒,留下后患。”
  “原来如此,倒真是个好法子。”花蚕听了笑道,“若是日后得闲,在下也要同哥哥养上两只玩玩。”
  正说话时,楚辞就先赶到了,林沐啸与他前后脚进门,都一眼见着那颗人头。
  来不及过多寒暄,匆匆介绍了慧悟,顾无相便立刻给两人说了情形,两人听完,都皱了眉细心思索。
  林沐晴稍微晚了些,他也是用了轻功回来,能看出是从极远的地方赶来,额头还沁着细细的汗,他这一跨入门里,一抬头,立时大惊失色。
  “引魂使者!无相,这人头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沐晴,你发现什么了?”顾无相楚辞一齐问出来。
  “二哥,你快说吧,我们都看了好一会儿了,也没察出什么来。”林沐啸也开口央道。
  “这是炎魔教的引魂使者。”林沐晴微微苦笑,“他们从来不在人前出现,这颗人头,你们是怎样得到的?”
  “此头是花少侠斩下,这具体的情形,也只有花少侠才能知道了。”顾无相说道,转头看的却是花蚕。
  花蚕笑一笑,把之前的话又说一遍,不过这番加了些细节,他自己所做之事自然是全数隐瞒了,可花戮的动作,却是半点没有落下,而关于那地下石室的说法,又说得与那日对慧悟所说相同。
  “林二公子如何认出此人身份,可否为在下解惑?”说完话,就发此一问。
  这亦是众人所想,便一起看向林沐晴。
  “几位请看。”林沐晴叹口气,手指指向人头耳部,“是否与平常人有所不同?”
  众人凝目看去,果然发现那人耳廓突出,要比寻常人大上一圈,只是那耳朵微微向后贴着,故而少有人发现,之前在客栈扮作店小二之时,更是以头巾压住,便更不会引人注意了。
  却听林沐晴又道:“这引魂使者耳朵之所以与常人有异,便是因为那引魂使者自小与引魂铃磨合,日日夜夜听那铃声,待到后来能控制了,就还要用心分辨不同铃声之细小差别,及至引魂之法大成,耳翼轻扇就能辨音,久而久之,耳廓便长得大了。而正当此时,除却铃声以外,引魂使者就再听不到其他声音。”
  “可在下遇见他时,他是口齿伶俐、有问必答,并不像听不见人声的。”花蚕眨一下眼,开口问道。
  “那该是读唇,故而能知人所言。”林沐晴笑道,“但凡失聪者,总是会这一项本事的。”
  “原来如此。”众人听他这一说,自然是都明白了。
  “修习此等异术终是要付出些代价来着,倒也公平。”花蚕一点头。
  “炎魔教教中三尊者,有一个便是‘引魂尊者’,其座下又有数个引魂使者,都能以铃声控人心神,甚至操纵尸体,端的是十分厉害。”林沐晴顿一顿,又补充道,“怪的是这引魂使者功力虽然低微,若能稳一刻心神就能近身杀之,却是无论如何也杀之不死,便跟那怪物一般。”说到这,他露出一丝笑意,“花少侠能带来引魂使者人头,想来那使者是活不成了罢。花少侠好本事。”
  “六阳魁首。”花戮依旧全无声息地立在花蚕身侧,此时收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就冷声说了一句。
  “正是如此。那引魂使者只有一个弱点,便是砍了头就会生机断绝。”林沐晴笑着点头,“花少侠见识广博,林某佩服。”
  “我家哥哥自然是最厉害的。”花戮当然没有接话,花蚕却拉住花戮的手臂笑起来,倒好像比夸了自己还要高兴。
  林沐晴当然不介意,反而又夸道:“花小公子也是聪敏非常,又能同花少侠心思相同,正是真真相称。”
  花蚕抿嘴一笑,仿佛喜不自胜,破天荒显出几分少年人的得意姿态来。
  林沐晴几人都是目光柔和,只当这腼腆少年终是融入进来,才显露出这样带些亲近的真性情。
  “沐晴你看,花小公子还带来了炎魔教的标识,这样看来,那客栈就是炎魔教的据点之一了。”楚辞把白布拓本与墙皮原本都摊在桌上,“我看过了,与从前所见一般无二。”
  “是这样没错。”林沐晴仔细看一遍,点头确认。
  顾无相则把引魂使者的头颅重新包起,放在个匣子里锁好,匣子又放在柜子里,柜子也大锁锁好:“这东西可不能丢了。”放好后,他又问,“沐晴,你是如何知晓引魂使者之事的?之前从未听你说过。”
  林沐晴摇头:“我也不知更多,便是这些都是从先祖所留手稿中查来,原先只是想找一找炎魔教的蛛丝马迹,却不曾想看到了关于三尊者的消息。”
  “这炎魔教,唯有这三尊者是世代相传,便以引魂尊者为例,引魂尊者死去,其手下引魂使者便会互相厮杀,最强那个晋为尊者,再找上好资质的孩童养为使者,如此循环。”
  “真是好生诡异。”楚辞脸一沉,“难怪这魔教总是死灰复燃!”
  “还有‘要命尊者’,据先祖所言,其最厉害的功夫便是‘要命一吼’,比之佛门狮子吼还要强上百倍,若给他养足精神吼出来,一次可震死百人,另一个为‘夺魄尊者’,此人是个女人,面纱罩面,且终日闭眼,传言若是她睁开眼,眼里就自然释放魔魅之力,是专门迷惑人的法门,就连佛门高僧也是无法抵挡,而若是她掀开面纱笑一笑,那但凡看过她笑容的人都会疯癫而死,就像是被夺去了魂魄一般。”林沐晴尽皆说出,再看众人反应。
  却听花蚕问道:“这两门功夫,我们塞了耳去,去了也不看那女子的眼睛容貌,又怎么伤得了我们?”
  “且不说塞了耳也能听见吼声,就是听不见了,可旁边的声音便也听不见了,其它教众攻过来,不也只能任人宰割么。”林沐晴叹气,“再说那‘夺魄尊者’,她的魅功高强,只要她想给你看,你便不看也得看,根本无法挪开眼神。”说到这里声音更苦,“我那先祖之所以这般详细纪录,就是因为当年的正邪大战中,仅仅这三名炎魔教尊者一吼一睁眼一摇铃,就杀了我正道武林不下五百人。”
  “那当真是……血流成河。”
  一时间气氛十分沉重。
  花蚕出声,打破这片沉寂:“在下尚有一事不明,还要请几位指点。”他说着这话,看的是林沐晴。
  “小公子但说无妨。”林沐晴微笑抬一抬手。
  “在下看过那客栈地下尸体,面上的表情都很僵硬,而那晚客栈中被引魂使者所害人面目亦是如此。”花蚕于是说道,“在下不明白,这般明显破绽,为何这引魂使者还要操控那些汉子摆成那互殴姿态?若说是为了挑起什么事端,也太小觑天下人的脑袋了。”
  “小公子有所不知。”林沐晴沉吟一会,笑道,“据先祖笔记所言,这引魂使者技艺也并非完美,这尸体脸面的神情,也需要试演多次才能达到与活人一般自然,若是技艺不够纯熟的引魂使者,当然便会显得僵硬些。”
  “故林某猜想,这引魂使者想来是要做些什么事情的,但因着尚未做好准备,便抢了间客栈暗自里演练,而这些被害的帮派都是不入流,在武林大会期间多一个少一个都是没什么大碍,便如此肆无忌惮。而小公子与花少侠入了客栈,正好恰逢有两个帮派入住,那引魂使者要做演练,自然不能留活口,两位才会遭袭。而原本演练完了就该操控着尸体去地下石室的,却被花少侠斩了头,便是什么也做不成了。”
  花蚕侧头:“照林二公子的说法,炎魔教必有阴谋。”
  “确是如此。”林沐晴说,“林某想过,这一回引魂使者若是私自行动,我等倒还有准备时间,可若是受命了的……他这一死,那炎魔教怕是也知道了。这样的话,我等就要更加小心。”
  听完这些,楚辞林沐啸顾无相等人也都是正色点头。
  一直到午饭时间,也还是这么几个人,顾澄晚楚澜方狄竹玉都没在,花蚕问过后,才知道顾澄晚因为多年未归,对这卞阳城有些不安,楚澜就一直陪着,而方狄因着跟顾澄晚较为熟悉,就也在一起,平日里楚澜领着两个人四处走,时常不回来,顾家别苑里便不等他们用饭。而竹玉因为家中有事,要到武林大会正式开始时才能赶回,因此也不在。
  下午时间,花蚕和花戮决定出门去了。
  花蚕两人去的地方叫做“一寸风”,是专做消息买卖生意的所在。因为花蚕说着“多少想要知道当年杀害双亲的贼人来历”,楚辞就给了他们这么一个地方——这也是他常去之处。
  由于花氏兄弟带来的东西实在太过重要,楚辞几人就没有陪同两人一起,而是在房中继续商讨后面事项,有了引魂使者头颅作为证据,在说服那些个保守派的时候,就有了更大的筹码,到时候大庭广众地这样一提出,即便是主和的那些不愿意,也只能听凭大势所趋。如今他们要做的,就是仔细安排,找准机会,务必不要出什么岔子。
  “一寸风”地处闹市,全然没有一般买卖消息之处的阴森,而是敞亮的,表面上做的是皮货买卖,有极大的店面,人来人往。而若是要买卖消息的,只要说一句“存风有寸金”,就会被卖家带到后面的暗房,再从暗房的窄门进去,穿过长长的暗道,就能进到个宽敞的房间。
  房间里被重纱隔作两层,纱里坐着一个人,一个不知是男是女年老年少的人,纱幔的阻隔下,买家看不到对方的样子,只能听到对方奇异难辨的声音。
  花蚕与花戮,现在就站在这个人面前。
  房间是密闭的,引两人前来的那个外头做卖家的也垂首退出去,屋里霎时间就安静了。
  纱里的人说话了:“来者要买何种消息?或人?或事?或物?”他没有问来者身份,这个是忌讳。
  “人。”花戮挡在花蚕身前,冷冷吐出个字来。
  “何人?”纱里人又问。
  “第五玦。”这回是花蚕答道,“当年的晋南王爷。”
  “要何等消息?第一等?第二等?第三等?”纱里人再问。
  “一等为何,二等为何,三等又为何?”花蚕反问。
  “一等是本店所知所有,二等次之,三等再次。”纱里人回答。
  “原来如此。”花蚕轻轻一笑,“自然是第一等,请店家务必详尽,最好是巨细靡遗,可千万不要有所遗漏。”
  “一千金。”纱里人说道。
  “好贵的价钱。”花蚕挑眉。
  “第五玦是皇亲,贵人的价钱自然是贵。”纱里人不为所动。
  “贵些也罢,不过店家可要对得起这个价钱才好。”花蚕弯起嘴角,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璧,莹润光洁,上有蒙蒙宝光,真可谓价值连城,“店家慧眼,不如看一看此物能否作抵?”
  “月光璧珍贵无比,区区一千金,自然是够了。”纱里黑影颤了颤,似乎是在点头。
  “那就拿去。”花蚕笑道,“店家可要接好了。”
  话音刚落,就见花戮剑尖一挑,那玉璧就化作一道流光,带着强大的气劲直逼入纱幔之中。
  纱里人一抬手,正好接住,随后声音一变,由怪异变作平板,再听不出任何情绪来。
  “第五玦,五十一岁,北阙王朝太上皇第四子,有玉名的皇子中排行第二……”
  “其人武艺高超,十八岁入江湖历练,结识飞涧仙子琴抱蔓,二年后结为夫妇,琴抱蔓入王府。之后十三年常在边关驱除鞑虏,为北阙立下汗马功劳,再二年,琴抱蔓生下双生子。又一年,北阙千年大敌大凛帝国动乱,第五玦应先帝之命受封‘镇边大将军’,去边境与大凛名将谈天羽对战,僵持数年。”
  “第五玦镇边第二年,晋南王府被灭门,无一生还,王府被大火付之一炬。城外树林有琴抱蔓贴身侍女尸体,有琴抱蔓尸体痕迹与血,双生子消失无踪,有消息曰两人亦遭遇不测……”
  “未免影响军心,朝廷并未将此噩耗告知第五玦,四年后第五玦得胜归来,晋南王府新建成,然而府中空无一人。第五玦得知家门惨事惊怒交加,几欲疯狂,亲入江湖寻找,引起了部分江湖动荡,最终因过分辛劳而昏厥,再度醒来后浑浑噩噩,时而清醒时而狂乱,先帝第五圭心怀愧疚,将其接入宫中照料,又五年,第五圭身死,其子第五瑾即位,持续照料皇叔第五玦,另增多人手入江湖寻找双生子下落。”
  到此停下,纱里人重又恢复成怪异声线:“第五玦生平全数说完,至此银货两讫。若还要买消息,请客人再发问。”
  花蚕脸上笑意渐渐消失,他抬起头,正对上花戮双眼——两人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的冰冷杀意。
  “店家可有那对双生子的消息?”花蚕转过头,眼里一片死寂阴沉,笑容却柔和无比。
  “很遗憾,本店没有。”纱里人说道。
  “连生死也不知?”
  “不知。”
  “很好,在下明白了。”花蚕敛眸,再抬起时已然恢复平静状态,“过些时日在下还会来问,希望到时候店家能给在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但凡是有用的消息,本店便会搜集。”纱里人一挥手,那扇仿佛是嵌在墙里的门就悄然开了。明明重逾万钧,却是浑然无声。
  花蚕与花戮不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待两人背影消失,纱幔里慢慢走出个人来。
  白色的锦衣,黑发玉冠,相貌俊逸,正是那传言“家中有事”的竹玉。
  他换了个手拿住玉璧,而原本接住玉璧的手掌,竟是红了一大片,就像被什么灼烧过一般。
  “好强的内劲,好大的力气!”他唇边带笑,视线朝着两人离去的方向,低声说道,“花氏兄弟么……”
  情人

  出了“一寸风”,花蚕与花戮并肩走在一起,在这一刹那,两个人的神情说不出的相似。
  然而很快地,花蚕恢复了文雅少年的形象,而花戮依旧面无表情,就好像之前是幻象一般。
  可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的心情。
  沉默地走了良久,久到周围的人群都仿佛成了背景,花蚕才轻轻地吁出一口气:“……便宜爹的下落有了,要去找么?”
  “你说。”花戮的声音一如既往,冷漠得很。
  “自然是要去的。”花蚕弯一下嘴角,“关键是,什么时候去。”
  “……你说。”花戮顿了一下,还是吐出这两个字。
  “哥哥就不能多说几个字么。”花蚕瞥他一眼,“依你看,便宜爹是真疯还是假疯?照便宜爹对便宜娘的感情,积郁成疾是有可能,不过既然还没有我俩的消息,像他那样神志坚毅的人,全盘崩溃……不太应该。”
  “你认为,父亲在装疯。”花戮一字一字,倒是终于说了句完整的话来。
  “也未必是装疯。”花蚕摇头。
  花戮恢复原状:“你说。”
  “哥哥真会推卸,我说便我说。”花蚕哼一声,“照我想,便宜娘去了,便宜爹自然是悲痛欲绝,强打了精神去江湖中找两个似乎失了踪的儿子,却到处找我们不到,又是一重打击,而后想必是以为我俩凶多吉少,就不愿意醒过来。”
  “自欺欺人?”花蚕侧头。
  “是这样没错。”花蚕勾唇,“不是真疯,是不愿醒,若你我在他面前晃上一圈,想必就会立刻醒转。”他唇边的弧度扩大,“只不过,失去了便宜娘的便宜爹,究竟是醒着好还是蒙昧着好,却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何时去见便宜爹,是偷着见一面,还是明着见他,长兄如父,我的哥哥,还是你来说一说罢。”
  “此时不行。”花戮停住了步子。
  “哦?”花蚕挑眉。
  这人真是难得说得这般绝对,武林大会还有几日,若两人全速奔驰,赶在那之前回来也并非做不到……如此他倒想听一听,究竟是什么缘故。
  “花绝天来了。”花戮说。
  只一句话,立时让花蚕冷了脸。
  花戮走到边上,脚尖在墙根一触,那里正有个奇异的兵器形状,正是花绝天留下的标记。
  “花绝地都化成了灰,真亏他还有心情过来。”花蚕冷笑道,“莫不是要来找我报仇?”
  “他知道是你?”花戮反问。
  “大概不知罢。”花蚕眯起眼,“他每月都来探望花绝地,又不敢让他知晓,我发现了他,他却不知道,该还以为我是花绝地乖巧的徒儿。我杀了花绝地,再烧了整个山谷,还特意砍下花绝地半个头颅给他留作纪念,待他来了,想必欢喜得很。而后,就该要找我问一问出了什么事,或者……干脆杀了我。”
  是了,因为只有师父的尸体没有徒弟的,自然就要问徒弟,而若是想要泄愤,杀了这个与自己在意之人呆上十多年的所谓徒弟,就更是理所当然。
  “他杀不了你。”花戮重新走回花蚕身侧,平淡说道,“我不会让他杀你。”
  花蚕挑眉:“哥哥倒还记得便宜娘的话?”
  花戮还没回话,前方的动静却突兀地闯入了两人耳中。
  楚辞的楼外楼没有开在卞阳。
  虽说这地方大,可人流比之浮阳还要复杂许多,加上当今武林盟主赵家在此扎根,楚辞不想与他们过多牵扯,就不能明着在这里摆出太大的生意。
  因而前面那一栋刚有人跌出二楼窗口的高大酒楼,并不是楚辞的楼,所以楚澜在这地方讨不到好,也是理所当然。
  从二楼跌下来的并不是楚澜,或者说,是楚澜踢了人下来,然后就被十好几号人团团围住,在他的身边,还沾着姿容秀雅的顾澄晚,以及清清淡淡长相平凡的方狄。
  “分明是我们先订了位子,为何才一过来,就被旁人占了去?”远远还听到楚澜大声嚷嚷,“这是什么道理?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这嗓门听起来,似乎是他占了理的。
  从酒楼里噔噔噔冲出来个长相油滑的中年男人,两撇胡子别在嘴边,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谁让你踢人的?踢坏了你赔得起吗!我家少爷命贵得很,不过是坐个座位,又算得了什么?护院们给我上,今儿个胡爷我非得让这小兔崽子掉一层皮不可!”
  说话时他已经跑了出来,还没等站稳就见到他家少爷四肢朝天的惨样,赶忙扑过去抱着大哭:“哎呦喂我家少爷真是可怜,怎么就碰见这么个兔崽子了!要是摔坏了可怎么好啊哎呦喂!”跟着眼睛一翻又吵开,“哪里来的驴孙子也不长长眼,我家少爷是你能动的吗?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家少爷是谁!我家少爷可是傲鹰堡的嫡子嫡孙,是要继承堡主之位的!要是出了个什么好歹,咱们傲鹰堡可要追杀你三千里,不……不放过、过你们!”
  骂得太激烈差一点岔了气,可这丝毫不影响他的情绪,两手叉腰,指着楚澜继续骂:“还……还不给我捉起来!哼!”
  楚澜嘴角抽搐,心里直犯恶心,不过现在可没有让他作呕的时间了,才一转眼,那十来个被骂的护院就憋着一口恶气围攻过来……除了轻功,楚澜只有三脚猫的功夫,现在身边有两个人,他当然不能丢下他们跑路,就只好左支右绌,努力抵挡。
  顾澄晚听到“傲鹰堡”三个字,心中一动朝方狄看去,方狄虽然没什么表情,他却能见到他眼里闪动的光——不是怨恨不是愤怒,反而寂静得有些怪异。
  方狄的目光,正投在那被“八字胡”扶起来的傲鹰堡少爷身上。
  “阿狄。”顾澄晚手里一边挡住护院攻击,一边往方狄那边靠去,“你认识?”
  “是啊,我认识。”方狄嘴角扯一扯,露出个似乎是笑容的表情,“你当初所看到的我,最狼狈的伤口就是拜此人所赐。”
  顾澄晚一凛,他清楚地记得那一晚他与那人捡到方狄之时,方狄遍体鳞伤,他也还清楚地记得,在听到那人说“有撕裂伤”的时候,这个人仿佛很无所谓的回应——“我没有被实际做什么,他们用的是树枝。”
  “不必这么惊讶。”方狄淡淡一笑,“这个人叫方蒙,傲鹰堡大当家的长子,傲鹰堡这一代身份最尊贵的人。”
  方狄的手下也没有停,之前从没有学过武艺,即便是成为人蛊之后拼命了恶补,他的拳脚功夫也是赶不上自幼熏陶的顾澄晚的,而这十几个护院保护的是方家的嫡子,当然都是一些身手不错之人,短时间内,顾澄晚游刃有余,可他却只能堪堪抵住攻势。
  抬脚踹飞一个大汉,顾澄晚闪到方狄身侧:“当初欺负你的人?”
  “嗯。”方狄点头,一拳打在正对面护院的腹部,“带头的那个,最狠的那个。”
  顾澄晚笑了:“你恨他?”
  “不恨。”方狄抬眼,捉住袭来之人手臂猛然甩出——“傲鹰堡会消失,我何必跟死人计较。”
  “有这么脓包的继承人,就算你不做什么,傲鹰堡也留不了。”顾澄晚的动作也激烈了些,指尖上甚至泛起微微的青光。
  也许是因为这些天相处得更为熟稔,方狄沉静地提醒:“不要做多余的事,不要误了主人的事。”
  “放心。”顾澄晚也发现自己出现了异常,手指捏了捏,就又变成了普通的模样。
  三个人还在与人对打,围观的人也是越来越多,傲鹰堡的那位继承人被自己的属下扶起来,连头上的发冠都被跌得歪了去。好在是从二楼跌下,也没个什么伤筋动骨,只是这位少爷惯来养尊处优的,虽说被怎么样,却也痛得狠了。
  “八字胡”素来懂得揣摩主子的心意,早就派了人回去再叫人,这不,没多会,就又轰轰烈烈地来了十几个,接了前面快挡不住的护院们的班,护院们见来了帮手,就也振奋精神,加快攻势。
  顾澄晚的武功好,只可惜不能运起太多内力,不然会露出人蛊本相,若是被人看到,就难解释了,楚澜不用指望,方狄也仅能自保……这样一来,狼狈的就成了楚澜几个。
  不过既然是在卞阳如此武林大城,酒楼又是个人流汇聚的地方,那么,有人插手过来,便也不足为奇。
  插手的,是个颇为结实的年轻人。
  说是年轻人,约莫也有个二十五六的模样,肤色略黑,眼睛里透着一股蛮气,五官生得颇为周正,甚至说,是称得上英挺的。而他的武功也很是高强,正在游斗的几人只觉着眼前一花,就有个人挡在方狄的前面,掌力微吐,三五两下把那些个围攻之人都扇倒在地上。
  八字胡见讨不了好,急急忙忙在方大少爷耳朵边上说了几句,方大少爷口里哼哼两声,怨毒地盯了楚澜一眼,才踉踉跄跄地撑着八字胡跑出去。
  一边推挤围观之人,一边破口大骂,八字胡的脚步也很快,不多时就消失在人群中了。
  没有了热闹看,人群自然是散光了,而之前出手相助的年轻人则留了下来。
  “你们没事吧?”他看一眼方狄轻咳一声,似乎有些不习惯,表情也有些硬硬的。
  “没事。”方狄摇一下头,“多谢。”
  顾澄晚与楚澜也急忙道谢。
  年轻人没有更多的话,他拎起扔在一边的大包,点点头立刻离开。
  目送他背影消失,楚澜几人也没了心情吃饭,刚也要走,花蚕出声,喊住了他们。
  另一边,大开的皮货铺子里走进一个人,把手里的巨大包裹“嘭”一声扔在柜台上,掌柜的老爷子笑眯眯打开,正见到一张完整的斑斓虎皮,他满脸的褶子笑得更开,手指头朝店里的小门指一指,说:“东家在里头等着,贵客请自行进去。”
  夜晚,月色朦胧。
  顾家别苑里僻静院子的厢房里,花蚕半趴在花戮的胸口睡得正香。花戮的心跳很平稳,就和他那永远不变的表情和沉静一样。
  一缕凌厉的指风自窗外射入,轻轻地打在窗棂上,发出“喀”的一声细响,花戮猛然睁眼,眼里划过一丝冷光。
  随即,他右臂微微一动,不着痕迹地将臂弯里的少年挪到床榻上,另一手随意拉过,就披上外衣,从大开的窗口掠了出去。
  前方的人速度很快,起纵跳跃间就像是几个被截断了的虚幻影子,急速向前,而花戮也不遑多让,飞奔之时掀起淡淡的风,飘飘忽忽犹如鬼魅。
  两人一前一后奔出很久,终于到了城外一片荒凉之处。
  前头的人停下来,花戮就也定在距离那人不到十尺的地方。
  前头的人并不说话,然而花戮却破天荒先开了口。
  “师父。”他的语气里没有特别的情绪,就像是在平实地叙述一般。
  前头那人转过身,露出的正是花绝天那张粗犷的脸。
  花戮看见花绝天此时的模样,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头。
  此人依旧高大,可原本魁梧的身躯却像是瘦了些许,眉宇之间看似平静,却又仿佛隐隐蕴含着某种凶厉之气。
  “花戮,真是好久不见了。”他说道,“若我不来找你,你可不是要忘记我这师父了罢?”
  “徒儿不敢。”花戮抬头,说出告罪的话来。
  他得清清楚楚,在花绝天抬眼之时,那双眼,正透出血一样的颜色。
  花戮的目光极快地下移,又落在花绝天的腰间——那里挂着个在月光下微微泛白的物事,细细看去,竟然是一个头骨!
  确切地说,并不是完整的头骨,自鼻梁起那头骨被分作两半,在上面的头盖骨是完好无缺,而两边的颧骨,却是一半完好无缺,一半带着深深的刻痕。而这个半残的头骨又被人不知涂了什么药物上去,居然一点干枯的痕迹也没有,而是饱满的,甚至莹润的。
  花戮的视线只在那一掠即过,可花绝天的眼力,自然能看得清清楚楚,他张开口,嘶哑一笑:“怎么,很感兴趣?”
  “没有。”花戮否认,“只是奇怪。”
  “哼,故人的尸骸罢了。”花绝天“嘿嘿”笑了两声,“未免心中挂念,还不如干脆带在身边的好,不是么?”
  花戮没有接话。
  花绝天话锋一转,问道:“之前我见与你同睡还有一人,此人是谁?”他的问题仿佛很随意,但又隐隐蕴含着某种奇特的意味,甚至有些追根究底的。
  花戮敏锐地听出来,有一种他极为熟悉的感觉藏在花绝天看似无意的询问之中——杀意,一个不满就要出手的杀意。
  而且这杀意并不是针对花戮,而是针对那个人,那个与花戮同睡之人。
  花戮直觉地觉察到,花绝天认出来了——这个做了花绝地十几年徒儿的少年。同时花戮也知道,他还没有确认花蚕花戮已经知晓彼此的身份。
  花蚕花戮五官相仿,可由于气质南辕北辙,早已不是一眼就能看出兄弟身份。所以,只看花戮回答如何了。一个不小心,花绝天的杀意就要喷薄而出,在还没有达到梵天诀十二重大圆满的时候,花戮决不是花绝天的对手。
  沉默了一会,花戮终于开口。
  “情人。”
  花绝天的表情瞬间扭曲到某种奇怪的境地:“为师没有听清。”
  “是情人。”花戮斩钉截铁。
  花绝天的神情怪异,眼中红光闪烁:“你们如何相识的?”
  “路遇。”花戮答道,“同行多日,而后定情。”
  花绝天的眼神更加奇异:“花戮,你不是轻易动心之人,为师不信你。”
  “情之所钟,情非得已。”花戮眸光一闪,“熟悉感,很亲近。”
  花绝天明白了花戮的意思,唇边的笑容更加诡异,他伸出拇指在腰间的半个骷髅头上温柔摸了摸说:“这样很好,你也很喜欢罢?等到那一日,你会开心的。若是早知如此,当初想必你还会更快乐一些。”
  他说的话颠三倒四,花戮也不打断他,就听他在那里絮絮叨叨,同骷髅头说了好半天的话。
  时间渐渐过去,终于到了后半夜,花绝天就像突然反应过来,声音一下子戛然而止。
  “既然你喜欢,就继续去喜欢,为师不管你。”花绝天摆摆手赶他,“快走快走,别忘了武林大会之后就是比武之日,你可要准备好,一举杀了仇人才是。”
  花戮一颔首:“徒儿明白。”
  就跟离去的时候一样,窗户依旧大敞。
  窗子里的软榻上,秀美的少年披着长长的黑发,一只手拖着下颔,另一手拨弄一只小小的蛊虫,很是自得其乐。
  气息冰冷的青年自窗外而入,正落在屋子中央,他一甩手把外衣除去,慢慢地走到床边。
  床榻上,只着了单衣的少年抬起头,眼里映着惨白的月光,面上似笑非笑。
  “我的哥哥,你可真会说话……”他白得有些透明的指尖周围,绿豆大小的蛊虫嗡嗡飞舞,“情人?还真是好理由啊~”


  青衣人

  两兄弟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像是在僵持,又像仅仅只是对视而已。
  “只能如此。”良久,花戮淡声说了句,径直睡到床榻外沿。
  花蚕口里冷哼,身子往里面挪了些。
  他心里也是明白,花绝地虽死,可更难对付的花绝天却还活着,在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还是莫要让他发现两人已知对方身份的好,以免打草惊蛇。
  在普通人家,便是亲生兄弟也少有亲密至此,而以这般亲密姿态为由,谎称为情人身份,就要可信许多,加上花绝天本人不安好心,对花绝地那变态又那般钟情,若是以为两人当真兄弟□,便只会高兴,而忽略破绽。
  花戮仰面躺着,并不去理会花蚕的种种心思,不多时就合上眼,一面调息,一面等候天明。
  屋里的烛火早就灭了去,黑暗之中只有花蚕双眼明亮,腕间银蛇晃动着明媚的光。再过不得一会,花蚕也翻身躺倒。
  花戮只觉着自己胸口多了个什么重物,带着温热的体温,徐徐压了上来。
  两个人的呼吸都逐渐平稳,两个不同的心跳声在相似的频率中,逐渐化而为一……
  在送花氏兄弟后,竹玉在房间里持续等待,还因此特意挂了牌子,中止接待下面的客人。
  过了两柱香工夫,那石门被人推开了,走进来个身材劲瘦的男人,神情很平静,看起来并非头一次过来的模样。
  “你来了。”竹玉此时正坐在屋子中央,重重的纱幔被掀了起来,挂在房间的两边,柔顺地垂下,几乎要铺到地上。
  竹玉似乎与这男人很熟稔,说话的口气十分自然。
  “嗯,我来了。”男人笑一笑,坐到竹玉对面,随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一口茶,“果然还是你更懂享受,这茶水味道不错,若不是你这里,别处怕是很难喝到。”
  “我也同你说过,若你想,我很欢迎你常驻于此。”竹玉也勾起嘴角,扇面一打遮住半张脸去。露出的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男子的脸,带着玩笑的语气,神色却并非如此。
  “不可以,我还有事要做,不能离开那个地方。”男子摇头。
  “我明白我明白,你一直在找一个人么,做兄弟的自然理解。”竹玉暧昧一笑,“可据我所知,你已然找到了?”
  “嗯,找到了。”男子听到这话,眼里流露出一丝暖意,跟着也好像有了心思打趣的,“你这个消息头子开了这偌大一间消息铺子,有什么消息不是第一瞬传入你耳里的?”
  “那便先恭喜你了。”竹玉叹息,笑容更扩大了些,又道,“我这里的确人手颇多,可总也缺了能信任的管事之人,某人若是能来帮我,才不枉费一番结交之情啊!”
  “不用多说,待事情一了,我就过来帮你便是。”男子摆手,就此下了结论,而后问道,“那你呢,要找的人如何了?”
  竹玉侧头,扇子打在掌上神秘一笑:“说不得,我也有眉目了……”
  男子突然有了些兴趣:“哦?这是何时之事?”
  “待我回去请示,才能进行下一步。”竹玉放下扇子,双手遥遥地拱了拱,随即笑道,“现在还不好说、不好说~”
  “哼,你们朝廷做事,总是麻烦得很。”男子冷嗤一声。
  竹玉也不生气,反而说道:“若不是规矩森严,又怎么能做得成事?”
  男子也笑了:“这倒也是。现在便是武林中那几个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派,也不知道那个他们所依靠的消息铺子,是朝廷所办。”
  “太祖深谋远虑,正是我们这些后人所难以想象的。”竹玉眼里划过一抹敬意,“小子不才,被当今圣上委予此任,自当尽心尽力,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武林大会就要召开。
  卞阳城里人流拥挤,从下九流到超一流的武林人,全都到了这里,大街上各式铺子客栈酒楼竞相绽放,生意热火得很。
  这时候有好勇斗狠的,有不动声色的,也有闲着就要惹出些事来、好揣摩揣摩有哪些个势力不能惹的。新人有,正道有,亦正亦邪也有,唯独那确定了的邪道,便是有,也不会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至于暗地里做些什么,就不足为外人道之了。
  顾无相楚辞林沐晴这几个世家家主和公子的,也愈发忙碌了起来,要给来人调配住宿、解决纠纷、平息干戈……楚澜帮不上忙,就依照兄长的命令陪着花蚕花戮满城走,再不着痕迹地给他们指点指点来了的高人们和大派的子弟、新秀,以免到时两人遇上谁、却又不明对方身份,惹出笑话事小,弄出龃龉来便不好了。
  顾澄晚在见到花蚕的刹那就记起了自己的身份,当着自家哥哥的面自然不会以“主人”称之,可顾无相不在的时候,他却是更为恭敬——毕竟心脏里住进了别人家的虫子,让他不敢有丝毫造次。
  这一日,楚澜照例带了花蚕花戮去街上乱走,因着那次与傲鹰堡的闹出事来,方狄就被留在了家里,而多出来的那个,就是之前一直在屋中坐禅的慧悟大师了。
  街上到处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卞阳城自前些日子起,就不知进来了多少厉害人物,说不得伸手抬脚就能碰到个惹不起的,所以但凡外来的武林人,都是会彼此注意几分,以免节外生枝。
  不过这个警惕也与势力的大小、武功的高低有关,像那些名门大派的弟子,衣衫的款式颜色都是固定的,旁人一见就会明白,而武艺高强那些,只这么一站就自然有股气势涌出,使人一见便心生敬畏。
  楚澜是楚家最小的公子,功夫又不入流,因而他知道的人多,但知道他的却不多。
  沿着街路一行人慢慢走着,花蚕被花戮与楚澜夹在中间,顾澄晚走在最外面,慧悟这个白衣的和尚,就走在最里面,以免扎眼。
  走一路说一路,这走着走着,突然人就少了许多。
  楚澜于是也停下步子说:“前面不能再过去了。”
  “为何不能?”花蚕侧头问道,“莫不是前方有官府之人?”
  “可不是这么回事。”楚澜摇头笑道,“自古官民不相亲,这卞阳城虽大,可因着武林人多了,官府的用处就弱了。就是相管,也管不来。又还有一句话叫做‘官匪一家’,我们已然连着好几回在此处召开武林大会,官府的人是知道的。大哥他们也早已打点好,大会开始前这几日,卞阳城内的治安由四个武林世家差人维护,官府只加派人手在城外把关,查点一下人数罢了。”
  “楚家主他们果然辛苦。”花蚕带着一点感叹说道。
  “可也不能这样说,若是哪一日哥哥插不上手了,那才叫麻烦了呢!”楚澜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好啦,我们去另一边罢,无论如何,前面那地方是去不了了的。”
  他看花蚕似乎还有好奇,就再说道,“那是玲珑绣坊,女人扎堆的地方!”
  压低了声线,他小小声地解释:“这些年出了个唤作‘彩衣阁’的门派,里面各个都是身姿婀娜的年轻女子,加上每人手里都有那么一些奇异功夫,一般人也是惹不得的。约莫一月半前,她们就来到此地,住进这玲珑绣坊里面,也不知她们想了什么法子,硬生生把这条街占了一半去。官府不管,有后来的武林人不忿,却都是直着进去横着出来。大哥后来去拜访过,回来以后也是让我们照做……至于说了什么,我倒是不清楚的。”
  “既然如此,我们照做便是。”花蚕温和笑了笑,手一摆开说道,“还请楚少爷带路。”
  许是今日运气不佳,才踏上另一条路,迎面就走过来一群和尚,个个口宣佛号,目光炯炯。
  楚澜悄声对众人说道:“这些都是贞元寺的武僧,贞元寺素来清正中立,这群僧人是被方丈觉明大师遣来帮助大哥保护城里安危、限制武人过分扰民打斗的。”
  几个人一听,便又止住脚步,双手合十见礼。
  武僧们似乎果真十分忙碌,也只是回礼之后,就大步离开。
  花蚕瞥眼间,见到慧悟眼中情绪,仿佛有事,便开口问道:“慧悟大师,可是有何不妥?”
  慧悟念一声佛号,说:“贫僧仰慕觉明大师已久,来前与家师说过,想去拜会觉明大师以聆听教诲,家师颇为赞许,便给了贫僧拜谒的牌子。贫僧方才见得贞元寺僧人,就立时想了起来。”
  楚澜在一旁听到,就笑着说道:“慧悟大师既有此意,不如这就去觉明大师处探访。”
  慧悟微微皱眉:“觉明大师远在千里之外,这几日间,怕是难以来回。”
  “那可未必。”见众人目光一齐投来,楚澜蹭把鼻子,带几分得意说道,“觉远大师明晨便能抵达卞阳,就住在城内北角的僻静院子里!”
  花蚕听得,也笑道:“这样便好,到时慧悟大师不妨带了拜帖前去,以偿心愿。”
  慧悟并掌垂首:“阿弥陀佛。”
  说完话,接下来又换别的路,一行人把那些个叫得出名号的武林人认了个遍,如此走了一下午不提。
  三更过——
  顾家别苑长廊里巡逻的侍卫也有了些困意,都只是强打精神走来走去。
  成片的乌云拂过,缓缓地遮住明月,投下层层黯淡的影子。
  别苑中很安静,只有极细微的呼吸声起伏。
  突然,一声炸雷猛然响起!
  巨大的轰鸣声,整个院子里硝烟弥漫,顿时惊起一片呼喊。
  花戮鼻子里嗅到火药味,身后极快地拉起花蚕,一揽过去就纵身跳了起来。
  花蚕显然也早醒了,他没有吭声,在花戮拉动他的刹那,一个翻身,面对花戮拥了上去,两腿自然盘上他的腰间,双手也随即缠住他颈子,以方便对方行动。
  既然花蚕自己找好了位置,花戮便不用过多操心,他左手护住花蚕的腰,口一张,吞下颗药丸,耳边也传来少年清洌低柔的声音。
  “来人不知来路,吃下这个,以防万一。”
  深更半夜的这么一声巨响,一下子就炸毁了半个屋子,花戮抱着花蚕匆匆掠出,在屋檐上一阵疾驰。
  前方奔跑的人身材玲珑,看起来是个女子,只不过黑巾蒙面,浑身都被裹得紧紧,又只是投了一枚“霹雳雷火丸”就极速逃窜,却是让人无法认出来历。
  花戮的视线很专注,只停在那女子身上,而他的速度显然要比女子好上许多,所以即便那女子先走,两方的距离也在逐渐缩短。
  花蚕的脑袋搁在花戮的肩上,目光正对着他身后的方向,手里头甩了甩,轻声叮咛:“快去快去,好好看一看来人可有做什么下作手段!”
  一抹银光破空而出,筷子粗细的银练蛇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就像一根银针,直直地扎入了黑暗的夜色之中。
  顾家别苑的另一个屋角,有个瘦削的人影探出头来,留在他眼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
  面目秀丽的素衣人,被另一个身材修长的青年温柔抱在怀中,飞快地朝敌人分方向掠去,长长的黑发拖曳在空中,就像是一片黑色的云,说不出的柔和,也说不出的美丽。
  “王妃……”
  他口里喃喃地念道。
  “王妃!”
  就像被巨大的喜悦冲击,他的心情也随之高扬,他忘记了自己的任务,也忘记了为自己的同伴断后,他不再去看着顾家别苑里慌乱的人,更没有依照之前的想法再为他们制造一些混乱……现在的他,一心只想着一件事。
  他想要追上前面那个人。
  无论是人是鬼是真是幻,他总是不希望再看到那个温柔美丽的女人消失了的。
  就在花戮将要追上前方那偷袭顾家别苑的女子之时,他也同时察觉到,后面有人追来了。
  那一道气息并不熟悉,不是顾家别苑里的任何一个人,那么,就只有可能是这女子同伙了,而且看对方轻功,比前头的女子要强上许多。
  莫非是对方今晚行动的主使者?
  花戮心思一动,耳边同时传来花蚕的声音:“我的哥哥,我看他想见我们得紧,不如就去见一见罢!”至于前头的小喽啰,放了也没什么太大损失。
  他这个“见一见”,当然不是真要用眼去看。
  花戮于是转身,手腕转动间,破云剑已然被抽了出来,带出一点犀利的光。
  追来那人青衣罩顶,让人见不到他的容貌,可静静攀在自家兄长身上的花蚕则从那青铜面具的眼眶中看到,对方那满是惊异、疑惑以及不可置信的狂喜的目光。
  好复杂的情绪……而看那神情,是认识破云剑的。
  是谁呢?
  花蚕暗自揣测,面上却冲来人微微一笑。
  青衣人似乎被这一笑弄得有些恍惚,在这一刻,花戮的剑已然到了他的胸前,他的身形猛然一窒,不知用了个什么身法,居然生生地躲了开去。只是花戮的剑太快,哪怕只有余威,也能轻易割破那人外衫,露出里面黑色的里衣来。
  那人闪过花戮剑势后,立时后退十尺,两手背在身后,做出个毫无防备和抵抗的姿态。
  “先别动手。”花蚕趴在自家哥哥肩上,又开口了。
  花戮果然不动。
  “这位兄台可是有话要说?”花蚕稍稍提高了声音,冲青衣人喊道。
  青衣人眼中闪过欣喜之色,用力点头,手里指向另一个方向,连连做出手势。
  ……不能说话么?花蚕心中暗忖。
  “可是让我们跟着你走?”花蚕又问。
  那人更高兴了,转身作势带路。
  花蚕却说道:“你深夜弄塌了我们住的房子,又追了我们一路,现在还想让我们跟你走……让我们怎样相信你?”
  听到这话,青衣人有些焦急,他好像无计可施似的转了几个圈,抬起头似乎想说话,却又止住,用手势慌乱比划,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
  花蚕笑了:“在下看你不像有恶意,便跟你走一趟罢。”
  青衣人拍掌,像是某种纯然的喜悦,他脚尖一点用轻功冲出去,还不忘回头朝两人招手。
  花蚕弯起嘴角,头一低,靠在花戮颈窝,随后就只听见耳中一片风声呼啸……花戮起纵之间,已然紧贴着那青衣人去了。
  花戮紧紧跟着青衣人,两人的身影在黑暗中不住前行。
  前面的人心中一边欣喜一边惊讶,复杂得很,后面的人心里平静,还带着些微另外的盘算。
  前后约莫行了有一炷香,青衣人终于停在个巷子里的朱红大门前面。他也不敲门,手里一撑,就从旁边高大的围墙处翻了进去。
  又走了几步,他直接进了个矮檐的屋子。
  屋里的陈设异常简单,除了床,竟然就一无他物。
  花戮把花蚕放了下来,两人并肩站在一起。
  青衣人刚进门,就一头扎进了柜子里面,好不容易摸出个长形的木匣子出来,小心翼翼地摩挲了一会儿,才双手捧好了递过去。
  为防有诈,由用毒的行家花蚕接过这东西。
  木匣的表面很光滑,看起来是被人精心保护、每一日都会取出细细擦拭的,上面没有毒。
  花蚕侧身,将匣子递给花戮——花戮将其打开来,里面也没什么机关。
  两个人对视一眼,才认真看起里面的东西来。
  是一个画轴。
  花蚕把画取出,顺着边沿慢慢拉开,很快的,画上的内容就全部显现在两人眼前。
  貌美而温柔的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长裙,披着长长的发,正站在树下宛然而笑,她微微俯下身子,双臂合围,臂弯间是两个粉妆玉琢的孩儿,一个抱着细长的宝剑,小脸绷得紧紧,另一个笑得灿烂,背对着女子两只小手探出去,要接那飘落下来的粉色花瓣。
  这幅画的画工并不算最好,甚至还有一些生疏的痕迹,可从那每一处用笔,每一点描画,都能觉出作画人满满的怀念和忧伤。
  明明是这样美丽而温馨的画面,却让人觉得,好像只是个虚无的梦境般……一触即碎。
  花蚕和花戮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在明亮的烛火之下,青衣人将面前的两人看得很清楚,他认真地打量还在看画的兄弟两个,不需要刻意回忆,他的脑海里自然出现记忆中那女子的身影。
  面前站着的,是只着了单衣的文秀少年,并非女子模样,只是因着少年年纪不大、身材又瘦弱,眉眼之间那般熟悉,才会有之前黑暗中的错认。
  他张了张口,终于还是想说些什么。
  两人看完了画,花蚕一点一点,细致地将画收好,抬起眼来。
  而后,就听见那边一道颤颤巍巍的询问:“你们……是小世子和小王爷吗?”青衣人的声音很嘶哑,几乎可以用难听来形容,可说话的语气却那样激动,让人觉得若不是诚恳的回答,就会泯灭了自己的良心一样。
  并没有承认,花蚕一勾唇,反问道:“你是谁?”
  “我是……”青衣人捏一捏拳头,“我是……青柳。”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三十一 咸鱼翻身

 楼主| 发表于 2020-11-19 11:28:06 | 显示全部楼层
 青柳

  他解开外面那件青色宽大袍子,露出里面贴身的劲装,这才让人看出,他原来竟不是“他”,而是“她”。
  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她终于摘下脸上的青铜面具,露出了容貌来。
  饶是终日与毒物打交道的花蚕,也不禁有些有些惊异了。
  那是一张奇丑无比的脸。
  没有一寸完好的肌肤,遍布的都是黑黑紫紫的疤痕,就像是一大堆污泥糊在脸上,甚至看不到眼耳口鼻。
  这哪里是女人的脸,便是男人,丑到这地步怕也是生不出再活下去的心思的。若此人真是青柳——当初那个娇娇俏俏的美貌丫鬟,能撑到这地步,真着实不容易了。
  自称“青柳”的女子目光很平静,任凭眼前两人细细观察。
  花蚕能看出来,这个女子是真的镇定,也是真的不在意那副人见人怕的丑恶容貌,而且,从始到终,她都没有露出半点敌意。
  良久,花蚕微微地笑了:“真的是青姨吗?那个护着我和哥哥,自己却被人一掌打出去的青姨?”
  他这话一出,已然是变相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那女子的平静,被这句话在瞬间打破。
  “小王爷切莫这样称呼,婢子承担不起……”她哽咽着,盈盈拜倒在地,“婢子守候多年,终于能再见您们,真是感谢上天,感谢上天!”
  “青姨快快请起,按理说你还是我兄弟两人的恩人,我们两个不好受此大礼的。”花蚕上前一步,伸手把青柳扶住。
  青柳自知容貌吓人,却见花蚕全不介意,眼里也毫无鄙夷之意,心中更是安慰,只觉得王妃当年虽说只与两个小主子相处了三年,可那一番相处和教导却是全没有白费的。她平复了一下情绪,就着花蚕的搀扶站了起来。
  青柳还在拭泪,花蚕的手却伸到背后,拉了拉花戮的袖子。
  花戮上前一步与花蚕并排,也是一颔首,唤了一声“青姨”。
  青柳见状,霎时间破涕为笑了:“两位小主子果然还是如此相处,真是一点也没有变呢。”她眼里溢出一些怀念,想到当年那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儿,再想起这些年亲手绘制的图画中他们的情态,感触颇多。
  待青柳回忆完,花蚕才带了一些迟疑地问道:“青姨,你的脸……”
  一只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脸颊,青柳嘴角抽动一下,却无法做出个笑容来,可她的眼里并没有遗憾:“能捡回一条命来,能在今日再见到小世子与小王爷,已是万幸,其余之事,青柳不敢奢求。”
  为何能安然无恙,为何又容颜尽毁?她娓娓道来,把当年之事,全数说与两人听之。
  当年的青柳,护住两位小主人跑进了城外的树林,在仇家即将追来的时候,她奋力把他们塞进了树洞里,自己则去诱敌。而后琴抱蔓尸体被人拖来,飞红早被杀害,而她自己,也被仇人一掌打在胸口,撞到树上吐血昏厥。
  她原本是应该死的,可或者是上天垂怜,“活死人”陈百药听闻晋南王爷一家遭难,尽速赶来,在树林里发现她半僵的身体,费尽了千方百计,才为她捡回一条命来。然而那一记毒掌实在太厉害,若是想活,唯有先死后生,把毒逼入头顶百汇……生生地毁了她的容颜。而毒性猛烈,冲上来时烧伤了喉咙,又几乎弄哑了她,陈百药尽心为她调养很久,才使她能勉强发声……却是难听至极。如今即便是她站在昔日故人之前,也无法让人认出来了。
  ……陈百药?就是那个脸色淡青,就像个活死人的高明医者么。花蚕清楚记得,就在自己抓周、王府宴客之时,那人还亲自前来,送上了“生生不息造化丹”,是自家便宜爹娘的好友。
  “青姨,也是陈老先生教会你武功的么?”花蚕又问,“哥哥的武功我是知道的,而青姨你的,似乎也很不错。”
  “嗯,算是吧。”青柳突然有些自嘲,“青柳原本毫无武艺,才会在王妃遭难时成为拖累,帮不上一点忙去,后来终于有了机会,青柳自然要尽力习武,以求能有一日,为王妃报仇!”
  青柳是被琴抱蔓捡回来的孤女,在琴抱蔓嫁于晋南王第五玦、十五年未有所出之时,青柳几乎成了她半个女儿,一直陪伴于身侧,而因为琴抱蔓温柔和善,对她又是亲切,她自幼无父无母,更是将琴抱蔓视为亲情支柱,一心只为了她能幸福安宁……而后出了那事,她痛悔不已,恨不能以身相代。
  所以,当她在陈百药居所养病、无意间见到一本医书之时,她跪在地上,足足求了陈百药三天三夜。
  要让一个半点没有武功之人拥有如今这般高强内力,自然是不能用寻常之法。青柳一身经脉早在毒气冲击下变得七零八落,陈百药百般思索,才以其深厚内力与特殊药物为她续脉,救了她的命,但续得的经脉柔弱无比,别说是要储蓄内力,就是稍微大些动作,也是不能。而她强求学武,陈百药原不想看着这命途多舛、对自家好友却忠心耿耿的女子逆天行事,可终究禁不住青柳哀求,为她彻底地又重新调理了一次。
  把已经续好的经脉重新拆掉,取来坚硬无匹的异金“百炼金”,打造成柔韧而坚实的经脉,给青柳安在身体里。这样而来的经脉能够经受强大内力的冲击,可那毕竟不是天生之物,每当月明之日,就会让青柳疼痛难忍,而每过两年,她又要回去陈百药身边,重新调整经脉位置。
  这般年复一年,日日痛苦,都是她所要付出的代价。
  青柳忍过来了。
  陈百药见她坚忍,就又给她服用强刺激性的药物,使其内力急速增长,如此多年,才有今日内力高强的青衣使。
  “青姨受苦了。”花蚕看着青柳虽然丑陋,却在此时显得有些柔和的侧脸,轻声安慰。
  青柳摇头笑道:“不辛苦,便是因为这身内力,青柳今日才能找到两位小主子。若是来日青柳能为王妃报仇,此生无憾矣。”这一笑连眸子里都透出些暖以来,依稀间,还有那个总是跟在琴抱蔓身侧、温婉细致的少女影子。
  叙旧完,两边的身份大概是没错了的。
  花蚕终于说到正题:“青姨,今晚突袭顾家别苑之人,可是与你一起的?”
  青柳原本还沉浸在欣喜与留恋的情绪中,闻言猛然清醒过来:“是我。”她坦然承认。
  “为何?”花蚕抬头问道,“据我与哥哥观察,顾、楚两家家主,以及林家的二公子、三公子,这几人都是想做大事之人,也能礼贤下士,人品武德均不错,青姨与他们过不去……我不太明白。”
  “敲山震虎和栽赃嫁祸罢了。”青柳冷笑,眼里射出一道寒光,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不沾血腥的弱女子。随即又敛了神色,语气里含了些惊惧与后怕,“若是早知两位小主子住在顾府,青柳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是不敢做出这等事来!好在世子殿下武艺高强,才没让青柳犯下无可饶恕的大罪……”她一说完,就又同曾经在晋南王府中一样福了福身告罪。
  花戮朝她一颔首,算是受了她一礼,也好让她心安。
  “那么,前段日子在卞阳屠了几个帮派的人,也是青姨你?”花蚕心念一动,又开口发问。
  “是。”青柳点头,并无隐瞒之意。
  花蚕眸光闪了闪:“青姨想栽赃嫁祸的,是……”
  “是仇人!”青柳咬牙切齿,几乎是嘶喊般说出口,“是我的仇人,也是晋南王府的仇人!”
  “青姨以为,仇人是谁?”花蚕放缓语速,带一些诱导与抚慰的。
  “炎、魔、教!”她一字一字,自牙缝里逼出这个名字来。
  果然是它!花蚕原本六分确定,在此时就变作了八分,只是不知这青柳是从何处可知、何人口中得知,又或者,是否探知更多两人尚且不知的消息?
  “炎魔教是仇人……这条消息,青姨是听何人所说?”花蚕沉吟道,“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轻率行事。”
  “是一个极能信任之人所说,再加上多年寻访,终于确信。”青柳的口气中满是确定,还有一丝仇恨与不忿,“若不是那人,本也应认不出的,哼哼!”
  听她这样斩钉截铁,花蚕垂目:“如此还请青姨说明。”
  青柳听得这话,却似乎颇为为难:“青柳不能在此时对两位小主子说明,再稍待一些时日,青柳会带两位小主人去见一见那人,到时候,小主人就全部知晓了。”她低下头,满怀歉意地说道,“还请小主人不要怪罪……”
  “青姨既然为难,我与哥哥也不好勉强,这便回去了,以免旁人见了猜忌。”花蚕回头看一眼外头天色,见已然有些亮处泛出,就这般说道。
  青柳也知是这个理,目光却还有几分犹豫,似要挽留的模样,而后又狠狠心,一点头说道:“两位小主子慢走……请尽管住在顾府,我们不会再去找那里麻烦。”
  告别之后,两人仍是同来时一般出去。
  花戮身法极快,手里虽然抱着个人,却好像全没有负担似的。
  “你信她么?”他突然问道。
  花蚕任花戮揽住他腰带他掠出,轻声哼道:“这世上哪有什么能让我们信任之人,嫌死得早么。”
  花戮足尖一点,立时两边杨柳倒流,已然是运足了轻功行路的:“你信我?”他口中这样说出来。
  花蚕微微一怔,对上自家哥哥那双冷冽的眸子,牢牢看了一阵,忽而笑起来,双手缠上对方的脖子说道:“哎呀,我当然是信哥哥的,不信哥哥又还能信谁?”
  花戮不管他语意真假,只是手中紧了紧,把花蚕朝上面托了托:“你信我。”这一回,却是半点不带询问了。
  跟着衣袂飘扬得更急了些,是花戮加快了速度,花蚕似是说了什么被风吹散去,又似什么也没说,只不过风声过耳罢了。
  天色已经微微泛白,花戮抱着花蚕回到顾家别苑,那里的大火已然全被扑灭了,被炸毁的房屋桥梁还是焦黑一片,有许多人在救人捞东西,也有许多工人正在埋头苦修。
  顾无相、林沐晴几人正站在这一片废墟前方,脸上都是一色的凝重神情。
  两个人落下地来,衣袂飘舞间,带起细碎风声。
  楚辞几人回头一看,就见两兄弟立于眼前,顾无相作为主人,便先开口问候:“花少侠,花小公子无是否?”
  花戮把花蚕放到地上,花蚕一笑道:“有哥哥在,自然是无事的。只是有些些受惊。”
  “是顾某怠慢了。”顾无相连忙抱拳,他见两人风尘仆仆,头上还沾了些露水,就又问道,“两位为何从别处来?”
  此言一出,林沐晴几个也看过去。
  花蚕微笑说:“昨夜被火雷惊醒,哥哥见到贼人身影,又因时间紧迫,便带了在下一同追去。只可惜贼人狡诈,半路又扔下个黑漆漆的物事,放出好大的烟雾……去路全被烟雾迷了,就再找不到贼人身影了。”他顿一顿,又道,“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贼人,行事这般狠辣!”
  今晚来人所用皆是大杀伤的火雷,只一枚下去,就能炸翻大片,且不说在这等三更半夜的熟睡中人皆不设防,便是耳力聪敏的武林人,也未必能全身而退。顾家别苑里仆从家丁大多都是没什么功夫的,这一晚下来,当真是死伤无数!如此做法,如何能不称为狠辣?也莫怪花蚕此言一出,众人便尽皆面露赞同之色了。
  青柳做出这几件事来,也是为此,这样的阴狠毒辣,谁敢说不是魔教的作风?从在小帮派行凶作恶,到打上顾家的主意,都无一不将众人思绪引向魔教。青柳自有她的考量,而在无形中,又为楚辞这班主战的造了势。
  果不其然,花蚕这话刚说出口,旁边的人群就有些躁动了。
  “炎魔教……”有惊惶的声音这般说道。
  也不知是哪一个先提起这名字的,后面人便一个一个地争相开口。
  “正是正是!正是炎魔教的人啊!”
  “若不是魔教的妖人,哪里下得出这般狠手!”
  “这魔教妖人一天不除,这武林就一天不得安宁哪!”
  “对对对,除妖人!”
  “除妖人,除炎魔教!”
  “血洗炎魔教!!!”
  “跟他们拼了!”
  一时间要讨伐炎魔教的声音此起彼伏,惹得那些旁边也因火雷不能睡觉的城中百姓们也纷纷围了过来,各个高举拳头,群情激奋。另还有顾家别苑中惨死家仆的家人痛苦呼喊,都是大声喝骂、涕泪交流,恨不能立刻灭了炎魔教的好。
  楚辞几个也没工夫再去询问花氏兄弟旁的事情,分作几边,去安抚城民们,也让一些暴动的武林人暂缓出手,不要做出什么事来。
  再者虽说士气因此事而涨得够了,可都是些乌合之众,制造一些呼声还行,若是全不计划就这样去讨伐魔教,恐怕就会有多少就被留下多少,白白浪费了性命。
  不过呼声已到,之后再去与主和派明争暗斗,主战的这边,胜算一下子就上升了许多。
  只有林沐晴被留下监工,这顾家别苑大部分都被毁了去,可没几日武林大会就要正式开始,来往的武林人没有住处,那可是要闹事的。因而这房子的修缮,也是一等一的大事。
  花蚕四顾,竟没有看到那白衣身影,便开口问道:“慧悟大师何在?”
  “前便不曾得见,想必与花少侠一样,也是去抓贼了。”林沐晴回神,想一下答道。
  这时楚澜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钻出个脑袋笑道:“我知道我知道。”
  花戮冷眼一扫过来,楚澜霎时绝了卖关子的心思,老老实实回答:“别苑塌了以后,慧悟大师的确是出门抓贼了,那速度可真快,我都只能见到个白色影子!不过没有一炷香工夫就又回来了,站在屋顶上念经,像是在给遇难的人超度。再过得一会,来了个老和尚,慧悟大师见到就从房上下来,两人说了几句话,他就和他老和尚一起走了。”
  林沐晴听到,拍了一下楚澜脑袋:“那是你不认得,贞元寺的方丈觉明大师。”他也想起来,那位大师今日进城早,听闻这边动静,便过来看了情况的。
  楚澜也笑了:“哎呀也对,昨天慧悟大师还说,要想跟觉明大师见面来的!”
  知道了慧悟的下落,花蚕眼里露出点困倦的意思,林沐晴见到连忙说道:“小公子不会武,被这一夜折腾累了罢?花少侠还是赶快带着小公子去休息,若是累得病了,就是我们的罪过了。”
  “离这里不远有个大院子,里面架了许多帐篷,小晚在那里照顾着,小蚕过去了,让他给你个单独的帐篷吧!”楚澜也说。
  花蚕温和笑着告辞,花戮冲林沐晴点点头,再把花蚕一揽,两个人就往楚澜所指方向去了。
  这事闹得纷纷扬扬,楚辞顾无相几人尽力周旋,总也拖了几日,武林大会,也总算姗姗来迟。
  这卞阳城里有个清源山,清源山上有个清虚派,清虚派里面都是道士,而这些道士的道观外面,就是多年来举行武林大会的所在了。



武林大会


    在北阙,武林大会的惯例是比武,以武会友,再以武艺武德和威望选取武林盟主。

    现任武林盟主是赵家的家主赵恒穆,自他三十一岁被选为武林盟主之后,又蝉联一次,如今是第三回。在正式大会开始之前,招待那些个有头有脸的客人,还是归他做主。

    而后大会上最后留下来的三位俊杰们,就能够向武林盟主挑战,胜者就占了这个位置,败者自然是不用提,而这武林盟主若是压倒性胜了,而德行又未有亏,就能继续做下去。上一回的赵恒穆便是如此。

    大会要公平。就连盟主也要下场比试,那么这个把握平衡的人,就必须让人心悦诚服,而且德高望重。接连的四五次大会以来,都是由贞元寺的觉明大师和提供场地的清虚派门主清虚子道长一同担任,这些年来,倒也没人提出疑问。

    这一日天高气爽,正是个极好的天气,清源山上天未亮时就陆续有人上去,按照身份安排各自站好位置。

    那场地几乎能容纳千余人,外围分帮分派的是些三流的帮派,堪堪能在武林中挂个名的,包括帮主在内,都是席地而坐。他们围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密密麻麻,挤得都是人。

    靠向清虚观的方向,两边被摆了好多张椅子,是各个有山头的门派掌门所坐,其余门派中人站在其身后。又围成两个弧形。

    而弧形的尽头,是左右两条斜线,左边是林楚顾三个世家,右边是赵家和一些大堡大派,这两边,只要是稍微重要些的人物,都有位置坐。

    两条斜线将要相交处就是一排的红木椅,有篷有盖,中间还有颇高的方凳和清茶,算是最好的席位了。当中坐着这场大会的公证人,觉明大师与清虚子道长,再多的位子,就给了那些无门无派,或者隐山隐门武功高强的清修者们——他们或者与两位公证人交好,或者只是因为名声好而被邀来观礼……总之,任其中一个,那都是一跺脚武林都能抖三抖的人物。

    顾无相、楚辞是家主,坐的就是最前面的位置,花戮的位置在稍后一些的地方,被归在楚家的食客里面,说白了就是帮手。花蚕紧挨着花戮,不仅与几个家主相隔是最近的,楚家的小公子楚澜还陪在旁边……这也让旁人知晓,这两人受的是极大的重视。顾澄晚在顾无相身边靠着坐,反而比花氏兄弟两个还要靠前一些,还有一些不认识的,都分别坐在两位家主身后,以衣襟上绣着的“楚”“顾”两字区分。

    这时花氏兄弟两个也总算见着林家其余之人,林家家主林朝阳今年五十有六,方脸阔耳,却留了三缕长须垂在胸前,看起来是个很端正很威严的相貌。林沐晴与林沐啸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家老爹身后,都目不斜视。不过想来林家主也知道自家两个孩儿与另两家家主相熟,因而他们的位子也是比较靠边,稍一动就能与楚顾二人说话。

    花蚕仔细看了看,却没发现林家老大。

    顾无相虽说一直兼顾着与人打招呼和寒暄之类,却也留心到花蚕的疑惑,便侧头过去低声说道:“林大公子不利于行,一直留在林家住宅中掌管账目与人手调配,是个正经的商人,对武林中的事,惯来是不参与的。”

    花蚕一听,心下了然。

    这就是了,到底不是嫡长子,若非林家老大是这个状况,林沐晴怕也是对楚辞帮不上什么忙,就更别提这样张罗做事了……林沐晴虽然排行第二,可将来林家家主的位子怕是由他来做,如此一来,他能做的就多了。

    正想时,远远地有两个人朝这边走来,一个威武高大一个长裙飘飘,看来是一男一女。

    及至两人刚一走近,楚澜就先站起来,大力挥手:“二哥!”

    ……二哥?

    花蚕听到,回头看向楚辞。

    楚辞笑道:“我这二弟不常着家,便也不曾特别提起,花小公子想来是没见过的。”

    楚澜猛力欢迎了自家二哥之后,又哇啦哇啦地对着花蚕一通解释。

    却原来这楚家二公子楚枫是个武痴,生平除了练武,再没有其他嗜好,自从十四岁在家中学无可学之后,为了领悟生死极限以练得高深内力、强大绝招,更是无所不用其极,漠北塞外雪山谷底,无一处不去。除了每一回的武林大会他必定到场参加比武外,几乎是不回家的。

    花蚕看过去,果然这楚枫一副风尘仆仆、刚赶了路的模样,露出袖子外面的胳膊也是黝黑的,身形也是极为健硕,能看出经历了极为艰苦的修行。

    说话时,楚家的二公子已然到了眼前。

    “大哥,三弟,我回来啦!”楚枫这么大的块头往那儿一站,顿时就遮住了一大片太阳,他看来倒不像楚辞的弟弟,反而像顾无相的。

    “回来了就好,也不知你这次去了哪里,居然晒成了这个样子!”楚辞口里有些淡淡的责备。

    说来男子肤色如何原本没什么干系,只不过楚家好歹是个世家,嫡嫡亲的公子们走出去,也总是要有个样子的。而这个楚枫,要真是全晒黑了倒也算了,居然不知怎么的弄了个半张白半张黑的阴阳脸,远来看不清,近来却可以吓人一跳。

    楚枫也知道自己样子,挠挠头嘿嘿笑两声,把旁边的女子拉到前面说道:“大哥你先别问这个,我说个人给你认识。”

    楚辞见到弟弟如此,也不好在外人面前说什么,他自然是早就看到她了,正奇怪为何这武痴弟弟会带个女子回来,如今既然弟弟提起,便刚好问一问女子来历。于是面向那女子,一抱拳:“还没请教,这位姑娘……”

    这女子长得并不算美艳,不过长眉秀目,倒颇有几分清秀。她看来也是武林女子,也回了个抱拳,说道:“小女子于烟,久仰楚家主大名!”她笑得很爽朗,“早听闻楚家主为人持正稳重,是当世的英杰,阿枫也总对他家的大哥赞不绝口,如今一见,果然不同反响!”

    “在下楚辞,于烟姑娘有礼。”听得女子对自家弟弟称呼这样熟稔,楚辞心中一动,面子上则冲她点了点头,“舍弟承蒙照顾了。”

    还没等于烟说出不敢当,楚枫咧开嘴笑得更开心:“就是就是,之前我内力耗尽差一点死掉,脸上又破了相,都是小烟救了我,虽然现在样子怪了点,不过若不是那样,我可就没得活啦!”

    “这件事,你稍候再给我细说!”从楚枫话里听出了一些什么,楚辞却没有在此时发问,只严厉地看了他一眼,转而深吸口气,“你跟我过来,正好也有两个人要介绍给你认识。”

    “真的么,是谁是谁?”楚枫明白自家大哥的性子,不是武林高手,也不会特意提出,便很高兴地嚷道,“快快告诉我!”

    “你稳重些!”楚辞喝道,又对于烟抱歉地笑笑,“于姑娘便在这边坐罢,楚某还有些旁务,就让小弟与姑娘说话罢。”他说完,一招手把仍与花蚕说话的楚澜叫过来——这边没有女眷可以陪着,他年纪不大又是娃娃脸,去与那女子说话倒不至太过扎眼。

    于烟自然是说“楚家主请便”,楚辞再颔首为礼,就拉过楚枫,走到花氏兄弟面前了。

    花蚕见到楚辞过来,就也站起身,顺便也拉起自家哥哥:“楚家主。”

    “花少侠,花小公子,这是我那不成器的二弟,此番回来了,正好与两位见一面。”楚辞按住楚枫,正色为两边引见,“小枫,你规矩些,这两位是楚家的贵客,武艺高强,你也可向两位好好学习一番。”

    花蚕知道自己是顺带的,也不以为意,对着楚枫温和一笑,说:“楚二公子,在下花蚕,这一位是我家哥哥花戮,此番多有叨扰了。”

    楚枫似乎对这样看来纤细的人很没辙,含含糊糊地就混过去,可随后一见花戮,眼神“腾”地一下就亮了!

    高手!

    楚枫很激动,全然忘了兄长的叮嘱。他出手如电,手臂如同灵蛇一般,划出扭曲的弧度朝花戮袭去。花戮不动声色,手腕翻动,破云剑连着剑鞘格挡,他的动作幅度很小,只用挑抹,而不为劈斩。

    无论楚枫出招的角度如何,都会点到破绽使之后继无力,或者干脆手腕被震得发麻,根本无法续招。他分明是处在下风的,目光却越发亮了,出招也越来越急,他不断地变幻招式,似乎有种不依不饶的架势。

    楚辞有些无奈,却因知晓自家弟弟的性子而没有阻止,花戮占了优势,自然花蚕也没有出声。

    因为动作小,楚枫的身躯那样一挡,远些地方的就都看不见这边了,他一轮轮换招,直到换无可换,才心满意足地住手,叹了句“真爽快”,又赞一句:“好厉害!这等高手,大哥你从何处找来?”

    “楚枫,休要失礼!”楚辞叹气,厉声阻止自家二弟继续大放厥词。

    楚枫也是个不省心的,比起楚澜虽然顽皮些、尚还会为家族做些事情来,他却只顾习武习武,别的一概不管,而且说话全不过脑子,说好听了是直爽,说难听些便是口无遮拦……武林人不拘小节,豪爽些自然是可以的,只不过世家公子总是要待人接物的,也亏了他只一心练武,不然的话,不知要被他得罪多少人去。

    楚辞的威严显然在几个弟弟间很管用,哪怕是楚枫足足比楚辞大了一号,如今也只是唯唯诺诺,乖乖坐到旁边,再不敢废话了。楚辞冲花戮抱歉地笑笑,请两兄弟坐了,自己则走到顾无相旁边,与他商量事情去。

    日头越升越高,人便也越来越多,渐渐地位置全都被占满了。

    对面赵家的人也来了,赵恒穆身子削瘦,容颜清隽,也是三缕长须,与林朝阳的威严不同,他看起来像是个仙风道骨的出家人。他身后座位一左一右是两个十多岁的少年,少年又以防护之态守住他俩中间的美貌少女,想来就是他那两子一女了。

    赵恒穆旁边坐着白发的老者,花蚕一眼看去,瞧见两个熟人,正是贺祈言与岳柳儿——正坐在老者身后,那这老者,想必就是祁山派的掌门人。

    另外还有傲鹰堡的人,比如那个武功稀松平常可身份却尊贵得很的嫡子嫡孙方蒙,居然坐在了第一把交椅——没见到应该前来的堡主和两个当家的,但在他周围隐隐回护的几个中年人,太阳穴都是高高鼓起,看来是专门保护着他来的,而这方蒙显然不可能下场,那么,只不过是过来长个见识?

    另还有几个门派,手里都拿着奇异的武器,该是他们门派的标志。

    这些人花蚕大多一扫而过,只在赵恒穆那边多看了几眼,随后收回视线,不经意偏头时,瞥见另一道余光,花蚕心中暗暗留意,自己则凑到花戮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花戮抬起眼,顺着他的意思看一眼,点一下头。

    时辰差不多,后面的清虚观里顺次走出一行人来,为首的是一个极胖的和尚,肚腹肥大,脸盘圆润润的,尤其那一双长耳,几乎要垂到颈子上来。他笑容满面,看起来和蔼而宽厚,只有那双充满了包容的眼睛两侧遍布的细纹,才让人看出,他其实已经很年迈了。

    他就是贞元寺的方丈、所有人都敬仰着的觉明大师,而与他并肩而来的,那个虽然与他年纪相当,却面白无须、甚至一点老态都没有的美道人,就是清虚道观的主人清虚子。在他们稍后一些,也是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个个都目运神光,看起来功力高绝。

    觉明的身侧跟着个白衣的僧人,眉清目朗,肤白如玉,额心一点朱砂,神气极为端正,此时他双手合十垂首不语,竟好像是以晚辈之姿侍奉着一样。

    众人觉着此人眼生,不觉都多看了他几眼,他自巍然不动,而觉明也好像没有注意到这些一般,偶尔侧首与其说几句话,神态自然得很。

    这一行人也很快各自就位,都站在其位前,并不坐下。

    其余人便也齐齐站了起来:“大师,道长!”

    觉明单手成掌,抵在唇下朗声念了一声佛号,宣道:“诸位施主请了。”

    众人便又齐齐就坐。

    没有过多的繁冗礼节,前一任的武林盟主赵恒穆走上前,露出一丝矜持的笑容,而后从容说道:“老夫承蒙武林同道厚爱,做了这武林的带头人,实在不胜惶恐。如今武林中能人辈出,年轻俊杰如雨后春笋,为我正道武林增添了不少新血,此乃我正道武林之大喜事,老夫也是十分欢喜。便借此武林大会,让各位同道来个以武会友,老夫亦随时恭候诸位豪杰赐教,只愿我正道武林太平长久,我辈正道中人侠义精神万世长存!”

    “好啊!”

    “赵盟主说得好!”

    “侠义长存!”

    “我正道武林永世留存!”

    话一说完,底下顿时一片附和之声,赵恒穆再次对着众人拱拱手,就又重新坐下。那边觉明大师以正宗佛门狮子吼念出个“静”字,便满场寂然,大会场上霎时恢复了秩序。

    便听觉明又道:“时辰已到,武林大会正式开——”

    那“始”字还没说出来,就有人打断了老和尚的话。

    “觉明大师,怎么不等等我彩衣门?”

    这是一道平淡的女声,平和而轻缓,然而满场众人都只觉有强大的音波在耳边回荡,几乎要把耳膜给震破了去。

    “觉明大师,还是等一等我彩衣门罢!”

    还是那个女声,这一回似乎每个字都带着某种特定的频率,荡人心魄,也让人无法抵挡。

    功力高的脸色纷纷一变,觉明方丈高声念诵:“阿弥陀佛——”佛号带动醇和的内力,像一片平静的水流淌过,把不安的声音全部抚慰下去。

    佛门的功夫总是最纯正的,一切异样力量都会在这种力量之下消弭于无形,觉明这一开口,那女声所造成的影响自然化为乌有。

    功力低微些的缓过劲儿来,立刻堵住耳朵,唯恐她再来上这么一回。

    听到那女声,花蚕心中一动,他并没有受到任何不良影响,反而在这声音的频率里听到了一种极为熟悉的东西。

    花戮见到花蚕眼中光芒闪动,一只手探过去,抚在花蚕后心,送了一道内力进去。

    “我没事。”花蚕感到身子一暖,随后勾唇,他摇一下头,伸手把花戮的手捉下来,自己则搭上对方的脉门,“你的内伤都好了,内力似乎也颇多进步。”

    花戮没有动,任他拽着他的手指捏来捏去:“嗯,好了。”

    两兄弟没有玩闹太久,因为又有人来了。

    不知从何方倏然飞来极宽大的黑色布匹,平铺出去,一直延伸到觉明眼前,觉明闭目,口中念诵不停,而他身旁的清虚子却出手了,他一甩拂尘,另一手两指夹住布匹边缘——两股内力碰撞,双方僵持不动。

    身穿黑衣的女子顺着长长的黑色布匹滑下,若不是她双手莹白,就简直与黑布融为一体般。

    在她身后还有许多女子一起飘来,也是漆黑的长裙,长发如瀑长袖飘飘,简直如同一片黑云,又像一群飞扑而下的雨燕。

    落地时,这些个女子安静地站在那里,每一个都戴着黑色的纱帽,就仿佛,人人都身披重孝一样。

    唯有一个青衫人格外不同,她脸上罩着青铜面具,两眼极快地掠过某处,又极快地收了回来。




  彩衣门...

  “彩衣门拜会。”为首的女子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觉明大师近来可好?”她旁边的青衣人手里擎着黑布,手臂用力,就要把那收回。
  清虚子依旧从容不迫,他两根手指夹着黑布的边缘,就像只捏着一块纸片。

  青衣人眼中厉光闪动,五指一绞,十成内力喷薄而去,清虚子也翻动手腕,两人的力量在黑布中间重重碰撞——“轰!”
  气流振荡。
  强大的撕扯之力将黑布劈成了两半,两人各俱其一,清虚子纹丝不动,而青衣人则倒退三步,被为首的女子以手掌在后轻轻抵住,才堪堪站稳。
  这一下,两人实力高下立判。

  “小姑娘的功夫不错。”清虚子露出个笑容,将手里的半块黑布递给身旁弟子,“这就给老道做个纪念罢。”
  “道长既然喜欢,尽管拿去。”青衣人的声音嘶哑难听,手指一阵揉搓,就有黑色布屑自指缝簌簌落下——她把她拿住的布块全部毁掉了。
  她的刚烈霎时让众人侧目。

  清虚子德高望重,并不会与她太过计较,觉明宣一声佛号,请这看似来意不善的彩衣门入座。
  这时有小道童搬过来厚重的木椅,左看右看不知道放到哪里去。
  彩衣门门主没让他为难太久,径自走向赵恒穆那方、傲鹰堡的下一位。这一来拉长了那边座次长度,就让原本坐在那旁边底下的小帮派赶紧站起来往后走,让出一大片空位来。

  以这些女子显示出的实力,坐在那处倒也合理。旁人就没有多话,不去惹这帮娘子军。

  花蚕拉一拉花戮的袖子:“原来青柳是彩衣门的人。”
  “嗯。”花戮也看到了,不仅如此,那彩衣门门主的身形还颇为眼熟。
  果然花蚕也同时说道:“彩衣门的门主,你我该是见过的。”
  既然两人都有印象,那么便必定是熟人了,花戮脑中细细搜寻,花蚕亦如是……一时无果,场子中间已经跳了两个人进去,叮叮当当地开始对决。

  这武林大会的第一天,通常是没什么高手出没的,大概就只是个仪式,公证人立一下规矩、众多与会者出场露个面、前任武林盟主表一下态度,然后几个小门小派的先展示一下自己,也就罢了。

  却见青柳侍立于那彩衣门门主身侧,竟是以仆从的姿态。
  花蚕心中又有些疑惑,从前几日青柳的表现来看,她一心记着自家便宜娘,那么说,难道这位彩衣门门主是便宜娘的熟人?回想之前听到这女子的声音,竟发现自己无法分辨……这实在不太可能。
  除非……
  除非这彩衣门门主练就了什么奇特的功夫,能以音迷惑人,让人听不出其声音本来面目。而刚那女子所显露的也正是如此音攻,普一到来,就震慑了一群人。

  皱起眉,花蚕灵机一动猛然想起:“天罗五音!”
  是了是了,方才虽然那彩衣门门主只说了两句话,可那每一个字的音调却都是极有韵律的,可不正与当年所学的“天罗五音”隐隐相合么!

  当初琴抱蔓的义妹,曾经在江湖上纵横披靡的魔女玉合欢,所成名的绝技就是其音功“天罗五音”,而后琴抱蔓嫁入皇家,而玉合欢则归隐,在琴抱蔓孩儿、也就是花蚕花戮两人抓周的时候,特意送了价值连城的万年寒玉笛,并在之后教养中将天罗五音的诀窍教给了还很年幼的花蚕。
  只不过这些年来花蚕自有自己一套修行法子,而那支寒玉笛虽说因为随身携带留了下来,但因为音功阵势颇大,加上还有花绝地监视着,便只做了御使毒物的工具,而没有去修习那“天罗五音”,故而一时没有认出来。

  花戮也想了起来,说:“玉合欢。”
  确是如此,若彩衣门门主是玉合欢,青柳会入了她的门派,又对她这般信服,便是可以理解的了。
  花蚕也再仔细打量,这一看,只觉得那女子身姿动作越发与玉合欢相像,心中就更加确认几分,只待今日大会结束,就要找机会与她见上一面,也好问一问当年晋南王府灭门惨案的真相……譬如说,那一晚,她与秦风究竟去了何处,又为何没有陪在琴抱蔓身边。

  那仿若“玉合欢”的彩衣门门主也仿佛察觉了这股视线,即便透过厚重的黑纱,花蚕也几乎可以感觉到她如电的目光在自己两人脸上扫过,尤其花蚕,甚至多停了好几息的时间,才将之挪开。

  花蚕花戮这边在注意彩衣门的人,那边却也有个人在注意他们,只不过隐晦了些,一时没人发觉。花蚕回神来,就有了些感觉,顺着一瞥过去,正看见今日随着那楚家二公子一同到来的女子于烟。
  于烟见花蚕看到了她,便很豪爽地点头笑了笑,花蚕心中隐隐觉着有些不对,却没发现太大不妥,便也只好按下疑惑。

  “那女人,你注意些。”花戮突然冷声开口。
  花蚕抬眼:“怎么?”
  “她看你时,内息有古怪。”花戮答道。
  能觉出这些,自然也是他那源源不断的深厚内力之功了。
  于是花蚕微微勾起唇角:“哥哥的内力真是好用。”

  既然惯常不会主动发话的兵部首座都说了这人的古怪之处,那么,也就证明自己之前的敏感反应并未有错。
  花蚕敛下眸子,在心中暗暗记住。

  到了午饭的时间,武林人的一应酒水都是前任的武林盟主赵恒穆操办,他堂堂赵家产业也是遍及全国,财力雄厚,区区饭食,自然不在话下。然而,身份同样的其余几个世家公子家主的,还有那些大门大派之人,就都被迎到清虚观里面用饭——观的主人是个道士,提供的饭菜十分精美,但也同理,那都是素菜。

  和尚只喝茶,不喝酒,觉明大师便特意从贞元寺带来了上好的茶叶,又让人准备了上好的水去冲泡,再给在座众人每个一杯,说是去戾气,养精神。

  之间的寒暄客套略过不提,众人还是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彩衣门也是近年崛起的新秀大派,却没有跟进来,这也正好,要真在道观里突然进来这么多女人,也是有些不方便的。
  这里都是名宿,当然没有小辈说话的份,楚辞顾无相虽然也算后辈,可身份摆在那里,就有了探讨的资格,而林沐晴林沐啸就惨了些,除了低声与那两个能发表意见的沟通,他们是不能说太多话的。

  今日的比武的确不在这些人的关心之内,进了这道观,说的自然就是武林中的大事,而武林接下来的动向,也要由他们商量出来。
  只听觉明大师先行开口:“今日贫僧见那小帮派少了许多,更有许多眼熟的没来,诸位施主可知为何?”
  武林大会是个争地位争名气的地方,但凡想出头的帮派,都不该如此才是。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楚辞拱手说道:“大师有所不知,那些没来的帮派……”他眼里露出一丝痛心,“都已经没了。”
  “阿弥陀佛……”觉明诵一声佛号,长长地叹息,“我佛慈悲,为何会出现这等惨事?”他的眼睛在这时看向赵恒穆,“赵盟主,你可有找到凶手?”

  赵恒穆也面色沉重地摇头:“不曾。赵某追寻良久,倒是得了些证据,可若要以那几样证据就来指证,又无法服众……凶手太过狡猾,竟然没有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觉明一皱眉,清虚子见状,一扫袖子说道:“你这个人真是迂腐,有什么证据先拿出来再说,大家一同分辨分辨,看能不能有人认出!”

  此人辈分实在太高,赵恒穆虽说是武林盟主,也不好得罪他,就往后吩咐一句,而后对清虚子说道:“晚辈也正有此意。”
  过不得一会,有他的弟子送过来一个簿子,他打开来一翻,然后念道:“三月十五,断刀门有五人被摘心;三月十八,猛虎门八人被摘心;四月初五,沙狼帮二十人被人割喉;四月十四,白浪门二十五人被人割喉;五月初二,青龙帮四十七人被人剖腹……六月初七,擎天门门主被人摘心。”
  林林总总,说了有十余起之多,皆是武林大会开始前三月发生。

  因着这些消息都被牢牢封锁,还有好些大派的下级弟子和世家分家之人不知,这一说出来,众皆哗然。

  楚辞等赵恒穆说完,补充道:“我们几个世家的后人,无论本家分家,也都有许多人遭到刺杀,我的三弟更是被‘楼外楼’用了‘银杀令’,好险这位花少侠相助,方才逃过。”
  觉明目光投向花戮,颔首赞了一声“花少侠宅心仁厚”。
  花戮也点点头,以示回礼。

  跟着顾无相补充:“不仅我世家子弟遭难,大门大派的英杰们也有许多被刺,亏了英杰们机敏,武艺又颇高强,才少有让人得逞。”

  这些话一说完,整个厅里都变得一片寂静。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个关头居然会发生这许多惨案,而且凶手都极其残忍,实在不像一般的寻仇行为。
  当然也有很多人怀疑到魔教身上,可这里的人毕竟不是外面那些乌合之众,便不会齐声呼喊什么的,可人心里既然被埋下了这么颗种子,日后若想再利用起来,就简单了。

  觉明沉思良久,开口说道:“事关重大,施主们若还有什么证物证词,不防先整理一番,待武林大会结束之后,再与众位掌门与家主一同商讨,以便定出计策。外面人还在等候,诸位还是先去会上,慢慢再做计较罢。”
  众人想了一遍,也觉着是这么个理,就又齐齐出去,各自整理消息参加大会不提。

  这一天的比武着实没什么看头,那些个三流的帮派争夺了头名、确定了将来几年各自在同一层人物中的地位后,时间也就过去了。之后便是晚饭与夜宿的安排,这又是一套规矩做法了。
  没钱没名气的露宿,有钱的没名气的住帐篷,反正大家都有功夫在手,轻易得不了风寒。可但凡是有名气的,无论有没有钱,都住在清虚观里面。

  知道花氏兄弟为人、尤其是哥哥花戮的性子,清虚观顶后面的厢房,是楚辞特别为花戮安排的清静所在。
  夜深之时,空气中忽然传来隐隐的波动。
  并没有任何声音,却暗合某种奇异的韵律,就像惊雷一样,灌入了花蚕的耳里。

  “怎么。”花戮睁开眼,正对上花蚕显得有几分幽暗的眸子。
  “天罗五音。”花蚕一字一字说道。

  天罗五音,可隐可发,是极厉害的音功。若是发音者情愿,她能以音震动空气波纹,让声音传递给自己锁定之人,而不让他人察觉。而同样修习了天罗五音者,就会比旁人更多几分敏锐。

  花蚕自小学习,事后虽说并未深入,可最基本的感觉,他却依然存在。
  所以,他被惊醒了。

  “玉合欢?”花戮问。
  花蚕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多半是。”
  “走。”花戮一把揽起花蚕,就要从窗口跃出,然而花蚕将他拉住。
  “等一下!”花蚕不让他动,自己则抬一下手腕,把银练蛇放了出去,“先探探路。”然后又弹了弹指尖,放出几只细小如蚊蚋的蛊虫。

  毕竟是召开武林大会的地方,千千万万的武林人都在这附近睡觉,说不得就有几个闲来无事的睡不着候着呢。就算过了午夜,也不安全。花戮内力虽高,可未必就是最高……那个觉明和清虚子,甚至包括他们身后来人,就绝不是泛泛之辈。
  因此,还是这满山都有的蛇虫鼠蚁更为方便些。

  等了一刻,花蚕耳边音律更急,他却不紧不慢,及至蛊虫回来了,他才对花戮张开双臂,说道:“哥哥,我们去罢。”

  花戮身形如风,在林中奔走时未弄响一片树叶,过了很久,才到了密林的深处。那里有一棵巨木,几乎顶着天边的明月的。
  树下有一个人,一袭黑纱,头上的纱帽已然是摘了的,云鬓高挽,却没有半点装饰。正背对着两人站在树下,微微抬头,仿佛赏月。

  一般的武林人,是不会随意暴露自己的脊背的,她这样的姿态,已经表示了足够的诚意。
  花戮落地时衣襟有极轻微的摩挲,可这人却是听见了的,她身子轻轻一颤,然后回过头来。

  她是个极美的女子,香腮似雪,媚眼如丝,与那一年初次见到时一般无二。岁月如梭,竟没能在她脸上留下半分痕迹。依然如二十许人,艳丽无匹。
  正是玉合欢。

  她手里握着一根碧绿的笛子,凑到唇边轻呜出声,低缓而奇特,却又淡得几乎让人觉不出来。
  花蚕侧耳听了一会,轻叹气,从袖子里摸出根雪白的玉笛,也挨到唇下,和着她的调子,慢慢地配合起来。

  两道笛音同样温柔而缱绻,让人听之忘神。
  花戮手下一拍,破云剑应声出鞘,被他拿在手里握住,反身一个长刺,挽一个剑花,随着笛音舞起剑来。他的剑法凛冽,隐隐有一种霸道之意,又有势不可挡的气势,这正是他所练第一套剑法——秦风的成名绝技,“破天十三式”。

  剑随音舞,笛音越急,剑势反而越缓,笛音缓时,剑势却又急了起来。如此过得一会,三人同时收手。

  “是小一、小二吗?”把笛子从唇边挪开,女子或者有些激动,却比青柳要克制得多了,只是微微带着颤声地,这样轻声地问道。
  这时候的她,并不是曾经叱咤风云艳冠群芳的魔女,而只是一个终于找到至亲之人的长辈罢了。

  “小一小二”原本只是晋南王府中第五玦与琴抱蔓才有的隐秘称呼,除了他们,就只有一个玉合欢会这般呼唤。如此一来,再无疑问。

  “侄儿见过姨母。”花蚕花戮对视一眼,双双行礼。
  玉合欢一瞬间眼中泪光闪动,可又即刻忍住,她急忙走过去把两人扶起,嘴唇动了好一#次,才用着难得的温柔说道:“你们……你们长大了。”

  花戮花蚕站直身体,也让玉合欢细细打量他们。

  “好、好!”看了好一会儿,玉合欢终于露出喜色,“小一小二还活着,真好!”她喃喃地说着,好像控制不住心中的欢喜,仰起头大声喊道,“姐姐!姐姐你看到了吗?小一小二长大啦!他们没有死,他们还活着!他们还活着啊!”
  是啊,不仅活着,还很健康平安。小一的内力高强,看那架势,在一流高手中也是能排的上号的,小二身子骨可能稍微差一点,可看样子神清目明,眼里惠光闪烁,气势绝不比他的哥哥差,也会是个不一般的人物。

  玉合欢心中着实喜悦:“听青柳说起你们兄弟俩比起小时更加出色,而相处方式却没什么变化,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花戮一直站在花蚕靠右之处,正是要护人的最佳防护方位,故而玉合欢有此一说。

  高兴完,她的情绪平静下来,恢复了那个神气凛然的彩衣门门主:“小一小二,你们这些年在何处,为何不回家?为何我们找你们不到?”
  “说来话长,待日后细说。”花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视玉合欢的眼,问了另外一个,“姨母,小二只想知道,当年母亲遇害之时,您与秦师叔……究竟去了何处。”


  昔年...

  “去了何处……去了何处……哈哈!”玉合欢狂笑出声,艳丽的面容在这一瞬间倏然变得扭曲起来,“小二,你问得真好。”
  “这些年来,我也一直在想,那一天,我为何不在姐姐身边……”

  她从两人相识之日讲起,眸光深远,一件一件缓缓说来。

  “当年的‘飞涧仙子’轻功高绝,使得一手素女剑,又喜爱一袭轻紫,舞将起来仿若云中仙子,江湖上少有人能敌……她三捉三放那时有名的邪道妖女,从此结为异姓姐妹,两人纵情闯荡江湖,风头一时无二……及至嫁做人妇,方才收敛起来,伤了好些年轻俊杰的心,再然后,生了两个可爱的娃儿,一家人和乐融融,让那邪道的妖女既好生羡慕,又为她高兴不已……”

  十二年前——
  夜深露重,已是过了戌时,两个孩儿早已沉沉睡去,只是琴抱蔓心中总搁着事情,玉合欢便也一直陪着她。

  “哎呀姐姐,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嘛,该不是那几个日子来了,心里才会这般烦躁?”玉合欢看着站在床边的温柔女子,口中调侃。
  她正倚在王府里那一张精雕细镂的木床上——是琴抱蔓特意差人为她订做的,一只手撑着下颔,一只手绕着头发转圈儿,说不出的慵懒撩人。

  琴抱蔓回过头,冲她微微一笑:“总是心里不安,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琴抱蔓的美,素净而雍容,与玉合欢大不相同。
  玉合欢最见不得琴抱蔓蹙眉样子,便懒洋洋支起身子,柔若无骨般缠上她的:“你呀,就是爱操心,姐夫才刚去打仗,还有小一小二要你照顾呢,这样想来想去的,愁病了怎么办?”

  两人说笑一阵,依偎在一起,彼此心里都很快活。虽说两人不是亲生的姐妹,可这份亲昵与心灵相通之感,比起亲生的姐妹还要更甚。

  还没等亲昵太久,玉合欢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戾气,抬手一道掌力打出去,正中窗外那棵大树的繁茂冠叶中。
  “嘻嘻……”是女子尖细而充满诱惑力的嬉笑声。

  香风袭人,玉合欢闪身到了窗边,顿时一个重物耸然而下,一把黑发垂吊,是一张倒挂着的白净女人的脸。
  她的那一双眼睛莹光闪动,晶亮无比,就像是一个漩涡。

  玉合欢眼眸蓦地一睁,那女子掩唇轻笑,却不说话,长腿翘了两翘,就跟一股青烟似的,袅袅地朝远方飘去了。
  “姐姐,我去追,你小心些!”只来得及留下这么句话,玉合欢就纵身而起,也循着那女子的方向追去。

  在这样浓重的夜色中,那女子真的仿若鬼魅一般,浮在空中飘飘忽忽地前行,玉合欢的轻身功夫也算不错,却怎么也无法追上她,可还是一刻不停地紧跟着飞奔,就像中了迷症一样。此时的玉合欢眼里只有那个女子恍惚的背影,也不知自己奔行的速度是快是慢,只是全不停歇。

  耳畔所过风声越来越大,呼啸着盘旋着,却都入不了玉合欢的耳。
  仿佛进入了某种魔障,挣脱不得。

  及至一声清脆的笛音——
  “呜——”

  是大风灌入笛管,震出一道声音来。
  玉合欢猛地一个激灵。
  糟糕!着了道了!

  “咦?可惜了……”似乎有女子的幽幽叹息传来,转瞬即逝。

  回过神来,玉合欢这才发现,自己居然站在一处山巅上,周围四野无人,在前方,哪里还有什么女子!
  此刻才终于摆脱了控制,玉合欢心中觉得不好,就将功力提到了十成十,飞奔而回。

  王府里一片寂静……
  灯火是通明的,或者说,整个王府都被火舌所吞噬,血一样的火光冲天而起,将天空都染成了血红的颜色。

  玉合欢呆呆地站在府门口,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地升起。

  “姐姐……姐姐!”她发了疯似穿过浓烟,闯进了府里去。
  遍地都是铁甲兵的尸体,当今北阙王派来保护王府的精锐兵士,竟然全部毁于此地。可玉合欢管不了这些,她一手掩住口鼻,还想要闯进房里去。
  然后,她的裙角被人拉住了。

  玉合欢低头,看见一双染血的手。
  是还算熟悉的面孔,也是铁甲兵的队长,正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说道:“王妃她……出……城……”便断了气。
  感觉发冷的手心暖了些,玉合欢闭闭眼,一拧身,又朝城外的方向掠去。
  在渐渐到了城门的地方,突然就有了几个红斑,顺着向外蔓延……点点滴滴猩红的血迹触目惊心,她心又一沉,加快了自己的速度。

  “秦风怎样我是不知道的,想来也是被人引开了,就如同我一样。”玉合欢的眼眶有些发红,深吸一口气,强忍悲痛说道,“我虽然没有找到姐姐的遗体,却看到一路上……一路上刮破在树枝草地上的姐姐的衣衫碎布。”
  “当时我就想到,姐姐必定是出事了,果不其然,在城外的林子里,我找到了丫鬟飞红的尸体,你们兄弟两个、姐姐、还有青柳,全都不知所踪。”
  “我四处找过,可种种迹象都表示着,姐姐她……凶多吉少。”

  这故事不算很长,只是阴差阳错,就让这两姐妹生死相隔。玉合欢大意了些,所以才会被那个女子引诱而出,而这一晃神的功夫,一切,便已经晚了。

  不愿意相信最可怕的事实,玉合欢在江湖上漂泊很久,四处寻访那一日袭击晋南王府的仇人,而因为晋南王府被毁,北阙王朝震怒,封锁城门四处盘查,一时间皇城内人人自危。
  没料想,戒严了几日之后,朝廷居然下了禁口令,不许一人再度提起晋南王府之事,玉合欢大怒,深夜闯入皇庭,直至当今北阙王第五圭床前,以剑相指要讨个公道!
  北阙王无惧无怖,直言定会让人私下寻访,只是晋南王在边境抗敌,若是得知妻儿惨况,必定心神不宁,到时三军士气受损,一旦兵败边境被破,北阙国体受损,天下臣民俱将苦不堪言。社稷为大,只好委屈了晋南王府。
  玉合欢无法,她也明白,若是琴抱蔓得知,也会同意北阙王的做法,只好黯然而去。而后她继续寻访,突然得到陈百药的消息,见到了容颜尽毁却功力大进的青柳,得到琴抱蔓身亡的消息,大为悲恸,终于创立彩衣门,收容天下可怜女子,壮大实力,以图有一天能为姐姐报仇。

  “剩下的事情,我来说罢。”清淡的男声从阴影中响起。

  花蚕一惊,之前太过沉溺在玉合欢的故事中,以至于没能发现还有旁人存在!
  花戮上前一步,手指已经摸在了剑柄上。

  阴影中的人慢慢走出,逐渐呈现在几人眼前。
  木讷的平板的表情,千年不变的严肃与沉默,腰悬长剑,长身黑衣。看相貌不过是三十左右的年纪,可那一头及腰的长发,却已然全白了。

  这是他们认识的人。
  他是秦风。
  早已不复当年连发髻都盘得一丝不苟的的蓝衫秀士形象,而是带了一股浓重的沧桑,就像是经历了万千红尘,难负重荷。

  “秦风!你这些年害我找得好苦!”玉合欢抬眼看见,厉声喝道,“你那一晚去了哪里?!”
  秦风并不介意玉合欢的满脸煞气,他只是转过头,盯着她的眼睛说道:“那一晚,我见到了师兄。”

  便宜爹?
  花蚕微微皱一下眉,这不可能!

  果然玉合欢也冷哼出来:“秦风,你当我是傻子么?姐夫在边关打仗,怎会回到府中!”
  “嗯,不是真的。”秦风点点头,“我认错了。”
  “你以为,一句认错就能揭过?秦风,你未免打了太好的算盘!”玉合欢笑得花枝乱颤,声音里却是满满的寒意,“我害了姐姐,等我替她报了仇,自会下去相陪,可你秦风做错了事,也得要付出代价来!”

  “知道了。”不管玉合欢有什么表情,秦风平静地答应,随后转过身,看向花氏兄弟二人,“你们还活着,很好。”
  “秦师叔。”秦风是第五玦的师弟,因而两兄弟这样称呼。
  “你的剑法练得很好,还有几句口诀,也一并给了你吧。”秦风又对花戮说道。

  这样说来,远在之前笛音相和之时,此人就已经来了?这些年不见,秦风的功夫高深了好多!居然连他都没有发觉……
  花蚕心中暗自想着,侧头看了一眼花戮。

  “剑意相合。”花戮低头,说了一句。
  ……原来如此。
  花蚕明白了,并非是完全无法察觉,而是在舞剑的时候用的是“破天十三式”,是秦风的剑招,而秦风的剑招有秦风的剑意,秦风隐匿其中,就要更加容易许多。至于舞剑之后,两人的注意力全被玉合欢所说往事吸引,对外界自然忽略了些,以秦风的功夫,抓住这一点破绽,藏身起来并不困难。

  那边秦风在怀中摸了一把,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给花戮:“拿去。”
  花戮抬手接过,掀起眼皮:“多谢。”

  两人交接完毕,相对无语,一时气氛僵硬。
  玉合欢张口,又待再问。

  这时,远方传来衣袂破空的声响,一片浓重的黑影压下,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带几分哀怨的男声:“阿风阿风,你怎么能扔下我一个人孤枕难眠?”
  声音落下,一双男人的手臂从后面把秦风的腰环住,秦风身形一晃,立刻离那人三尺之远。

  玉合欢如临大敌,杏眼圆睁,举起笛子便奏了个“宫”字诀出去,看不见的气浪掀起巨浪,猛烈地冲击——
  秦风没有去阻挡,来人也未见慌乱,他双手一搓,转了个奇异的弧形,巧妙地把那音波引入空中,“扑”地一声轻炸,劲力却全然抵消了的。
  一记音攻下来,那人竟是毫发无伤。

  几人才看清来人模样——他身高足有八尺,长眉入鬓,一双凤眼微微上挑,鼻若悬胆,一举一动间傲气凌人,笑起来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气魄。
  是个俊美到邪异的男人。

  玉合欢一击失败,眯起眼,扫向静立在旁的秦风,怒声道:“秦风,你竟敢带外人来此!”
  秦风还未说话,来人却一挑眉,笑得很张扬:“可不是阿风带我来,是我夜里醒来见不到阿风,循着阿风的味道赶来的。”他说到这里,突然又好像感觉委曲起来,“若是阿风愿意带着我,我可要高兴死了。”

  此人说话乱七八糟,只是他内力高强,又不知是敌是友,玉合欢冷静下来,且在观望。
  却听秦风淡淡说道:“宫主莫要说笑,秦风区区仆从,怎敢劳动宫主大驾?私自外出未曾禀报,秦风回宫以后,自会去刑堂领罚。”
  “我怎么舍得处罚你……”来人又往秦风处凑了凑,一副可怜的样子,像是还想要纠缠。

  花蚕见状,便替这个冷淡的男人解了围:“秦师叔,还请引见罢,若再等下去,可是要天亮了。”
  “我是朱紫。”来人在对待秦风以外的人时,态度却是颇为傲慢的。一说完,又蹭到秦风身边。

  “盘月宫宫主。”秦风像是习惯了,向后退一步道,“当初是他救了我,我便发誓,在了却最后一个心愿之后,就将自己的性命卖给他。这些年,也一直在宫里做事。”
  “那就快快达成心愿,那时你便是我的了!”自称“朱紫”的男人很高兴,不依不饶地再度抱住秦风的肩,秦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这一回却没有躲开。

  “盘月宫的宫主么,好风光的作派!”玉合欢看两人拉扯,冷笑道,“堂堂一宫之主,鬼鬼祟祟跟踪不说,还偷听人说话,真是半点不知羞耻。”
  盘月宫固然是江湖上有名的亦正亦邪的大派,可这朱紫才年方二十八,辈分比起当年纵横武林的邪道妖女玉合欢又是小了许多,武功虽然深不可测,可玉合欢却未必给他面子。

  “我只顾跟着我家阿风,谁管你说了什么?”朱紫凤眼微挑回了一句,跟着目光落在花氏兄弟两人身上,“你们两个就是阿风这些年一直寻找的人罢?”他在花戮身上打量一遍说“功夫不错”,又看着花蚕笑得意味深长,“你也不错。”

  花蚕冲他微微笑了笑,拉着花戮的袖子,并不说话。

  被朱紫打了一遍岔,玉合欢情绪稳定下来,看着秦风,缓缓问道:“秦风,告诉我,你当年遇到了什么?”
  秦风眼里闪过一抹痛楚,闭闭眼,也说了出来。

  当年秦风所遇之事比起玉合欢更加诡异。
  秦风是个好剑之人,好剑之人与寻常武人相比,意志还要坚定许多,而秦风更是个中翘楚。那一年才二十岁的他,受师兄第五玦所约保护师嫂,因着从小几乎是师兄一手教养长大,对师兄的感情是亦兄亦父,百般尊重中还有更多的依恋,就算面上表现不出,心里也是将第五玦当做了至亲之人的,所以才会把自己的看家本领教给花戮——第五玦的长子。
  出事的那一晚,秦风正抱剑站在院中,内力外放,认真保护着整个王府之人。而后,他突然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就随着寻了过去,然后,就看到了第五玦的背影。他觉得奇怪,以为边关出事,才让第五玦连夜赶回,就紧跟上去,以便问一问情况。不曾想,一直跟到了郊外。
  秦风这才觉得不对。
  有着第五玦气息和身形轮廓的人终于回过头时,露出的是一张腐烂的脸,在那同时,许多与他形貌相似的活死人争相而出,将秦风团团围住。活死人为不知从何方传来的铃声所控,无论如何砍杀,也斩之不尽。秦风在其围攻之中几乎丧命,若不是那时刚要回宫即位的少宫主朱紫正好路过,差许多盘月宫人一齐救了他,他怕也是要伏尸当场,变成那无数活死人中的一个。

  秦风重伤,足足休养三月才能下床,向救命恩人、已是盘月宫主的朱紫说明了事情后,就定下了“借助盘月宫之力寻找晋南王府遗孤或者复仇”的约定,约定达成那一日,秦风就永归盘月宫,终生不得离开。
  多年来一无所获,只隐隐对新崛起却行踪诡秘的彩衣门有熟悉之感,这一回由盘月宫左右护法口中得知彩衣门动向,就暗自来了武林大会,隐匿于密林之中。及至察觉“天罗五音”的波动,便循声而来,欲与玉合欢商讨后续之事,却不曾想,竟然见到了失踪的花氏兄弟二人。

  “引魂尊者。”玉合欢捏紧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不会有错的,能操纵尸体的高手,普天下,也只有炎魔教的引魂尊者能够做到。”
  秦风点头:“的确没错。”
  玉合欢心中恨恨,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来:“当年引我出去的,只一个照面,就迷了我的神智,有这般能力者,除了夺魄尊者不作第二人想。”
  “……是。”秦风的气息有一丝不稳。

  除了引魂尊者,夺魄尊者也一同出现,一个或许是凑巧,可两相比对,便不能只说巧合。

  花蚕沉吟片刻,也开口说道:“姨母不是问道,这些年我兄弟二人所在何处么。”顿一顿,“我被杀母仇人捉去教养,欲让我兄弟相残,掳我那个,名唤花绝地。”他看向花戮。
  花戮颔首:“花绝天。”




  比武...

  与魔教中人同来的多半也是魔教之人,能劳动魔教出名的尊者助阵,自然也不是泛泛之辈……想必,也是教里位高权重的人物。

  对于炎魔教教众,一般年轻些的武林人大抵是不了解的,可如同玉合欢这样在出江湖又入江湖、曾经的邪道妖女老江湖,对那炎魔教的大概成分,却是十分清楚。
  比如那三个尊者,相貌虽是众人所不识,然而其绝艺秘技包括称号之类,玉合欢当初被迷一时想不到,可事后一冷静,就立即想了个明明白白。还有那几个长老,“骷手”李长性子暴虐,不时还会出来挖人心而食,算是正道武林最为熟知的一个,另外的“阴阳婆婆”是一对姐妹,据说都是满脸皱纹的怪异妇人,自然不会是她们,而剩余的那个长老据说是炎魔教教主最为信任的心腹之人,终日不离教主身边,便也不是。

  那么,众人估摸着,这两师兄弟的身份,该是魔教中那两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左右护法才是。可既然是左右护法,又为师兄弟,原该感情深厚才是,怎么又好像彼此不对付的模样?

  “花绝天花绝地么。”玉合欢微微蹙眉,随即问道,“你二人现在的名字是他们取的?”见花蚕点头确认,她就又冷哼一声,“呸!不安好心!”
  的确,自古以来这名讳便是寄托了长者的殷殷期望或者心愿,按照命理说,也对孩儿的一生有着颇为重要的作用。如今琴抱蔓两个遗孤被取名为“残”为“戮”……前者之意,若指残害他人,则被害之人怨力缠身,若指伤残自己,便是对不起天地父母,也是要遭孽障的;而后者,戮者,杀戮也,古往今来,但凡背负杀戮之名者,皆不得好下场,且命中带煞,便是旁人稍许接近些,也会被其煞气沾染,命硬的苟延残喘,命薄的被克身亡。

  花蚕微微一笑,把花绝天花绝地这十二年来诸般行为讲来——自然是瞒了前生种种的,只说无意间在林中引虫而出,而虫自炼为蛊,加上自己身形酷似母亲,才能将那花绝地一举除去,而之后与花戮相遇,便被他说成是双生子心有牵系,一见便知。

  及至听完,玉合欢更是又恨又气,气的是自己可爱的小侄子从此无法长高,只想日后见着那“活死人”陈百药,定要让他用出所有的本事来,而恨的是自家姐姐遗体被人这般对待,被人害死不说,连骨灰都被一分为二了去。
  “真是两个疯子!”她怨毒地骂道。

  就连木讷如秦风听了这些事,也露出一丝厌恶的神色来。

  “小一小二,这些年来,是我这做姨母的对不住你们。”玉合欢转向花氏兄弟二人,眼中带上一抹怜惜,“让你们这般忍辱负重,真苦了你们了。

  ”
  秦风不善言辞,但视线落到两兄弟身上的时候,也是饱含歉意的。

  “姨母千万莫要这样说。”花蚕温声说道,又对着秦风笑笑,“秦师叔也不要放在心上,原本也并非你们的错。”他侧身,抬头看一眼花戮,唇边的弧度加深,“我与哥哥这些年来虽是与仇人为伍,也未尝没有学到许多……而那属于我兄弟的不共戴天之仇,我兄弟两人会用仇人的功夫,将他们的头颅献给娘亲作祭。”
  “事情已成了一半,花绝天还不知我与哥哥相认,上回与哥哥相见时,哥哥见着了,那花绝天将花绝地的半个头骨挂在腰间,与装了娘亲遗骨的荷包在一起,待日后我与哥哥合力杀死花绝天,就能一举三得。”

  “这样也好,你兄弟二人既然活着,自然是由你们亲手报仇的好。”玉合欢一点头,“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彩衣门上下任凭差遣。”
  “姨母门人众多,就还请多打探一番炎魔教的消息罢,平日里便不要说了,只以笛音联络就是。”花蚕这般说道。
  “也好。”玉合欢再颔首,“就先这样安排。”

  花蚕温和地笑,说完又看向秦风:“至于秦师叔……”
  “小孩儿,可别让我家阿风做什么太过分的事情啊~”还没等他说完,盘月宫的那位朱紫大宫主发话了,他头搁在秦风的肩上,亦是笑容可掬,眼里却流露出某种威胁的意味。

  秦风一僵,张了张口想要说话。
  “宫主过虑了。”花蚕抢先答了,他拱拱手笑道,“秦师叔若是不介意,便还是跟随宫主身边,也查一查关于魔教的消息罢。未免打草惊蛇,如今什么都不能做,还等哥哥与花绝天周旋过后,再作计较。”
  也就是说,都各自收敛、暗地里查探、不要弄出什么端倪来就是了。

  秦风略想一下,也立时答应。
  此时最好的做法便是以静制动,玉合欢那边已经在武林大会之前撒下许多对魔教不利的种子,又造下许多反魔教的声势,不出意外的话,年轻那一批主张主动与魔教作战的应能上位,到时正道武林一齐向魔教发难,胜算也就大了。

  这大致的计划定了,也找到从前惨案侥幸生还之人、确认了敌人的身份,剩下就是如何化被动为主动、剿灭敌人老窝之事了。这样一来,众人心里便宽松许多。
  “姨母,青姨没来?”眼看事情都说得差不多么,花蚕才想起问道。
  “我彩衣门人众多,除却青柳外,旁人我是不敢信的。”玉合欢也松了口气似的,“我既然出来与你二人相会,门里之事,便要让青柳压着。”毕竟是武林大会,即便是深更半夜,那么偌大个门派,也要有个主事的才好。

  花蚕转念一想,也是如此。
  那边那位朱紫大宫主面上终于明白露出了不耐的神情,想是已经忍了许久,几人在此处说话时间也的确颇长了,再不回去,也怕出了什么岔子。于是再说了几句话,就各自告辞而去。

  然则还有疑惑,魔教中人素是独来独往,且极少与同教之人交好,更别提为之助拳了。花绝天花绝地就算是魔教中举重若轻的人物,又如何能让两名地位不在其下的尊者跟随,还只承担了个把府中高手引走的任务?
  这疑问在花蚕心里绕了几圈,却并未说出,他与玉合欢秦风两人告了别,就挂在花戮身上,两人一起回观里厢房去了。

  花戮一直把花蚕带到屋里,又将他放到床上,花蚕依旧是一副思索的模样,久久没有回神,待终于回神了,一抬眼,就看见肃立床头的花戮,正定定看着自己,于是唇角微勾:“怎么?”
  “是实话。”花戮说一句,而后解下外衣,让花蚕进到里头去,自己则顺着躺下,“他们两个说的。”

  “我知道。”花蚕点头。他当然是知道的,玉合欢与秦风所说全无破绽,便是时间也都对上了,还有那夜所遇之事皆是符合常理,有理有据,自然没有怀疑的必要。他现在所想,却是另一件事。
  “那?”花戮看着靠墙坐着的花蚕,开口问了一句。

  “我是在想,这件事怎么看也不像是单纯的寻仇,总觉着,有人在后头操控着。”花蚕说道,“能将这许多高手玩弄于鼓掌之间,那人着实是个好对手。”
  “教主?”花戮几不可见地皱一下眉。
  “若是炎魔教教主下令,就不意外了。”花蚕沉吟一下,表示赞同。

  魔教中人的确不合群,可那一教之主的命令总是为尊的,如果教主言明让两位尊者去给左右护法复仇扫清障碍,两位尊者当然就会去了。
  只不过,若真是如此……那教主为何要这样做?
  但假使教主也是自家便宜娘的仇人,那么,也不该让属下去办事,而该自己亲自寻仇罢?这样一来,也是说不通的。

  想来想去,总是有一个坎儿挡在那里,花蚕心中有所预感,若能将这个坎儿跨过,那么,一切都会水到渠成,各种由头自然揭开。

  正绞尽脑汁时,身子忽然一重,像被什么东西拉了下去,缓过神时,花蚕才发现自己已经挨上了个带着淡淡温度的硬邦邦的所在,正是自家哥哥的胸膛。
  这也算是习惯了,每一夜都数着心跳入睡。

  下一瞬,果然就听到那个通常不带任何情绪的冷冽声线。
  “睡。”
  这就是“日后再想”的意思罢?
  花蚕嘴角弯了弯说:“知道了,我的哥哥~”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三十一 咸鱼翻身

 楼主| 发表于 2020-11-19 11:28:25 | 显示全部楼层

  隔日。
  武林大会的第二个,才是青年俊杰们亮相的日子,亦是多年来大会约定俗成的规矩。
  于是大清早的就有好些家仆一样的人在场子中间忙碌动工,没多久,就搭成个约莫十来尺高的木头台子。这台子占地倒广,支起台子的柱子也牢固,可用的木板却是轻薄,边缘是用钉子焊紧了,但总也是架不住人狠命了折腾的,若在这台子上比武,那考究的就是英杰们的轻身功夫,以及下盘功夫是不是扎实、出手轻重等等……当真狡猾得很。

  于是这一日的比武,便在这台子上进行了。
  与昨日一样,众人都各自坐好位置,那些个三流帮派之人就都围在台子四周,离得也有个十多尺远,就正好能见着台子上的景象。

  照旧是觉明宣出规矩:“以此为记——”他指的是台子的边缘,“被打落下台者败,留于台上者胜,胜者不得对败者穷下杀手!”
  “正道武林仁义为先,比武之事点到为止,切忌台上寻仇生衅。然而拳脚无眼,便是一时失手,出手过重,也请以和为贵,以理服人,不可冤冤相报,徒增罪孽!阿弥陀佛——”

  “赵盟主!”念完佛号,觉明高声呼唤。
  比武大会尚未结束,赵恒穆依旧是武林盟主,称呼依旧。
  “觉明方丈大师。”赵恒穆走出来,站到觉明身边。
  觉明笑得慈和:“便请赵盟主住持比武,由老衲与清虚道长做个评判,如何?”
  “谨凭觉明大师吩咐。”赵恒穆拱手一笑,而后面向众人,朗声道,“今日比武,正式开始!”

  前任的盟主发了话,话音刚落,就有人纵身跳上台来。
  一抱拳,那人说道:“长门山肖郁,可有人上来与肖某切磋?”此人个子颇高,骨瘦如柴,然而声如洪钟,与其身形极不相配。
  “我来!”才说完,便又有一道身影晃上台来,也拱手道,“耀京楚家楚枫,领教阁下高招!”

  肖郁两眼细长,眼珠子微微动一动,一笑说道:“听闻楚家有个痴迷于武术的二公子,可是阁下?”
  “正是楚某!”楚枫朗声大笑,十分豪爽,“可当不得敬称,你我只管出招,以拳头说话罢!”

  肖郁似乎颇喜欢楚枫性子,就从腰间抽出一条长鞭,在手里抖了抖——鞭风剽悍,噼啪作响:“如此,楚少侠请!”
  “楚某不客气了!”楚枫也不懂谦让,擎着一双肉掌,揉身而上,就是一道凛冽的掌风。
  肖郁手腕一振,鞭尾扬起呼啸而来,也是个脾气急的。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快活,楚辞见自家二弟上了台,像也是习惯了的,摇一摇头,便含笑观望了。

  “楚二公子武艺高强,楚家主想必也是胸有成竹。”花蚕看楚辞一派从容,于是笑道。
  “那是!我二哥每一回都是第一个跳上台的,今个儿被人抢先了,我还奇怪呢,这不,果然第二个就上去了吧?”楚辞还没开口,楚澜倒先说话了。
  他昨日在那边陪着与楚枫一同到来的客人于烟,今日于烟也认识了几个武林女子,就与那些人坐在一起,他便可以回来这边了。

  “果然不愧‘武痴’之名,只有这般,方才能练得如此高深武艺。”花蚕赞一句,“难怪楚家主放心了。”
  “小公子谬赞了,舍弟武艺尚可,为人处事上却还欠些磨练。”楚辞抬头看着自家二弟在台上意气风发的身影,语气里有一丝微妙的自豪。
  花蚕当然也听了出来,微微一笑,就没再说下去了。

  这即将入夏的时节,天气也颇有些热了,这时日头正升得老高,在座的都是武林人,不惧炎热的,便没有哪个会弄出些遮阴的伞啊篷子之类挡着,任凭炽热的阳光直射而下……然而如花蚕这般没有内力或者内力极弱之人,就要受苦了。

  花蚕这辈子投了个娇贵的身子,文文弱弱,便是有百毒不侵之身,肌肤却是细嫩得很,又没有内力护体,这还没到正午呢,面上就被晒出一片红彤彤来,若再晒得久一些,怕是就要晒坏了。
  “少爷,水。”方狄无声无息地出现,送上一碗微凉却不伤胃的白水,又默不作声地消失了存在感。
  花蚕接过喝了一口,算是稍稍解了暑,才抬起脸,就听到一声问候。

  “热?”无比熟悉的冰冷声线。
  “有点。”花蚕笑一笑说,他把水淋在两手掌心拍了拍,又在脸上拍了拍,觉着舒服一些。
  “你身体太差。”花戮很直白地说,语气里没有包含任何情绪。
  “是啊,我也这样觉得。”花蚕轻笑,“破破烂烂的。”想当年的毒部首座,哪怕是经历了种种九死一生的状况才上位,也是骄傲无比,何时这般窘迫过?

  才在自嘲时,忽然气温骤降。
  花蚕一愣,抬眼朝身边人看去,就见花戮黑袍长袖流云一般缓缓游动,周身都好像有清风拂过般——正是在运功的形态。
  ……这是,以内力驱走了暑气?

  “站过来些。”花戮又冷声开口。
  “哦。”花蚕没有反应过来,怔怔答应一声,靠了过去。
  那股凉意顿时将他包裹住,外面的热气竟是全都无法聚拢来了。

  于是便以花戮为中心,周遭两尺之内一片沁凉。
  楚辞顾无相几个离得近的也感应到这股子冷意了,就都看过来,这一看,也是暗暗称奇。
  这一对兄弟,感情也忒好了些。

  楚澜笑着对自家兄长调侃:“哎呀大哥,你可被花大哥给比下去啦!”



  “你若同花小公子一般温文安静,我这做哥哥的也一样怜惜你。”楚辞屈起手指在楚澜额头敲了一下,“鬼灵精!”

  台子上打得如火如荼,楚辞却是不担心的,自家弟弟的实力他明白,便放松了心情,去看一看他这回出门有多少进步。
  果不其然,楚枫的招式奇诡,都是生死搏斗间自己悟出来的,而肖郁的鞭子虽然也厉害,却敌不过楚枫,几个错身,就被楚枫震断了鞭子,一掌打下台去。

  接下来又有几个年轻俊杰不服气上台挑战,都一一被打了下来,一时之间,楚枫是出尽了风头。
  楚枫打得很兴奋,应该说,他只要能跟人打,就会很兴奋,而且是越打越兴奋,而在这种兴奋状态下,上去几个,就下来几个。
  所以,终于有人看不过眼了。

  “祈言,你上去会一会这位楚家的二公子。”祁山派前头,那个长髯过胸的白发老头,性子并不如他外貌般慈和,反倒是性烈如火的。
  “是。”贺祈言心里叹口气,站起身,先规规矩矩地冲自家师父行了一个礼。
  随后他跳上台。

  “祁山派贺祈言,领教楚少侠高招。”他朗声说道。
  

  聪明人...

  “祁山派的大弟子?”楚枫眼睛一亮,之前比了那些场,他好像也全没怎么太累的模样,双手一成掌一成拳,两腿微挫,一下子就摆好了架势,“来来来,我正要跟你好好打一场!”
  贺祈言心中苦笑,也将腰间长剑拔出,道一声:“楚少侠请了!”

  祁山派的剑法以绵远见长,而最出众的就是“祁连剑法”,只要使了出来,就如同那绵绵河水,奔腾不肯终结,每一舞动间都能带起惊天剑势。
  贺祈言不愧是下一任祁山派掌门继承人,这“祁连剑法”到了他的手中,竟是能全然发挥,徐则缓缓,疾则滔滔,说不出的纯熟好看。

  贺祈言长相英俊,神气也正派,在台子上这么一舞将起来,当真是翩翩少侠,英姿飒爽。
  相比之下,楚枫虽说原本也是俊朗健康,可那一张阴阳脸却还没有治好,在台上打斗时候又因着兴奋而将半张白面儿的充了血,看起来就颇为吓人了。
  于是乎,那些个与会的武林女子们,自然就有所偏向了。

  “师兄必胜!”在底下岳柳儿握住拳头挥了挥,眼眸晶亮地给自家师兄打气,而她那当掌门脾气火爆的老爹居然也不阻止,反而带了些宠溺地看着她,面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来,看来很乐意见两人交好。

  然而台上的贺祈言则是有些无奈,出剑时差点就露了破绽,楚枫一双手掌到底也是抵不过三尺青峰的,他大喝一声,居然从后背抽出柄奇异的长刀来!
  刀身弯曲,刀刃上带着锯齿,与贺祈言交锋时火光四溅,发出“嗞嗞”的刮搔声,极其刺耳。而贺祈言剑法圆转,可几时又见过这般奇怪的武器?那些个锯齿与剑锋每一相交,都必定要让他剑法窒上这么一窒,再重新运力,就有挂碍了。
  不过好在贺祈言师恩深厚,所得佩剑亦是极锋锐的宝剑,就算对那奇形兵器有些难入手,倒也并不显狼狈,而是仗着精妙剑招与厚实内力,与楚枫斗了个旗鼓相当。

  比起刚才几个回合就结束的比试,这一场才算是势均力敌,且双方都是颇具风头的年轻俊杰,让台子下头的人看得是津津有味。就连作为评判的觉明与清虚子,也是颇为赞许地颔首微笑。

  “待会大抵还要请花少侠去会一会各方高手,不如先小作休息?”另一边,楚辞见花戮一直行功,便询问道,“至于小公子……小公子身子不适,便让楚某与清虚道长说一说,让他去观里歇着如何?”
  “无妨,他跟着我。”花戮冷声开口,那姿态拒人千里,竟是让人不敢再多说什么。
  “哥哥莫要托大,还有硬仗要打呢。”花蚕轻声提醒,抬眼时,见到楚辞感激笑意,也回了个温和笑容,“我与哥哥一直都是一起的,楚家主切勿见怪。”
  花戮低头看一眼花蚕,没有说话,却收敛了些,花蚕微微笑着靠到他身上,那股由内力带来的寒意便只缠着两人,没有再向外扩散了。

  只将凉意拘在这只容两人的方寸之地,这一份控制力,着实让人骇然。

  楚辞见状,又见花戮神态未有变化,仿佛全无半点负担,也不再劝,先夸一句:“花少侠兄弟情深,楚某好生羡慕。”再说道,“待舍弟败阵,还要请花少侠援手。”
  “阿辞,你看出来了?”却是顾无相在旁听到,插进话来。
  “咦?”顾澄晚也将注意力转过,他手里捧着一碗还冒着凉气的冰镇酸梅汤,也不知他家大哥是何时备下了,又差人送上来。

  “小枫内力损耗太大。”这却是林沐晴回答的,他原本离得也不远,正好侧过头来与众人说话。

  这话不假,台上两人功夫本来就在伯仲之间,加上楚枫之前消耗了不少体力,败阵也是迟早之事。
  果不其然,几个人说话时,贺祈言已然快步逼近,一个倒转身子,长剑穿过腋下刺到一边,而空出的左掌则托住楚枫刀柄,将他掀了下去!

  “承让!”贺祈言吁口气。总算是没丢了祁山派的脸。
  楚枫空中一个后翻,稳稳落地,收了兵器抱拳道:“贺兄好功夫!”

  这两人虽说是比了一场,却是无怨无忿,足见两人心胸开阔,使看客们亦竖起拇指,赞一声好。

  这场比完,贺祈言虽然胜了,可也并不好受,无法继续比斗,就跳下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祁山派的掌门岳老儿并不介意,笑容满面地迎回了自家大弟子,让他到后面陪伴自己的小女儿去了。

  “真可恨,若我还有力气,我也要上去再比几场!”楚枫是回来了,可似乎仍是很不甘心一般冲自家兄长嚷嚷着,“大哥有没有什么很快补力的丹药?快快给我吃一丸!”
  楚辞拍一下他的肩,有些无奈地说道:“你已然败了,便是恢复了气力,也不能再上场。”
  “二哥是忘了吧,这可不是以武会友,是要让赢家与赵盟主挑战的!”楚澜也笑嘻嘻地打趣自家二哥,“你现在输了,大哥这边可就落了下风呢!”

  楚枫才想起来,今年大哥格外重视这场大会,他是武痴,可不是傻子,一转念就明白自己拖了后腿,不觉有些内疚。早知道该赢了几场后就跳下来,等内力尽复以后再上去,那时对上贺祈言,输赢可就未必如此了……若是赢了,既能为大哥争脸,又能继续打下去,如今想来,颇为遗憾啊。

  “大哥对不住……”想明白了,楚枫朝自家兄长深深作揖,以示歉意。
  楚辞摇摇头:“你的性子,当我今日才明白么,快起来!大庭广众的成什么样子?”他伸手把楚枫拉起,“再者你之前也赢了好几场,够了。”
  楚枫也知道这是安慰之词,不过大哥一片苦心,自己也不要再拉扯,就此揭过去罢。

  “哥哥这便上去比试么?”那边花蚕看两个比武的都回到了各自的位子,就侧过头,看着楚辞问道。
  台子上已经空无一人,正等着下一位英杰上场。

  楚辞沉吟一会,说:“先看看情形,这才出了几个大派的或是有名的子弟,还有些功夫高却韬光隐晦的没见着。”
  武林大会总是爱出意外的,不过这意外,早些出要比晚些出好,早些出,还能有转圜余地,若是晚了……那恐怕便是亡羊补牢,也补不了了。

  “如此便再看看罢。”花蚕温和一笑,冲楚辞点了点头,而后手指捏上自家哥哥的袖子,仰头问道,“哥哥,你再等一等?”
  “嗯。”花戮颔首。
  的确如此,重头戏还未上来,此时上去便是出了风头,也没多大用处,而之后还不知会出来什么变化,而说不得,那个人待会也要来此。

  场中静了一阵子,贺祈言和楚枫都是青年人中的好手,他们两个一顿比将下来,自觉敌不过那两人的,当然就不会上台献丑。
  又过了一刻,终于又有人上台了。

  “偌大个武林便再没有人了么?看小爷爷我给你们露两手!”一声尖利的童音响起,台上黑影一晃,就出现了个瘦瘦干干的小个子。仔细看时,才发现他非但身子小,连长相也是嫩得很,活脱脱一个七八岁的顽童,只是现在叉着腰,满脸的煞气。
  “哎呀呀,正道武林没人了么?”他左右扫了众人一眼,看还没人说话,就毫不客气地大肆嘲笑起来。

  他这一说,台子下就有人不让了。
  “兀那孩童,在此处捣什么乱?还不快快回家去,也好赶上你娘的奶水吃个饱啊!”说话人是个粗犷的汉子,还一面哈哈笑着,也是非常狂妄。
  “你这人嘴真臭,若不跟你洗洗,你小爷爷我可大没面子!”孩童扭过头,一下子就在人群中找到了那汉子的身影,白嫩的脸蛋扭曲出个古怪的表情,双手一合一张,好像拉了个什么东西,然后“叭叭叭”地一连串脆响。

  汉子也是倒霉,是躲都来不及,仰面就朝后栽倒下去。
  其余人也连忙往后让,有几个想要接住他的,却是手上一痛,手指就松了,让那汉子硬生生地砸在地上,疼得一声闷哼。

  旁人这才看明白,那汉子脸上手上都刺满了密密麻麻的钢针,入肉三分,有些还向外沁出血来,不过血色艳红,看样子是没有粹毒的,一望过去,那密集的模样,直让人心中发怵。

  ……机关!
  虽然不知藏于何处,可那孩童手里必有机关,否则单纯以人力来做,是绝无可能同时发出这许多力道角度都一模一样的钢针来的。

  那汉子“哎呦哎呦”地叫唤,慌得旁边人赶忙过去扶他,再给他将针都拔下……也不知这针是怎样发出来的,竟然拔它不出,倒让那汉子疼得更甚了。

  “台上的小友,得饶人处且饶人,那位沙河帮的朋友确是出言过火了些,赵某代他向小友陪个不是,还请小友宽恕了他、替他拔出针来罢!”赵恒穆身为主持比武之人,见这情势,赶忙站起,拱手扬声请道。
  “你是个什么东西,为何要给你面子?”只可惜那孩童根本不吃这一套,手指一蹭鼻子哼一声,道,“你小爷爷我非要让这不长眼的东西活活痛死,你又奈我何?”

  赵恒穆笑容僵在脸上,他却是没想到,此人居然连他这武林盟主的脸面也不给,可在这连任的关口,也不能发作,便只好忍下这口气,脸色却是微微有些泛青了的。
  只不过,他能忍,不代表他那一方的人都能忍。

  “休要辱我爹爹,让小爷来会你!”赵恒穆的小儿子,年方十四却天资聪颖的赵凌河拍案而起。
  他自小习武,天分远在其兄长赵凌海之上,性子也更加高傲火爆许多,虽说年纪不大,可武艺却是颇高了。其人平生最是尊敬他那身为武林盟主的父亲,眼前父亲当众被人羞辱,如何能够忍得?

  还没等他跳将出去,却有人在旁拉住了他,正是傲鹰堡的少堡主方蒙。
  原来这方蒙武功不济,可哄人的功夫一流,不知何时哄得赵凌河开心,就坐了过来,与他一同攀谈聊天、观看比武,好不热络。这时不知为何,居然阻拦他。

  方蒙止住赵凌河动作,赵恒河眉毛倒竖,刚要发火,然而方蒙却顶着这目光笑道:“这等顽劣子怎能脏了二少的手?还是让方某家中家奴出手,给二少教训教训他罢!”
  傲鹰堡陪同方蒙所来的这些个老者都是武艺高深之辈,赵凌河家世深厚,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他才要皱眉,而方蒙又道:“二少毕竟是盟主家人,这……”

  稍冷静了些,赵凌河知道自己鲁莽了,若有不慎,可是给自家父亲蒙羞,便又坐下,深吸口气,说道:“阿蒙,多亏你提醒我。”

  “嘿,就这么点出息!缩回去了么!”台上孩童见状,冷冷嘲讽。

  方蒙压住赵凌河怒气,冲那几个老者使了个眼色,便有其中一个跳将出去:“竖子若要张狂,先赢过老夫罢!”

  看了这为少堡主的表现,花蚕侧头冲花戮一笑:“原来也不是全然草包。”他眼角瞥过隐在身后的方狄,声音柔和,“阿狄以为呢?”
  “少爷说什么,便是什么。”方狄十分温顺,垂头低声说道。
  “阿狄果然从来都是聪明的。”花蚕轻轻地笑,“聪明人总能活得更长久。”
  “是,少爷。”方狄恭声称是,霎时间手里多出个水壶,上面还凝结着细细的水珠,是冰凉的酸梅汤。他手腕翻动,掌心又出现个瓷碗,他轻轻将水壶倾斜,把瓷碗满上,“这是阿澄孝敬少爷的,还请少爷笑纳。”

  “真亏了阿澄还记得我。”花蚕弯起嘴角,接过酸梅汤,“阿狄与阿澄似乎相处颇为融洽?”
  “都是为少爷做事,自然尽心尽力。属下是,阿澄也是。”方狄平凡的面容上带了一点笑意,突然就显出几分奇异的光彩来,随后他又很快看了一眼浑身散发寒意的花戮,询问道,“大公子可要也用一些?”
  花戮冷声说道:“不用。”

  这边主仆两个说了会话,那边两人之间更是激烈。
  “呸,凭你也敢在你小爷爷我面前称‘老夫’!”台上孩童嗤之以鼻,双臂一张,而后便有无数金丝倏然涌出,根根细如牛毛,若不是在阳光下闪动的一抹微光,几乎是肉眼难见。
  老者没想到那孩童出手这般迅速,连忙急速后退,另擎起左掌勉强拍出,堪堪吹散了那些个金丝。
  还没等老者站稳,那孩童好像身上机巧无数,居然又有许多个精致美丽如同玻璃珠的流弹喷出,仿若天女散花般直打向老者!
  这些个流弹力气还要大些,却是掌风吹不散的了,老者运足了轻功,狼狈逃窜,终是在流弹的紧追不舍中,逃到了台子下面。

  “真没用!”方蒙似是气愤地叱了一句。
  老者退下,而赵凌河则暗自后怕,想一想若台上是自己,怕是会更惨也不一定……想到这里,不禁对方蒙又感激了几分。

  孩童再次逞了威风,一只手握着个似金非金的管子对着台下众人慢慢移动,好不嚣张!
  忽然间有个拂尘甩了过来,卷起那管子,又飞了回去。
  而后清虚子沉声喝道:“万通子你好大胆,当真以为我正道武林无人了么!”他从拂尘中取出那管子,手指用力,硬是将它断成两截,“你不在你的破山里捣腾那些乱七八糟的破玩意儿,跑出来做什么?这样危险的东西,是随意拿出来晃动的么!”

  清虚子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要说这万通子,是个享誉武林的机关大师,无论何物,只要经了他手,便会变作连三岁娃儿都能轻易使用、异常精巧又异常古怪的各类机关巧具,端的是厉害非常。可是此人性情极其古怪偏激,凡事全凭好恶,既非正道,也非魔道,实在又让人头痛不已。
  照理说,他通常是在他那山里埋头钻研的,为何要来武林大会凑热闹,还一副闹场子的模样?

  “牛鼻子休要废话,哪里来的那许多道理?”万通子照旧不给面子,虽说手里东西被缴了,可马上从怀里又摸出个一模一样的,冷笑着叫道,“你小爷爷我不快活,你们也别想痛快得了!”

  ……又一个便宜爹娘的熟人么。
  看了好大一场闹剧,花蚕勾起嘴角,似笑非笑:“这年头真有趣,不曾想时便都没踪影,而事到临头了,又一个个冒出来……这到底是来得巧,还是来得妙?”
  他声音极轻,满场子的人都注意着那个突然过来捣乱的万通子,没人理会这边,便都没听见。
  而花戮眸光闪了闪,却并没有说话。

  万通子还待说得更多,那今日一直默然观看比武的彩衣门却有了动静。
  只见那彩衣门门主玉合欢右臂一抬,就从袖管里射出一条漆黑的绸带,带着一股强大的劲力,直直卷住了万通子的腰,直把他拉了过去!

  “万通子,休要扰乱武林大会!”那门主这般说道。
  声音魔魅,似有若无,却让每一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万通子原本还待挣扎,就连手里都握住了两柄奇异匕首的,此时身子却突然一僵——就在这一僵时,已然被捉了去。

  “万通子,你老实些。”带着魅意的女声在万通子耳边响起,仿佛直刺入他心底。
  万通子心里大骇,无声地做出个口型——
  “你是……玉合欢……”


  食脑虫...

  没有人想到,那突兀而来、却又始终未有任何异常的彩衣门门主会突然出手,而更令人想不到的是,那个嚣张跋扈的万通子,居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捉了去,还一下子被点了哑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场景太奇怪,一时间满座寂然。

  “看着他。”玉合欢并不理会众人反应,冲身旁人说了一句。
  她的脸被重纱笼罩,所有的情绪都被收在黑纱之内,透不出半分来。
  青柳点头,低声答是,然后就把万通子抱到后面,牢牢地钳住。
  万通子憋气,两个脸蛋儿涨得通红,可出了奇的,却没有挣扎。

  做完了这些,玉合欢抬起头,长袖一摆:“诸位请继续。”
  觉明与清虚子对视一眼,觉明双掌合十,先冲玉合欢行一个佛礼道声“女施主厚德”,再高诵佛号:“大会继续,可还有人上场?”

  众人此时回过神来,都齐齐忽略了那段插曲,只有几个人偷着瞧过去,只一瞥眼,又极快地收回来,是绝不敢正面窥视的。

  然而,万通子的机关素来精巧非凡,这一通捣乱下来,虽然没有伤几个人,可台子上却多了许多被暗器打出来的坑坑洞洞,觉明一记正统佛音发出,那台子受了震动——“轰!”
  顿时从中间塌了下来。
  只留下几根光秃秃的柱子,还坚持着埋在土里。

  比武的台子全部靠这些柱子支撑着,柱子是根基,而根基还在,台子便也不会重建。那么,接下来,要在这几根柱子上比武?
  众人面面相觑,都更谨慎了些。

  要说这轻功是外功中的基础,最是容易练成,却也最是难以练精,但凡轻功卓绝者,那在武林中都是排得上名号的,除了天赋卓越外,一般来说,不经过个几十年的磨练,是绝无法达到那种程度。如果要跳上台唬唬人做一番架势是可以,要真的在木柱之上比武……那可真是难如登天。
  众人心里都有思量,现在比武的是武林中的年轻高手,而既然被称之为“高手”,便必定有那么一两个方面做得是极不错极有天分的,可这一两方面,可未必是轻功啊,这要是上去了,只是败了还好,如若是因着下盘不稳轻功不佳而掉下来……不是丢人丢大发了么!

  倒还是有人跃跃欲试,比如楚家的二公子,只是这位跃跃欲试的败过一场,无法再次登台,只好瞪着几根柱子眼馋。
  既然没人走出来,那么……众人的视线,齐齐扫向同一个地方。
  那边贺祈言一声苦笑,站起身来。

  贺祈言的轻功实在不错,他只足尖一点,就如同一只翩翩雨燕,轻盈地立在了其中一根柱子上,手持长剑,站得稳稳当当。
  奇异地,他不上时没人上,可他刚站好了,下一瞬,就有另一个人出现在他的对面。

  贺祈言抬起头,对那人拱一拱手才要客套几句,却在看清了来人之后面上一僵——这人,居然是武林盟主的长子,年方十六的赵凌海。
  这赵凌海与他弟弟不同,他弟弟赵凌河虽然相貌颇似母亲,可身子骨却能看出是极为健朗的,尽管比他哥哥还小上两岁,但那个头,却分毫也不比他哥哥矮了。相反,赵凌海就不同了。
  赵凌海眉宇间更似赵恒穆,可是那身板儿……却是十分削瘦,下巴尖尖眼眶深陷,全不像个世家公子的,就这副模样,简直就与那十日十夜不曾用过饭一样!

  若仅是如此,还不至让贺祈言诧异。有传言,这位赵大公子全然没有练武的天分,比起他的弟弟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样习武一样由赵恒穆亲手指导,才能勉强跻身青年好手中的二流……这样说来,现在熬成这苦样子,说不得是因着要参加武林大会了、刻苦修炼而来?

  赵凌海轻飘飘地站在柱子上,那件做工精细的袍子挂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真好像,风再大些就能刮他飞走一般。

  很快反应过来,贺祈言克制住心中的猜疑,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赵少侠,请了。”
  在比武之中,叫人少侠而不是公子,本身便是一种尊重,果不其然,赵凌海在听了贺祈言这一声呼唤之后,也微微扯动嘴角,似乎是笑了一下。

  “请。”他一开口,身形倏然晃动,脚跟一顿弹射而起,他双手屈成爪状,居然凌空扑击下来!只一刹那,就来到了贺祈言眼前!

  好快!
  贺祈言心中一动,直觉拔出长剑,斩在赵凌海爪上。

  糟了……众人都是一惊!
  见过之前那一场比武的众人都知道,贺祈言的长剑极其锋锐,这一下可不要斩断了赵大公子的手指么!
  贺祈言才打出去就后悔了,只是收招不及,不禁暗自皱起眉头。

  然而事实却不如众人所想。
  赵凌海的爪子好像钢筋铁骨,竟是生生地抵住了贺祈言的长剑,而且那爪子也是异常犀利,与那剑一阵刮磨,“咔咔”作响,一直滑到下方,几乎到达剑柄之处。

  此等功力,此等怪招,这哪里像是赵凌海!
  贺祈言眼见赵凌海的爪子就要抓到自己手上,连忙曲身后退,一个倒翻,堪堪站在另一根柱子上,手抚那剑上刮痕,痛心不已。

  台子下,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比武的两人,而花蚕的目光,却落在了赵家父子,赵恒穆与赵凌河身上。
  赵恒穆拈须而轻笑,似乎早已知晓,并无半点疑问之色,而赵凌河倒是瞪大了眼,像是见了鬼一般。
  “哥哥你看,这父子几人,似是所知不一啊……”花蚕低声笑着,“做儿子的那个单纯得很,而做父亲的那个……”
  “他知道。”花戮肯定说道。
  花蚕笑容更深:“是,他知道,不过,也只有他知道。”

  贺祈言早已把剑法舞得是滴水不漏,身形只在三根柱子上游走,身轻如燕,说不出的潇洒自在,赵凌海就显得有些恐怖了,他定在另一个角的柱子上,随着贺祈言的动作而转换方向,扑上扑下,身形如电,打到后来,他甚至全身的骨节都嘎巴嘎巴地响起来,就像是在放爆竹一样。
  底下人看得是眼花缭乱,这位赵大公子的武功,可着实出了他们意料,便一连迭声地叫好。都想着,若是祁山派的下一任掌门人输给武林世家的传说中的嫡传无用大公子,那就真是有得瞧啦。

  局势似乎也正朝着台下人希冀的方向转去,在赵凌海一招比一招更加凌厉的攻势下,贺祈言居然渐渐只有抵挡之力,而没有进取之功。
  而后场面便由揣测而变为议论纷纷。

  楚辞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了。
  贺祈言所在的祁山派与赵家主和的想法颇为相似,不过还没有正式结为一体,因而之前贺祈言胜了楚枫,还只是稍稍加大了那方筹码,而若是赵家嫡子又把贺祈言给赢了……那岂不是要压过楚家两头去么?
  而且,要争夺这个武林盟主之位,追根究底也是要看双方实力的。楚辞自认武艺比自家那个武痴弟弟尚要差上一线,顾无相功夫倒更高一些,只不过同为家主,他是不能轻易出手的,竹玉家中有事还未赶到,林沐晴林沐啸都是林家的人,林家的长辈还在,他们两个也不能擅自拿主意……

  暗自叹口气,原本想要多留些时候的,看来也不得不……楚辞看一眼那无论何时周身都遍布寒意的花戮,心中颇为无奈。
  这可才是……武林大会的第二天啊。

  “花少侠……”楚辞想完一遍利害关系,转头看向花戮那边,刚叫出个名字。
  这时候,人群中忽然响起好大的惊叹,楚辞微皱眉,回过身。

  台上已然稳稳占了上风的赵凌海,竟是出现了可怖的变化!
  他好像打得疯魔,枯瘦干黄的脸上泛起了诡异的红,一直爬到脖子上,两侧颈间青筋崎岖,争先恐后地鼓了起来,就想要破体而出一样!
  耳朵倏然变尖,双眼凸出,布满了血丝……这哪里还像个人,分明就是个怪物么!
  而他的动作也更加狂乱,用暴风骤雨一样的节奏和完全没有任何章法的出招方式,拼了命地朝贺祈言攻来!他毫不留手,甚至也根本不对自己做出任何防护,只变换着各种角度,一味地扑打……

  贺祈言终究没有遇到过这样疯狂的人,他一边心惊于赵凌海的变化,一边左支右绌地抵抗,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个人从最开始出手和到现在,实力突然暴涨到什么地步!
  不不不,或者,这场比武只是激发出了他潜藏的疯狂而已,随着功力的运转,而爆发得愈加厉害。

  在最后的时候,赵凌海咧嘴露出一个狞笑——这时候,所有的人都看出了他的不正,再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释。
  他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两爪一轮,再次往贺祈言的头顶抓去!
  漫天的爪影,嗒嗒嗒嗒嗒嗒!
  众人能够清楚地听到,贺祈言的长剑被一点点凿碎的声音……

  在这场比试开始的时候,没人能够想到堂堂祁山派的大弟子会败在传说中的废人手里,更没人想到的是,那个至少是世家长公子的废人,居然会对很可能成为盟友的祁山派大弟子下死手!
  赵凌海在众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利爪几乎就要刺穿贺祈言的头顶了——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作为评判者的觉明终于也变了脸色,清虚子拂尘一甩,整个人伺机而动。
  他们几乎同时察觉,要去救了贺祈言出来!

  正是电光火石的关头,却有另一人插手了,这个人,也是无人能够想到。
  却见在那当口,从斜里飞掠出一个人影来,张开一方大块的麻布,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硬生生地把赵凌海裹了住,反手摔到柱子下面。
  那人也在原本赵凌海立足的柱子上站定,身姿纤细,娉娉婷婷,救了贺祈言的,竟然是个巾帼英雄!
  于烟,与楚枫同来的清秀女子。

  贺祈言压住剧烈的心跳,松口气收回剑,拱手说道:“多谢姑娘援手。”而后一个纵身,回到自己同派人中。

  “小烟真是厉害!”这边楚枫十分兴奋,为自己的友人高兴不已。
  楚辞眸光深沉,与顾无相、林沐晴几人对视一眼,都在心里起了些疑窦。

  事情还没完,赵凌海虽说暂时被制住,可下一刻就以爪子撕开了布块,口里呼喝着溢出些白沫来,脚底下也不住刨扒……分明就是野兽之态。
  他两爪一探,就勾断了两个木柱,于烟纵身而起,翩翩然落到另一根之上。
  觉明与清虚子目光又是一凝,就要出手。

  “诸位先不要过来!”于烟声音脆亮,阻止那几个想要过来擒住赵凌海的前辈高手,“赵大公子尚且能救,切莫惊动了它!”

  这个“它”,众人还一直不知是何物,可下一刻,就都明白了。

  柔能克刚,赵凌海的爪子虽硬,然而那柔韧的布匹就是他的克星。于烟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许多布条,一层层将赵凌海包了起来,赵凌海不住撕扯,可一时也挣脱不得。

  于烟身法曼妙,真正人如其名,就像一缕轻烟,绕着赵凌海不住地奔跑,布条也越缠越多,就像结成了一个巨大的茧子,把赵凌海困在正中。
  她终于肯停下来,从怀里取出一根手指粗细长短的燃香,点上。

  香烟袅袅……
  赵凌海在嗅到的刹那,便闭上了眼,神色安详。
  从他的耳朵里,缓缓地爬出一条通红的虫子,一圈一圈的红肉,一寸一寸地蠕动着。

  “成了!”于烟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再从袖子里摸出个竹筒,让虫子爬了进去,“赵大公子只是不慎被怪虫附体,如今我已用燃香引出,只要再休息调养几日,便没事了。”
  她话音刚落,直奔过来的就是现任的武林盟主赵恒穆,他脸上带了几分焦急地掐住长子的脉门,探了好一会儿,才舒口气,对着于烟微微躬身行礼:“多谢于姑娘。”
  于烟连忙躲开,连说“愧不敢当”。

  赵恒穆将儿子抱了走,而旁观众人也都回过神,只觉得今日实在事情多多,都情不自禁地与身旁之人议论起来。

  那边一片纷纷乱乱吵吵闹闹,花蚕倒忽然笑了。
  花戮低头:“怎么。”
  “哥哥也说过,那女子有些异常罢?”花蚕反问。
  “嗯,气息很古怪。”花戮点头。
  “我也觉着有些不对,可原本该是看不出的。”花蚕勾起嘴角,“如今这么一闹,我反而明白了。”他抬眼,对上花戮那双永远七情不动的眸子,唇边的弧度更扩大些,“左右也不过是虫子作祟。”
  花戮明了。
  若说内力武功,转世的毒部首座是纯然没有,想必将来也不可能有,然而若说毒虫之物,在这世界上,当是不会有人是他对手。

  从赵凌海耳里钻出的虫子名唤“食脑虫”,是一种异常古怪的毒虫,以人脑为食,寄生于人体之中时,能让人变得力大无穷,皮坚骨硬,斧凿都不能穿破,而一旦破体而出,那人又会变得肉酥筋软,看起来像是乏力之症,实则早已去了半条命,过不得几时,便会一命呜呼。它初时破卵而出,只有米粒大小,而如今长到了两寸之长,怕是赵凌海的脑子都快要被吃尽了罢。

  而这种毒虫最大的特性便是,除却其主人与其主人所指不能伤害之人,是逢人便嗜,尤其是被强制脱了人体,更加凶狠,必会口口到肉,直至将人啃成骨架为止!
  可那名自称“于烟”的女子,若并非与虫子有所关联,那虫子又怎会在她手底如此温顺?
  她当是以为此虫怪异,当无人能识,却不曾想会被一个文文弱弱毫无内力的“小公子”所看穿。

  她救了险些丧命的贺祈言,又将赵大公子脑中毒虫取出,是当之无愧的胜者,一时风光无两。
  许是因着她是女子,少了几分震慑力,又有几个青年英杰飞身而上挑战,都被一一击败。
  这等的女子,风姿卓然,让人移不开目光。

  看一眼那俏立木柱之上的清秀女子,花蚕侧过头,轻声地笑:“哥哥,是你登场的时候了。”
  旁边的楚辞正好把目光投向这边,也是微微一笑:“花少侠请。”他顿一顿,“楚某便将一切都托付于花少侠了。”
  “唔。”花戮应一声,而后身形微晃,便消失了人影。

  天地间倏然狂风四起,在仅剩的两根柱子之一顶端,黑袍的青年抱剑而立,黑色的长发高挽脑后,宽大的袖摆如同黑云翻滚。
  还有那回荡于他周身的凛然剑意,使得他整个人散发出强烈而霸道的气势,不动如山。
  然后,他慢慢抽出了剑。

  剑身细长,一道殷红的血痕贯穿于其中,随着雪白的剑光翻转,就像有鲜血流动。

  “这是……破云剑!”才看到花戮拔出长剑,万通子就双目圆睁,若不是被点了哑穴,他都禁不住要惊呼出来!
  “认出来了罢,万通子?”在他还在惊讶的时候,耳里突然传来细细的声音,是来自于玉合欢的冷冷哼声。
  是极高深的内功,束音成线,传音入密。只有音功者才能修习。

  “他是……”万通子犹自不敢相信,虽然无法也依法而行,可他眼里的情绪已然全然昭示了他的想法。
  跟着,果然玉合欢又传过话来:“之前你拿那‘金筒’胡闹,若是不慎伤了两个孩儿怎好?若非如此,谁去管你做什么!”


  战与战...

  却说那一边,花戮身形微晃间,已然站到了那独立的柱子之上,与于烟呈对角之势相对。
  花戮身法极快,除了那几个高深莫测的长者,余下之人竟没一个看清他的动作,顿时一片哗然。
  有人认出这黑袍青年正是两日来一直跟随楚家家主身畔之人,再见他在这关头上了台,聪明些的就立时明白了……想必是楚家请来的高手,要为这边一方找回场子的。于是兴致勃勃,端看此人如何表现了。

  前面作评判的觉明与清虚子二人对视一眼,眼里同时闪过一抹异样。
  此人的身法,好生诡异……

  只见于烟爽朗一笑,抱拳说道:“小女子于烟,敢问少侠高姓大名?”
  “花戮。”黑袍的青年稳稳地站着,握着长剑的手腕没有半点颤动。

  “原来是花少侠,久仰久仰。”于烟有些讶异,随后又笑了笑,“花少侠似是用剑的?”
  花戮周身冷意绵延,却并没有说话,只是将气势一步步拔高,渐渐达到了尖锐的地步。
  他已经准备好了,没有丝毫犹豫与动摇,气机牢牢地锁定在于烟身上。

  于烟并不介意花戮的态度,才说了两句话,她就明白了对方的性子,便再笑了笑:“既然如此,那便不要让花少侠久等了,小女子也拿出武器来罢。”
  与之前赤手空拳不同,她一面说话,一面把手探进袖子里,摸出一卷金色的东西……展开来,是一根足有十尺长的细丝,金色的闪烁着乌亮光芒的细丝。

  花戮微微颔首,破云剑横于胸前,眸光一凝,剑光化作一匹白练,直直划破了长空,一下子刺到于烟眼前!
  于烟并不慌忙,五根手指自然滑动,分别拈起了细丝的两端,迎上去,再两臂一绞,就将破云剑尖端缠住——

  “嗞嗞嗞嗞!”
  破云剑颤动不休,居然没能把那根似乎纤细无比的丝线斩断!

  “那条线似金非金,颇为怪异啊。”楚辞一瞬不瞬地盯着柱子上两人的比武,屈起手指抵在下颔上,沉吟道。
  “哥哥的剑居然不能弄断它,果然是不简单的。”花蚕微微笑着,语气里未见焦虑。

  台子下面,没了花戮挡在中间,楚辞便与花蚕坐在了一起。

  此时听得花蚕接话,楚辞侧头看他一眼,见他真是一点也没有担忧的样子,也放松了些,笑着说道:“小公子对花少侠真是颇多信心么。”
  花蚕唇边露出个柔和的弧度:“总不至未战先怯,楚家主看我家哥哥神情,哪有半分惊惶模样?”他的声音也是极温柔的,“哥哥尚且如此,做弟弟的当然也不能给他丢脸啊。”
  “哥哥的武艺,楚家主该是清楚的,不然的话,楚家主也不会如此优待我兄弟二人……不是么?”花蚕抬起眼,看着楚辞的脸,眼里一片清澈。

  楚辞这才真正直视这个看似羸弱单纯的少年,心中颇为惊讶。与这对兄弟相识也有几个月了,从来不曾见到少年这般姿态,竟然隐隐有几分与他家兄长类似的气息……真不愧是两兄弟,他们这一行人,居然都看走眼了。

  花蚕不以为意,轻轻一笑:“楚家主,哥哥也开始出招了。”

  破云剑斩不断那丝线,那丝线也无法撼动破云剑,花戮目光一冷,握住剑柄的手掌吐力,直灌入剑身。
  于烟眼见剑芒暴涨,也不直掠其锋,轻盈地跳了起来,长丝在空中一个挥舞,缠在另一根柱子上,固定了她的身形。

  只可惜剑芒伸长太快,一刹那就到了眼前。她才察觉不对,原来那剑光不是对着她,而是对着她手里长丝攀附的柱子而来!
  再想引开剑芒已然不可能,她只好再度振臂,长丝一绕,反手缠到花戮脚下的柱子上,而她刚借那股力量移开,就感到她原本站着柱子一震,跟着轰然裂开,化作一堆碎屑去了!

  这时候,场上只剩下一根柱子。
  花戮立于柱子顶端,而于烟手里牵着长丝,斜斜地踩在柱身之上,两人正呈一上一下之势。

  就一根柱子了,可还有两个人,这要怎么打?
  看情形,于烟是被逼得落到下风,就差个几十寸就要落到地上,摇摇欲坠的好不狼狈。
  之前见识了于烟风姿的年轻少侠们大感怜惜,都不禁在心里为她捏了把汗,更有钦慕者暗自指责,怨那个黑衣冷面的男人太过火,不知给姑娘家留几分面子。

  花戮当然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更别说他原本就比众人明白,这个名唤于烟的女子,远不是众人所见那样飒爽的女侠,她所使的那根细丝末端带着一点绿光,想来是粹了毒,若不是两人打斗极为接近,即便以花戮的眼力,怕也是看不出来的。因而花戮必要控制两人距离,绝不能让那根细丝擦破一点皮肉。

  花蚕是用毒的行家,一件武器上是否有毒物的味道,他自然能一眼看出,便是他目力有所不及,他腕子上盘着的那条银练蛇也会嘶嘶吐信,告诉与他知晓。

  ……“一梦千年”么,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花蚕敛眸,嘴边划过一丝冷笑。

  一梦千年,慢性毒药之最,极为缠人,易溶于人血,一旦沾染,就如同附骨之蛆,终身跟随。而毒性既温和,也猛烈,温和在一月之内不会毒发,而猛烈在一旦毒发立即毙命!而在这一月中,中毒人全身的内力会逐渐流失,直到最后,丹田枯萎,经脉尽断,就是有大罗天仙,也不能救治。
  而此毒之特异不止如此,因此毒而亡者,死后面貌如生前一般无二,面色红润,尸体千日不腐,仿若沉睡,似是终有一日将会醒来……实则生机早绝,绝无半点能医活之理。因而得名。

  于烟显然不是个没经验的,她的手法老道,哪怕自己屈居于下,也没有半点局促,她左手抓紧了丝线,右手翻掌,朝上猛然打了出去!
  她果然深谙此道,柱子就这么一根,花戮若要站稳,必然也只能站在那柱子的正中心处,她暗自发力,顺着柱子直上,正对着花戮脚底而去。

  花戮长剑竖着刺下,把掌力劈作两半,余波仍在蔓延,他就纵身而起,先在空中滞了一滞,而后身子偏转,一个倒冲下来,破云剑在地下借了个力,而后身形弹起,抬脚踢向柱子上攀援的于烟。
  这一脚实打实,正中于烟肩侧。

  于烟被花戮一脚踢开,她人是晃晃荡荡地飞到了半空,而手里的长丝却像有自己主意般,回头又缠上了柱子,而她整个人就像是牵着线的纸鸢,在那根柱子四周飘浮,身形优美,仿若飞鸟。

  花戮踢走了于烟,自己就占了她那地方,他一手圈住柱身,另一手长剑扬起,劈出一道强横的内劲,于烟收一收长丝,自然偏头躲过去。
  随即两人同时伸手,“啪”地对了一掌,于烟被这股力道冲得更远,手里丝线顺次放得更长,而花戮则利用两人对掌掌力,一个倒翻,重新立在柱子顶上。

  接下来的打斗比起之前两人不择手段抢占地盘来,就要精彩许多。

  于烟对那丝线的操纵能力极强,左手收收放放,就能让自己在空中肆意飞舞,进退有度,而花戮紧盯着对方的身影,长剑有了空隙,也能舞出招式来,不像刚才,只能劈斩而已。
  一刹那,花戮分成了好几条黑影,让人看花了眼,而他那剑势亦是如电如光,舞动之时仿佛有风雷之声,内力澎湃,滔滔不绝。

  于烟不敢硬接,连带着面上的神色也凝重了许多,而不像之前,总是笑吟吟模样。她也发现自己牵着长线不可能比花戮挥剑速度更快,眼见剑招已经攻到了面前,激将连忙用另一只手扯住长丝的前端,硬生生挡了一下,长丝应声脱手,而她本人则是往旁处翻滚,凌空转了几圈,而那双长腿却长长地探出去,把将要落下的长丝踢起,反手再次捉住,往腰里一缠,急速回到了花戮脚下的柱子侧面,堪堪站稳……总算是双脚没有落地,勉强不算输了。

  “这个于烟姑娘,真是好强的韧性!”楚辞将两人比斗看得是清清楚楚,见到于烟这危急反应,也不由地赞了一句,然后看一眼在旁边同样看得两眼放光的二弟,推了推他的肩,问道,“小枫,你老实对我说,是在什么地方遇见这位于姑娘的?”
  楚枫原本是没听到自家哥哥说什么,被推了两下才反应过来,一边还恋恋不舍地用余光扫向那柱子上酣战两人,一边说道:“昨晚不是对大哥你说了么,我练功走火入魔了,内力耗尽,差一点就死掉了,还被灌木刮得满身是伤……是小烟救了我啦!”

  “那于姑娘的功夫这样高强,你是知道的?”楚辞用手扳过自家二弟的脑袋,让他认真回话。
  楚枫眨一下眼,怪叫道:“我怎么会知道?我又没有和小烟打过!”
  他说得理直气壮,让旁人听了却有些哭笑不得。
  敢情他根本不知道对方底细,就随随便便带到武林大会上来了?

  “我不是说我被破相了么,是小烟给我在脸上敷了药的。”楚枫用手指着自己那张阴阳脸,“小烟说,因为伤口太深,可能要过个几天才能完好,到时候肤色就会恢复正常了。大哥你看,颜色是不是浅了点?”

  楚辞摇摇头,也不好再说什么。
  这么高强武功的姑娘,若真的只是隐门隐派的弟子出来历练还好,若是……自家这个练武昏了头的傻二弟,被人算计了怎么办?

  楚枫看自家大哥没说话,满以为没事了,可还没等他重新看向比武的两人,就觉得自己的手腕上多了个凉凉的东西,惊得他一低头看过去,这一看,又吓了好大一跳:“你你你……你抓我手做什么?就算你不会武功,也不能随便抓人家的脉门啊!”
  却原来,是两根修长的手指抵在了他的腕子上,那手指细细白白挺好看,虽然是在大热天里,可那手指却是冰冰凉凉的,与他那皮肤的色泽形成鲜明对比。

  楚枫生平最怕跟娇娇弱弱的人打交道,无论是娇滴滴的女人,还是看起来文弱的男人,都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对象。他一开始不明白自家大哥为什么一定要带上这个秀气少年上武林大会——明明安置在顾家别苑就行了的,但惹不起躲还不行么,所以从见过一面之后,他就离这位小公子远远的……可现在,为什么他要把手指搭在自己脉门上?!
  战战兢兢地开口说了一句,楚枫居然不敢动了,要是一个不小心内力反震回去弄伤了人,可是交代不过去的。

  花蚕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手指稍用了点力,偏着头眯着眼,好像在仔细辨认什么,又过了一会,他才放开说,面对楚辞一笑:“楚家主,从楚二公子的脉象上看,内伤的确是已经痊愈了的,而身子里其余的小毛病,也正往好势头而去。”
  他一放开,楚枫就忙不迭倒退三尺,直接站到另一边去了。

  花蚕这一举动,让楚辞又高看几分:“小公子还懂得岐黄之术?”
  “哪有懂不懂的。”花蚕温声笑道,“只是小时身子不好,病得久了也就知道一些,顶多也只能把把脉,若是要自己开方子,那是不成的。”
  楚辞也对他笑笑,不再追问了。

  花蚕把视线挪到还在比武的自家哥哥身上,脑子里却转过了好些念头。
  他刚才的确没有说谎,楚枫的身子各方面的确都在往好处走,可在这好处中,又埋藏着一个隐患——若是没有引线去点燃它,那么并不危及任何,反而对身子大有裨益,但是若是被人引爆……那么,所炸到的,绝不只是一两人而已。
  至于能够在练武狂人楚二公子身上埋下隐患的,除了这位“救命恩人”以外,还会有谁呢?

  再看场上,眼见于烟又一次滑溜地来到了自己脚下,花戮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居然向下一跳。
  满座皆惊,难不成,这是要自动跳下认输?

  却见花戮跳是跳了,可不是跳回地上,而是长臂一展,抱住了柱子一头,也固定在柱子的侧面,正与用丝线攀附的于烟呈对面之状。

  这一下,于烟就占了便宜了。
  她现在是腰上缠丝,而两手都空了出来,而花戮没有别的能固定自己的物事,是用一只手攀住柱子,另一手持剑与于烟对阵的,就等同让出了一只手……加上人手抱柱远没有丝线来得灵活,可以说,花戮是完全放弃了自己的优势。

  然而,花戮却依旧从容,反身一剑,直直削向于烟颈间,他没有半点手下留情,若是砍实了,于烟的头颅也就保不住了。
  众人看得心惊,这哪里还是点到为止的切磋,这个满身刺骨杀气的青年,分明是下了死手么!

  而另外一位也不遑多让,于烟急拧身,险之又险地避过那一击,剑光恰恰擦着她脸颊而过,剑气碰断了她额前几缕秀发。
  她刚闪过剑招,手掌也迎了上去,那指间寒光闪闪,竟是好几枚锋利的银针!

  “叮叮”几声碎响,花戮的长剑挑掉那些个银针,而后于烟再抬手,又有几支袖箭从她袖中射出……这个时候,她轻轻地笑了一下。
  花戮不知怎地,身子微微一窒,而后极快地侧身,挥剑挡开,还是被那袖箭在手背上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正常比武,当真是惊心动魄。
  场外的人看得如痴如醉,花蚕却觉得有些不对了。旁人不了解,可他心里明白,以花戮的坚定心志,怎么可能再比武之中晃神?没错,就是晃神。
  花戮之前那一瞬间的停滞别人大概没有注意,但是对花蚕而言,却是看得清清楚楚,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正在这时,花蚕突然听到耳里传来极细的女声——
  “小二……小二!”

  他眼光一凝,听出来这是玉合欢的声音。
  果然玉合欢又开口了:“小二别露出异样,我是传音入密于你,对你所说之言,你只点头摇头便可。”
  听得这话,花蚕点一点头。

  而后他就发现,玉合欢的声线倏然急了起来:“小二,不能让小一再比下去了!”
  ……为什么?
  尽管于烟有些不寻常之处,但在花蚕看来,绝不会是花戮的对手,而只要她用过一次的手段,便不可能第二次在花戮手里奏效。

  “她是当年那个引我出去之人!”可接下来玉合欢的一句话,顿时打消了他的疑虑。
  当年引玉合欢出去之人……夺魄尊者?

  花蚕眸光两转,冲玉合欢点头示意明白,而后又摇一下头,让玉合欢不要轻举妄动,自己则低声唤了一句:“阿狄。”
  “是,少爷。”方狄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花蚕左侧,这一遮掩,一下子就把花蚕放在了众人视线的死角处。

  趁着众人目光都集中在比斗两人身上,花蚕从袖中摸出那根万年寒玉笛,按在唇边轻轻吹了个极低的音。
  顿时,看不见的气流如波纹扩散开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花蚕的目光在所有参加大会之人脸上一一掠过,终于,在赵恒穆的身上停住。
  赵恒穆的眉心,一道青色的纹路清晰显现。
  于此同时,于烟腰间的竹筒开始咔咔作响,且剧烈地晃动起来。

  花蚕无声地勾起嘴角,把玉笛再次凑到唇边,再吹口气进去。
  “嘭——”
  刹那间,前任武林盟主的头颅炸开,血肉爆出一蓬!

  “啊!!!!!”
  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随后,少女的尖叫响彻云端。

  跟着又是此起彼伏的惨叫,从赵恒穆脑子里飞出的巨大虫子,咧着两颗巨大的獠牙,正不断扑食他周围的人,血水四溅。

  众人被那叫声惊醒,再齐齐朝那地方看过去,顿时一片震惊。

  那一只正在啃食人肉的巨虫,肉滚滚的身子还在不断地扩大之中,一个个地将人缠到身子中央绞住……而被啃食的那几个人,都捂住自己的脸在地上不住翻滚。他们奋力地想要挣脱,将手指深深地掐进那虫子的身体里,可那虫子就像是一团棉花一样,任你如何用力,也无法对它造成任何伤害。

  这景象,简直是一场可怕的梦魇!



  夺魄...

  场面立刻混乱起来,那只虫子还在张牙舞爪地作怪,而跟前那些武林人居然一下子慌了手脚,全然忘却了自己的武艺,在巨虫的威胁下,只是手足无措,任其宰割……
  唯一反应得快的居然是赵凌河,他眼见父亲的头颅在面前炸开,而那个做姐姐的被吓得失声尖叫,他还能直觉拔出剑来,护在姐姐的身前。

  前任的武林盟主在眼皮子底下被人害了,这不是活生生打了正道武林的脸么?当时借出场地的清虚子脸色就变了,他与觉明两个对视一眼,下一瞬就来到赵恒穆尸体前面。
  只见赵恒穆头盖骨被掀开炸了个粉碎,内力浆水四流,红白之物比比皆是……看起来好不狰狞可怖!

  “阿弥陀佛……”觉明悯然,双手合十深深施礼。

  在另一边,楚辞也流露出几丝不忍。
  赵恒穆为人正派,即便稍嫌迂腐,可却是个品德兼具的真大侠,一生行止端正,为人亦是急公好义,极是让人钦佩。而他的武艺也是极高的,不然的话,也不会有这样的声望,能够连任武林盟主之位。
  说实话,若非此人在对付炎魔教上略显消极,楚辞也是认可这位盟主的,便是也有野心,却不会这样急切了。
  只是没想到,堂堂一代大侠,居然会落得如此下场……尽管赵恒穆的死让他的机会又大了几分,可此时的楚辞,心中却是难以高兴起来。
  同样的,顾无相、林沐晴与林沐啸彼此看了看,也是暗自叹息。

  清虚子性子急躁些,他拂尘两摆,已然窜到怪虫面前,再一摆,拂尘狠狠抽在怪虫身上——他运了足有七八成内力,使得怪虫仰天一声嘶吼——那一声嘶吼极是尖细,听得人脑子里像崩了一根细细是弦,正无限地向上拔高,让人头痛难忍。
  不过清虚子这一击也并非全然无用,怪虫吃痛嘶喊,而身子却是松软许多,不能再圈住那几个之前俘获的“食物”,而之前被圈住的几个武林人早已头晕目眩,浑身都是血淋淋的,被觉明取下胸前念珠——足足一千零八十颗,带着佛家特有的浩明之气和佛门浑厚内劲,把那些几乎失去知觉的武林人缠住,再猛一发力,救他们出了怪虫的包围圈子。

  此时的怪虫长得有了几十尺长,他似乎看出清虚子难对付,就横起身子往另一边扑去——是傲鹰堡的方蒙,他为了与赵凌河攀上交情,就越发与他坐得近,而在这时遭了这样的苦难,却是连后悔也来不及了。

  清虚子当然不会任怪虫逍遥,反身举掌,重重地往那虫身上拍去。
  方蒙连忙就地一滚,被几个武功高强的家仆护着到外面去了。

  再说那边,花蚕得玉合欢警告,知晓了与自家兄长对战的乃是当年杀害母亲的罪魁之一,心里也被勾起了一丝怒意,秉承着小心行事的观念,便是相信花戮的功夫,还是用笛音做起事来。
  食脑虫素来成对,雄虫已然被那个据说是夺魄尊者的于烟收进竹筒,而另一只更加凶猛的雌虫,该是在另一个人身上才是。

  花蚕这样一想,就以笛音勾引,发觉那赵恒穆眉心出现有虫之兆。再一转念,就干脆把虫激出,雌虫霸道远胜雄虫,破体而出动静太大,就做成这么一场混乱。

  柱子上花戮的战斗,也并未完结。
  雌虫被逼出了人体,雄虫也同样受到笛音的挑拨,在于烟腰间悬挂的竹筒中疯狂撞击!竹筒里发出连串闷响,整个筒身都在不停滴抖动,也干扰着于烟的战斗。

  于烟不明白为何雌雄二虫会产生如此暴动,可她并没有太多时间去想,因为花戮趁着这机会,已然一剑刺到她眉心来了。
  她没有办法,只好缩身后退,那根金丝被她不断拉长,终于到了极限,花戮紧追不放,如影随形,于烟甩脱不得,只能一个翻转,避过剑锋,同时,也落到了地上。

  然而,花戮并没有因此而收手。

  因为赵恒穆出了事,再没有几个人将视线放在比武两人身上,都去看清虚子斗虫、觉明救人去了。
  花戮面无表情,出手则是既狠且戾,步步紧逼,干脆利落,绝不留情。

  于烟一直退无可退,便一矮身,身子柔若无骨,不知扭出了什么奇异的形状,想从剑下绕到后面去,而花戮却是看穿了她的动作,另一手下压,一掌打了下来!

  往前有人躯挡着,往后已无退路,往上则有三尺青锋,往下然而正迎掌力……唯有左右可逃,左方对手变招容易,去路堵死,往右……
  于烟终究还是往右边去了,她这一去,花戮的手掌正拍中她左腰竹筒,霎时间给弄了个纷纷碎碎!
  红彤彤的虫子飞射而出,竟是完好无损。

  于烟才逃出去,就觉出上当,再一看雄虫直往雌虫方向扑去,又觉不妙。而花戮居然没有再盯着于烟追杀,而是擎了剑,急掠而去,几晃身追上了虫子,反手一剑直斩下怪虫头颅!
  眼见虫子尸体颤了两颤仆在地上,于烟瞳孔蓦地一缩,又想到虫子异样,明白场中必有人认出虫子来历,心知计划被破,今日再不能讨好,就转过身,想要偷空离去。

  只是,花戮暂时放过了于烟,可不代表其余人也能眼睁睁看她逃走。
  彩衣门一直默不作声的门主动了。

  黑衣蒙面的彩衣门门主与她身畔青衣铜面使一起纵身而起,分作两边,一左一右堵住于烟去路!

  于烟被迫停步,露出个轻柔的笑容:“两位有何见教?为何阻住小女子去路?”
  青柳不说话,只是眼里不慎露出一丝刻毒,让于烟心中微微一诧。
  而玉合欢情绪便自如多了,她声音曼妙:“武林大会尚未结束,于烟姑娘何故先行退席?”

  于烟心里又是一惊,在自己的魅笑之中,面前这女子,居然没有任何动摇!
  她的笑容更柔和几分,甚至现出几分飘渺来:“看如今情形,怕是待会要有大事商议,小女子一介女流,便不要在此处多事的好。”

  玉合欢也笑了,她的声音也变得无比轻柔:“于烟姑娘妄自菲薄了,接下来的事情,若是没有于烟姑娘在场,又如何商议得起来呢?”她话音刚落,就在嘴边勾起个满含戾气的笑容,“青衣使,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她两袖里倏然窜出两根蓄满内力的绸布,带着凛冽的风声,蛇一般卷向于烟!
  青柳一点头,双手成爪,亦是直扑而上!

  又说另一边,雌虫原本还在与清虚子周旋,直到花戮一剑砍翻了雄虫——雌雄二虫两厢厮磨同卵而出、以同一人鲜血哺喂成虫,又寄居于血亲父子身上,自然是心血相连,情深如许。花戮一剑了账了雄虫,雌虫大受震动,竟比之前为清虚子所伤之后更加疯狂!
  它高高昂起半身,猛然咬向与自己寄居身体相同气息之人!

  赵凌河虽说胆大,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有兄长异常与父亲毙命的连番打击,还要保护崩溃的姐姐,能撑住已是奇迹,而今连害了他两个亲人的怪虫正往自己头上咬来,之前深植的恐惧刹那间擒住了他的身子,让他面色惨白,举剑抵挡时,十分力气也只剩得三分。

  清虚子见状,大叱一声:“畜生敢尔!”飞身拉住赵凌河,急速扔到一边,再用拂尘缠住怪虫脖子,用力拉住。
  没料想,赵凌河身后骇呆了的赵家独女赵纤纤却还愣在原地,清虚子制住了怪虫的头,可没来得及制住它的尾,就见那虫狠狠地一个摆尾,尾上突生倒刺,自上而下就要贯穿赵纤纤的脑袋——

  正在此时,一柄长剑破空而来,直直把虫尾钉到地上!
  跟着又是黑影晃动,冷峻的青年抬手拎起赵纤纤领子,随手扔到刚刚站稳的赵凌河怀里。

  尽管那剑钉住了虫子,可虫尾仍在乱弹,打在地上闷声大响,尘土飞扬。花戮静立当场,一伸手拔出那锋利异常的破云剑,反手一挥,便利落地斩断那雌虫的颈子!

  花戮动作太快,清虚子措手不及,拂尘扬起,而他自己则退了一步,心中也是暗暗惊异:“这年轻人好雄浑的内力!”
  同样因着救人而赶之不及的觉明肃声赞道:“这位少侠好俊的功夫!”
  花戮表情不变,声音冷冽:“不过是占利器之便罢了。”

  这一连串场面犹如电光火石,旁人都还来不及做什么,就在刹那间全数演练完毕。

  同时,与玉合欢青柳二人缠斗的于烟知晓大势已去,只想尽快脱身,她不再掩饰,眼皮稍稍眨了眨,再睁开时,里面已经转动晶莹流光,犹如两个漩涡,直要将人吸引进去。
  玉合欢早有准备,自然不惧,而青柳猝不及防,身子居然顿了一顿。
  于烟大喜,赶紧要从那缝隙脱身。

  正在此时,又有衣袂摩挲之声响起,她一抬眼,面前已然多了一人,而那人神气端正,双掌合十开口一喝:“吽——”
  佛门正宗六字真言砸下,把于烟浑身魅意冲得是四下消散,而那真言劈下,又在如此近距,正是邪道之人克星。
  于烟只觉脑子里轰然一震,顿时头痛欲裂,再难行功。

  青柳玉合欢见此机会,包抄而上,以绸带牢牢将她捆住,其中青柳刚吃了亏,更是用黑布把于烟眼睛蒙住,让她用不出那勾人的法门来。

  玉合欢盯一眼于烟,然后肃颜走到那个以真言降住于烟的僧人面前,并掌行礼:“慧悟小师父,多谢援手。”
  “女施主不必多礼。”那僧人面如冠玉,额心一点朱砂,正是始终默不作声跟在觉明身后的慧悟,“除魔卫道乃是贫僧本分,阿弥陀佛。”

  而旁观人群的某个角落,一道淡影悄无声息地离了去……一直把目光定在自家哥哥身上的花蚕像是感应到什么,漫不经心地朝那边瞥了一眼,随即将视线转回来,无声地勾起了唇角。

  荒凉的山上有一条石路蜿蜒而上,有条黑色的影子飞掠而起,在山间极速狂奔,不多时,就到了半山腰。
  拨开掩映的乱草,是个一人高的漆黑洞口,黑影矮身从洞口钻进去,又是一阵飞速穿行,然后豁然开朗——是个极隐秘,但又极广阔的院子。

  院子里风景雅致,亭台楼阁比比皆是,雕栏玉砌,就连每一株草每一朵花,那也都是极其讲究。
  黑影却并没有在这里多做停留,而是几个起纵,来到院子后面的假山旁,发力对着推了几推。
  假山错开,现出一条朝下的阶梯,黑影整一下衣衫,缓缓地走了下去。
  在他背影消失掉那一刹,假山闭合,一切又恢复如常。

  一间空旷的石室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为首的那个负手立在高台上,在他身后,是一面黝黑的石墙,墙上刻着艳丽的火焰的图像,十分精巧,就好像在跳跃燃烧一般。
  其余几个分散了坐在台子下面的石椅上,都没什么特别恭谨的态度,也不见齐心,而是各自为政的。

  “阴虫,怎么这么匆忙回来?”台上的人说话了,声音略显低沉,但也能听得出,并不是特别老迈的嗓音。
  “启禀教主,情况有变。”被称为“阴虫”的人说话了,在石室壁上火把的阴影中,现出一张苍老的脸,是个已至暮年的老妇,“夺魄暴露了,被正道武林所擒,属下便只好立刻赶回,以便对教主说明情况。”

  “夺魄暴露了?”那教主猛一捏拳,他脚下石板顿时开裂,一直延伸到高台之下,“说,怎么回事!”他沉声说道。

  阴虫婆婆不敢违命,急忙把白日所见情况都说出来,半点不敢遗漏,尤其是与于烟比斗的那个黑袍青年,更是详详细细,末了还瞥了旁边某人一眼,语带讽刺:“有人交出了好徒弟,把这一回的计划全都打破了,可真是了得!”
  跟着又有一道与阴虫婆婆相似的嗓音响起:“还害了我与姐姐好容易养出的一双虫儿,当挑出耐吃的寄主很容易么?”

  “阳虫,不要插话。”教主冷声喝止那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阳虫婆婆轻哼一声,果真住嘴。
  教主又道:“花绝天,怎么回事?”

  在最靠近高台的一张宽大石椅上,正斜斜坐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左手托着半个骷髅头,右手细细地抚摸,眼神很是温柔,口中却道:“徒弟?说那个被我弄来玩儿的娃儿么?被他捉住,夺魄也太没用了。”

  “玩儿?”阴虫婆婆冷笑,“花绝天你好生太平!婆婆我亲眼所见,你那个拿来玩儿的娃儿武艺可是非同小可,你以为夺魄没有拿出本事么!”
  “我教出的徒弟我自己不知道么。”花绝天轻轻对着骷髅头吹了吹,好像上面有看不见的灰尘,要仔细擦拭一样,“武林大会办不成了,接下来,也该那一对兄弟上演一场好戏了。”

  “你想得倒好,你以为,你那个徒弟还会听凭你搓弄?”阴虫婆婆笑得更加瘆人,“你就只顾着抱着那个死人头哭丧去罢,琴抱蔓的两个遗孤早就相认,谁还听你这个杀母仇人摆布!”
  花绝天听得“琴抱蔓”三个字,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
  阴虫婆婆继续阴笑:“婆婆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彩衣门门主,就是当年夺魄没杀掉的玉合欢,你手里死人头的徒弟长得跟他娘一个样,你以为玉合欢会认不出来?我看你啊,还是别作梦了,你们两个自诩聪明的,十几年光景都只白白为仇人养了儿子啦!”

  花绝天那边已经恢复正常,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带着一抹柔和到极致的笑容,却让人怎么看怎么毛骨悚然:“这场戏是师弟想看的,我不过是个陪客罢了,不过戏演砸了师弟会不开心,我就帮师弟杀掉那两个不听话的小子,让他们去下面为师弟演戏去罢!”

  那边教主听两人把话说完,凝声说道:“花绝天,你惹#出的事你负责解决,我不希望再出纰漏!”跟着一摆手,“正道武林想来会与我炎魔教过不去,你等去做些准备,都下去罢!”顿一顿“赤衣留下。”
  “是!”在座诸人应声而答,随即几个晃神,就都消失在石室之内。

  唯一留下的那个躬身不语。
  教主沉吟一会,下令道:“第五玦的儿子绝不能活着,花绝天现在神志不清,你去跟着他,莫要再出差错了。”
  “明白。”那人一点头,也立刻瞬身而去。

  出了这样的大事,今年的武林大会到底是无疾而终,主事的人和各派代表进了道观商讨,而所有与会帮派山门的其他帮众都在清虚道观外面驻扎,等候讨论的结果。

  各就各位后,玉合欢一把拎起于烟的头发,恨恨把她掷在地上。
  尽管于烟被蒙了半张脸,楚枫还是一眼将她认了出来,一个箭步冲出来,怒声问道:“彩衣门门主,你这般对待小烟,却是为何?”
  众人也是各有疑问,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于烟姑娘怎么了?”
  “为何如此欺辱于烟姑娘?”
  “门主还是要给个交代得好!”

  尤其是年轻些的英杰们,之前为于烟风姿所迷,又不知于烟所作所为,都是各自为其辩护。

  倒是几个资历深的掌门、德高望重的老江湖们心中隐隐有些预感,但因着尚未证实,便并不说话。

  玉合欢凤目含煞,左右扫了一圈,口气里都是讽刺:“什么于烟姑娘?各位正道的侠士,你们可知此女是谁?”
  她的笑容更冷:“她便是炎魔教三尊者之一,夺魄尊者!”

  夺魄尊者???
  众人大骇,更是又惊又疑。

  “女施主,你可有何凭证?”到底还是觉明念诵佛号,沉声发问。

  玉合欢双拳在袖子里捏得死紧,指甲直掐进肉里,自牙缝里挤出字来:“十三年前,我差点死在此人之手!”她恨声道,“炎魔教的夺魄尊者,便是化成了灰,我也不会不认得!”

  被推倒在地上的于烟慢慢坐起身子,她鬓发凌乱,姿态是颇有些狼狈的,可在她的嘴角,却缓缓地露出个笑容来:“十三年前没能杀了你,原也是本尊平生最大的遗憾。”
  她的笑容明媚,就算只是一张仅能称作是清秀的脸,看起来却让人心神动摇,恍然不能自已。

  这一刻,哪里还有人不明白的?
  觉明长叹一声:“夺魄尊者,请说罢。你炎魔教……因何要搅乱我正道武林大会!”

  灵堂...

  自于烟身份暴露、而她本人也承认之后,满场除了觉明这一个发问,便是一片寂然,没有一个人说话。

  于烟探手拢一拢头发,缓缓端正了身子,姿态优雅而从容:“怎么,这武林大会面向的是当世所有豪杰,还不许人慕名而来的?”
  她的声音里也没有了之前故作的爽朗,变得柔细而妩媚,一举一动间,都无比撩人。

  这可真是胡说,武林大会取的的“武林”二字,照理说但凡是武林人,都能前来参加,然而,这些年的约定俗成,早已形成私底下的规矩……所谓的武林大会,怕也要再加上“正道”二字。说是如于烟这等炎魔教之人,便是那些个亦正亦邪的,也少有前来的。
  如今被这位当世的魔道妖女说了“慕名”,还真是举世无双的大笑话!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三十一 咸鱼翻身

 楼主| 发表于 2020-11-19 11:28:51 | 显示全部楼层

  说完那话,她又笑了一笑,似乎带了些楚楚可怜的意味:“这许多大英雄欺负我一介小女子,真也不嫌羞啊!”
  此言一出,这些个正道大侠们都是一皱眉,颇觉棘手……若是真有人上前对她逼供,天知晓这魔女还会不知廉耻地说出什么来?而且,要是下手狠了失了分寸,可不正应了魔女的妖言么!

  见满座武林人这般模样,又见于烟唇边那隐隐一丝得意,玉合欢冷笑一声,走过去双手捏在于烟肩上:“本门主不是男儿,更称不上英雄豪杰,总能对你出手了罢?”她手里一个用力,就挫开了于烟的肩膀。
  旁边青柳也上前一步,从腰间取出两把细长的匕首狠狠地刺进于烟身体,穿了她的琵琶骨,让她一身功夫,再也使不出来。

  红色的血一下子浸透了于烟的衣衫,她的脸色煞白,满头的冷汗涔涔而下。
  即便是明了此人确是魔教出名的魔女,旁边那些个英杰们见了这副惨景,也是心有不忍。

  玉合欢一抬头,看到众人面上表情,嘴角勾起个嘲讽的笑:“怎么?都怜香惜玉、觉得本门主下手太狠了?”她凑到于烟近前,手指捏着匕首的柄,前前后后地研磨,直疼得于烟嘴唇颤抖,别说是笑了,就是想说几个字,也是不成音的。
  “夺魄尊者是何许人也,还需要我这个女子为诸位细说?”玉合欢声线里带着戾气,“此人一颦一笑都是杀招,之前冲诸位笑得很美罢?便让诸位‘英雄豪杰’舍不得了?”
  连着三个反问,直让那些动摇的英杰们惭愧垂首。

  “哈哈哈哈哈!”于烟疼得抽搐,可却突然强势地大笑起来,她用手按住玉合欢的,抽气着说道,“本尊自然不是好人,可你彩衣门门主又是什么好东西?二十多年前,你的名头可不在本尊之下啊!哈哈哈……”
  她奋起最后一把力气,“呸”地吐了一口血沫在玉合欢的黑纱上,一下子就将黑纱污了,还有某种腥甜的香气,很快地腐蚀了那纱巾。

  玉合欢猝不及防被偷袭得手,只好把黑纱扯了下来——露出了一张艳冠天下的美貌容颜来。

  这张脸,年轻些的自然不识得,可年纪长的,却都无法忘记。

  人群中不知有谁突然大叫出声:“是妙音妖女!”
  “对啊!就是她!”又有人高声附和,像也是猛然被勾起了记忆般。

  妙音妖女,三十年前让正邪两道都束手无策的貌美女子,因着一手音攻的功夫纵横天下,心狠手辣,狂傲无比,且嗜好以魅音惑人。若是她无意,便是哪个男子敢多看她一眼,她也要挖了人眼珠子,可若是她看中了谁,对方又不愿意,她就要斩了那人头颅,再割掉那人手指剥出指骨,串在腰间做链子玩耍。
  爱她的极爱她也极恨她,恨她的更想将她生吞入腹,一时之间,武林被她搅得如同一滩浑水。

  “原来是玉合欢女施主。”觉明双手合十,沉念佛号,“阿弥陀佛,女施主多年未曾现身,而今重出江湖,所为何事?”

  玉合欢粉面带煞,目光在群侠脸上徐徐划过:“不错,我就是玉合欢,也是当年的妙音妖女。”她竟是毫不避讳地承认了,“至于我为何而来……”她冷声笑道,“觉明大师既然还认得小女子,那大师可还记得当年小女子因何而退出武林、甘心归隐?”

  “老衲记得。”觉明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光芒慈和,“当年飞涧仙子与女施主结为金兰姐妹,使得女施主苦海回头,实乃一段佳话。”
  在那个年代,有正邪两个绝世女子自相争到相知,飞涧仙子天人之姿,心底宽和,将邪派妖女引回正道,之后两女一同退出武林,自此妙音妖女沉寂,武林重归平静。

  “这、便、是、了!”玉合欢一个字一个字蹦出音来,“十三年前,晋南王府惨遭灭门之祸,武林与朝堂虽不相容,但此等大事,诸位想必也有所风闻罢!”

  众人不知其为何说起官家事来,但也都点了点头。
  玉合欢恨声又道:“那诸位又可曾知晓,我那姐姐,当年便是嫁给了晋南王爷,才淡出了这个江湖?”说完又有一阵狠意涌上心头,她箭步而去,一只手死死地掐住了于烟的颈子,“而当年灭了我那边关打仗的可怜姐夫一门、杀了我敬爱的姐姐、夺走我两个小侄儿的,就是炎魔教!”
  “夺魄尊者,就是当初以魅功引我出去,下手害我姐姐的祸首之一!”
  她手里用力,咬牙切齿,几乎要把于烟的脖子弄断!
  于烟下巴被迫抬起,颈骨咔咔作响,已然是气若游丝了……

  整个厅里回荡着女子怨毒的诅咒声,那一份执拗的情绪太过强烈,居然让所有人都惊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直到于烟身子都渐渐软了,清虚子才飞快出手,轻飘飘给了玉合欢一记掌力——并不是伤人,而不过是让她退一退罢了。

  “女施主手下留情,此人还有用处,切勿要了她性命去!”觉明也同时开口,闪身到了玉合欢前头,阻住她再下毒手。

  玉合欢深深吸气,看于烟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方才像是终于平息了情绪一般说道:“炎魔教是小女子大敌,诸位要留下这魔女、去挖出她口里消息,小女子亦无异议,只不过,待事情了结,还请诸位将此女交由小女子,好让小女子亲手为姐姐报仇!”

  众人面面相觑,终是觉明长叹一声答应:“冤冤相报何时了……也罢,女施主为姐报仇,其心可嘉,我等自然不会拂了这番心意。”
  “如此便罢,觉明大师尽可继续住持商讨一事。”玉合欢退回彩衣门诸人前面,不再发话。

  这整个交涉场面,她没有半分目光留在花氏兄弟身上,就连唯一明了两人身份的于烟也无法再说出一个字,因而满场之人,也未有一人怀疑他们与之有什么关系。

  事已至此,于烟早被掐得昏死过去,觉明看一眼瘫在地上的魔教妖女,再看一看守着赵恒穆尸体哭泣的赵家子女,眼中满是悲悯,良久,他再叹一口气:“今日天色已晚,还是先将赵盟主……入土为安罢。”

  说到此时,满厅众人皆是唏嘘,便各自出去交代门人在外继续露宿不提,而赵家的几个嫡子嫡孙,就在这些个长辈的帮衬下,将赵恒穆入殓,再借助清虚道观摆了灵堂,让众人凭吊。
  于烟也被收押起来,只等办完那前盟主的后事,再来对其处置。

  赵恒穆的灵堂很快搭好,有赵家人连夜去山下重金购来棺木,把他那惨不忍睹的尸身捡起拼拢,好生安置……
  灵堂两边跪着孝子孝女,都哭得抽抽噎噎,披着重孝向前来吊唁的人行礼。

  赵凌海依然没有醒来,因着他也曾被食脑虫寄了生,而后虽然被于烟招出了虫子,可于烟既然有问题,那么她口中所说于身体无碍之事,又能有几分真切?

  但凡来人见了这惨景,都是连声叹息。赵家前一刻还是风光无限,大把人认定了赵恒穆还会连任下去的,可这一时,家主身死,长子也是半废,唯独留下赵凌河这个十四岁的半大少年,要撑起这个世家来……众人心中都是明白,这赵家的风光,恐怕是不再了。
  而赵凌河在接连遭逢剧变之后,也终于收敛了自己的傲气,就仿佛一夜之间懂得了承担,变得成熟稳重起来。

  楚辞几人,当然也来了。当然,花蚕与花戮两人,也缓缓走在他的身后。

  对于这样家主级别的贵客,赵凌河自然是要小心接待的,在楚辞上完香后,孝子孝女要叩首拜谢,赵凌河谢完,站起身来,而一直躲在他身后抽泣的赵纤纤,居然也站了起来。
  她冲楚辞施了一礼,然后慢慢走到那仿佛冰雪雕成的黑袍青年面前,深深地福了福。
  赵纤纤是个柔弱的女子,有着水乡好女特有的温婉与清丽,楚楚可怜,一点也不像武林世家出身。
  她的眼眶里还带着些些珠泪,小巧的鼻头也略有些红红的,她打起精神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轻声说道:“小女子赵纤纤,多谢少侠救命之恩。”

  她谢的,是当时花戮那一提的恩情,纵然并没有太多的怜香惜玉,却救她出了那怪虫的利尾。

  “无事。”花戮的声音冷冽,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也没有多施舍少女一眼。

  少女总是憧憬英雄,而生在武林世家又不懂半点武艺的尤甚,而何谓英雄?英雄总是会救助美人,美人也自然会对英雄倾心相许。

  赵纤纤今年二九年华,正是怀春的年纪,加上父亲兄弟连番遇难,父亲更是死在自己眼前,而自己也险些遭逢毒手,一颗芳心更加无助……这时候,有那恍若天神一般的冷峻男子从天而降,将自己救出。
  刹那间,便将那一缕情丝缠了上去。

  在今日灵堂之上,满怀悲伤的少女再次见到心仪之人,便舍弃了那些矜持,要过来见礼……哪怕,只是说上几句话也好。
  唯恐再也难以相见。

  然而花戮只是冷淡地应了一声,便不再理会,硬生生将少女的满腔情思打了回去。
  赵纤纤愣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脸涨得通红,尴尬而无措。

  这时,有一道温和好听的声音传了过来:“赵姑娘不必多礼,救你乃是我辈本分,无需介怀。”
  赵纤纤抬起头,正看到少年温柔的笑容。
  “花小公子……”她打听过,这少年便是心仪之人亲生的弟弟。

  “哥哥性子如此,还请赵姑娘不要在意。”花蚕微微地笑着,眼里含着几分歉意。
  他相貌秀美,本来就容易让人心生好感,又这样温文尔雅,很及时地缓解了姑娘家的尴尬,让赵纤纤对他的印象,一下子就拔高了好几分,连忙冲他感激地笑笑,娇娇怯怯地说一句:“是……是小女子唐突了。”便借势下台,重新回了孝女的本位。

  花蚕与花戮并没有呆太久,待楚辞与赵凌河谈话完毕以后,就一齐回去了后面的厢房。
  临走前,花戮还收到少女幽怨的目光,花蚕低声地笑,而后凑到自家哥哥耳边,轻轻调侃:“哥哥,做英雄的感觉如何?”
  “你太多话了。”花戮面无表情。

  夜深。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众人也都觉得颇为疲惫,除了守灵之人,其他的武林人士都已经各自安歇。

  在后院的厢房外,悄无声息地窜出一道人影……没有惊动任何人。
  若是有人仔细看去,就能瞧得清楚,那映在墙上的,分明有两重黑影。
  那人几个起纵,在月光与云层的掩映之间,极快地躲避着亮处之人的视线,来到另一个有好几人把守的房间门口。

  之后,攀附在那人身上的另一道影子一抬手,洒出一把粉末一样的东西,那些个守卫们就晃了晃身子,渐渐歪倒在地上去了。

  这时候,冷月的光辉终于映出来人的脸,一个黑袍裹身,气息冰冷,另一个淡黄长衫,五官柔和,正是花戮与花蚕两兄弟。
  花蚕从自家哥哥身上跳下来,朝旁边的阴影处笑了一笑:“阿狄,你在此处看着,可别让人进来了。”

  墙角似有虫豸之声摩挲不已,而后有眉眼平淡的青年走出来,躬了躬身答应:“是,主人。”

  花蚕推开门,与花戮一同走了进去。

  于烟,或者说夺魄尊者,身份地位在炎魔教是极高的,在武林中辈分也不小,因而即便她做出这等事来,以觉明与清虚子两个正道武林名宿的身份,也不可能对她做出什么折辱之事来。
  所以,夺魄尊者所被关押的地方,是清虚道观中一个比较偏僻些的上等厢房。

  这偏僻,阻隔了好事者的窥探,但也给了这一对花氏兄弟方便。

  房间颇大,里面的摆设与楚辞那些个世家家主公子之类所居相似,而于烟半倚在床头,衣衫都被人换过了,之前的脏污血迹,也是再看不出了的。

  花蚕花戮走进门的时候,于烟也张开了眼睛,声音里带一丝嘶哑和几分慵懒:“是何方朋友深夜探望小女子来了?”

  花蚕仔细打量了这个多年来容颜不改的魔教尊者,见她眼睛仍被蒙着,想来也是怕她诱惑了来为她送饭之人,而肩头那两根匕首也早被人拔出,换上细细的玄铁打造的链子,拴在床柱上,该又是怕她逃走。

  轻轻地笑了两声,花蚕走过去,俯□,手里极轻缓地为于烟解下眼上的布带,柔声说道:“我们是何许人……尊者不如亲眼看看可好?”

  于烟微微一怔,睁开眼,正对上花戮那双冰寒刺骨的眸子,不禁失声道:“原来是你。”而后又反应过来,冷笑两声,“怎么白日里没动手,便趁这时来讨要本尊的性命了?”
  花戮不答话,横里有少年清润的声线响起。

  “尊者,不是哥哥找你,而是在下。”花蚕缓缓走到于烟正面,对着他弯唇一笑。这一笑犹如桃花盛开,光华灼灼。

  于烟直直看了花蚕半晌,也笑了起来:“原来你们兄弟已经相认,看起来,花绝天是白费了心机了,可怜他被你们瞒得好苦。”
  “只不过是看谁更能哄骗罢了,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花蚕摇一下头,笑得意味难明,“不过,现在他也该明白了。之前武林大会上,不是还有个能驭虫的高人在么,就不知,是阴虫婆婆……还是阳虫婆婆?”

  于烟瞳孔蓦地一缩:“……你知道?”
  “自然知道的。”花蚕唇边的弧度扩大了些,然后干脆半蹲在于烟的前方,手指虚空在她眼睛的方位戳了几下,“你的惑人大法对我无用,何苦浪费气力?”他另一手支起下颔,笑意俨然,“花绝地擅使毒,而我除了学会他使毒的功夫,还有另一项本事,你想不想知道?”

  “花绝地不知道的功夫?”于烟看着少年秀美的笑颜,不知怎地,骨子里突然升起一股寒意。
  “是啊,他不知道的。”花蚕笑得更轻柔,“就比如说,‘百虫相残,活者为蛊’……要不然,尊者以为,我为何能杀了花绝地,烧了他的绝心谷?”

  “那位同会驭虫之人想必也回去了炎魔教,那么,花绝天该也明白了,该也……是时候来找我兄弟二人报仇了罢?”

  

  拷问...

  花蚕这几句话就像是白日里的惊天一雷,直劈进于烟脑子里,让她霎时呆立当场:“你……”居然都是故意的!
  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说话时连嘴唇都有些微微颤动起来:“破坏我教计划的也是你!”

  “在下自然是故意的。”花蚕一点头,大方承认,“引出那虫儿的也是在下不错。”

  于烟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她千算万算,竟是没算到会有这异数出现。花绝天师兄弟收容仇人之子为徒作耍她也有耳闻,却不曾放在心上,怎么会料到,如此周详计划,会被这两人毁于一旦?
  这两人,一个明一个暗……害得她好苦!

  她这边还在震撼之中,那边花蚕又说:“在下估摸着,是贵教阴阳二虫两位婆婆用这虫子控了前任盟主赵大侠与其子赵凌海,而尊者便用了什么计策,以救命恩人的身份跟随楚家二公子来参加武林大会,大会中又唤那赵大公子体内雄虫惹事,由尊者降服,再让为雌虫所控赵盟主以报恩为名将尊者留在身侧……这样两下施恩,无论之后发生何事,尊者都无嫌疑,而后借比武而施魅术,无形中使多个青年豪杰为尊者所诱,此后再与炎魔教里应外合,将正道武林尽掌在手。”

  于烟身子一僵,眼里透露出更多的不可置信来。

  花蚕一勾唇:“贵教这番之所以请尊者过来做出这些事来,也是因着近几月收到了许多与贵教不利的消息罢?就比如那许多以贵教手段所害帮派之类。”他细白的手指依旧在于烟眼前轻柔抚动,就好像是真的触碰到了对方眼睑一样,说不出的温柔细致,“贵教教主该是想到正道魔道终有一战,不如抢先机在手,只要尊者扶植赵盟主连任,而后武林盟主为内应,到时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打败正道武林,又何乐而不为……尊者,在下说得可对?”

  于烟的脸色一直在变化,从煞白到通红到铁青而后到现在……已经恢复了正常:“本尊真是小看你了。”

  “尊者也要原谅则个,在下与兄长年幼被掳,怎么敢不小心行事?”花蚕微微笑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我兄弟两个与贵教,当然是不死不休的了。”
  他的口气十分温和,让人全然挑不出毛病来,语声也是异常地轻柔,就好像是在与人闲话家常,彬彬有礼。

  可是于烟听到,心里却是一紧——然后她也笑了:“小子不识天高地厚。”
  “天高地厚有几许,在下的确不知,只不过,炎魔教之人若是一天不死绝,在下就一天不会放下心中执念就是了。”花蚕说得轻描淡写,“尊者反正也是瞧不见了的,何苦说出这些话来?徒然失了风度。”

  于烟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气冻彻骨髓。她混迹武林多年,当然是知道的,有那么一种人,素来温声细语,举止端正从不失礼,使人如沐春风,然而也是这种人,从不在人前多费口舌,却是心思刻毒,深谋远虑,说话越是温柔,杀意越是浓烈,下手也越是阴狠。
  面前这少年深夜前来,面见仇人却不立即痛下杀手,反而说出那许多秘密来,必是有所图谋。

  “尊者所料不错,在下说这许多,其实只为一事。”花蚕见于烟神色,已是知其想法,便开口笑道,“尊者是前辈,还请不要让在下这做晚辈的难做。”
  “要杀便杀,本尊岂会被你这区区小子威胁!”于烟不知花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眼一挑,冷哼一声。

  花蚕全不在意对方态度,而是越发温文:“在下有事相询,还望尊者不吝赐教……敢问十三年前,贵教教主为何遣了两位尊者相助花绝天师兄弟,灭我晋南王府一门?可是有何仇怨?”
  “本尊为何要向你交代?!”于烟冷笑,“半大小儿,也敢……”猖狂。
  她话还没说完,就觉着自己颈间抵上一件冰凉物事,坚硬而锋锐,散发出森森寒意。她却是不惧,反而更将颈子凑前一些。

  只见那浑身散发着冰冷气息的黑袍青年不知何时已然站到花蚕身前,手里握着锋利无比的破云剑,手腕微抬,剑锋正点在于烟咽喉之处。
  此时随着于烟动作,剑尖刺破些须皮肉,一缕鲜红的血丝顺着那雪白剑身蜿蜒而下……

  淡黄长衫的少年温和浅笑,侧过身抬起眼,手指轻轻按上冷峻青年手中剑柄,温言道:“哥哥怎么又生气了?”
  花戮看着破云剑被徐徐推开,冷声道:“你话太多。”

  “哥哥的耐心越来越坏了……”花蚕似是叹口气,回头冲于烟莞尔一笑,“这可怎么办好,哥哥不想在下再与尊者浪费时间,尊者就别再为难在下了罢?”跟着仿佛有些无奈的,“这样,在下也好给尊者一个痛快啊。”
  于烟不语。

  花蚕再叹气:“看来尊者是不肯合作了。”
  于烟再冷笑。

  “如此……阿澄。”花蚕忽然朝墙角扫了眼,启唇吐出个名字。
  于烟一凛,她却没发现,这房里还有第四人存在!

  “是,主人。”从花蚕看的那处角落,缓缓拉长了个影子,伴随着极细的羽翅扑梭之声,慢慢地往这边延伸,“阿澄在此。”
  接下来的一幕,让于烟的眼不受控制地张大。

  那来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影子。
  只见一片黑云划过墙面,在半空中极快地飞来,而后猛然砸在地上,嗡嗡之声四起,跟着就有黑色烟雾向上攀升,逐渐形成个墨石一样的人形……那烟雾密密麻麻,仔细看时,竟然是无数飞虫!
  再过一会,人形渐渐明朗,眼耳口鼻无比清晰,便是个文秀书生的样子。

  待看清楚这个人,于烟更是惊异,她是认得这个人的!

  “尊者可还记得我么?”顾澄晚站稳身体,先对花蚕行了一礼,然后又对于烟扯了一下嘴角,“多年不见,尊者不曾再戴斗笠,却原来是这般年轻模样。”

  被之前景象所摄,于烟心里又惊又疑。
  当年亦是她引诱这人跳了崖的,原该万死无生,后在武林大会上见他,已是有所怀疑,却没想到,会见到如此奇异之事……这般的情状,根本不是活人所有!

  顾澄晚看穿了于烟的心思,嘴角再扯动一下:“尊者看得没错,顾某已算不得人了。”他旋即笑容赤诚,还有一分未泯天真的,“赤衣近来可好?阿澄心里想他得紧,恨不能快快与他相见,以偿多年相思之苦……”
  他说到“相思之苦”四个字时,还是言笑晏晏,可那眼里的恨毒之意,却叫人触目惊心。

  于烟没工夫去理会这些,她只细细打量着如今的顾澄晚,越看……就越是惊异。
  现在的顾澄晚,即便仍是人形姿态,可从他那苍白到几近透明的脸色,黑色的嘴唇,还有闪动着点点暗金的眼,都能看出,他早已不是如正常人一般了。

  “阿澄,此厢不是与故人叙话的时候,打过招呼以后就过来罢。”花蚕见两人对视,轻声一笑,招了招手。
  顾澄晚十分乖顺,走过去静立在旁,说:“是,阿澄明白。”

  “来,阿澄把手伸出来。”花蚕看着于烟闪烁的双眼,微微一笑。
  顾澄晚依言,把右臂伸出,五指摊开。
  “尊者,你看一看,阿澄的手指是不是很好看?”花蚕站起身,走到一边,让于烟看得更清楚些。

  那的确是一只很漂亮的手,除了肤色略嫌白了些,真是指腹圆润,肌理细腻,骨骼修长。然而,当那个手掌翻过来,就让人心里有些发怵了。
  手指前端刺出去的指甲尖尖,透着奇异的紫色,微光流转,既是美丽,也让人毛骨悚然。

  依照花蚕的吩咐,顾澄晚几乎把手指探到于烟的眼前。

  “哎呀,忘记对尊者说明了。”花蚕略偏头,“阿澄是在下的人蛊,每一根毛发、每一点□、每一寸皮肤都是碰不得的……”他笑一笑,纯真如稚子,“阿澄他,通身都是剧毒。”
  他的语声很温柔:“如果阿澄再把手指朝前送一送,就会刺到尊者眼里……到那时,尊者不仅眼盲,还要痛上个十天十夜,才会活活痛死,而尊者这一张清秀的面皮,也会脱落下来,狰狞如鬼一般。这样的死法,尊者可还满意?”

  花蚕说完这话,顾澄晚极配合地把手指再伸长几分。

  到底是魔教尊者,于烟只怔愣一瞬,就会过神来:“小子真当本尊三岁孩童了!既然你三人深夜前来,必是不想让人知晓身份,本尊若中此毒,十天不死,难道不会引来正道武林注意么?”

  “不愧是尊者,立时就看出在下破绽了。”花蚕不以为意,反倒是赞了一句。
  于烟嘴边嘲讽更甚。
  花蚕挥挥手,冲顾澄晚笑道:“阿澄你看,尊者果然不曾将你放在眼里,这可怎么办好?”

  顾澄晚声音恭敬:“若是主人肯原谅属下逾越,属下当有所施为。”
  花蚕柔声道:“阿澄是我重要之物,我又怎会怪你?去让尊者看看阿澄的本事罢!”

  顾澄晚听得这话,露出一个笑容,缓缓说道:“谨遵主人命令。”
  然后他的五指微微一张——那一条手臂,就倏然变成了无数小虫形成的烟雾。

  那些烟雾在空中不断地纠缠,逐渐拧成一股,一段一段绞了起来,越缠越紧,也越来越凝实。慢慢地,烟雾被挤压成约莫拳头大的黑影,渐渐透出莹亮而光滑的表面,再猛然一拉——
  终于,彻底成型。

  这是一只奇异的虫子,既瘦且长,大概有小指粗细,手臂长短,身子一节一节的,每一节都套着一个金环,蠕动间灼然闪亮。
  虫子的头顶有一颗莹绿色好像珍珠一样的珠子,左右地滚动着,好像是在探寻着什么,应该就是眼睛了。眼睛之下,有细长如针的管状物,除此之外,那虫头上便是一片平滑。

  花蚕冲那虫子招了招手,那虫就“嗖”一声窜到花蚕手上,缠着他的手掌在他指缝里不停地穿梭打转儿,然而花蚕的袖子里突然射出条银色的细线,也倏然窜上去,而那虫对峙,那虫就像是见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呼啦”一下子,又回到了顾澄晚的身上,趴在他的肩头。

  于烟看清了,那根银线,居然是一条独角的银蛇!

  花蚕拍一拍蛇头,弯起了嘴角,仿佛有一些无奈又有一些娇宠:“真是霸道啊~”

  于烟可没有心思去管花蚕的口气还是态度,她只觉得这一切诡异非常,饶是时常见到阴虫阳虫两个婆婆手底下的虫儿们,也没有这样冷汗涔涔、从后背里都在发寒的感觉。

  顾澄晚见虫儿回来,也以另一只手手指碰了碰它的头,看它满意地抬起颈子作出享受状后,才又对于烟说道:“如尊者所见,阿澄现在不算人了,四肢百脉全养着无数蛊虫,现在在手里这只养在手臂里的,颇有些古怪的癖好。”他的声音十分平和,早就没了之前所显露出来的情绪,“就比如说,它喜好吸食女子的脊髓,尊者请看……”他手指再碰一碰虫儿眼下的管状物,“这就是它的工具了,只要插进后心,就如饮水一般,迅速抽干脊髓,而这在段过程中,会伴随与‘凌迟’类似的痛楚,使人每一息都如度千年……直至死亡。”

  “如此而已?”于烟并未被吓住,反而娇声笑了出声,讽意愈盛。
  顾澄晚垂下眼眸:“到时尊者满面潮红,如春情上涌,而衣鬓松散,神情迷乱,似与人颠鸾倒凤而猝死……即便是尸检,也查不出别的缘由。”

  堂堂尊者,若是以这种姿态这种死法现于人前,可当真是极度难堪,让人恨不能死了都要从坟茔里跳出来才好。
  所以这一刹那,于烟的脸色终于变得难看起来。

  不过这样的动摇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很快地,她就调整好了情绪,说道:“如此下作的手段,真不愧是名门正道所为啊!”又是冷笑,“你等只管去做,反正本尊早已声名狼藉,不差这个龌龊死法。”

  尽管是魔女,也不可能毫不在意地让自己的裸尸曝与人前,更别提,这个魔女还有非同一般的身份地位。

  花蚕的眸光冷了下来,他摆一下手,顾澄晚躬身后退,手里的虫儿亦在同时化为手臂,而他整个人,也霎时间隐没于墙角去了。

  “看来,今晚在下是白费心机了。”花蚕面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在下说了这许多,尊者依旧不肯帮忙,实在让在下痛心疾首。”
  花戮晃了晃身,无声无息地向后退了几尺:“时候不早。”

  “我知道了,我的哥哥。”花蚕淡声应道,“那便送尊者上路吧。”他手掌微微上翻,便有一蓬绿色雾气直直飘向于烟。
  “虽不知尊者因何而对贵教如此忠诚,但如若在下有一天见到那让尊者如此的由头,必然让其下去陪伴尊者,以免尊者泉下寂寞……”

  于烟瞳孔骤然一缩,身子也挣扎似的拱了起来!可惜到底后继无力,随后浑身一软,就伏趴在床沿上……眼耳口鼻里都溢出浓黑的血,不多时,就染了满床。

  “哥哥,我们走罢。”花蚕转过身,朝不知何时又回到他后面的花戮张开了双臂,搂着脖子挂上去。
  花戮没有说话,只搂紧了花蚕的腰,一顿足,就与来时一般飞掠出去。

  “阿澄阿狄自回去,我与哥哥还有事做。”少年平淡的声音远去,方狄没有跟上,只抖手落了些粉末在晕倒的那些个守门人身上,再拉了顾澄晚一起,两人对视一眼,就化作两片乌云,杳然而去。

  玉合欢的房间。
  身披黑色重纱的艳丽女子坐在床边,青衣的使者立在其身前,而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孩童则是靠在桌边的圆凳上,几个人的神色,都十分肃穆。
  屋子里的气氛也非常逼人,简直让人想要窒息。

  “万通子!你老实说,这些年你到底去哪里了!”玉合欢终于还是按捺不住,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万通子身上的穴道早被解开,此时也是异常委屈,听了这话,一跳起来嚷道:“我去哪里?我去闭关了!”

  玉合欢一窒,深吸口气:“这光景你闭个什么劳什子的关啊你!”
  “我听说阿玦去打仗,怕他又弄个一身伤回来,就想去折腾个威力强大的机关给阿玦用,又怕被人打扰,就只跟阿玦打了招呼,藏在山里去了。”万通子说着说着,气焰小了下来,换上了难过到极点的神情,“我哪知道刚弄出来,想要给阿玦看看的时候,却发现阿玦他……”

  十几年在山中劳作,一心就想给自家兄弟一个省事的厉害机关,却没想到出关之后,先得到了兄弟家中噩耗,这让年纪虽大、可童真未泯的万通子,如何不伤心难过?
  说完话,万通子的眼眶,已经泛起红了。

  玉合欢见万通子这副模样,居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时候,窗外传来几声轻微的叩响。
  屋里人立时警戒。
  窗户被人从外面以柔和内力推开,跟着就有两个人掠了进来。

  “姨娘,青姨,还有万伯伯。”温和而略显得瘦弱的少年从自家哥哥身上跳下,拱手微笑行礼。

 


  上京...

  玉合欢一看见来人,脸上有些紧绷的神色就霎时间缓和下来:“小一小二,这么晚了不休息,还特意过来做什么?”
  “很久没见到万伯伯,自然要过来拜见一下。”花蚕温和笑道。

  万通子这还是第一回正式与长成人的两兄弟见面,加上正冲他微笑的花蚕长着与琴抱蔓相似的脸的同时还有与第五玦类似的气质,他一怔愣反应不过来,就情不自禁地抓了抓头发:“呃……哦。”口中只能发出这样的单音。

  打过招呼,却见花蚕又看向玉合欢,似乎带了点愧疚的:“姨母,我杀了夺魄尊者。”
  “什么?”玉合欢一惊。
  “趁今晚众人都去了赵盟主的灵堂,我与哥哥便想好了要去与那夺魄尊者会上一会,也好从她嘴里掏出炎魔教的行动来。”花蚕说道。

  玉合欢秀眉一挑:“那必然是没掏出来了?”
  “……是的,侄儿惭愧。”花蚕微微低头,“用了那许多手段还得不到消息,侄儿估摸着,夺魄尊者必定是有什么软处捏在炎魔教教主手里。”
  “你可确定么?”玉合欢又问,“虽然魔教中人特立独行,但未必不是对教主忠心耿耿。”

  花蚕摇头:“侄儿细细查看过夺魄尊者神情,她在提起炎魔教教主之时,绝不是对主子狂信忠诚的模样,反而好像有些隐隐的畏惧与忌讳一般。”
  “既然如此,她也就没有用处了,杀了便杀了罢。”玉合欢沉吟着,“也防着她泄露你二人身份。”
  武林与朝堂素来是两不对付,两兄弟现在正与几个世家公子交好,而正道武林的动向也是朝着炎魔教而去的,就不要节外生枝了。

  说完这几句,几个人就把杀死于烟之事丢在脑后,花戮与花蚕也不再干站着,在墙边找了个座位坐下。

  “好了万通子,你现在说罢,过来武林大会捣什么乱?”玉合欢端起青柳递来的茶水喝一口,润润嗓子说道。
  “……我心里不痛快。”万通子垂头丧气,口中嘟哝,“我不痛快,凭什么他们要痛快?”

  “万伯伯,若是因为侄儿家中……还请不要太过介怀。”花蚕温言安慰道,“若是爹爹知道了,也必定不会怪您的。”
  也不知是哪句话将万通子点燃了,他一个激灵跳起来:“阿玦当然不会怪我!他都那个样子了还怎么怪我?!我倒是不想介意,可阿玦他……阿玦他!”

  看他那般激动,玉合欢起身拉了他一把,把他按在座位上:“你冷静一点!”
  花蚕倒是从他口中得到一些消息,见他还在大喘气,便走过去,站在万通子身前,似乎有些犹豫的:“万伯伯……您,见过我爹爹了?”

  见到自家侄儿眼里划过的悲哀神色,玉合欢立即狠狠瞪了万通子一眼。
  万通子一缩头,也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

  “万伯伯,我兄弟两个已经十多年没见过爹爹了,若是您有爹爹的消息,能不能对我们说一说?”花蚕露出一点恳求,语声轻柔。
  万通子受不得这个,与玉合欢对视一眼,才叹口气说道:“我从山里出来,就去了晋南王府,想给阿玦一个惊喜的,但是才发现晋南王府出了事,后来,我就去皇宫打探,多方寻找,终于见到了阿玦。”

  “那爹爹他……”花蚕轻声问。
  万通子别过头:“阿玦他,谁也不认得了。”

  “……玉姨?”花蚕又看向玉合欢。
  玉合欢眼中似有不忍,但也还是点了点头。她其实在建立了彩衣门以后就去打探了第五玦的消息,得知他凯旋而归,却在江湖上很是失魂落魄了一阵子,那时候,就是有再多的怨忿也消失无踪……同为伤心人,而后她也只断断续续留意了第五玦的消息,却从不肯去见他,唯恐再勾起伤心事来。
  她当然是知道第五玦后来的下场,可在已经失去了母亲无家可归的两个孩子面前,她又怎么忍心把这个噩耗告知?虽然明知终有一天还是会被问起,可她没有想到,竟会是这样快。

  “我知道了。”花蚕轻轻点头,侧过头,看着表情冷峻的黑袍青年,“哥哥,我们去冕京看一看爹爹吧?我有点担心啊。”
  花戮也定定地看着他,一颔首:“好。”

  那边玉合欢见两兄弟这副情状,也叹了口气:“说得也是,姐夫他……这些年也很苦。如果能见到还活着的小一和小二,说不定,能清醒过来呢。”
  “嗯,我相信娘也不愿意看到爹爹这样。”花蚕轻声道,“皇城太大,还请万伯伯画一张地图,也好让我与哥哥早日找到爹爹所在之地。”

  “这个自然。”万通子点点头。他是个做机关的好手,要画上一张图自然是十分简单,当即挥毫,不多时就画出一张清晰的图纸来,将皇城之内所有建筑路线全绘得清清楚楚,就连暗道走廊都明晰可辨。

  待万通子画完,花蚕道过谢,又把图纸小心收好,再对玉合欢说道:“之后几日,那些武林人大概会仔细商讨对付炎魔教的计划,就请姨母多加留心,不出一月,侄儿必定与哥哥一同回返,共同对付炎魔教。”他顿一顿,续道,“楚辞其人做事还算利落,攻打炎魔教若是以他为主,总比那些食古不化的人好。”

  要利用整个正道武林做事,总是要有一些妥协的,正道武林之人不会让玉合欢这曾经的邪道女子做头领,更不会信任如花戮这样年纪不大没有根基的少年人——就算他救了赵纤纤杀了作怪的虫子也是一样。
  因此,就只有依靠像楚辞这样与两人交好的世家家主,才能说得上话、灵活对战。

  玉合欢当然也明白这一点,她笑了笑,说道:“小二放心,姨母省得的。”

  说了这许多话,夜色更深,再过得一刻恐怕就要亮了,而若是天亮了被人发现,可就是身有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花蚕对房里三人告别,花戮也点头示意,两人就还是和之前一样,由花戮抱着花蚕离开了。

  等两人身影消失,玉合欢站起身,手拍了拍青柳的肩,慢慢地吁了口气:“小一小二长大了,也都明白事理,青柳,你说姐姐是不是也会放心了?”
  青柳声音粗噶难听,但话里的情感却十分真挚:“王妃必然会心中宽慰的。”
  而万通子则是一个倒翻,窜上了房梁,良久,才从上面扔下一句话来:“阿玦也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第二天里,赵凌河与赵纤纤穿着孝服来到议事堂,觉明与清虚子还是在那里镇场,不过两人是出家人,只是做个住持的作用,而商讨之事,就让众人各自发挥,要梳理出一个足够周密的计划来。
  众人各抒己见,只是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要统合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

  楚辞一边听着众人发现,一边低声安慰坐在自己身边明显心不在焉的二弟:“阿枫,怎么了?”他想着他大概是因着心仪女子其实是抱着欺瞒的心思前来,所以心中难受,才会这样闷闷不乐,便安慰道,“天下好女子无数,阿枫便不要为那魔教的妖女伤心了,待此事已了,大哥就托人为你说一门好亲事可好?”

  被楚辞这话一说,楚枫冷不丁回过神,连忙摆手:“大哥你在说什么啊?我几时伤心,又几时想娶亲了?”
  楚辞一愣:“那你在想什么,这么不开心的模样?”

  “我只是在想,这比武大会怎么就这样结束了,也太草率了一点。”楚枫皱眉说道,“我还没看够呢!”
  楚辞默然:“于烟姑娘不是你心上人么,她这样哄你,你不生气么?”他怕是自家弟弟逞强,还是称那魔教尊者为“于烟姑娘”,以免弟弟心里难过。

  “啊?她什么时候成了我心上人的?”楚枫一惊一乍,看起来比楚辞还要惊讶,“之前我以为她救了我的命,她功夫又不错,想来参加武林大会,我便带她来咯,可后来知道她是骗我的,那救我命的事情当然也是假的,我为什么还要感激她?”跟着他摸摸下巴,“不过她与那位花少侠的那场比斗可真是精彩啊……”

  细细看了自家二弟的表情,确定了的是全无虚假的,楚辞霎时间哭笑不得。看自家二弟带姑娘过来,还以为他开了窍,原来竟是如此……武痴便是武痴,真真让人莫可奈何。
  不过旋即楚辞又释然了,不喜欢最好,待会就要把那位尊者带来询问,想必也不会太怜香惜玉,若是自己这个弟弟心仪于她、一不小心犯了什么傻,那不就成了武林公敌了么。

  楚枫显然没有自家哥哥这般细腻的心思,他拉一下楚辞的袖子,脸上挂上笑容:“哎哎,大哥,花少侠不是与我们一路的么,他人呢?大哥你能不能让他与我打一场?”
  楚辞再次无言以对,然后叹气:“这屋子里太憋闷,花小公子身子弱受不得,花少侠就陪他在外面亭子里休息,等我们这边的消息。”

  一提到花蚕,楚枫立刻蔫儿了,他就知道,这样柔弱的活物最是难以消受……

  两兄弟正说了几句话,突然门就被人撞开了,来人满头大汗面露惊惶,说话也十分急切,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似的。
  “不好了不好了!夺魄尊者……夺魄尊者她死了!”

  顿时满座哗然,几乎所有人都站起身来,各个惊异非常。
  “怎么会这样的?”已经有人按讷不住,大声问出来。

  在这节骨眼儿上,都还没从夺魄尊者口里掏出东西来,怎么能就此让她丧命?
  “是谁做的?!”别说觉明都有些坐不住了,清虚子更是暴躁,人是关在他清虚观的厢房里的,门口守着的也是他精心挑选出来的武艺颇佳的弟子——可居然让人死了?真是让他又惊又怒,立时喝了出来。

  他才喝完,就一拂袖,率先走了出去。
  “老道倒要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主人家走了,其他人面面相觑,也立时跟了过去,这夺魄尊者怎地死在这里,可真是……

  于烟的死状是真的凄惨,口鼻里凝结的都是漆黑的血块,床上地上满处都是,而且死前也好像经历了剧烈的挣扎,被穿了琵琶骨的创口处也都有血痂糊住了链条,想来是用大力挣动过,弄得伤口更深,还有眼上的布条也被丢到一边,双目圆睁,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好端端的一个清秀女子,竟然是这样死法,岂不让人扼腕嗟叹……

  这情形,饶是对炎魔教恨意滔天,也不免会有几分不忍。

  清虚子第一个走过去,凑近来看了看,伸手捏住于烟的脸,左右拨动看了看,又用手指在她喉间探了探,再翻看了眼睑,看了她的舌头……匆匆做了一遍,好像终于平静些许,他转过身,冲觉明说道:“是中了毒。”

  “尊友可知是何毒?”觉明念一声佛号,随后问道。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慧悟双手合十,念起往生咒,眉宇间悲悯一闪而过。

  清虚子是道士,是道士便会炼丹,要炼丹需得识药物明医理,而清虚子是道中大家,在医道方面,也是见闻广博。他仔仔细细地对着于烟尸体查看,旁人见了,便也不敢扰他。

  过得一刻,清虚子就只留了几个出家之人在里边,其余的都赶了出去,不准进来——虽说人已死,可要解开对方衣衫查验尸体,也要有些尊重才好,不可让俗世之人肆意观看亵渎。

  楚辞、顾无相还有林沐晴这三个结义兄弟,加上他们彼此的亲生兄弟一起,出了房门以后,就在外面慢慢地踱步,也不时低声商讨一些关于下一步如何去做之事。
  走不多远,就看到湖中凉亭,里面坐着个黄衫的少年,他身后黑袍青年抱剑而立,虽说一个冷冽一个温煦,看起来却极是和谐。

  于是几个人便走了过去。
  花蚕一见这几位家主,也赶忙站起身,拱手笑道:“几位怎地出来了?之前在下瞧见诸位都往别处去了,行色匆匆,所为何事?”

  这些日子几人也混得熟了,就没有那许多虚礼,楚辞等人也各自坐下来,楚辞摇摇头,说道:“夺魄尊者中毒身亡,清虚子道长正在验看,我等红尘俗世之人不好玷污死者,就出来等候。”

  “于姑娘死了?”花蚕似是颇为惊讶地一挑眉,“这是何时之事?”
  “看那尸体模样该是昨晚。”林沐晴接道,“约莫有两个可能,一是夺魄尊者不堪受辱,服毒身亡,可之前已然搜过,不该还存有毒药;二是有人趁夜而来毒死了尊者,然而林某刚仔细看过,门窗都无损坏,梁上屋顶窗下都无脚印,而门口有清虚子门下把守,一夜无眠,也不曾见得人来。因而此事实在过于古怪,清虚子道长经验丰富,待出来时,该能给我等一个交代。”

  “这般看来,是于姑娘自己服毒的可能性更大?”花蚕侧头问道。
  林沐晴与楚辞对视一眼,说道:“该是如此。”

  花蚕敛下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楚辞几人见状,也就不说话了。

  又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左右,清虚子那边传出消息来,果然一如林沐晴所料,说是从那夺魄尊者身上伤痕方向以及其他痕迹看来,该是她自己服毒身亡,而后又在那女子发髻中寻到相同毒药,便确信无疑。
  众人无法,只能大叹炎魔教驭下之严。

  于烟一死线索又断,之前想的法子不能再用,众武林人要想攻打炎魔教,就还要从头谋划,这一商讨,不知又要过上几日去。
  就在这时候,花蚕向楚辞几人告辞了。

  “花小公子因何要走?可是楚某有何招待不周之处?”楚辞自然是忙不迭地挽留,攻打炎魔教还需花戮之力,而之前武林大会所见,这花小公子也不是全无用处。
  花蚕微微一笑:“武林大会业已开不下去,除魔之事势在必行,不过看这情形,该还有好些时日商讨,我兄弟两个正好还有其他事做,就先走一步,待大事定了,楚家主再让阿狄给在下飞鸽传书,在下自然与哥哥一同赶回。”说着一瞥立在阴影处那颀长青年,“阿狄,你留下,听从楚家主吩咐。”

  方狄自然恭声答“是”,楚辞则是又问:“不知两位是要去办……”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花蚕温和笑道,“为家人做过法事之后,在下便将其灵位请出,带了过来,只等事情做完,就要带回家乡,如今诸位商量大事,我兄弟两个也帮不上什么忙,便想着趁此机会先送回灵位得好。”
  “我与哥哥十三年不曾归乡,也不知家中老宅是否健在,若还存着,就要把灵位安进去供奉,便是不在了,也要在家乡寻个寺庙放起来,以免家人找不到回乡之路。”

  这理由十足充分,楚辞当然不能阻拦,只请了两人一顿送别宴,就让两人离去。约好至多不过一月,定要回返。

  同时,两人骑着楚家所赠宝马,一路风驰电掣,直往冕京而去。
  


第五瑾 ...

  这一日天色刚刚泛白,冕京城外“哒哒哒”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有足有一人高的大马飞奔而来,在城门口高高扬起蹄子,停了下来。
  城门这时才刚刚打开一条缝隙,几个带刀的守卫在门前巡视,都还有些精神不振、没睡饱的模样。
  这马通身墨色,额心有一枚火焰般跳动的白斑,两眼灼然有神,鼻中吭哧有声,四个蹄子也在地面上不耐地刨刮着,像是有些不耐烦。
  在它身上坐着两个人,后面那个身子挺拔,神色冷峻,穿着一袭与马毛色相近的黑色袍子,袖摆被气流鼓动得猎猎作响,他怀里坐着个矮一些的少年,穿的是宝蓝色的长衫,肌肤莹白,十分秀美。看着就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见到有人来了,守城的职责在身,强自振作,走了过来喝问道:“来者何人!因何进城?”
  冷峻的黑袍青年手里牵了牵缰绳,那马就踢踢踏踏地又走了几步,到了近前,宝蓝长衫的少年一拱手:“守城大哥辛苦,我兄弟二人入城探亲,多日赶路,故而急了些。”他说完,手在袖子里摸了摸,掏出个沉甸甸的袋子,遥遥地扔过去。
  守城的伸手接住,掂一掂,让开路来,笑道:“两位公子原来是探亲的,无事无事,开门放人!”
  于是那厚重的城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两扇门朝两边拉开,露出一条敞亮的大路。
  少年又一抱拳:“多谢守城大哥!”他话一说完,他身后青年就再一拉缰绳,那马一声长嘶,急速奔驰而去。
  无疑,这就是日夜兼程赶来的花氏兄弟二人了。他们这一行谁也没带,方狄也好顾澄晚也罢,都留在了那几个家主身边,而随同他们一起下山的慧悟也早跟了觉明一起,两人只对他告了别,就匆匆离开了。
  这路上倒是没有遇见什么太大的波折,偶有劫路或者找麻烦的,也都被花戮一柄剑全部解决。总算是在三五七日内到了冕京。
  冕京是天子脚下,这才刚刚天亮,就有了好些出来买卖的摊贩,街上的酒肆商铺饭堂也都开了门,店家小二端着水盆进出拾掇,都是好一派热闹景象。
  花戮驾着马,并没有去寻个客栈下榻,而是手下一拍,就让马换了个方向,调转到另一头去了。
  这是一条原本很繁华的道路,可到了如今,却显得很是萧条。
  只在靠外围之处有几个店面,走到里面些的时候,就几乎什么都没有了,这景象,与另几条街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花戮和花蚕两人默默,就连身下所骑之马也好似觉察到这气氛,渐渐放慢了脚步,使蹄音逐渐变得轻不可闻。
  “十三年。”花蚕微微直起身子,目光在左右看了一遍,然后唇边露出 一丝嘲讽,“当真时光如逝,我记着昔年这条街人群拥挤、熙熙攘攘,住户极多,可如今看来,却是都迁走了。”
  花戮没有说话,却将搂着花蚕腰的手臂紧了紧。
  遥想当年,第五玦与琴抱蔓夫妇领着两个丫头,将两个小孩儿抱出与街上百姓同乐,那时的第五玦屡立战功,琴抱蔓又为人宽厚,夫妻两个深受大家爱戴,而十五年才得了一双儿子,更是让街上百姓欢喜雀跃,几乎有收不完的贺礼,可而今十三年匆匆而过,晋南王府家破人亡,即便王府重新建起,可在府外的住户们却是都纷纷搬走了……
  两兄弟就着这样荒凉的景象任□之马徐徐而行,饶是心神坚定,心中也难免起了一些微妙的怅惘。
  晋南王府门庭萧条,门前的石狮经过十几年无人打理,底下已经有了一圈黑色的硬壳,而那建成的朱红大门也因着这些年的风吹雨打,而颇有些斑斑驳驳的剥落痕迹了。而挂在前门的大红灯笼,更是早已只剩下竹篾的架子,在风中慢慢摇曳。
  看起来,这里真是许久没有人来过了。
  周围空无一人,花戮就先行下了马,花蚕一个翻身,也跳了下来,而后他拍一下马屁股,让它自己去旁边放风觅食。
  花戮走上前,推开了门,然后回头:“走。”
  “好的,我的哥哥。”花蚕轻笑,也抬步上了阶梯。
  王府里的陈设与从前没什么两样,看得出,重建它的人是用了心的,一草一木都让人无比熟悉。
  两人并肩而立,清晨的凉风习习,拂起他们额前的发,也卷起了院中零落的枯叶。
  湖中的亭依然,可亭中温婉的女子不再;亭边的暖阁依然,可那一对琴瑟和鸣的夫妻不再;暖阁里的床榻依然,而曾经并排躺雨其上的一双两三岁孩童却已经长成了少年或者青年的面貌……而曾经以为可以尝试的平凡生活,也再不可能出现。
  穿过那几条熟悉的长廊,花蚕花戮两个来到后面的起居室,书案边上的那面墙壁,居然还挂着琴抱蔓的肖像。
  书架上都积满了灰尘,而里面的书却都还在。
  “那位皇帝还真是有心了。”花蚕从架上拿起一本,轻轻吹开灰尘翻了翻,然后又放回去。
  花戮站在他身后,把手放在他肩上。
  在那一场灭门的大火中,晋南王府被付之一炬,里面的东西自然是全都不在了的,而这架上之书,必然是后来者重新买了摆上去的,而好些书名都似曾相识,想必是第五玦原本便有的那些了。堂堂帝王之尊还能记得这微末小事,或者是因着愧疚或者是因着其他缘由,但种种所示,都不能说是无心的。
  “……去禅堂吧。”花蚕侧头看一眼 花戮搁在他身上的手,笑一笑,目光投向自家哥哥挂在肩头的包袱,“去把便宜娘的牌位放进去。”
  “好。”花戮把手挪开,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晋南王府是有一个禅堂的,里面摆着香案,香案上立着的,是晋南王府一脉嫡系的灵位,虽说当年肯定也是被毁了的,不过既然连这样细小的书案都留心做了,那么如此重要的禅堂,自然也会重新建过。
  禅堂也不大,就在最里面有张香案,从前到后,摆着好些灵牌。果然半点也不曾变化,最外头的,不就是上一任晋南王的么。
  外面的香炉里还有几截短香,从颜色看来,该是年前点上的。那么说,近来还有人过来祭拜过?
  “等便宜娘的骨灰齐了,就交给便宜爹葬了吧。”花蚕转过身踮起脚,把花戮肩上包袱解开取下,再捧出琴抱蔓的灵牌,小心地放到香案边上。
  花戮静静地看着花蚕动作,一言不发。
  花蚕放好灵位,再从包袱里拿出几根长香,掏出火折子点燃,花戮也站到他的身边,两个人对视一眼,花蚕把点燃了的香分了几支递过去,花戮接过。
  然后一齐跪下。
  磕完头上完香,两个人回到当年属于他们的房间,花蚕把包袱里的衣服放到柜子里,花戮出去拎水进来,将地上冲了一遍。
  “就住在这里罢。”花蚕坐在床沿,手指轻轻抚摸床头——那里原该有一块脱落红漆的,如今却已经没有了。
  “好。”花戮点头。
  深夜,丑时三刻。整个冕京都安静下来。
  打更声响起,打更人揉着睡眼慢悠悠从街道上走过,口里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有一道淡淡的人影在屋梁之上飞快地奔行,极快地来到了皇城外,靠偏处的墙边,而后脚尖一点,就无声无息地掠了上去。
  花蚕面对面攀在自家哥哥身上,目光直视后方,而周身却飘着十来只米粒大小的蛊虫,以它们敏锐的触觉探路。
  而花戮的身法很快,就算身上还挂着个人,也没有丝毫影响。
  有万通子所绘地图在,要寻到第五玦所在处并不困难,难的是宫中高手无数,要怎样才能避过他们的耳目。好在花戮轻功极好,前世又是惯常做暗杀的,倒也不在话下。他在这时终于用上杀手特有的隐匿之法,以浮动的月光暗影为蔽,几个起落,就悄然越过了好几个宫殿。
  按照万通子的描述,第五玦所在的宫殿就在眼前,花戮纵身跃上屋顶,俯□子,小心地揭了片瓦,花蚕也在同时转过头,另一手抓紧了花戮的衣袖,与他一起朝下看去——没人!
  两人觉得有些不对,花戮冷声说了句“抓紧”,花蚕也是眸光一冷 ,点头应是。花戮手里将花蚕揽紧,两腿躬成矩形,一个发力就冲了出去,落地时隐在屋檐之下暗处,正有巡逻之人手持长枪整齐走来,等最后一人的影子过去,花戮倏然起身,又是一个弹跳,就翻身从窗子进去了。
  以花戮的目力,自然很容易就看清室内陈设。
  ……果然,屋里空无一人。

花蚕从花戮身上下来,手指轻抬,细小的蛊虫上下翩飞,花蚕微微皱眉:“便宜爹不在这里。”蛊虫将这个宫殿里里外外都寻过了,什么人都没有。
  
  花戮低头,正看见花蚕垂头思索的模样:“怎么。”
  花蚕抬起头,弯起嘴角笑了笑:“去寻一寻我们那位许久不见的堂兄吧。”
  “好。”花戮颔首,长臂一展,揽了花蚕的腰直掠出去,“抓紧。”
  “那哥哥的动作可要轻一些。”花蚕莞尔,“当然,速度也可以更快一些。”
  
  花戮不再说话,花蚕把头埋在花戮颈窝,只听一阵风声响过,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衣袂作响。
  约莫过了几息工夫,花戮停了下来,花蚕睁开眼,他们两个,此时是在另一个布满了琉璃瓦的屋顶上,而这座宫殿也比起旁的更加巍峨和华贵,正是属于帝王的寝宫。
  
  这里的守卫更严,两个人便更加小心,花蚕没有内力,更是干脆闭住了呼吸,以免为他人所察,花戮手臂一紧,运了十足十的内力,如一抹轻烟,穿过重重过道,直接窜到了寝宫门口,再又几个巧妙身法,从宫人们视线的死角处,落在了横梁之上。
  
  大殿里灯火通明,殿前有个屏风,里面正有“哗哗”水声传出,有好几个宫女手捧衣物侍候在里面,外头还有几个内侍候着,看来,是在等候皇帝沐浴。
  
  过不得一会,屏风上的影子站了起来,又有两个纤细人影上前给他披上衣物,再过一刻,里面人走了出来。
  这位皇帝长得极是英俊,嘴角总是带笑的,好像从无烦恼,而眸光深邃,又让人瞧不出他的心思。
  他现在刚刚出浴,漆黑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身后,身上也仅穿了一件单衣,只在外头罩上暗金色的袍子,虽然有些随意,却也显出帝王的威严来。
  
  然后他挥退几个宫人,自己则坐到书案后,又拿起了奏折批阅。
  
  “陛下,秦总管说了,请您早些休息。”有一个内侍上前将灯油剪下一截,把烛火挑亮一些,轻声地提醒。
  那皇帝头也不抬,只一摆手:“朕知道了,你下去罢。”
  
  房梁上,花蚕凑到花戮耳边,极轻地说道:“果然是第五瑾即位了。”
  花戮一点头。
  “他看来颇为勤奋,是个不错的皇帝。”花蚕又说,“想必宫中之事他亦是了如指掌。”
  花戮再点头。
  “所以我的哥哥,若是询问此人,必定就能知晓便宜爹的下落罢。”花蚕轻笑。
  花戮低低地“嗯”了一声。
  
  两个曾经的杀手最明白何时人体最是困乏,何时出手能有最大把握,便不约而同地将身子更压低一些,静心等待。
  
  第五瑾今年尚不足而立,眼里神光内敛,应该是有一身不错的功夫在身,虽然只勉强登上一流,还不能说是极高强的,但以他这般冗事在身的情形,能练到如今这个地步,可以说是十分难得了。
  也正因为习了武有内力,因而精力比起一般人来说,也就要好上几分。眼看过了寅时,他竟是还没有休息的意思。
  
  花戮与花蚕一齐趴在那里等待,因着花蚕并不懂内力,以防事情有变,花戮的手便一直按在花蚕腰上,随时应变。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有人进来了,居然没有任何通报。
  花蚕仔细看去,却见是个同样穿着内侍服的男子,身材瘦长,但是并没有一般内侍的畏缩之态,反而背脊挺直,显得有几分正气在。
  
  “陛下,之前臣下差人对您所说之言,您可曾听到?”那内侍的声音低缓,也不同旁的内侍嗓子尖细。
  
  花蚕一挑眉,这人说话的口气虽然还算恭敬,但若是对着当朝陛下用来,却是有些放肆了。
  
  可第五瑾并没有生气,反而放下笔,笑道: “这几个折子颇急,若是不赶紧批了,朕担心会误了事。”
  “若是陛□子因此而有恙,可就不止误事了。”那内侍说道,走过去,把第五瑾翻开的折子合上,笔墨砚台也都收到一边去。
  
  第五瑾无奈:“真不知你秦青是臣子、还是朕是臣子了。”不过倒也没有反对。
  
  花蚕略一思索,看第五瑾态度,这名为“秦青”的内侍,想必就是之前小内侍所说的“秦总管”了,看来与第五瑾关系甚好,好到几乎不太有臣子与帝王的差别。
  
  而秦青听了第五瑾的话,似乎很高兴,走过去刚要搀着他回到里屋,就突然像是感觉到什么似的,从笔架里抽出一根细笔,抬手就朝房梁上射了过去!
  
  细笔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可见蕴含了极强的力道。花蚕心中一凛,这个内侍的功夫,居然比第五瑾还要高强许多!
  
  花戮一直小心防备,当然就不会被区区一支笔给暗算,他单手抱住花蚕,手掌往梁上轻轻一拍,整个人就如一只鹊起的大鸟,乌蒙蒙地往另一根横梁而去。
  
  好俊的反应!
  秦青眼一凝,手掌前推,迎着那根房梁打了一道掌力过去。
  花戮左手还将花蚕箍在怀里,右手则也迎上去 ——两道掌力对撞,居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消弭于无形。
  
  很厉害的控制力。
  秦青的眉头锁得更紧,他已在考虑是否唤人过来一齐对敌。
  
  这时,第五瑾发话了:“不知是哪方的豪侠,既然来了,可敢出来与朕一见?”
  花蚕对着花戮点一下头,花戮敛眸,翩然而下,就落在离书案大概五六尺之处——能随时翻窗出去,也有足够宽敞的余裕挪转身形。
  
  花蚕才看到秦青的正面,也是微微有些惊异。
  
  这个秦青相貌生得可说是妩媚非常,眼角一滴泪痣妖娆无比,腰肢更是细得不足一握,照理说该是个祸国殃民的绝色佳人,可他眼神却极是正派,此时只有全心迎敌的镇定,而不见任何其他情绪。
  
  秦青没有太多打量这两个刺客,是的,刺客,对他而言,但凡这样悄悄来到皇宫里面的武林人都是不怀好意,无论目的为何,都是有辱北阙皇室尊严,就该一掌打死,以儆效尤。
  因而他缓缓提气,就要出手——
  
  “秦青,别妄动。”可第五瑾却把他制止了,“到朕身边来。”
  帝王的命令是绝对的,秦青闻言,立即垂手,挡在第五瑾身前,随时准备反击。
  
  而第五瑾却全然没有半分紧张,他上上下下看了花戮花蚕好几眼,才慢悠悠地笑起来:“这些年不见,都不肯再唤一声‘瑾哥哥’了么?”
  


  师兄...

  既然已经被认出来了,也就没什么好再隐藏的,再者,从第五瑾这态度看来,似乎也是没有恶意。

  于是花蚕稍稍上前一步,笑道:“瑾哥哥还记得我们?”
  第五瑾也笑了:“怎会不记得,小时候我还抱了你们好久的。”他没有以“朕”自称,自然是将两人当做了家人。

  花蚕便一偏头:“那瑾哥哥可还记得,欠了我兄弟两个十多年的好衣裳?”他笑得更是愉快,“我可全都记着呢。”
  第五瑾微微一怔,随即大笑:“记得记得,小一小二若是想要,我差人连夜赶工,给你们把这十二年的衣裳都做出来就是!”

  这话说出来,双方的身份更是确认无疑。
  当年花蚕花戮抓周之日,第五瑾亲口与第五玦琴抱蔓二人说过,要将两个堂弟十五岁以前的衣冠服饰全数包办,作为贺礼,也是作为堂兄的一番心意,而才置办了两年,第五玦便家破人亡,两个堂弟不知所踪……这样算来,可不是就差了十二年么。

  第五瑾朗声笑毕,一招手道:“快快都坐下,都到瑾哥哥这里来了,还这样站着做什么?”说着他自己也坐到了书案之后,秦青见状,也走到墙边垂手而立。
  花蚕与花戮对视一眼,也在旁边椅子上坐下去。

  “秦青,你过来。”第五瑾看两人坐定,就又唤了自己的内侍总管到身边。
  “是,陛下。”秦青依言走过来。

  第五瑾手里指一指花氏兄弟两人,冲秦青笑一笑:“你可知这两人是谁?”
  秦青摇头:“臣下不知。”
  第五瑾缓缓向后靠去,神色也终于收敛起来:“他们就是你找了多年的晋南王的两个孩子……你师姑飞涧仙子的遗孤。”

  秦青闻言,眉梢一动,像是不能再维持镇定了,而后两眼定在花戮腰间悬挂的破云剑上,目光霎时变得复杂起来。

  ……这又是个什么人,又是跟便宜爹娘有渊源的?花蚕暗自思忖,面上神情却是不变,他一拱手问道:“敢问这位是?”

  秦青看一眼第五瑾,第五瑾冲他点点头,他便说道:“在下秦青,是天机子门下关门弟子的首徒,奉师父之命出山寻找大师姑的遗孤,带回山门教养。”
  “外公的徒孙?”花蚕心里明白几分,问道。

  “正是。”秦青正色点头,“师祖闭关已久,早已不是尘世中人,师父代理门主之位,得知大师姑家中之事,因在门中主事而无法脱身,便派了秦某出来,秦某一路寻访,但皇城封锁,无法进入,便又在江湖上游荡几日,至宫中搜罗内侍,就替了个穷苦人家的孩子混进宫来,后遇见当年尚为太子的陛下,陛下知晓秦某来意,就收留秦某在陛□边,一同寻访两位师弟下落。”而这一呆,就是十多年,那时的小小内侍,如今也成了皇帝陛□边第一红人,秦大总管。

  第五瑾也点一下头:“秦青一直为我做事,这些年从未放弃搜寻你二人下落,只是不知为何,一直寻访不到,一晃眼,就过了十三年。”

  “辛苦秦师兄了。”花蚕闻言,冲秦青深施一礼,“我与哥哥这些年被仇人拘住,一个在山上一个在谷里,好不容易见了面,后来遇上姨娘。”说到这里,他顿一顿,“就是娘亲的金兰姐妹玉合欢玉姨……经过一番推测,才知道仇人身份原来是炎魔教的两个护法,而炎魔教,恐怕也是脱不了干系的。”

  “炎魔教么……小二你可确定?”第五瑾一抬头。
  花蚕说:“自然确定,杀母的仇人,如何能不小心谨慎。”
  “这倒是。”第五瑾沉吟着,“这个炎魔教,似乎在我北阙王朝的武林中盘亘已久,可不好对付啊。”
  花蚕看了自家哥哥一眼:“炎魔教行事嚣张,正道武林已然忍无可忍,我与哥哥身在武林,自当为武林尽力……”他勾起一抹笑意,“约莫就在这个月底,正道武林就要攻打炎魔教,到时,我与哥哥便要一同前往。”唇边的弧度扩大,“之后……”

  他语意未竟,而在座众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小二的主意不错。”第五瑾手指在桌上轻轻扣了两下,脸上也挂了一抹笑容,“事情结束之后,若是武林那些人力有不逮,我会派秦青带上五千铁甲兵去斩草除根,让其永远不能死灰复燃。”

  “有瑾哥哥这一句话,小二感激不尽。”花蚕听完,拉着花戮站起来,朝第五瑾躬了躬身,“小二替亡母谢过瑾哥哥恩德。”
  “小二说得是哪里话?你我可是嫡亲的堂兄弟,莫要说些外人话。”第五瑾也站起来,双手虚虚一扶,内劲托出,两人便也顺势站起,“再说了,当年之事原是朝廷对不起皇叔,如今也不过是稍作弥补罢了,只要小二不怪罪,瑾哥哥就心满意足了。”

  花蚕连忙谦让几句,两个人就你来我往地说着话,另一边花戮和秦青各自的视线都停留在自家的弟弟或者陛□上,谁也不看谁。

  聊了一会,花蚕突然停了下来。
  第五瑾眼中含笑,也看向花蚕。
  花蚕轻笑一声:“瑾哥哥,我想,你该猜到我与哥哥的来意了吧。”
  “嗯?”第五瑾挑眉。
  花蚕柔声道:“瑾哥哥,父亲在哪里?”

  第五瑾垂目,而后笑了声:“是万通子告诉你们的罢。”
  “是。”花蚕笑道,“看来,这一切都在瑾哥哥的掌握之中。”

  “这该说,是秦青的功劳。”说到这里,第五瑾语气变得很温和,“万通子来的时候,我没有发现,可是秦青听见了。”
  “秦师兄好高深的内功。”花蚕闻言赞道,“我还以为哥哥的功夫已经很不错,却没想到,我们才到了房梁上,就被秦师兄发现了。”
  这时,一直仿佛没有任何存在感的花戮也将视线稍微朝秦青那边移了些。

  秦青摇头:“要说内力,秦某可比不上这位师弟。”他的视线投在花戮身上,“不过是因为秦某天生有异罢了。”
  “哦?”花蚕侧头,“还请秦师兄不吝赐教。”

  “也没什么大不了。”秦青微微有些赧然。
  倒是第五瑾拍了拍秦青的肩:“朕的秦大总管无需妄自菲薄。”他看向花蚕笑一声,道,“秦青天生耳目聪敏,十丈之内能听见人心跳之声,故而虽说有时内力不及,却能听出有人与否。”

  “秦师兄果然厉害得很。”花蚕也破天荒产生了些惊讶的情绪。这样的人的确少见,哪怕是在前世,除非进行基因改造也是无法达成,而天生的,更是闻所未闻。
  “哪里。”秦青推谢一句,就敛下眸子,不说话了。

  于是便接着之前的话题,花蚕又问:“瑾哥哥是如何知晓我兄弟二人身份的?”
  第五瑾手指摸一把身下椅子的扶手,笑道:“既然坐了这个位子,自然就少有不知道的事了。”

  看他这样,花蚕也不再纠缠,便换个话题:“我与哥哥按照万伯伯的讲述,寻到他所见父亲的寝宫,可却不见父亲人影……我与哥哥十分担心,只好过来瑾哥哥这里,想要找个法子查一查父亲的下落。”他顿一顿,旋即笑开,“不过既然瑾哥哥认出了我们,我想着,就还是直接问问瑾哥哥罢。”

  “嗯,我知道皇叔在哪里。”第五瑾勾唇,“也是我将皇叔送到那处的。”
  花蚕手里捏住自家哥哥的袖子,在手指上绕了两圈,静静等待第五瑾下面的话。
  第五瑾续道:“既然万通子能发现皇叔所在,其他人便也能发现,皇叔现在……”他犹豫一下,直接跳到后一句,“若是把皇叔还留在那处,我不放心。”

  另还有几个人都明白的,第五玦这些年为北阙立下汗马功劳,但是有多少功劳就有多少仇家,其中不乏生死大仇,要置他死地为后快的……这也是为什么第五玦在神志恍惚之后、第五圭要把他接回皇宫保护的缘故了。

  “那……”花蚕定定地看着第五瑾。
  第五瑾站起来,一旁的秦青立即走来,为他披上外衣。第五瑾回身,舒眉一笑:“知你二人思父心切……随我来罢。”

  花蚕与花戮两人跟在第五瑾身后,秦青从旁边的架上拿了一盏宫灯,走在第五瑾少前一些的地方,几个人一起绕过屏风,走到了内室。

  第五瑾的内室并不显奢靡,除了必要的寝具和器物以外,没有什么其他享乐之物。花蚕很快地扫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第五瑾神色自若,慢慢地走到他的床榻前面。
  就在那张床榻之旁有一面雪白的墙,墙上绘着一幅荷花,水墨晕染,占据了整块墙壁,栩栩如生,十分好看。

  第五瑾走过去,修长的手指沿着细细的荷叶柄一直向下抚摸……渐渐地,那荷叶柄在墙角收了尾,隐没在床榻与墙面的阴影处,而第五瑾的手指,也顺着滑向那个地方,然后轻轻地敲击。
  三短两长之后,床榻突然发出“喀吱喀吱”的声响。
  很快地,那床榻分作两边,现出一条约莫三四人宽的通道来。

  秦青上前一步,走在前方,他挑起了宫灯,使得通道并不是那么漆黑。
  看他模样,也不是第一次进来。

  第五瑾也迈了进去,在身影消失的那刻,他回头,冲两兄弟微笑招了招手。
  花戮反手捉住花蚕还扯在他袖子上的手:“走。”
  “嗯。”花蚕低声笑了笑,抬步而入。

  在四个人都进了通道,床榻又发出一阵响动,竟然慢慢在他们身后合拢,就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

  通道并不算太长,约莫走了半柱香,就到了尽头。
  尽头处还是一扇密闭的石门,第五瑾再上前,手指叩了两短三长,石门就也豁然洞开。

  里面很亮……
  虽然墙壁都是石制的,却相当宽敞,内里陈设亦是异常华贵,就与晋南王府中王爷夫妇的寝室一般无二,处处充盈着温暖平和之感。

  在两兄弟极为眼熟的那方,摆着个宽大的木床,雕着精细的花纹,还有帷幔垂下,掩住了里面的人。
  花蚕转头,看一眼第五瑾。

  第五瑾抬手,做出个“请”的手势。
  花蚕便依然让花戮拉住,两个人一齐走了过去。

  花戮空着的手沉默地取下腰间的破云剑,一挑上去,挂在床边的绳子上。
  花蚕则低头,看清了床上的人。

  另一边——

  “阿风……阿风~”身材颀长而柔韧的男人蹭着黑衣的人影,有些委曲地连声唤道,“阿风你不要不理我……”
  正在耍赖的男人一身紫色的华贵长袍,身量颇高,身姿潇洒,五官甚至俊美到带了几分邪气,可此时却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围着盘膝坐在床上打坐的那只能说还算俊朗的严肃男人走来走去,满头的焦躁,就像不知该如何下手一般。

  打坐的男人闭目不语,全然当他不存在。

  紫袍男人又转了几圈,口中不住地央求,可那黑衣男子依旧不发一言,紫袍男人笑不下去了,猛地一拍桌子,顿时桌子四分五裂:“你还当不当我是宫主了!”

  门外——
  白衣青年啧一下:“嗬,桌子都被打坏了,可吓死个人了哟~”
  他的搭档走过来揽住他的肩膀,跟他凑近了一起对着门缝朝里看,也低声笑道:“不如我们来打个赌,看看宫主能发多久的脾气?”
  “一炷香!”
  “两柱香。”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笑了起来。

  门里面,看到紫袍男人暴怒的黑衣男子身子一僵,他睁开眼,眼里一抹死光划过,然后很快下床,站得笔直,头却低着:“是,宫主。”

  黑衣男子终于说话了,可紫袍男人一点也不高兴,又是一声喝道:“抬起头,不准用头顶对着我!”
  “是,宫主。”黑衣男子应声,木着脸把头抬起,眼里平淡无波。

  紫袍男人最不喜欢他这眼神,一只手伸过去,就要把他眼睛遮住:“不许这样看我!”
  黑衣男子后退一步:“属下不敢逾越。”

  “你……!”紫袍男人顿时说不出话来,狠狠地盯着黑衣男子的脸,像是要盯出个洞来——然而下一刻,他又换上了讨好的神情,小心翼翼走近一步,“阿风阿风,你不要生气了,就让我替你看一看伤处好不好?你伤了,我很心疼……”

  “呸,还是高估宫主了!”外面的白衣青年见状,一个趔趄差点要倒。
  他的搭档也苦笑一声:“看来我们都赌输了,不然算了?”居然连半柱香都没撑到……
  “那可不行!”白衣青年扭头,“赌就是赌,怎么能算?!”
  “呃……那怎么办?”搭档无奈。
  “你请我喝酒。”白衣青年目光灼灼,“我也请你喝酒,这样就是两顿酒了!”
  “……好。”搭档叹气。

  紫袍男人的话音刚落,黑衣男子立刻后退三尺,木讷的脸上也霎时飞了一点红——虽然很快又恢复正常,但紫袍男人还是眼尖地看到,顿时心中大喜,急忙再凑过去。

  “阿风,不要生气了!我下次不敢了……”紫袍男人一点一点地挪着步子,慢慢地靠近黑衣男子,总算是挪到了,一抬手,就把他牢牢箍在怀里。
  黑衣男子猝不及防,大惊之下连忙奋力挣动,可紫袍男人用了内力,猛然就按了他穴道,黑衣男子身子一麻,就软倒下去,被紫袍男人抱得更紧。

  “宫主的脸皮更厚了。”外面的白衣青年发表感叹,“秦风太倒霉了。”
  “……真是我辈楷模。”他的搭档也感叹,看到白衣青年飞来的眼刀子,立即改口,“宫主那不叫脸皮厚,那叫没脸没皮……”

  里面朱紫已经把秦风半拖半抱地带到床上,细心地给他摆了个舒适的姿势,而后袍袖一摆——“嘭!”
  一股大力极快地卷向门外,风冶和连彻忙不迭飞身离开,远远地两人耳中还传来朱紫似笑非笑的声音:“你们两个混小子,戏看得爽罢?看够了就给我滚蛋!”
  风冶嗤地笑出声:“真是小气。”便与连彻并肩,转身飞掠而去。

  屋里面,朱紫满脸柔情地看着秦风,手指细细地在那张算不得美丽的脸上抚了又抚,简直是爱不释手。
  可秦风虽然身子不能动,但是那冷静的眼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朱紫的脸,朱紫受不得那眼神,只好讪讪地放开手。

  然而很快地,他在秦风终于无法平静的眼神中,伸出手,解开了秦风的衣带。
  “那个阿风……不要怪我,你那个地方,不上药不行的……”他看着渐渐袒露的修长躯体,不自觉咽了口口水,跟着很快定神,碎碎念叨,“哎呀阿风你不要再生气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喝醉了嘛……我真的不是故意让你参加武林大会的……我也没想到居然那么快武林大会就结束了啊……这个真的是意外,真的是意外啦~~~你也不用跟我闹这么久的脾气吧……”
  


  施针...

  床上的人只穿了件薄薄的内衫,仰面躺在床上,一层锦被直拉至胸前……床褥枕头都极尽奢华,可再多么明丽的色泽,也不能掩盖那人苍白的脸色。
  不,何止苍白,简直是形容枯槁。

  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原本漆黑的头发也透出许多银丝,蓬蓬的堆在那软枕之上,英挺的五官带上岁月的痕迹,嘴唇干裂,微微泛起青白的颜色。

  这个人,就如同他的年纪一样,看起来已然五十开外,甚至还要更加苍老一些,可轮廓却是那样熟悉。

  花蚕一眼就认出来,这人便是他阔别了十五年的便宜爹,然而,却早已没有了便宜爹当年的英姿风采。
  这看来,果然是伤心欲死、心力憔悴的模样。

  第五玦的眼睛紧紧闭着,双手交握置于胸前,除了胸口那细微到让人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当真看不出是个活人。

  “没错,是他。”花蚕微微弯一下嘴角,看向身旁一身冷峻的青年。
  花戮点一下头:“嗯。”
  “他老了。”花蚕又说。
  花蚕再点头:“是。”

  就在两兄弟静静看着睽违已久的父亲大人时,第五瑾也默然走上前来。

  并没有等待两位堂弟的询问,第五瑾便缓缓说道:“当年皇婶过世,两位弟弟又不见踪迹,皇叔回归后遍寻不得,之后……就成了这个样子。”他顿一顿,解释道,“皇叔守卫边疆有功,我朝却因恐影响军心,而封锁了王府所遇之事消息,先皇也是觉得对不住皇叔,又担心皇叔身子,就将皇叔接到宫中调养了。”

  “瑾哥哥……”花蚕看着第五玦的脸,轻声问道,“爹爹这些年,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么?”
  “……也不尽然,有时也会起身的。”第五瑾犹豫一下,说道。

  花蚕看第五瑾神情,就知道这个“不尽然”所指代的,恐怕不是什么好事情,便笑一笑说:“瑾哥哥但说无妨。”

  第五瑾迟疑着,倒不是他不肯说,而是真的不好说。这时,退在后面的秦青发话了,和缓的声音传进来,人却还是立在墙边,没有掺和几个人的家事。
  “陛下,是上朝的时候了。”

  被秦青这么一打断,第五瑾正好就转换话题,答应一声,又对着花蚕花戮两人一笑:“早朝不能荒废,朕要去上朝了。”他在这时恢复了作为帝王的架势,只微微抬一下头,就现出一派威仪,“你二人可在此再陪一陪皇叔,待会秦青自会来给你们安排住处……就在宫里多呆个几天罢。”

  第五瑾的身影很快消失,秦青当然也跟着出去,侍候他去更衣上朝,虽然秦青确是天机门的弟子,出山的目的也确是为了琴抱蔓的遗孤,可这十多年与第五瑾相交,早已成了他的心腹,所作所为,都是一心为他,忠诚无比。

  这石室里,就只剩下了花氏兄弟和床上那个活死人。

  良久,花蚕才叹口气,慢慢走到床边,坐在圆凳上,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朝第五玦腕上探去。
  可没有想到的是,第五玦却在这个时候动了!

  他猛然窜起,十指曲成勾状——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的思虑而变得枯干,现在更是像一双钩子般,既骇人,又恐怖。
  第五玦的动作极快,可双眼却浑浊不清,就好像完全没有神智,全凭本能动作……又如同一只疯狂的野兽,正露出它尖锐的獠牙。

  就算是花蚕,也没有料到第五玦的突然暴起,而已经坐在圆凳上、又拖着个累赘身子的他,自然也不可能如前世一般迅速反应。更何况,第五玦人是浑噩的,可身法内力却都是还在。

  这时候,站在花蚕身后的花戮也动手了,他第一时间察觉到,而后顺手抽出破云剑,连着鞘一起往第五玦肘间点去!
  第五玦本能地缩了一缩,就这一刹那工夫,已足够花戮反手揽住花蚕、把他带离第五玦的攻击范围了。

  闪身挡在花蚕身前,花戮并没有拔剑,只以戳、点、让、抬、荡,几个最基本的技巧阻碍第五玦的攻势,也消耗他的气力。
  第五玦神志不清暴起伤人,可花戮的意识却是清清楚楚的,要是拔出破云剑跟自己的父亲动手……为他增添一点伤处倒是小事,若是因此又让对方出现什么未可知的变化,就糟糕了。

  而花蚕被自家哥哥牢牢护在身后,脑子里飞快地运转。
  老是这样打下去也不是办法,第五玦原本身子就已经弱到极点,再这样亏损气血下去……就是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罢。
  那么,要如何才能不伤其根本而制住他呢?便只有用药了。

  不过这用药,可也是一门大学问。花蚕在衣襟里摩挲一阵,微微有些苦笑。

  先不说花蚕还在身上那一堆的毒药中寻找能迷晕人又没什么后遗症的药粉药末,花戮这边真是刻不容缓,第五玦浑噩之时不懂收敛,花戮不愿伤他,自然就是束手束脚,加上这房里空间有限,也不能大开大合,一时之间,花戮居然也只能与他缠斗。

  此时的第五玦,喉咙里喀喀有声,面容扭曲,行动前顾盼四望,眼中却又无光,只见到被充得血红的眼球左右滚动,姿态颇为吓人。
  花戮横挪身子,渐渐使出了轻身功夫,身法鬼魅,犹如重重虚影,前后上下躲避,而第五玦因为神智已失,只有蛮劲和本能的内力,灵活度差了许多……短时间之内,花戮倒也能掌控局势。

  那边花蚕找了许久,还是不敢轻易用药。
  且不说花蚕此时身上尽是毒中之毒,毒性十分猛烈,但看第五玦这时骇人至极的模样,说不得就有些什么不能相冲的症状,刚才把脉又没能成功,要是真冲撞了……那可就是认爹不成、反要给人收尸了。

  考虑完毕,花蚕便不再做那无用功,他稍扬一扬音调,唤道:“哥哥,我这里没法子了,敲晕便宜爹罢!”
  花戮得了花蚕的吩咐,身子又是一晃,自第五玦头顶掠过,掠过时剑尖朝下,左右连点,正中他高举伤人的手臂肘间,麻了他的身子,而花戮本人也立刻到了第五玦身后,挫掌成刀,敲在他的后颈上。

  第五玦一声闷哼,就向后倒了下去。
  花戮再闪身,接住第五玦的身子,将他放上了床。

  花蚕见第五玦已经安静下来,才缓缓走了过来,再次坐下,探向他的腕间。

  同一时刻,第五瑾高踞王座,正聆听朝堂上众人发言,秦青立在他稍下方的石阶上,默默垂目,而内息却遍布整个朝堂。

  第五瑾穿着玄色的帝服,胸前一条五爪金龙盘于其上,气势凶猛,威势不凡。而他面沉若水,一根手指轻轻地点在那华贵龙椅的左臂上,眸光幽深,让人看不出他所思所想。
  帝王之心难测,便是如此。

  堂下一片纷乱,正为着一事争执。
  你说“大凛过于霸道,我王不可示弱”,我说“民众需调养生息,短期不应再战”,再有“大凛欺我北阙无人,如何能容”,接着又是“徭役繁重,我王不可再加,以免民心有失”……

  真是各说各理,不过说来说去也不过两大块意见,一方主战,认定北阙声威不能侵犯,另一方主和,说民众的生存更为重要,都是各抒己见,力图说服对方。

  而为何这班大臣如此争辩?
  起因在今日清晨刚从边关到来的八百里加急,上述有潜在大凛的探子回报,大凛近来颇有些小动作,国内似有调兵买马之相,而边关也时有骚动,像是要与我北阙找事的情形。并求问我王,是迎战还是退避。

  第五瑾当着朝臣的面就让秦青把这快报念了一遍,顿时朝堂就炸了锅,变成一滩滚水,翻来覆去,口沫横飞。

  要说这些臣子虽说各自大抵有些小心思,可多半还是为了朝廷着想的,要说当朝这些臣子的素质,也都是颇高的。
  只可惜,都是文臣。

  有道是“文能定国、武能安邦”,即便是有几个儒将,可也只会纸上谈兵,真正用兵如神的……自从第五玦废了以后,就再没能出来个能统帅大局的,稍微强些的也都被派到边关磨练,可是,还是只有先锋之才,而没有大将之风。

  第五瑾冷静地听着众朝臣争执,神色不变,心里却有些叹息了。
  每逢有战报传来,他都会让众臣辩论商讨一番,只可惜没经过磨练的到底还是没太多效果,说来说去,也不过是“民生、国威”的,说是说得没错,可他要的是更加细致的东西。

  皇叔啊皇叔,你若还醒着多好。第五瑾摇摇头,心中不知多少次的苦笑。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三十一 咸鱼翻身

 楼主| 发表于 2020-11-19 11:29:07 | 显示全部楼层
谁说做皇帝容易的?做个能安邦定国的皇帝,可真是难上加难!

  秦青似有所感,抬头稍稍看他一眼,眼里颇有些担忧,第五瑾察觉到,回了个淡笑,示意无事。

  堂下的吵嚷声越发激烈,第五瑾皱一下眉头,终于一章拍在龙椅上:“都给我闭嘴!”

  众朝臣顿时消声。
  第五瑾登上皇位也有好些年了,平日里温和冷静,而遇事则杀伐果断,一上台就让年老而不理事的自动请辞、贪赃枉法的抄没家产、毫无建树的贬为庶民……短短几个月,就让朝堂大大变样。留下来的,都是多少有些用处、也有些眼力界的。
  现在第五瑾一发话,哪里还有人敢说出什么异议来!

  第五瑾两眼在众朝臣面上扫了一圈,见他们各个都是噤若寒蝉……也不知该满意自己的威严,还是该感叹就没一个胆子大的。
  停了一会,像是让堂下人紧张得够了,他才慢慢摩挲着扶手,缓缓开口:“争了这许久,可争出个什么来了?”

  众人看第五瑾那熟悉的动作,更是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第五瑾勾起唇角,指尖以一定的节奏敲击着,“咚咚咚咚”,也仿佛同样敲击在众朝臣心尖上,让他们从内寒颤到外。

  “想打仗的,给朕想一想征兵几何,要多少军饷,军饷从哪里来,赋税徭役是都不能加了,我北阙地大物博,犯不着老是抠百姓的血汗钱,也不能把所有人都弄去打仗,也得留几个种地吧?”他又斜睨另一帮子人一眼,“不想打仗的,就给朕想想怎么让大凛的那些人少弄些幺蛾子,外交也好私底下做些小动作也罢,让他们老实点!他们不搞鬼,朕也没心思跟他们一般见识!”

  众朝臣唯唯诺诺,连声称是。
  第五瑾冷哼一声,一起身拂袖而去。秦青也没有再流连,抬步赶忙跟上。

  皇叔啊皇叔,若是您还在,朕又何至于如此……

  第五瑾健步如飞,秦青没用轻功之下,居然颇有些追不上之感。
  “陛下因何焦急?”秦青跟着走了一会,终于还是在后面叫出声来。他是觉着奇怪,按照平日里的做法,这位陛下原该再多等群臣讨论一阵的,却没想到,这么快就散了朝。难道是又发生了什么事?

  第五瑾没有回头,只匆匆行路,口里一边说道:“朕刚才忘记对小一小二说了,不能触碰皇叔,不然皇叔他……若是伤到他们,可就是朕的过错。”
  秦青一听这话,才把悬起的心放下,宽慰道:“陛下不用担心,依臣下看,师弟的内力还在臣下之上,定会好好护着小师弟,不会出事的。”

  第五瑾闻言,猛然住了脚步,停了好一会,才再叹道:“是朕过虑了……”
  秦青认真说道:“陛下只是太过关心两位师弟罢了。”

  第五瑾笑一笑,便放缓了步子,秦青见他这样,又轻声提醒:“昨日陛下接到飞鸽传书,已经约好了晋北王世子在御书房见面的。”
  “哦,对了。”第五瑾抬起的脚一顿,就踩到另一个方向、拐个弯往御书房去了。

  而花蚕的手,也终于稳稳地搭在了第五玦的脉门之上。他微闭着眼,食中二指顺次轻轻碰触,仔细诊脉……那脉象似有若无,虚浮不堪,可见其主人身子早已破败到难以为继的状态,后好像服有大补之药,勉强算是对症,然而又似乎有隐隐的压制阻塞之相……

  暗自思索着,花蚕的眉头也微微地皱了起来。

  “怎么。”花戮看到花蚕神情,开口问道。
  “便宜爹的脉象有窒碍,颇为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花蚕屈起手指抵在下唇处,“我要好好地想一想。”
  “毒?或者蛊。”花戮第一反应就是这个,能让花蚕觉得熟悉的,除了毒与蛊外不作他想。

  “不是蛊,银练没有动静。”花蚕摇头。银练蛇又名灵蛇蛊,是喂食万种毒蛊而成的异种,堪称万蛊之王,若真是有蛊虫毒物作祟,它必然能够刹那觉察,可如今它半点动作也无,想来就不是了。
  那么,就只可能是毒了。

  想到此,花蚕又有些头疼。
  他是精于毒且善用毒没错,可也正因为如此,他也明白但凡是毒,都能千变万化,增添一枚叶子或者减少一片花瓣,药性都会发生不可知的改变;根茎种子捣碎了揉进去是一种毒,把果实里的汁液挤出来熬煮又是一种毒……除非是用惯了的毒种,不然的话,没个一段时日的研究,是无法辨析出毒药成分的。

  而第五玦这状况,据他所知,是被某种毒素刺激了神经,导致变得不可控……然而,究竟是哪一种毒素,却又不能知道了。

  沉思良久,花蚕转身,朝花戮笑了笑:“哥哥,你说用针灸叫醒便宜爹,好不好?”
  “不想了?”花戮低头,对上花蚕的眼。
  花蚕弯唇:“嗯,不想了。”他知道花戮的意思。
  “好。”花戮点头。

  于是花蚕背转身,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银光闪闪一排长针,粗细不等,大小不一。
  花蚕凑过去,站到床边,花戮走过去,拔剑挑开第五玦衣襟,再弹出一缕指风,解了他的穴道。

  第五玦仍在昏迷,但穴道既解则经脉畅通,施针是可以了的。
  花蚕轻轻拈起一根银针,柔声道:“哥哥可要将便宜爹按好,若是痛得乱动,可就坏事了。”

  花戮不说话,只走过去,伸出手压住第五玦的肩。
  花蚕轻声笑了笑,手腕一沉,就把银针刺到第五玦的百汇之上。

  随即是神庭、人中、天突、紫宫……正面的针施完,花戮扶起第五玦,又在背面行针。
  约莫一炷香工夫,花蚕直起身,以衣袖拭去额上汗珠。
  “好了。”他笑一声说道。

  此时的第五玦,身上已经扎满了明晃晃的银针,密密麻麻,如同牛毛一般,看起来十分吓人。

  花蚕静待一刻,然后猛然出手,拔掉百汇上最长的一根!
  第五玦身子一颤,“嗯——”他长长地吁一口气,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却说那边,第五瑾在秦青的陪同下很快来到了御书房,刚推开门,就看到那个正站在书房里仰望那一柜子古籍的锦袍青年。

  “琮儿,你回来了?”第五瑾踏步进去,和声笑道。
  那人也回过头,手里扇子一收,捏拢了朝第五瑾行了个江湖礼节:“第五琮见过陛下。”

 

  父亲...

  “客气什么?坐吧。”第五瑾大步走到书案后坐下去,侧过头笑道,“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一寸风’老板,怎么今日有心情到皇宫来了?”
  “陛下也要取笑臣弟么,可怜臣弟自年幼起便漂泊江湖,还不是为了陛下做事么?”第五琮一撩衣摆,也在内侍端来的椅子上坐下。

  他倒是没有担心隔墙有耳,这位站在当今圣上身侧的秦青有何本事,他可是清清楚楚。

  武林人以武犯禁,常常是不受人管制的,从古到今,也是与朝廷两不相干的并行世界。然而,这么危险的东西,朝廷又如何能放他们肆意而为?当然要有所钳制。
  这个“一寸风”,是打下北阙王朝的那位先祖一手所创,安插在江湖之中,一边为武林人提供消息,一边又将这些消息统统送往皇宫,再通过对这些消息的选择性发布,控制武林的风向。让所有武林人的举动都在朝廷的监控之中,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呵~帮自家兄长做点事情,你还委屈了?”第五瑾瞥他一眼,端起秦青送来的茶水喝一口,“我们这一辈有‘玉名’的就这几个,都派出去做了事,这活计,不让你做让谁做?”

  北阙王朝从先祖时起就有规定,以先祖一脉为王,若是先祖一脉疲弱,无人能得“玉名”,就在其他皇族中选一人过继来,继承王位。而同时打下江山的,是晋南王爷与晋北王爷,称号与北阙王朝同在,万年不变,晋南王爷掌三分之一兵权,而晋北王爷,则受命监控武林。
  第五琮是晋北王爷第三子,为晋北王府中除了老王爷之外唯一身具“玉名”之人,老王爷衰老不能理事,那这千年流传下来的“一寸风”,也就由他看管。

  这一辈第五瑾与第五琮年纪相差不远,第五瑾又是明君,不发脾气的时候随和得很,也不吝于与这个堂弟说说笑。
  因此第五琮也是一点不怕,笑道:“臣弟不过是说说而已,为陛下分忧,当然是臣弟的分内之事。”

  “好了,闲话就说到这里,琮儿,你这次回来有什么事?”第五瑾跟他聊过一遍,就挪一□子换个姿势,做出倾听的姿态。他知道这人不在“一寸风”理事,反而跑到这里来,必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非要当面说不可。

  第五琮闻言,神秘地笑了笑:“陛下,是个好消息。”
  “别卖关子了。”第五瑾抬头,斜了他一眼,“说罢。”

  “我收到‘钉子们’的消息,万通子入世了。”第五琮说道。
  “嗯,这个朕知道。”第五瑾靠在椅子上,一抬手,“前不久还来探过皇叔的,秦青发现了,看他对皇叔一片真心,朕便没有对他做什么,而是放他走了。”

  “哦?这万通子还真是胆大。”第五琮说一句,跟着眼里带上些喜意,“陛下可知,万通子十多年闭关,就是为了建造一种奇兵!那可是非同一般的机关巧技!据臣弟所见,若是能有此物,一次可杀数百人!”
  第五瑾一听,立时坐正了:“快!给朕说仔细些!”

  第五琮不敢怠慢,连忙道来:“是一种弩车,但又与寻常的弩车不同,它一次,足足可以放出三百支重弩箭,且以扇形而出,有如暴风骤雨。”他越说越是兴奋,“不止如此,那弩车还能连发,一辆弩车能装千柄箭矢,一共可发三次,才需重新装车。更厉害的是,它只要一人,只需拨动一个机括,就能发出箭去!箭矢方向奇准,毫无偏差,若是上了战场……真可谓一大凶兵啊!”

  第五瑾终于也无法冷静下来了,他的拳头不受控制地捏紧,似乎在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情绪:“很好。”他竭力保持声音的平稳,以及那种突涌而来的强烈的欣喜,“如果有了这个,我北阙边关何愁!”
  “陛下,正是如此!”第五琮在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几乎打翻了茶盏,“万通子不愧为天下第一机关大师!”

  他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块绸布恭敬呈上:“这是‘钉子’所见弩车图形,不过只徒具其形,而不知其内部构造。”
  秦青连忙接过,摊开来放在第五瑾书案上。

  第五瑾看过去,瞳孔蓦地一缩。
  通体漆黑而两翼张开,狰狞的箭矢如同利齿,嵌在金属的车身上,散发出森森的寒意。
  画画的人颇有几分本事,寥寥几笔,就将那弩车剽悍铁血的气魄展现无遗!

  第五琮又道:“万通子试用此车之时,钉子正隐在暗处,可说是亲眼可见——万通子对准一座小山拨动机括,万箭齐发,那小山顿时就塌了一半!着实骇人哪!”
  “好极了!”第五瑾一拍扶手,然后缓缓平静了已下情绪,又渐渐向后靠去,手指轻轻地在书案上叩了几下,“琮儿,你现在可有办法得到此物?”

  万通子可不是好相与的,若是他不肯,即便是得了一辆弩车,也是无法仿制……若是真想要此物投入战场,还是要让他心甘情愿才好。

  “若是晋南王爷去,必定马到功成。”第五琮说道。
  第五瑾不说话,第五玦神志不清,当然不可能亲自出面。他知道第五琮仍有下文。

  “而据钉子回报,这万通子原本就是为了晋南王爷做了这个机关,出关后发现晋南王府之事,更是去武林大会闹了一场,而且,还与妙音妖女玉合欢会了和……说到这里,臣弟之前差死士给陛下送信,陛下可有收到?”

  第五瑾沉吟一下:“就是你说怀疑找到朕的两个小堂弟那封?”
  “正是,臣弟以为,已然可以确信了。”第五琮点头,“那两人趁武林大会被炎魔教之人扰乱时,擒住了魔教的夺魄尊者,后趁吊唁前盟主之时,又潜进去杀了她,也不知他们在房里做了什么,竟是没有一人怀疑到他们身份……另外,他们称‘玉合欢’为玉姨,称‘万通子’为万伯伯,称玉合欢身边的青衣使为‘青姨’,而这个青衣使,钉子也探出来,正是当年晋南王妃身边的贴身婢女,名为青柳……”

  听着第五琮的话,第五瑾的唇角渐渐勾起,第五琮看第五瑾表情,也就消了声,反而问道:“陛下似乎早已知晓?”
  第五瑾轻轻一笑:“朕的那两个堂弟,就在昨晚来到了朕的寝宫。”

  嗯?第五琮有些讶异。
  第五瑾又道:“小一还是同小时一样不爱说话,都让他弟弟代言,身上挂着破云剑,个子高,武功也高,性子也像是很孤僻的模样,小二倒是变了不少,不像小时候那么活泼了,变得颇为温文,身子瘦弱,也不会武功……”说到这里,他语气一转,“不过,以朕看,他可也不是真如外表那般好相与的。”

  他想起那个蓝衣少年在被发现之后处变不惊的姿态,举止从容,半点也没有半夜闯宫的惊惶,对自己的问话也是应对自如,侃侃而谈,毫不畏惧……他看起来并无他哥哥身上的锋芒,但隐隐之中,又仿佛有种更加危险的感觉。第五瑾从不怀疑自己,自然,也就对这个看似羸弱的少年高看几分。

  “臣弟与小堂弟接触过,那时他表现虽然还算大方,可也与平常小富人家养出来的小公子没什么不同,他说了许多话,现在想来,都是七分假三分真,而正是这三分真,让人难以瞧出。而后得知小堂弟身份,臣弟方才觉得,这位小堂弟……还真是不寻常。”第五琮叹道,“臣弟阅人无数,这回也是看走了眼啊。”
  第五瑾哈哈一笑:“本该如此,朕皇叔的孩子,怎么可能是寻常之辈!”他笑过一遍,沉静下来,“琮儿,你的意思,是让小一小二去说?”

  第五琮正色点头:“晋南王爷已经沉寂近十年,不知是否还有恢复之期,若是这回见了两位堂弟便能清醒,自然是好,可若是不能……万通子是晋南王爷好友,对好友之子当然也会爱屋及乌,如果两位堂弟能够去劝说一番,成功的可能性应该很大。”
  “这么说也是。”第五瑾想一下,随即笑道,“想来小一小二应不致不给朕这个面子罢!”

  事不宜迟,第五瑾站起身,就与秦青、第五琮几人开了密室,往那里走去。
  说来离早朝结束有些时间了,也不知那里情况如何,多多少少都有些担忧,虽说秦青说了花戮武功很强,可毕竟年纪摆在那里,第五瑾叹口气……如果皇叔亲手把自己儿子弄伤了,怕就是日后醒来了,也会被刺激得又浑噩下去罢。

  密室里,雕花的大床上。
  第五玦先是眼皮颤了颤,然后就好像受到什么样的惊扰,缓缓地睁开眼眼。
  这一回,他的目光是清明的。
  他并没有动身,视线直直定在床顶,不多时,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在眼里逼出几根红丝来。
  他完全没有把注意力放到别处,当然更不可能这屋子里除了他以外,还有旁人的存在。他只顾沉浸在自己的幻境之中,根本无法自拔。
  他好像听到有人在耳边呼唤,可是,这又关他什么事呢?

  “醒了啊。”这时候,有一把柔和的嗓音传了过来,温婉而带着眷恋的女声,就像是一道惊雷,一下子劈入他的脑海!
  是她……是她的声音!十多年来,未有半刻遗忘。

  第五玦猛然坐起,极快地朝声音的来源处看去。

  声音的主人有一头及腰的长发,有熟悉的眉眼,有熟悉的笑容,甚至姿态神情……都与多少次魂牵梦萦中如此相似。
  相似到第五玦几乎都要开口,呼唤出那个名字来。

  然而,那个人影又说话了:“你醒了。”这一次,是低缓的少年声线,清朗而明澈。
  果然……不是。

  第五玦抬眼看过去,眼里光芒黯淡:“你是谁?”他才感觉到自己周身细微的刺痛,低头一看,看见许多细长的银针,错落地插在自己的身上,微微地颤动着。
  “是你让我醒来的。”他说道,朦胧中脑子里晃过许多画面,虽然不清晰,但的的确确都存在着。

  “这么多年了,真的不认识了吗……”少年从慢慢站起身走出,第五玦才发现,他旁边还有另一个人,更加挺拔,冷峻的青年。
  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虽然身高气质都不相同,可他们的五官又仿佛有种不可见的联系,仔细看时,居然一模一样!

  第五玦的心里,突然有了某种猜想,而正是这种猜想,让他原本死寂无波的眼中忽然泛起了一丝光芒。

  花蚕与花戮也看着苏醒的第五玦,这个人是赋予了他们肉体的此生的父亲,给了他们或许能够过着寻常生活的期待,也悉心呵护了他们最初的一年时光,让他们觉得,即便前生种种不快,今生也能重新来过。
  可惜,没有想到的是大凛宣战,这位父亲自此离家,而此生的母亲因仇人而亡,所谓“过普通人生活”的梦想全部破灭……后来的复仇,一开始的确是为了花绝天花绝地两人打破了他们的计划的缘故,可之后那些年下来,一边提升自己的实力一边回顾那短短的三年时光……竟然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了。

  一别之后,距今已经十五年,这十五年发生了许多事,这位父亲似乎真的是非常遥远了。在听到这人消息的时候,他们还可以自如商讨计划,可以用仿佛是谈论陌生人的态度将他略过,而现在终于见到了……那一年有父有母的时光,却突然浮现眼前,无比清晰。

  花戮惯常的不爱说话,可花蚕却也没有开口。在这一刹那,两个人的心情,都倏然变得有些复杂。

  第五玦的眼里,渐渐染上了一些希冀:“你们……”
  花蚕与花戮对视一眼,而后,一齐跪了下去。

  “爹爹。”花蚕敛眸。
  “父亲。”花戮一派沉静。

  两人这一举动下来,第五玦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这也许是他这些年第一回重新有了活着的感觉,让他霎时挪动双腿,想要下床扶起两个儿子。

  “你们……快起来!”他哽咽着说道,眼里闪过一点水光。
  他久卧在床、身子虚弱,当然不可能这么容易地行动,而之前他被花蚕扎了满身的银针,也限制了他的动作。

  花戮一个闪身,已然到了他身后,单手撑住他的身子。
  花蚕也站起来:“爹爹,你不要动,孩儿先为您拔针。”

  “好……好,不动……”第五玦仔仔细细地打量两个孩子,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花戮所具高深内力,“小一,对吧?”他看着自己的大儿子,“你果然没辜负你娘的期待,练成了一身好武艺。”
  “是,父亲。”花戮应声。在这位父亲面前,他虽然仍是不苟言笑,可却并没有与在外人面前一样冷酷如冰、一言不发。

  花蚕手指轻轻摆动,一根一根替第五玦把针拔下来,口中柔声说道:“哥哥很好,自我们见面以后,都是哥哥一直保护我。”
  “兄弟和睦就好……兄弟和睦就好啊。”第五玦难得的有了些高兴的情绪,“你娘知道了,会很高兴的。”他也看着自己的小儿子。这孩子下盘虚浮,不会武功,但从他这一手针技来看,医术是极为高明,也是个有出息的。

  想起逝去多年的发妻,第五玦的心里一片黯然,浑浑噩噩了这么久,他本来不想醒过来,但是看到了爱妻留下的孩子,又觉得,醒来了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他能弥补这些年亏欠两个孩子的。

  花蚕的动作很专注,面上也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阔别多年,爹爹可还好么?虽说回来得晚了些,但我与哥哥总算等到爹爹,便也心满意足……”他的手很稳,拔针的速度既轻且快,没让一点血沁出来。
  第五玦闭眼,叹口气道:“是为父对不住你们。”在你们刚出生一年就出行打仗,跟着又因为仇家连累你们,还害你们兄弟二人被人掳走,一丢数年。

  “爹爹说哪里话,是我兄弟二人没能及时找到爹爹,让爹爹受苦了才是。”花蚕取针愈快,胸前的一片银针,已然去尽了,“爹爹再这样说下去,做儿子的可要惭愧万分了。”他转到自家爹爹背面,开始下一轮的动作。

  第五玦看见自己的长子肃立前方,冷峻的面容上没有半点情绪,心下颇有惆怅——上一回见面,两个孩儿还是蹒跚学步,他英姿勃发,在爱妻的相送下出征远行,哪里想得到,不过区区几年,就已天人永隔,双生孩儿亦是消失无踪,如今再次相见,当年粉嫩的孩童早已长大成人,各有成就,让他骄傲之余,也让他心中恻然……他错过了两个孩子的教导与成长,怎能安心享受天伦?
  面对次子的关怀,他居然无言以对……堂堂晋南王爷,何尝有过这般狼狈的时候!

  花蚕并没有太在意这位父亲脑中想法,他只是轻快地把所有银针取下,然后站到自家哥哥身侧,微微一笑:“爹爹,孩儿有一事不明,还要请爹爹指教。”

  第五玦抬起头,却听花蚕放缓了语调,低声问道:“爹爹去年,可曾回过王府,给祖宗上过香?”
  

  人子...

  第五玦听得花蚕如此说,手指不禁一颤。

  花蚕见状,又更轻声道:“孩儿昨日与哥哥一起,刚回了家……”
  他说“回家”,又让第五玦心里一痛,那里原该是“家”的,可女主人却不在了。

  “然后,就去禅堂,瞧见香炉里有新灰……”花蚕缓缓说着,“想来想去,如今还能为祖宗上香的,也只有爹爹您了。”
  第五玦无声地听着,到这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花蚕偷眼看他表情,又道:“当时孩儿心中还是欢喜,可与哥哥到了皇宫来寻爹爹下落,却看到爹爹这样……真让人好生难过。”
  “孩儿为爹爹把脉,才发现,爹爹体内,竟然是中了毒的。”
  “孩儿想着,瑾哥哥对爹爹……有愧,定然不会亏待了爹爹,爹爹身旁照料的宫人,想必也是精挑细选……那爹爹又因何会中毒呢?再三揣度,孩儿也只能猜想,只有爹爹您自己,才能做到如此了。”

  “而爹爹又是那般情状……因而孩儿大胆猜测,爹爹是自己用了药的。”花蚕敛眸,声音柔和,“那药能让爹爹沉睡于梦中,又能在某些时候让爹爹醒过来。”
  “就不知,孩儿猜得可对?”

  第五玦在听花蚕推测之时,一直垂着眼,到后来,见花蚕思路清晰,娓娓道来,又不自觉抬起头来,看着自己小儿子尚显稚嫩的脸,目光十分复杂。

  花蚕见第五玦不回答,也不催促,而是偏头冲花戮笑了笑:“哥哥,你瞧我说得对不对?”
  花戮看他一眼,“嗯”一声,然后看向第五玦:“父亲。”他没有像花蚕一样大段地叙述,只用那双永远平静无波的眼对上第五玦深蕴痛苦的,就带去一些询问的意味,还有隐隐的压迫力。

  第五玦刚顶住了小儿子的温情攻势,又遇见向来寡言的大儿子的眼神,心中的愧疚涌起,终于溃不成军:“是,我服用了‘浮生如梦’。”

  浮生如梦,顾名思义,一旦服下,便将生当作死、死当作生,浑浑噩噩,一如梦中。梦是美梦,然而既然是梦,便有醒来之时,每年之中,总有那么几日清醒过来,复知苦痛。
  此毒是为“活死人”陈百药所制,第五玦手里有,也不足为奇。

  这便可以理解了,第五玦为报国远赴边疆,却在得胜归来时得知妻死子散的消息,朝廷为了稳定军心而没有告知于他,让他失去了最快找回妻子遗体和打探失踪儿子下落的机会,但在大义上,朝廷并没有做错,他不能恨,但未尝没有怨。拼命搜寻了一阵子之后,没有半点消息,他终于绝望,无法再全无芥蒂地为国效力,就只好服下毒药,一边苟延残喘,一边在梦境中与妻儿相会……唯一的清醒时刻,他就略尽子孙孝道,为祖宗上香,也为失踪的儿子祈福。

  “爹爹怎能这样折腾自己的身体……”花蚕叹道,“若是娘亲知晓,也必定难以安心的。”
  花戮听出花蚕话中凝重,低头看他。

  “浮生如梦是毒,既然是毒,能有什么好去?”花蚕冲花戮摇摇头,“虽然不是立即毙命的毒,但对身体的损耗却是极大的,饶是爹爹内力在身,恐怕也熬不到老去……我探过爹爹脉象,再放纵下去,就没几年……了。”
  他语意未竟,然而在场诸人又有谁不明白?

  第五玦苦笑道:“为父既然敢服用此药,当然就想得明明白白,小一小二不必多增烦恼……拖着这副身子,能活几日,也就是几日了。到时候……”好下去找你们娘亲。

  花蚕却是再摇头:“爹爹这样下去,让孩儿日后怎么敢给娘亲上香?”他眼里一下子含了些水意,像极了心中沉痛却还要强自劝慰的模样,“孩儿刚为娘亲做了法事,刚将娘亲的灵牌请回家里,爹爹却要丢下不管了么?”
  花戮在一旁,依然冰冷着脸,可不用持剑的那只手,却搭在了花蚕的肩上,花蚕一抿唇,人也往后靠了靠,好像要得到支撑。

  第五玦见花蚕这样说,再看兄弟两个依偎在一起的样子,只觉得既欣慰两人兄弟情深,又是更加愧疚自己没能尽到父亲责任,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待听清花蚕说已然请了爱妻灵牌回来,回想往日温情,心中便是大恸……细细思量,两个孩儿即便看起来已经是懂事了有成就的,可论起年纪,也不过还未满十六的样子,亡母、家破被掳、千辛万苦地长大……做父亲的,实在不该在他两人好容易找到自己之后,忽然泼下一桶就要去了的冷水!

  想明白了,第五玦满心歉意,口唇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

  不过花蚕那一手银针虽然厉害,也只是能暂时通了他的经脉、让他醒过来,可没有解毒的功效。跟花蚕说了这些时候的话,神气早就耗完,第五玦只觉得眼前一花,就连忙用手扶住额头,甩一下脑袋,慢慢地靠在床头。

  “爹爹,你没事罢?”花蚕赶快走过去,伸手把他扶住,给他拉上被子,“别受风了……”
  第五玦摆摆手:“我没事,大概是刚醒,还有点乏力。”

  花蚕微微一笑:“那爹爹是肯好好调养了?”
  “嗯……就如你说的,为父若是这么扔下你们、下去见了你们的娘亲,以你们娘亲的性子……想必要好好地给为父一顿排头!”第五玦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眼里也有了点神采,“想当年……”他刚要说话,随即又失笑,“不,没什么,小二不必担心为父。既然为父说了,便会做到。”第五玦目光柔和,看着与爱妻容貌酷似的花蚕,声音轻柔了许多,“虽然你现在有医术傍身,又有你哥哥护着,但身无内力,可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才是。”

  “孩儿省得。”花蚕微笑答应。
  第五玦再嘱咐花戮:“小一,别忘了你娘亲的话。”
  “是,父亲。”花戮看一眼花蚕,对第五玦点点头。

  父子三人正在叙话,外面的石门却倏然发出了沉闷的声响——有人来了。

  这是密室,连通的又是北阙当朝皇帝的寝宫,那能在这时到此的还有何人?
  自然是散了朝前来的第五瑾了。

  第五瑾身后还跟着一个内侍一个白衣公子,便是秦青秦大总管和晋北王府的小世子第五琮了。

  第五瑾刚进门,就大步走过来,声音清朗,音量却不大,想来是怕惊扰了“昏迷”中的第五玦:“小一小二,你们两个可还好么?皇叔可还好么?瑾哥哥下朝陪你们来了!”

  花蚕花戮有长辈在场,当然是不能抢先说话的,第五玦缓缓挺直身子,挪动两条腿,就要下床来:“陛下前来,第五玦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第五瑾这时已经走到近前,一打眼就看到个清醒的第五玦,可真是喜出望外,又看见这位皇叔要拖着病体下床行礼,骇得赶紧快走几步,双手扶住对方:“皇叔严重了,皇叔醒了,侄儿高兴还来不及,怎么还会怪罪?倒是要请皇叔原谅侄儿来迟,错过了皇叔醒来!”

  第五玦连称不敢,他是北阙的王爷,也是当朝皇帝的臣子,既然醒了就不能与浑噩时一样,而且为着两个孩子,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对皇帝摆脸色,适当的虚以委蛇是必要的……更别提,隐瞒消息的是先皇,现在的这个皇帝侄儿……还真没什么对不起晋南王府的地方。

  皇帝与王爷两个你来我往地寒暄着,另一边,花蚕花戮两个也和第五琮打了照面——他们这还是第一次以真实身份见面,当然就不同了。

  “……竹玉公子?”是花蚕先说话了,口气里带着疑问的。
  “虽说不是第一回见面了,可还是重新介绍一下罢。”第五琮折起扇子,拱手笑道,“在下第五琮,晋北王爷的第三子,也是你们的堂兄。”

  花蚕细细地盯着第五琮的脸看了会,才转而笑了笑:“真没想到,原来竹玉公子是皇室中人。”然后也正色地行了礼,“花蚕见过堂兄。”
  花戮看着第五琮,点一下头。

  “两位堂弟能认祖归宗可是好事,这不两位一来,皇叔就醒过来了么?足见两位堂弟是有福之人,往后的日子,也定然会好的。”第五琮态度热络,语气关怀,就好像他是与两人一同长大的亲密兄弟,并不讳言。

  而既然这位小王爷这样拉拢了,花蚕也不会不识抬举,便也顺水推舟,仿佛与第五琮相交已久般:“那就承堂兄吉言。”跟着话锋一转,“堂兄是为了瑾哥哥去了武林的?”他没说“陛下”,这当然就不是朝堂的事,只是家事。

  第五琮眸光闪了闪,似真似假地说道:“小堂弟,你瑾哥哥可把我操弄惨了,一年上头,就没有个安歇时候,净为他跑来跑去了的。”又笑一笑,玩笑一般的,“这话可别对阿辞他们说,不然的话,我就要被人怪罪了啊~”

  “若是在江湖上,我不过是受兄长庇佑的文弱书生,托兄长的福气认识了竹玉公子,可没见过堂兄啊。”花蚕也笑了,“瑾哥哥也好,堂兄你也罢,都是家人。偌大个武林,哪有人一天到晚拿自家人到处说嘴的。”

  第五琮闻言,唇边笑意更甚:“小堂弟真是心思玲珑,日后肯定是能得‘玉名’的栋梁之材。”以第五瑾对第五玦的看重以及两代帝王对晋南王府的愧意,肯定会安排花蚕花戮认祖归宗之事,到时候,自然就要按照皇族子弟的规矩。两兄弟第一过了十五,便定要接受“玉名”的考验。

  花蚕温和地笑了笑,客气几句不再接话,就将两人的交谈告一段落。

  第五瑾和第五玦的叙话也说了有一会了,第五瑾是直劝第五玦保重身体,第五玦也作出惶恐不敢的姿态推托……第五瑾说了许许多多,总算是暂时劝住第五玦好生休养身子,而花蚕看第五瑾似是有事同第五玦说道的模样,就先告辞,拉了花戮一齐出去,由秦青送到准备好的厢房里面。

  路上慢慢走着,花蚕垂目不语,刚才那一番劝说,无论是哄骗也好做戏也罢,可真做了下来,却没有花太多心思编撰,而是顺应自如,就这般一直劝了下来……想一想,竟然不知有了几分真几分假。
  有秦青跟着不好说话,花蚕默默的,低着头,脸色已经有些变了。

  及至进了房间,花蚕才抬头看向花戮,难得的露出一丝无奈:“兵部的首座,我怎么好像真有了几□为人子的感触了?”
  “……小蚕。”花戮这回没有回以“毒部的首座”这样的称呼了,第一次唤出花蚕的名字,“我是你哥哥。”

  花蚕微微怔了一下,良久,也终于在眼中透出一点柔和来:“对啊,你是我哥哥……我是你弟弟。”
  今生有自娘胎里就一直陪伴的哥哥,也有父有母,家庭和睦。即便短暂,也是曾经有过,对于造孽许多的人而言,便是上天的恩赐了,就算后来为母报仇,又何尝不是获得了个生存的意义?
  从此,他再也不用前世的称呼调侃。既然无法已经对有些事情上了心,何必还一定要执着前世的身份?过分的拘泥,反而失去曾为首座的应有风范,变得不像自己了。

  花戮看到花蚕展眉,也不多说什么,只脱下外衣,走到床边:“一夜了,睡一会。”从昨晚到现在,天都已经亮了,两人还没怎么休息过。尤其花蚕,更是劳心劳力,不会武功的人一套银针使下来,可说损耗巨大。
  花蚕弯起嘴角,也除下衣衫,过去伏在花戮胸前,听着熟悉的心跳声……缓缓入眠。

  次日——

  第五玦被银针刺激,勉强醒来已是不易,但若要下床行动,却是不能。不过既然清醒了,当然就不能再被藏在密室里……堂堂一个王爷,浑浑噩噩的时候还能说是要方便照料、也防止因为那时举止失当而有损其颜面,可现下是醒着的,还放在密室,就有软禁的嫌疑了。

  第五瑾当然不会让这样的嫌疑损害了自己与第五玦之间的情分,但也不会就这样让第五玦回晋南王府居住——那宅子整个都空着呢,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第五玦现在身子虚成这样,回去了有个好歹怎么办?
  所以干脆了,就把第五玦住的地方安在花蚕花戮兄弟两个旁边,让他们刚相认的父子多多见面联络感情,也让他们彼此照应照应。而第五瑾本人,也时常过去坐坐,既表示慰问,也加深彼此情谊。

  这不,刚在书房议事出来,第五瑾一拐弯儿,又来了第五玦暂住的宫殿里。

  第五玦还在床上静养,花蚕亲手配了药材,交给第五瑾派来的太医查验过后,在太医院里取了药,又亲手煎熬,亲手送到第五玦嘴边
  第五瑾没让内侍通报,进来房间的时候,就正看见花蚕小心翼翼地舀了勺子汤药,送进了第五玦的口里。

  屋里人见第五瑾来了,都站起想要行礼的,第五瑾一应全免,说是“只有自家人在的时候切莫太过生分,不要伤了感情”云云,然后才在宫人诚惶诚恐搬来的大椅上坐下了。

  “小二真是孝顺,皇叔有福了。”第五瑾来时虽换下了朝服,可因为是刚见了大臣的,还是一身的正装,发饰穿戴都极为严谨,看来就极有帝王的气派,他一瞥眼看到院中练剑的花戮,又赞了一句,“小一也是一代人杰,朕听人说起了小一在武林大会上的表现,真是威势非凡啊!”

  第五玦也微微带笑:“小二的确很好,但臣下受之有愧了。小一也是好孩子,不过年纪还小,要更多些历练才能成事。”天下间没有父母不乐意旁人夸自己的孩子,可这夸的人是当今的皇帝,就不得不斟酌几分。

  第五瑾也不在这个话题上打转,只随口寒暄着,并没有开启别的话头。而花蚕很快喂完了药,温和地笑笑,说着“出去看哥哥练剑”,就转身走到外面去了。

  这时候,第五瑾面色一整,看着第五玦叹口气,露出了既为难、又隐隐期盼的神色来了。

  花戮的剑势很凌厉,剑气过处无落叶无残花,连本该飞扬的尘土也仿佛惧怕了这股澎湃的力量,变得畏缩起来,服服帖帖地呆在地面上。
  花蚕慢慢地走过去,不疾不徐,显得悠闲,也显得从容。然后,他就在剑气最外沿之处停下了步子,嘴角含笑,欣赏自家哥哥的精妙剑招。

  花戮已经练了两个时辰,内力通达,哪里会不知道花蚕走过来了的?在练完最后一遍的时候,也停了下来,转眼看向花蚕。
  “来了。”他的语气没有波动,所以明明是个问句的,偏偏被他读出了下定论的味道。

  花蚕是早习惯了的,他抬手轻轻将被剑气余波拂动的发丝捋到耳后,一勾唇说道:“嗯,来了。”

劝服


    花戮看着花蚕,见他不发一语,就回过身,继续将剑法演练一遍——他所练为秦风所授“破天十三式”,运用强劲霸道的《梵天诀》内力使将出来,舞动时隐有风雷之声,加上花戮本身冰冷煞气,运转时杀意凛然。

    花蚕在一边站着观看,面上神情最是安然不过,然而他心中念头却是转了许多个……他看自家兄长剑势,比起武林大会时似又有进步,剑气若虹,也没有了那一丝窒碍之意,大抵是得了秦风心法的缘故,变得更加圆熟自然起来。

    只是练武没有捷径,饶是花戮两世为人,也不过是多了些经验而已。花戮天资高卓,尤其嗜剑,就能心无旁骛,在剑术上一往无前。而《梵天诀》是极好的内力功法,只是行功时凶险一些,后来花蚕以银针渡穴,祛除了花戮体内郁结瘀血,让功行全身,百脉畅通,更是如虎添翼……只不过,若要达到十二重大圆满境界,却也不是那般容易。

    而花绝天……恐怕也差不多是发疯的时候了吧?

    在花蚕想来,上次大会上故意放走了与夺魄尊者同来之人,为的就是带回消息,让花绝天知晓两人已是相认,与他撕破脸皮……之前武林大会尚未开始,花蚕担心节外生枝、毁了那许多人一齐推进了的剿除炎魔教的大风向,便由花戮与花绝天虚以委蛇,掩饰过去,而现在却是不怕了。

    先不说花戮剑术已经更进一步,单是目前身边多的这些人,就也是一股极大的力量……而此时让花绝天知道自己被耍了多年之事,自然是为了大大刺激他一番,若是能让他心魔更深、甚至搅乱他的心智的话,自己两人的胜算,就又要多上一分。

    前面花戮身形愈快,几乎化作淡淡虚影,让人看不清楚,只有满场剑气纵横,勾得人心动荡,心神不安。

    花蚕的目光一直定在花戮身上,因着自己不能修行内功,眼力便也差了些,一开始还能瞧得清楚,但在花戮这般进境之下,居然也是难以为继了。

    便是自己所长并非如此,行毒蛊之术时,内力亦是并无大用,但偶尔想来,心中也会生出些许不忿……花蚕微微勾唇,手指探入袖中,轻轻抚摸腕子上的银练蛇,那蛇似也感应到花蚕复杂心境,凑过蛇头在他指腹蹭上几蹭,权作安慰了。

    花戮的剑势更急,越逼越紧,带出的压力惊人,几乎让人心都绷成一线,直欲断裂!终于,在达到顶峰之时,花戮手臂翻转,就收了所有气势,抱元守一,刹那间偃旗息鼓了。而他自己也是双目微闭,长剑入鞘,就好像从未动过。

    站了一会,花戮的黑发随风飘拂,由动至静,最终服帖地垂在胸前。花戮睁开眼,回头朝那蓝衣的少年走了过来。

    花蚕未语先笑,迎接结束了早课的自家哥哥。

    “擦把汗罢?”不知何时花蚕手里多了块方巾,正迎面递过去。

    花戮接过来,拭去因内力奔腾而溢出的细微汗珠,淡声应了句:“嗯。”

    “哥哥现在进展如何?”花蚕看花戮动作,微微一笑。

    花戮随手将方巾掷到不远处的宫人手里,答道:“离十二重大圆满还差一线。”

    “这样么。”花蚕沉吟着。

    只差一线……说好也好,因为毕竟只要寻着一个契机就能突破,而说不好也不好,毕竟这契机难寻,说不得就要苦熬上好几年时光,或者终生突破无望。

    “不必想太多。”花戮垂目看了花蚕一眼,“我不会输。”

    花蚕笑一笑:“单单不会输可不行,便宜娘的骨灰要拿回来,所以,我们得完胜了他。”

    “知道了。”花戮应声。

    花蚕再想一想:“联手?”

    “好。”花戮低头,对上花蚕冰冷的眼,又看一看他嘴角温柔的笑意,点头答应,“联手。”

    房间里第五瑾与第五玦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宫人们都被屏退左右,就连窗子也都关得严严实实,还让秦青守在了门口。

    两个人初步达成了一致意见后,花蚕朝那边看了一眼,回头冲花戮笑道:“哥哥,你猜我们那位‘瑾哥哥’会对便宜爹说些什么……机密要事?”

    花戮面无表情:“战事。”

    “我想也是。”花蚕勾唇,“这些年来,据说大凛一直骚扰北阙边境,让这位陛下可是不胜其烦,满朝里好像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将士……便宜爹一醒来,这位陛下想必是不会放过的罢。”即便心里有所愧疚,但跟国家大义比起来,怕也是会放下的。

    花戮安静不语,他知道现在花蚕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果然花蚕又道:“便宜爹的身子可还没有养好,现在上战场的话,可就活不了几天了。”

    “你要阻止?”花戮看向花蚕。

    “阻止不了。”花蚕摇头,随即轻笑,“再说了,若是不跟便宜爹找点事做,他再时常想一想便宜娘,大概死得更快。”

    “解毒。”花戮看着花蚕的手,细白的手指纤长,可那双手,却能够调制出世界上所有的毒物来,当然也能调制出能与这种毒物相克的另一种。

    花蚕弯起嘴角:“毒当然要解,不过那个破烂身子也要用补药撑起来才是。”这时候,第五瑾就能帮大忙了……要说这世上的珍奇异物,还有哪里会比皇宫更多?

    “嗯。”花戮点头,算是就这样决定了。其他的一切,就要等第五玦与第五瑾两人的商讨结果。

    事情商量完,花戮转过身,他内力自行运转,已经把刚才消耗的恢复完毕,现在要去再练上一遍剑术,这时候,花蚕伸出手,拉住了花戮的袖子。

    “等一等。”花蚕说道,他敏感地察觉到手腕上银练蛇的异动,就好像要对他说些什么一般。

    花戮看了四周一眼,这里地处广阔,宫人们虽然不敢上前,但还是远远地跟着……于是他略侧身,将花蚕整个挡住。

    花蚕手腕翻动,那条晶莹剔透的银色小蛇就从他袖子里钻了出来,盘在他的掌心里摇头摆尾,艳红的蛇信喷吐,不断地发出带着某种特有频率的声音来。

    略一挑眉,花蚕凑过去听它“说话”。

    之后,他的脸色从轻松到凝重,终是变得有些异样起来。

    ……什么?

    花蚕听着银练蛇口中嘶嘶不休,面上便不自觉现出几分讶异。待银练蛇说完了,他一抬头,正看到花戮眼中露出的些许询问之意,就扯一下嘴角,说:“昨日你我陪伴便宜爹的时候,银练出去找耍子,竟然听到了第五瑾与第五琮的对话。”他摇一下头,叹道,“原来第五琮就是‘一寸风’的主人。”秦青能听见人心跳之声,然而蛇类性子冰冷,能减慢呼吸,瞒过秦青五感。

    这就难怪第五瑾一眼看到两人便明白两人身份了,花蚕原也知道,堂堂一国帝王必定有其消息来源之处,却没想到,在江湖中盘亘已久、鼎鼎有名的消息铺子“一寸风”,竟然便是这个来源了!

    若往深处想去,那位北阙王朝的先祖,可真是深谋远虑、智计超然……

    两兄弟在这里说话,可注意力却都留了几分在那边的屋子处,过得一会,居然门开了。然后第五琮走了出来。

    第五琮遥遥地朝这边拱手笑了笑,就跟秦青搭起话来。

    花蚕花戮对视一眼,心中都有思量。

    先是秦青在外看门,这下把第五琮也赶了出来……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竟是连心腹如此都听不得的?

    约莫又过了个两柱香光景,第五瑾终于也走了出来。

    花蚕花戮见到,就走过去见礼。

    “陛下。”花蚕笑道,因着是在外头,就还是规规矩矩称呼得好。

    花戮也朝第五瑾点了点头招呼。

    “小一练完剑了?朕还想着要来欣赏一番的。”第五瑾声音明朗,笑容和煦,看起来心情不差,可真实情绪为何,又是并未可知。

    “陛下若是想看,让哥哥再为陛下演练一遍也未尝不可。”花蚕听出第五瑾调侃之意,便也微微一笑。

    “哈哈哈哈,小二你可真会说话!”第五瑾朗声笑道,“朕要是真这样做了,皇叔怕是会以为朕欺负了你们啊!”

    “爹爹才不会说陛下的不是呢。”花蚕笑容温和,“难不成,刚才陛下对爹爹说了什么难为的事?”

    第五瑾唇边弧度不变,看着花蚕的目光却带了些意味深长:“小孩子家家的别管大人的事,若真想知道的话,不如去问问皇叔罢,朕可不敢私下里说,如果惹得皇叔生气了……”他眉一扬,从第五琮手里拿过扇子对准了花蚕的脑袋轻轻这么一敲——

    “你‘瑾哥哥’我可就乐子大啦!”他笑容满面,而后转过身,“朕还有些别的事情处理,小一小二去陪皇叔罢,朕走了。”

    花蚕原本也没奢望能套出话来,就微微躬身,笑容平静:“那就恭送陛下了。”

    第五瑾几个人都离开了,花蚕让几个宫人远远地伺候着,自己则拉了花戮,悠然踏入房内。

    第五玦身子虚,还是半躺在床上的,而床头摆着凳子,该是第五瑾坐了的……这样近的距离,不是要联络联络感情,就是要说什么私密事儿的。

    花蚕花戮两人走进来的时候,第五玦正目视前方,眼里也没什么神采,看起来……是在发呆?

    “爹爹。”花蚕刚进门,就先唤了声。

    “嗯,小二啊。”第五玦回过神,侧过头对两人笑了笑,“小一早上练完剑了?”

    “是。”花戮应声,可声音冰冷。

    第五玦也不介意,又看一眼花蚕:“陛下走了?”

    “是啊,走了的。”花蚕笑道,“孩儿刚问陛下与爹爹说了什么,陛下还不肯说呢,还让孩儿自己过来问爹爹。”

    第五玦摇摇头:“也没什么,别想太多。”

    “不能说么,爹爹?”花蚕没想让第五玦扯开话题去,而是紧跟着问出来。他是猜到了与战事有关,可具体怎么样,还是要让第五玦亲口说出来……这样,也好再问问第五玦的想法。

    “爹爹是嫌孩儿年纪小,不愿让孩儿为爹爹分忧罢。”他这样说着,眼里就流露出些黯然来,正好落入第五玦眼内,“哪怕孩儿有这一手针术在手,哥哥武艺练成了这个样子,也还是不行么……”

    “没有的事。”第五玦见到自家孩子失落神情,连忙安慰道,“小二切不可这样想。”对这两个儿子他亏欠颇多,大儿子性格冷漠父子两个极少说话,他也不知如何弥补,好在小儿子现在性子温文,倒成了传话的人,能让父子三人气氛缓和,他当然不愿意让他伤心。

    “那爹爹肯说了么?”花蚕抬头,面上隐隐带了些期盼的。

    “唉……”第五玦叹气,“说来也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陛下所说,都是为父早做惯了的。”之前不告诉两个儿子,也不过是不愿他们生出什么多的心思罢了。

    再一想刚才,那个名义上自己侄儿、实则已登九五至尊宝座的男子,在挥退了第五琮之后,居然一撩衣摆,就跪了下来。慌得他赶忙撑起身子要去扶他,却因为自己的武功尚未恢复,而被对方以内力压制在床上,半点动弹不得。

    第五瑾也是下了狠心,这一跪之下,堂堂帝王脸上尽是愧悔之色,一面细说先皇临终前如何吩咐定要好生补偿晋南王一家,一面表述自己多年内疚,硬是将歉意礼节都做了个十足十。

    见他这样,第五玦心里是喟叹多于怨忿,这些年过去,国家大义在前,还有什么好说的?即便是怪,皇家也并非罪魁祸首,怪不到他们身上去,反观之连续的两人帝王都是如此自责,还能放下帝王尊严对区区臣子下跪,可谓是做到了最好……饶是痛苦了十余年的第五玦,因那事而与皇兄侄儿之间生成的一些芥蒂,也在此时无声无息地消弭于无形。

    而后,第五瑾便亲热地坐在了床边,两个人叙话一遍后,那位陛下才慢慢地引出了话头来。

    那一番谈话,让第五玦心中百味繁杂,不知该说什么好。好在第五瑾并不逼迫,说完以后即可离开,倒是给了他许多时间思虑。

    第五玦想到这里,再看一眼小儿子期盼的神情,突然觉着若是真说出来与这两个孩儿商讨一二,说不得也是个解决问题的好法子。

    花蚕看第五玦神情,知道现在时机已到,就再加一把火上去,语声轻柔,而语气则再坚定不过:“爹爹便不要瞒着孩儿了……不然的话,孩儿担忧过甚,反而不好。”

    第五玦看他模样,不禁莞尔:“说得也是,为父不该再让小一小二担心了。”他顿一顿,问道,“听陛下说,前些日子,万通子也来皇宫瞧过为父了?”

    ……是与万通子有关的?

    “嗯,是的。”花蚕虽不知第五玦为何问起,但也微笑回答了,“孩儿是从万伯伯口中听到爹爹的消息,到这皇宫的地图,也是万伯伯亲手所绘。”

    “这样么……”第五玦叹息一声,颇有些怅惘的,“那时我却是不知……让他看到我这糟糕模样,真是对不住了。”

    “爹爹日后好生调养,孩儿自会给万伯伯送信去,让他老人家不再这样担忧就是。”花蚕安慰道,“爹爹莫要太过挂心,以免忧极而伤。”

    “嗯,为父省得。”第五玦沉吟一下,“万通子他……可是做了个威力强大的机关?”

    “也是陛下所言?”花蚕见第五玦点头,心中了然,“倒是听到一些,万伯伯在山中闭关多年才做了出来,据说原是为了让爹爹打仗时不要再那般辛苦来的,而后听到爹爹的……就一直搁置了。”

    “他有心了。”第五玦有些感动,“却是为父辜负了他。”

    花蚕坐过去些,轻轻将手搁在自家父亲肩上:“爹爹莫要难过,现在领了万伯伯这份心意也还不晚。”他见第五玦抬头,就又笑一笑,“陛下想必也是知道此事,想让爹爹您去劝说万伯伯拿出这机关、投入战场罢?”

    “小二真是聪明。”第五玦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小儿子,“不过不止如此,陛下还希望……”

    “希望爹爹您能重回战场。”花蚕微笑接道,“万伯伯性子执拗,若是机关不在爹爹手上操弄,他怕是不肯交出来的……何况爹爹素有儒将之称,在这北阙王朝,也是难得的将领。陛下自然希望爹爹能够重振雄风。”跟着话锋一转,“那爹爹可有答应么?”

    “还不曾。”第五玦恻然,“你们娘亲过世以后,为父的心思便都淡了。”只不过现在第五瑾言辞恳切,加上听到那机关描述,又的确强盛无比,若有其相助,何愁大凛在边疆那小小骚扰?北阙王朝则固若金汤矣!

    “既然陛下并未催逼,爹爹慢慢想就是了。”花蚕唇边笑意宛然,语声柔和,“然无论爹爹是何想法、日后要做出何种决定,都要先养好身子才是。”

    “孩儿别的不懂,可惟独医术之上,尚有几分把握,既然已知爹爹所中何毒,想些法子来为爹爹解毒,也不算太过困难。不过……也要爹爹愿意才好。”他言笑晏晏,回头对上自家哥哥的眼,“哥哥,你说是不是?”

    花戮一点头:“正是。”

    第五玦看着自家小儿子酷似爱妻的容颜,再看一看长子的酷寒面色……良久,终是一笑:“小二说得是,为父可不能再拖着这副身子了。”

    接下来时间,花蚕便配了药物为第五玦补身祛毒,佐以银针刺穴,终将他体内毒素慢慢排出,虽然还是偶尔眩晕,可比起从前动辄昏迷,倒是好了许多。第五玦精神大好,又有花蚕每日陪伴,心情也好了一些,而花戮每日练剑,第五玦看过几次,便有些按捺不住,他原也是个好武的,又常在沙场,自然有一股男儿豪气,有时看到花戮剑法精妙气魄惊人,就忍不住地想要比划一番……而他不曾痊愈不能动用内力,就往往口头说出招式,让花戮学了以后,再用他自己的剑术回击,你来我往,乐此不疲,久而久之,第五玦眉宇之间的郁气竟然去了大半。

    这样父子三人日渐融洽,恍恍然一过又是好几日。



辞行


    当皇帝的人,总是比一般人更辛苦,当然,这是指明君而言。

    第五瑾从先皇第五圭手里得来王位,本人又是个明智决断的,自是不敢稍有怠慢……因而,这已经是半夜三更了,他依然没有入眠,更没有去后宫享乐。

    秦青在一边侍立着,偶尔给第五瑾添上灯油、拨一拨灯芯、或者续上一杯热茶。他催过这位陛下好几次了,可奏折没有批完,他也知道,这位陛下是根本不会就寝的。

    而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突然跑来个小内侍,低眉顺目地在门口唤了声。

    秦青微微皱眉,这时候了,还有什么事情么?不过他还是走过去,问了句“怎么回事”。

    小内侍原是要通报的,是住在贵华殿的两位客人来求见了。

    ……两位师弟?这么晚了,莫不是有重要事情做的。

    秦青挥手让小内侍在旁边等着,自己则快步走到第五瑾身旁,在他耳畔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第五瑾放下手里的奏折,温和一笑:“传。”

    “是。”秦青答应着,冲小内侍一个手势过去。

    小内侍抬眼看见,又连忙退出去。

    过不多时,就有两道脚步声传来。一道是虚浮的,然而轻快,另一道厚实些,但是落地无声,十分平稳。

    果然是花蚕花戮两人来了。

    第五瑾扬眉笑了笑:“小一小二,怎么这么晚还没睡么?皇叔居然也这般放任你们了。”话似在责备,可又有关心亲近之意。

    “爹爹刚睡下了。”花蚕也笑一笑,“倒是瑾哥哥,可也要好好注意身子才是。”

    客气几句后,第五瑾让人搬来椅子给两人坐了,才问道:“这么晚过来,小二,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对我说?”

    “嗯,也算是罢。”花蚕点一下头,“其实,我们是来辞行的。”

    “辞行?”第五瑾诧异了,“皇叔也已经大好了,你们两个不承欢膝下,却还要去哪里的?”

    花蚕叹口气:“瑾哥哥可是忘记了,这月底我二人是要去帮着正道武林打炎魔教去的,约好了的事情,不能不作数啊。”不然的话,失了信誉,还怎么一边隐藏自己、一边利用正道武林与魔教做对?

    第五瑾会过意来,颔首道:“这倒也是,皇叔醒过来的事情实在让人太过高兴,我倒忘记了还有这事。”他顿一顿,“前几日琮儿要去做事,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他带你们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早几日的话,爹爹的余毒未清,我兄弟二人也不能走的。”花蚕谢过第五瑾好意,“瑾哥哥就不要挂怀了,权且信过我俩的本事罢。”

    “你啊。”第五瑾笑叹,随即又是关切问道,“照小二所说,皇叔的身子,现在真已经痊愈了?”

    “那毒淤积多年,爹爹的身体早就被折腾得不行,当然没有这么快的道理。”花蚕摇头,他看一看第五瑾,又说,“不过最麻烦的做完了,剩余之事就只是好生调养,瑾哥哥宫里的御医便已足够。反正,用好药温补就是。”

    “如此也好。”第五瑾知晓没大碍,就不再追问,恢复儒雅平静的模样,“小一小二是要现在走罢?”

    “是。”既然来了,花蚕就没准备瞒着第五瑾,“毕竟是为娘亲报仇去的,爹爹身子还虚弱着,好不容易才心情开阔了些,就不想让他老人家再度郁结于心了。”他笑得有点狡黠,“所以,爹爹那边就麻烦瑾哥哥费事编个好些的理由,待我与哥哥顺利报仇回来,再向爹爹请罪。”

    “小二嘴上这样甜地叫了我一晚上‘瑾哥哥’,那么我这个做哥哥的当然也不能让你失望。”第五瑾也笑了,“放心去罢,尽管放手施为,若是不成,还有瑾哥哥给你们扫尾呢!”他一侧头,“秦青,明日就遣特使给琮儿送令牌过去,可调五千铁甲卫,嗯,别太张扬了,也不能扰民。”

    “秦青明白。”长相妖媚的青年正色回答。

    事情都说完交代完了,几个人告了别,花戮拦腰揽过花蚕,足尖一点,就纵身跃了出去。

    没有惊动任何人。

    要说比起与楚辞约定的时间好早了些,可花戮花蚕却还是纵马急速赶路,这一路过去,比起来时还要更快几分。他们是顺着那条大河下去的,且尽挑了近路郊外走,就是为了能更快赶到……只因为两人刚出了城,就接到楚辞托人传来的消息,才让两人如此匆忙。

    这消息为何?若仅是一般倒也罢了,只是花蚕看过,虽说只写了寥寥数语,但从字里行间透出的笔锋来看,楚辞此刻的心情,可是非比寻常的难过。

    却原来……武林乱了。

    事情起因在花蚕花戮两人离开清虚道观之后,正道武林仔细验了从夺魄尊者发髻里取出的毒丸,却无论如何也查不出是何种毒药,这情形,就像狠狠地打了正道武林的一记耳光,落尽了他们的面子。

    事后,众人再也忍不得,群情激奋,都齐齐地要找炎魔教讨个说法,而楚辞也在这时候拿出从前所得证据,就更是落实了炎魔教的罪名,一时间,就是那些个保守派的,也都义愤填膺了。

    赵恒穆已死,武林大会也没选出盟主来,就由清虚子和觉明大师暂作主持,但那两位是方外之人,也没多做插手,只压住场子,让众人自由议论。楚辞抓住机会,几番见解下来,又因为顾无相、林家两位公子都帮衬着,各位青年俊杰们便也都热血沸腾地围在了他的周围,让他隐隐有了头领之势,这一切原本都在往好处发展……然而——

    在一日清晨,突然就开始有人身亡,楚辞带人多方查验,清虚子也连番出手了,居然也查不出他们的死因,陆陆续续地都死了几十人,真可谓是大面积伤亡。每一日总要抬出几具尸体出去,没多久,就闹得人心惶惶。

    这还不止,再过几日,好几个大城都闹出事来,说是有武林人恶意杀戮,已经毁了好几个酒楼妓寨之类,弄得官府都不得不插手起来。

    花蚕看完信,跟花戮商量许久,也没找出头绪,现在正道武林要攻打炎魔教是板上钉钉之事了,玉合欢的目的已经达到,当然就不会是她出手嫁祸,那这么大的收笔,或者真是炎魔教做的?但想一想也不对,那个不知是阴虫还是阳虫婆婆的回去,该是把武林大会情况都说了,炎魔教想也知道大战不可避免,应该积极准备才是,怎么会这样节外生枝?也太蠢了一些。尤其还惹来官府,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么!

    另外,还有那个花绝天,也实在能忍,都知道自己兄弟耍了他们十多年,不仅骗走了他们压箱底的功夫,甚至自己还杀了花绝地……照道理,他应该早就要过来了结恩怨才是,要不然,是刺激太大了,疯掉了?

    啊,对了!疯……疯掉……莫非,做出这等吃力不讨好的是疯了的花绝天?!只是,若是他疯了,也不至于四处跑得到处灭门吧……要疯也该寻着自己两兄弟发疯才是啊……

    左想右想,还是觉得不能自圆其说,花蚕这才决定,要更加快速度赶到卞阳,问清了楚辞情况再来推敲,到时有更多的信息在,想必就不会如此时般一头雾水了。

    花蚕决意已定,而花戮扬鞭叱马,加急赶路。马驰飞快,花蚕没有内力护体,早吹得脸色发白,花戮便用狐皮大氅把他裹紧,牢牢护在怀里。这样行路过去,花蚕倒也并不十分难熬,只是想到前世两人身子差不多强健,这辈子却被比下去了,心里还是有几分不甘,但偶尔抬头看到花戮虽然是七情不动凝神策马、不知有意无意对自己回护非常,又不知是什么感觉,只好撇撇嘴,干脆靠着这个便宜哥哥睡过去了。

    昼夜不停跑了三天三夜,花蚕是睡了醒醒了睡,最后这一睁眼,总算是看到了卞阳城的城门。

    两个人进了城,一打探,才知道武林人都没在清源山上了,而是搬到了真正有许多大屋的顾家别苑,就连清虚子和觉明大师两位,也跟着来此。

    事不宜迟,两人得到消息,就赶紧往别苑那边而去。果然那条街是已经被包了的,才刚到路口,就看到那里有好几个手持刀剑的武林人走来走去的设防。

    花蚕把大氅扯下来,露出头跟他们打起招呼,还以为要费一番事,却见到其中一个精悍的汉子上前抱拳说:“是花少侠与花小公子罢?楚家主早有吩咐,说两位这几日要到,让我等见到便直接放了进去。”

    他是参加了武林大会的,当然认识在大会上出了好大一个风头的花戮,心里也着实佩服得紧。

    花蚕便温和笑了道谢,再一拉花戮衣袖,两人就直接跑马进去了。

    路边上歇着好些个拿刀拿枪的武林人,原先开着铺子的店家也都依然把店开着,只是人都藏在里面些,生怕触了这些武林人的霉头、惹祸上身。

    而这些武林人面上的神情看来也各不一样,多数的都是眼含杀气、义愤填膺的,但也有部分萎靡不振,好像一下子就失去了豪气一般。而且,无论是哪一种,似乎都隐隐有些不安的感觉。

    花蚕只略过一眼,那马的速度可是不减,花戮操摆缰绳,就直往里面行去。

    顾家别苑的大门也是开着的,不时有几个人进出,且门外的空地上也席地坐了许多人,各自警惕着。

    花戮先下了马,然后把花蚕也抱下来,又将马交给迎上来的仆人去马厩的拴好。他天性冷漠,当然就没有跟其他人打招呼,而花蚕也不欲与人多做纠缠,就索性将文弱小公子的身份继续扮演下去,仿佛惧怕这些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武林人一样地,躲在花戮的怀里,让花戮把他连人带大氅的搂着进去。

    仆人殷勤地把两人带到偏厅里,想来是楚辞预先交待好了的——主厅里都是武林名宿和老前辈们,慢悠悠地商议事情。

    偏厅里,明面上只有楚辞和林沐晴两个。

    “楚家主,在下与哥哥回来啦。”刚迈进厅里,花蚕就松一松胸前带子,把上面连着的帽子摘下。

    楚辞原在低头处理事情,闻言抬头,惊喜道:“花少侠,花小公子,怎地这么快就回来了?”

    “收到楚家主信笺,哪里还能呆得住。”花蚕微微一笑,跟着看一下四周,又问,“怎么不见阿狄?”

    “澜儿出去办事,但功夫委实弱了些,就请那位侠士陪行了。”楚辞解释道,“他们的关系处得不错,澜儿也对那位侠士赞不绝口啊。”

    “能被楚家派去做事,是他的福气。”花蚕温和说道,“楚三公子为人活泼,想必阿狄也是喜欢得紧。”

    楚辞一笑,这时候,林沐晴也打过招呼:“花小公子,花少侠,两位一路辛苦。”

    “不及两位。”花蚕便也客套两句。

    寒暄完,开始进入正题。

    花蚕面容带了一些关切:“楚家主,敢问最近的情形如何了?”

    楚辞脸上一僵,随即摇头叹一口气:“不好。”

    花蚕一怔。

    与楚辞接触这么久,他是知道的,楚辞此人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他能把偌大一个家族管理得如此之好,可见也是颇有能力,而敢于在重重阻碍之下争取武林盟主的位子,更是有野心、有魄力、有自信的表现,而此时,竟然这般直白地说出“不好”二字,那么,事态恐怕就是真的不妙了。

    “怎么?”他面露询问之意,“楚家主,还请不吝赐教。”

    楚辞与林沐晴对视一眼,唇边都溢出一丝苦笑,不过,就算是花蚕不问,两人也没准备瞒着他们就是了。

    便是楚辞开口了:“之前楚某去信,曾说陆续有人中毒之事。”

    “正是。”谈及正事,花蚕的脸色也变得肃穆起来。

    “那是在清虚道观里发生的。”楚辞又道,“在两位离开之后第三天,忽然有个清虚派的小道士吐血而亡。”他顿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尸体形态十分可怖。”

    徒子徒孙暴毙,于是当然引起了清虚子的大怒,立即下令彻查,然而紧接着,又有一些小门小派的弟子死去,亦都是同样死法,顿时惊起一片轩然□。而后经过多方查探,方才发现,原来是山上的水井里被人投了无色无味的毒药,而这毒药刚饮下时毫无反应,但只要过上三个时辰,就会立即发作,无药可解。

    “此事当真残忍……”花蚕缓缓地吁口气,似乎极为不忍。

    林沐晴拍一下楚辞的肩膀,接下话头说下去:“为了安定人心,我等也做了不少努力,才勉强安抚,可山上的水却是不能用了的,而且,那水被投了毒之后怕是连源头也会被……但是为了讨伐炎魔教,那些个武林豪杰们也需要住处,大家就搬到无相这里来了。而清虚子道长,现在也正在后院安静的厢房里,精心调制那毒的解药。”

    “可是难为道长了。”花蚕眼里带着惋惜,然后再问,“那下毒之人,可查出来了?”

    楚辞摇摇头,神色很复杂。若是查出来了,现在也不至于还困在这里一筹莫展,早打上门去讨说法了。

    真是可怜了成名多年的清虚子,山上被人下了毒不说,整个道观都要寄人篱下,还得咬着牙配制解药而只好把追查一事交给小辈处理……他活了这么大半辈子,怕是就没有这么憋屈过。

    却听林沐晴续道:“大家商量了很久,推测多半还是炎魔教罢。恐怕是他们不知从何处得知我正道武林要对付他们,就做了这事,一来拖延时间准备,二来折损我等实力,给我制造麻烦。”跟着苦意更甚,“只不知是何等高手,投毒时竟无一人能察。”

    偌大的武林,那么些的高手,都没能发觉之人,那该是何等可怕!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三十一 咸鱼翻身

 楼主| 发表于 2020-11-19 11:29:27 | 显示全部楼层
   花蚕心里也吃了一惊。当日他之所以发现那阴阳虫的婆婆却不出声放她回去,一是不愿暴露自己,二是为了刺激花绝天,三就是觉明清虚子祁山派掌门以及几个老一辈,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若是魔教来阴的,应该也能发现苗头……可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炎魔教的实力了么!

    他想着,抬头看向花戮,只见花戮那双平静的眸子里也有冷光一闪,花蚕看出自家哥哥是起了战意了,但不知怎地心里却是一松——即便是有个看不清底细的高手又怎么了?正面对敌自然有无数武林正道人士出手,而且还有这个嗜剑如命的哥哥押后,而若是来暗的,又有谁会是自己敌手?

    于是花蚕出言安慰:“楚家主莫要担心,偌大个武林,还有许多老前辈,是都不会袖手旁观的……另外,虽说我兄弟二人不才,也自当为武林尽力。若有差遣,楚家主尽管吩咐就是。”

    花蚕的话,显然让楚辞有了些微微的感动:“有小公子这番话,楚某足矣。”

    林沐晴也露出宽慰神情,冲楚辞一笑:“阿辞,你也别忘了我们几个兄弟,可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青黑之毒


    到底是在这紧要的关头,所以即便是花氏兄弟刚刚回来,也没有多少时间休息。很快地,楚辞就对他们讲了现在的情形,然后,就在花蚕的要求下,领着他们去后面查验尸体去了。

    “小公子,尸体形容可怖,你……”楚辞原本还是有些为难的。在他看来,花蚕年少聪颖,也有大局观、懂计谋,可毕竟是娇养在家中的富家小少爷,就这么卷入武林人是非中已属不易,要是因为那尸体受到惊吓,可就不好了——中了毒死去的尸体,总是要比一般死于刀剑的更加可怕一些的。

    花蚕脸色微微凝了一下,随即温和一笑:“无妨,在下总不能老是被诸位护在身后……在下虽然体弱,但也不想做一个常拖兄长后腿之人。”

    楚辞和林沐晴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一丝赞许之色。然后两人站起身。

    “既然小公子坚持,那么,请随楚某来罢。”楚辞这样说道。

    “楚家主请。”花蚕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也站起身,花戮保持冷酷的模样,如往常一般,直接跟在花蚕身后,不发一言。

    由于事因尚不明朗,死去众人尸体都好好地被放在顾家别苑后面的空屋里,还被楚辞几人合力购买的许多棺材装好,只等有了个结果后,就要直接运走下葬。而因着怕溢出的味道让原本就心中不安的诸武林人更加烦躁,那停棺的屋子离前面议事之处还有段距离。

    楚辞和花蚕一行人走过去,路上也遇到了不少人,都一一与楚辞客气招呼。花蚕暗地里瞥眼看过去,能瞧出那些人神色之间的恭谨之色——在年龄轻的那些人中尤其明显。

    看来,楚辞笼络人心的功夫不错,若是这次攻打炎魔教能够有所成就的话,他在武林中的地位定会大幅上涨,到时候,即便是一次不成,以后再次攻打,也必定能够一呼百应,而这次成了,整个楚家包括与其交好的几个世家,就会获得更多的瞩目,弥补他们年纪轻轻上位而根基不稳的遗留问题。

    走不多时,几个人就到了一个独立院落的门口。楚辞走上前,把门推开。

    刹那间,一股奇异的味道传入众人鼻间。

    “还受得住么?”这正是尸臭的味道,所以楚辞停下来,回头看一眼花蚕,眼含关切地询问道。

    花蚕似乎有些皱眉,但很快地微微一笑:“无碍,多谢楚家主挂怀。”

    楚辞放下心来,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是三间呈口字形排列的大屋,浓烈的气味从中间那个传来,楚辞带领三人,正朝那屋里走去。

    那门是虚掩着的,稍一用力就打开了,顿时就有许多棺木映入四人眼帘,略一扫眼,约莫有二三十口之多。

    一进门,那尸臭味道更加厚重,几乎有些呛鼻了。

    花蚕的面色有些发白,惹得楚辞与林沐晴频频注目,花蚕安抚地冲他们两个笑笑,自己反手抓住了身旁花戮的袖子捏紧,那两人一见,便略微放下心来。

    楚辞上前一步,单掌往那棺盖边缘一推——只听“梆”一声脆响,棺盖就平平向后滑去,一直落到地上。

    气味更浓烈了。

    花蚕举起一边袖子遮住口鼻,慢慢走到棺材旁边,只往里面看了一眼,就脚下一个趔趄,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正撞上个坚硬的胸膛,是花戮。而后他便就势靠在自家哥哥的胸口上,脸色更白几分,就好像十分难忍的模样。

    花戮抬手,把他圈进怀里:“没事?”

    花蚕心中微讶,这人怎么会发出这样一问来的?自然是无事,不过做给楚辞与林沐晴两人看罢了。别人不知,难道他还会不知么……想着轻轻摇头,似是极勉强、又不愿让人担忧般露出个浅淡的笑来:“哥哥,我没事。”做戏还是要做完备得好,至于其他事情,待会只有两人时再问罢。

    楚辞几人看花蚕被花戮扶着站定,也露出些释然来:“小公子还看否?”

    “自然。”花蚕颔首轻笑,正一下脸色,再次走到棺材旁边,探头朝里面看去。

    然后,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棺材里的尸体,整个都是乌黑的。

    手和脚都不自然地弯曲着,背部佝偻,就好像一下子矮小了许多。它□的胳臂上筋脉暴起,面容扭曲,眼耳口鼻中都有污黑的血块堵着,两眼翻出一片青白的颜色,看起来狰狞可怖。而从它身上一道道的抓痕以及抓痕所呈现的角度来看,它在死前应该经历过剧烈的挣扎,甚至翻滚,死状十分凄惨。

    是……活活痛死的。

    ……青黑?

    花蚕一眼就认了出来。他小时在绝心谷跟着花绝地学习毒术,当时花绝地有一门得意的毒药,名字就叫“青黑”,是取毒发时尸体形态为意。这毒药入水即化,无色无味,是慢性毒,可一旦到了时辰,毒性却会猛烈发作,瞬间使人猝死。

    这样一来,之前楚辞曾说过的此毒毒发情形,就能对得上号了。

    只不过,这毒是花绝地私底下研制出来,除了教给自己,应该再无旁人会的,那么说,果然是炎魔教下的毒?花绝地曾是炎魔教护法,教内存有一些他配制的毒药,也是极有可能的。

    楚辞看花蚕并无异常表情,只是一手扯着他那兄长、一边查看棺内情形,也颇有几分佩服。这个养在家里的小公子,居然这么快就适应了过来,足见胆色过人,真不愧为那位武功高强的花少侠的同胞兄弟。

    于是他温声一笑,问道:“小公子可看出什么来了?”

    花蚕眨一下眼,后退两步,也回了个温和的笑容:“不瞒楚家主,在下……好像真的曾见过这毒物。”

    原本没抱任何希望的楚辞闻言大惊,也顾不得其他,大步走过去,两手就要抓上花蚕肩膀,口里也连连问道:“小公子在何处见过?此毒是何毒物?有何药可解?”

    花戮几不可见地皱一下眉,上前一步,反手连鞘抽出破云剑,左右格挡两下,就拨开了楚辞的手肘,让他不能再朝花蚕靠近一步,而他自己则用另一手轻轻拉住花蚕手腕,将他护在怀里。

    林沐晴见状,也立刻打起圆场,赶紧把楚辞拉回来,佯作责怪道:“阿辞,你怎么不听小公子说完就动手了?也太莽撞了!小公子不会武,被你伤到怎么办?”

    楚辞一怔,马上反应过来,抱拳行礼道:“小公子,是楚某鲁莽了,还请小公子不要见怪。”他这般说,又朝花戮拱拱手,表示歉意。

    花戮哼一声,手臂一转把破云剑放回去,动作十分流畅漂亮。

    花蚕也回了一礼:“楚家主何须如此,在下省得的。”

    见此事揭过,楚辞稳定心神,再次开口,这回的态度语气都平静了许多:“还请小公子解惑。”

    “楚家主客气了。”花蚕微微一笑,“其实在下说是见过,也不过是在一本手抄本上翻阅过罢了。内里记载了一种毒物,毒发症状与在下刚才所见极其相似,但在下也不能确定,是否真是此物。”

    楚辞听花蚕说话,面上表情时而担忧时而严肃,终于开始平静下来:“小公子,请说罢。”

    花蚕便不再推拒:“在下所见那毒,名唤‘青黑’……”他几句话说明“青黑”之毒的症状表现和用法,但对“花绝地”这个名字则是只字不提,只说书中所载此毒乃是名隐士所调,少有现世,但一经出现,必定侵染一方水源云云。

    楚辞听完,沉吟片刻,说道:“若小公子所言无误,怕真是此毒了。”顿一顿,又是一笑,“小公子博学,楚某甘拜下风。”

    “哪当得楚家主如此盛赞。”花蚕谦虚垂首,“因着在下身子不好,一年里总有七八个月是躺在床上的,老父见在下无聊,就搬来许多书籍让在下闲时翻阅,而看到这个抄本,也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平日里当然是记不住的,只是现在见到实物了,才猛然想起来,倒叫楚家主与林二公子见笑了。”

    楚辞闻言又是几句夸赞,说“小公子遍览群书,楚某佩服”之类。

    那边林沐晴笑容温雅,语声柔和:“看来,小公子所读果然奇书,此毒清虚子道长尚不能查出……若是小公子不介意,可否告知那抄本为何人所著?”

    花蚕屈指抵住下颔,眉头微皱,好像在仔细思索。

    楚辞几人见状,也不打扰他,只是心中着急得很。

    良久,花蚕终于张口,如释重负地说道:“在下想起来了!那著书之人,名为‘陈百药’,大名就写在页脚那处,若非在下仔细查看,也是难以觉察的。”

    ……陈百药?!

    楚辞与林沐晴听到这个名字面面相觑,心中都是大惊。

    竟然是这个人!这人的手迹怎会到商贾之家去的?这也着实太奇怪了些!

    花蚕像是看到两人疑问,再温和地笑了笑:“在下缠绵病榻,家父怜惜,选来的孤本抄本书籍总是医道偏多,甚至不惜花下重金,这个抄本,自然也是那样得来。”他顿一下,仿佛有几分疑惑的,“难道说,这位写了抄本的先生,是两位相识之人?”

推测
    与林沐晴对视一眼,楚辞答道:“要说认识,也不过是听过此人名声,其实也不曾见过真人的。

    花蚕略带抱歉地笑笑:“在下只是看见楚家主与林二公子都如此惊讶,方才有此一问,还请两位勿要见怪。”

    楚辞摇头:“花小公子太多礼了。”旋即苦笑一声,“楚某倒是期望真的认得此人,不然的话,这事情也不会这般棘手了。”

    林沐晴同样心有戚戚,现在是多亏了发现得早,很快迁入了顾家别苑,可人已经死了这么多,带来的阴影也是够大了的,要不是有清虚子几位前辈高人坐镇、以及楚辞的多方斡旋安抚,怕早就一哄而散了。

    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满目都是枉死的武林同道,还都是被人用阴谋毒药害死了的,真让人忒憋屈得慌。

    过了一会,楚辞还是抱着一丝希望看向花蚕:“小公子,不知那本书上……是否写了这‘青黑之毒’的解法?”

    “……不曾。”花蚕眼中歉意更甚,“那只是一本教人分辨奇毒绝症的杂书,寥寥几笔写了症状名称,就再没有其他。”

    早有了心理准备,楚辞也不算太失望,他看花蚕退到后面,知道他是看完了,就缓缓上前,把棺盖重新盖上。

    几个人一时默默。

    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妩媚的女音:“若是我说,我能请来‘陈百药’呢?楚家主该如何感谢于我?”

    楚辞大惊,他刚才居然没察觉门外有人!

    “来者何人?!”林沐晴立时厉声发问。

    花戮伏在花蚕耳边,轻轻地说出“玉合欢”三个字,花蚕点点头。

    果不其然,下一刻门外就跨进来两个人,前面那个重纱裹身,后面那个一身青衣,都将面容蒙得严严实实。

    “是我。”玉合欢站定,不客气地说道。

    楚辞眉头微微一皱,但是马上镇定下来:“原来是玉门主。”

    这个由当年“妙音妖女”一手创立的彩衣门,在武林大会的时候忽然来了,之后就打着报仇的旗号一直不走,看样子似乎很诚心。但妙音妖女当年的名声毕竟太差,虽然已经淡出江湖多年,可还是不能让他就此放下心来。

    顾无相想必也是这样认为,不用楚辞与他商量,就在别苑里单独辟了个院子,说彩衣门一门都是女子,不好与男人们混在一起,看似是为她们名节着想,但何尝又不是因为多了几分防备的?

    不过此时并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楚辞到底是有风度有气魄的人,万千思绪眨眼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马上就捉住了玉合欢言语中所说之意:“玉门主与陈百药陈前辈有旧?”他在提起这个世人瞩目的神医之时,很自然地就用了尊称。

    玉合欢冷哼一声:“倒不是与我有旧,陈百药与我那可怜的姐夫交好,而我座下青衣使曾经身受重伤,也是他救回来的。”她瞥一眼楚辞已然带上期盼的神情,续道,“我有与他联络的法子,他也会给我这个面子,楚家主,如今就看你信不信我了。”

    楚辞看一眼林沐晴,林沐晴顿一下,几不可见地点一点头。

    楚辞转首笑道:“楚某怎么会不信玉前辈,前辈成名多年,哪里会是没有信誉之人?”跟着又略急促地催道,“既然前辈高义,不如趁早与陈前辈联络如何?”

    这边林沐晴看到花蚕花戮兄弟两个□晾在一边,又唯恐那个亦正亦邪的妖女看不惯两人的做派,急忙对花蚕说道:“小公子与花少侠刚到,都没歇个脚就来到这里,实在是招待不周。就让林某带两位去厢房罢?”

    花蚕明白林沐晴的用意,自然是微笑说好,就让他领着出门去了。

    楚辞与花氏兄弟两个是告了别的,林沐晴对玉合欢也尽足了礼数,可玉合欢与花氏兄弟之间,却是连看也没看对方一眼。

    出得门去,三人拐上一条小路,花蚕并没有问及有关玉合欢的事情,林沐晴也乐得装傻,两人说了几句客套话,就慢慢走到了东面一排厢房外的走道上。

    林沐晴留了最里面的一间给两人,为着就是不要让不长眼的惹了性子不好的花戮,花蚕推开门,见到林沐晴就要转生离开,却出声挽留了。

    “林二公子,在下兄弟两个还有些事情想要讨教,还请林二公子你进来喝一杯茶,可否?”

    看到花蚕没有半点破绽的笑容,林沐晴也温和地笑了:“如此,林某恭敬不如从命。”

    房间里,三个人坐在桌子的三面,桌子上摆着几倍热腾腾的茶水,正袅袅地冒着热气,林沐晴端起他面前的一杯放到唇边,啜一口,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脸,却没有模糊他嘴角的笑容:“小公子有何事要问,尽请开口罢。”

    花蚕也笑了笑:“也就是楚家主信中所说,有武林人恶意杀害平民之类。之前来不及问,但想来想去,还是有些担忧。”

    听到这话,林沐晴脸色也凝重起来:“花小公子想得不错,这事的确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花蚕温和一笑:“请林二公子指教。”

    “指教谈不上。”林沐晴定定神,沉声说道,“约莫是十多日前,好些城市都有武林人作乱,屠杀了许多平民百姓,还有几个百姓的房产被连根拔起,血流成河。而且犯事之人所用手法亦是各不相同……”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结果惹得官府注意,阿辞已经发现了好几个钉子了,若是在这个时候我们攻打炎魔教……这么大的动作,恐怕官府也要插手了。”

    武林事向来是武林内部解决,官府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可这回牵扯到好几门各地的产业,死的还都是平民百姓,这一下,可是捅了马蜂窝了。再不能交个人出去,官府开始大肆搜捕的话,攻打炎魔教一事就彻底打了水漂,之前所做的布局和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士气,也会顿时消磨一空……短时间内再想做出什么行动来,就是万万不能,就连几个有自己产业的武林世家,只怕也会被官府监视起来!加上现在内部的中毒一事,就更是让人焦头烂额了!

    花蚕暗自思忖,随即问道:“在下失礼,还想请问是何方百姓遭此祸劫?林二公子若是不介意的话,能否与在下说一说,也让在下……”

    “小公子天资聪颖,愿意帮着一起想一想,自然是再好不过。”察觉到花蚕的好意,林沐晴脸色缓和一些,微微笑一下,“在事发之后,阿辞和无相也即刻派人出去查探,沐啸更是亲自探访,才带回了确切的消息。”他顿一顿,“目前被屠尽了的……有敖州的‘抱月楼’、月临城的‘揽琴居’、虹港的‘风花雪月阁’、以及岳州的‘宝琴馆’……一个不留,连地面上的建筑都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花蚕听得面色发白,他倒抽一口凉气:“贼人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去……”他似乎不忍说出来的,“……屠杀?”

    “正是,不然怎么说是那人穷凶极恶呢?”林沐晴也叹口气,“也不知犯事之人是否真是太过疯狂了……”

    “有人见着了的,说是那人身着黑袍,身材魁梧,头上戴着斗笠,一路哈哈大笑闯进去,手里拿着一把厚重铁剑横冲直撞,就好像砍瓜切菜一样的……”林沐晴锁紧眉头,“也有些正派的武林人见到了上去阻止,可谁也不是他的敌手,反而被他一并杀害,到后来,就再无人敢去阻拦了。”

    听林沐晴说完,两人一时唏嘘。

    花蚕低头思忖:“抱月楼、揽琴居、风花雪月阁、宝琴馆……”

    林沐晴续道:“林某与阿辞无相几个也仔细想过,这几个地方,抱月楼是妓院,揽琴居则是琴行,卖琴的地方,风花雪月阁是乐坊,而宝琴馆则是南风馆……左右看来也没什么关联。顶多,也就是名字里面有个‘琴’和‘月’的重叠字,但‘琴月’或者‘月琴’连在一起,也想不出什么特别来。”

    林沐晴几个都是青年才俊,当然也都是聪明无比的,能想的全部都想了个透,但依然毫无头绪。

    他们想的方向对了,可挑字则挑错了。花蚕略一想,找出的则是“抱”“琴”“花”三个字。

    是花绝天罢……

    “抱、琴”指的应当是“琴抱蔓”,而“花”……也不知道是说他自己有眼无珠,还是指的以“花”为姓的自己兄弟两个?

    不过花蚕当然不会对林沐晴说出这番推测,他也只跟着叹口气说:“果然是……难以揣测啊。”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林沐晴事情缠身,就告辞走了,屋里便又只剩下花蚕花戮两个。

    花蚕仰起脸,弯唇轻笑一声:“哥哥,你说花绝天他……真的疯了?”

    花戮抬手,帮花蚕将他垂在眼前的一缕长发捋到耳后,冷声说道:“静观其变。”

    玉合欢的动作很快,两日后,就有仆从叩响了房门。

    “何事?”那时的花蚕,正半倚在桌边看他家哥哥坐在床上练功。

    仆从的声音恭谨:“家主吩咐小的带给两位话,陈前辈已经到了,请问两位是否要去结识一番?”

    “知道了。”花蚕眸中光芒一闪,“你在门外候着,我与哥哥收拾收拾,这就出来了。”

    花戮也正在这时收了功,面上平静无波。



为难


    陈百药不喜欢人多,更不喜欢被人围着,所以他来也只是无声无息地来,并且只接受在隐蔽的偏厅与楚辞等人见面。

    因而,在仆从的带领下,花蚕花戮兄弟两个穿过长长的走道,来到颇远的一个偏僻的厢房里。

    这个厢房也并不,两边各有好几张红木椅,上座是两张并排的雕花大椅,椅子和椅子之间有红木几,上面斟着几盏热腾腾的茶水,清香扑鼻,嗅起来沁人心脾。

    楚辞就坐在首座上,而他旁边的那张椅子上坐着个极瘦的中年男人,坐姿亦是无比端正,背脊挺直,好像无论如何都无法将之压弯下来。

    花蚕一扫眼过去,就看清了男人的形貌。

    除了枯瘦如柴以外,他看起来身材很长,即便是坐着,似乎也隐隐有着某种高人一等的意味——这大概是神医天生的气魄?他的长相并不算英俊,相反五官刻板,显得严肃但是平平无奇,他脸上就像是僵死了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似乎连说话都要用刀子从里面挖出来一样。

    这样一个人,就是神医“活死人”陈百药。

    而这“活死人”称号,一是能暗指其医术高明,哪怕人已经断气了,只要体温未冷,便能将其救活;二是指此人神情僵硬,从无表情,行动木然,就跟能行路的活死人一般无二。

    林沐晴与玉合欢分坐两边,青衣使肃立于玉合欢身后,林沐晴的下手还有两三张空椅,椅边几上仍是有新斟的茶水,而玉合欢身边空椅之间则是空无一物,这就让来人一见便知该坐何处。

    花蚕与花戮到了门口,仆从自然退了下去,两人上前,顺次坐在林沐晴身侧。

    这么一来,人就到齐了。

    林沐晴匆匆介绍了花戮花蚕两兄弟,从语气中透着对两人的欣赏,得来的是玉合欢不甚在意的一瞥——对这个成名已久的妖女而言,武林后辈欣赏的武林新秀,那也不过是个雏儿,是得不到什么重视的。因而有此表现,倒也正常。

    陈百药脖子僵硬地转过来,眼珠活动一下,就算是看过了。

    花蚕只保持浅淡笑容,不卑不亢,但又温尔雅。

    花戮亦是八风不动,稳如泰山。

    楚辞是很喜欢两人这番表现的,神医陈百药现在已是传说中的人物,若是在武林中这么一宣扬,恐怕是没几个人能不狂热,而花氏兄弟如此镇定,便更能说明其能力,亦是对楚辞自己眼光的肯定。

    这场面的主角是楚辞与陈百药,玉合欢是陪客,起个中间人的作用,林沐晴是随行,偶尔在两人说话时凑上几句,而花蚕花戮是看客,他们只需要让在场的两个老一辈的认识了,剩余时间,便是听着,看着,但是也沉默着。

    楚辞的话自然是婉转无比的,他先是不着痕迹地表明了对陈百药医术的推崇与对其本人的崇敬,然后详尽地分析了如今武林所面临的危机以及这些个危机或许会对一些“隐士”所造成的影响,再来委婉地说明对玉合欢曾经身份的不在意和现在彼此之间的联系与约定,最终将话题落到那些惨遭毒害的武林人身上,带着心翼翼的口吻询问是否能够避免此类事情发生以及如何才能在事态严重之前有所挽救。

    这一番话漂漂亮亮而不失诚恳,就连玉合欢都不免多看了两眼,由此可见,这个名唤“楚辞”的,确确实实有着高明的手段和能够带给大部分人利益的野心,加上他不过二十多岁就有如此心智,着实让人赞叹。

    陈百药脸上还是一片死气沉沉,可或者是看差了,花蚕却觉得他在听完楚辞的剖白之后态度和缓了一些。

    “带我过去。”陈百药的声音也是十分死板,甚至听不出情绪波动和语气变化。

    楚辞闻言愣了一愣,马上反应过来,知道对方是想去验尸了……也就是说,陈百药同意为此事出力了?顿时大喜过望“陈前辈,请随楚某来。”他早已顾不得其他,猛然站起来,大步就往门外走去。

    陈百药脚步飘飘忽忽地跟在后面,玉合欢与青柳也随之而去。

    林沐晴在最后,他没料到陈百药竟是这么快的动作,原本好意让花氏兄弟更接近他们的,现在又不免有些怠慢了。楚辞是欣喜若狂,所以忘了礼数,可他要冷静许多,自然不会,便将带着歉意的目光投了过去。

    花蚕微微一笑,止住了林沐晴脱口而出的抱歉“林二公子不必介怀。”

    林沐晴心中感激,想着陈百药性子古怪,说不得不愿让人去看他做事,就想怎么对两兄弟说明,又不伤和气……然而,花蚕又开口了。

    这回他是带了点迟疑的“不瞒林二公子,这两日,在下与哥哥将前日公子你所说屠杀一事想了许久,倒想了个拖延的法子,只不过……”

    林沐晴在心里抬起了一半的脚放下,陈百药那边有楚辞应付就已足够,若是在这两兄弟身上能得到解决另一个问题,那可就能尽快为攻打炎魔教的事情做准备了!这般想着,他缓缓走到门边,把大门牢牢合上。

    林沐晴正襟危坐,沉下心,紧盯着花蚕正色说道“还请花公子不吝指教。”他见到花蚕面上的些微犹豫之色,又说,“无论公子有何为难之处,只要能解决此事,林某愿一身承担。”

    花蚕对上林沐晴郑重眼神,缓缓吁了口气“林二公子,其实也并无大碍……”他再跟着叹了口气,“也罢,待在下说出,林二公子若是不介意,便做就是,若是……那就还要想一想别的法子。”

    “自当如此。”林沐晴见他松口,便笑了笑,“公子请说。”

    花蚕清一清嗓子,似是在寻思措词,而后道“林二公子是世家中人,亦是武林中人,而这武林,素来是游离于朝堂之外,有自成一格的规矩,这是天下间都默认了的。”

    林沐晴心知此乃开场白,定定心,继续听下去。

    “像虹港岳州等地之事,是武林人所为,但因着事态过大,而引得官府插手,武林人行事再不能方便,这时候,楚家主的压力就大了。”花蚕说着,“若是真想解决这问题,自然也要从官府入手。”

    “然而武林人从不与官府打道,便是偶然触及,也是一带而过,双方都不曾深,更不愿有何深。正所谓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花蚕顿了顿,再看林沐晴一眼,“林二公子,哪怕是如你与楚家主顾家主这般世家子弟,想必亦是不愿与官府多做接触的罢。”

    林沐晴揣度花蚕话中之意,微微皱起了眉头,但他并未出声打断,而是以眼示意其续言。

    花蚕唇边带了抹笑弧“在下与哥哥两个前些日子回乡为父母供奉牌位,居然遇见了许久不曾联系的堂叔堂婶,也是回乡祭奠在下父母的,见我兄弟二人眉眼熟悉,一阵攀谈,便是相认。”

    “而堂叔堂婶家那个嫡嫡亲的堂兄,正三十壮年,在朝中任了个颇重要的职位……”

    林沐晴听到此,依然大概明白过来。

    却听花蚕又道“若是在下求堂兄帮忙,请他多做周旋……官场瞬息万变,想必能多拖些时日。”他略低头,“在下想着,这事多半与炎魔教有关,早日处理了炎魔教,早日找出始作俑者,就将那人予堂兄差,事情便也解决了。”

    他没有说的是就算不是炎魔教中人所作,也能推到炎魔教身上,他语意未竟,但林沐晴自然是明白的,可他也明白,这位聪慧过人的花公子还有话没有说完,而那没说完的话,才是他之前踌躇不语之事。

    果不其然,花蚕手指敲了敲桌子,似乎在想些什么,沉吟半晌,才道“可有一点……嗯,那即便是在下的堂兄,也不会凭空相信在下所言,而事态重大,更不是在下一介初出茅庐的子能承担的……”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锦布,“此乃临行前堂兄所赠,若是在下有事相求,就在此布上写明,由城外驿站之人,快马送至堂兄手中。这锦布是堂兄特别所作,旁人仿制不来,只有在此布上写清事由,才能取信于堂兄。”

    “这些都只是事,唯独有一点,林二公子乃事主之一,在下人微言轻,不能作保,这必须,要让公子你写上名字、印上章子才行……自然,楚家

    主顾家主任一人均可。”

    花蚕话一说完,林沐晴脸色顿时凝重许多。

    这写名盖章,断不可视……

    武林中最忌有人与官府勾结,一旦发现,必视为奇耻大辱。

    林沐晴知道的,这位花家公子敢说,他那堂兄必然是身居要职,有大半的把握,不说能彻底抹平此事,也能拖上好长一段时间,让自己一方做足准备。而所谓的写名盖章……一旦写了,就是给了对方一个把柄,也是一个保证、一份诚意。假若时间拖延了,而自己这方到时给不出代,那方就能拿出这个写名盖章的锦布上去,让这名字章子的主人顶罪,洗清那方的嫌疑……可要真写名盖章了、那方突然反悔、不去做事,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这分明就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好方法,可偏偏左右为难,就难怪花家的公子迟疑不决了。
正文 良机

    样大的决定,自然无法匆忙作出,林沐晴考虑再三,与花氏兄弟两人作别,回去与楚辞几人商量去。

    花蚕目送林沐晴离去,待房门掩上的刹那,他抬起头,对上花戮冰冷的目光。

    “第五瑾给第五琮五千铁甲士,是个助力,日后不得会用到。”花蚕对着自家哥哥解释道,“隐隐觉得,个炎魔教当年放纵花绝花绝地两人做出此事,目的并不单纯。”

    杀手的直觉最是敏锐,是他们在千锤百炼历经万险之后产生的本能,虽不能拿来做论据,却能够让他们心生警惕,早有提防。

    花戮头:“第五琮?”

    花蚕明白花戮的意思:“对,第五琮还有个身份是‘竹玉’,又有‘寸风’个消息铺子,他能发挥很大的作用。现在做的,就是让他不仅在武林边有个正派的身份,还让他以二人‘堂兄’之名,在官府那里有个身份……样来,他做起事情来会更方便些。”

    花蚕之意便是要让第五琮去压下花绝四处作乱事,让剿除炎魔教之事能尽快进行,而他也因此与楚辞几人有另种联系……在武林人正式攻打炎魔教之时,所谓的“竹玉公子”身为楚辞好友必会参加,样来,明也是他、暗也是他,双管齐下,就更能掌控局势。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楚辞运筹帷幄的时候,能在中间起到些拨转风向的作用。

    “要小心。”花戮听完,眸光沉刻,像是在想些什么,良久开口,却并没有提出其他意见。

    花蚕微微勾起唇角:“会小心。”

    些千丝万缕的联系,几乎每个地方都有花蚕的心思在,些人沟通的枢,也与他密切相关,他许多谎话将人串在起,却隐而不发,是他的聪明之处,也万分危险……因为,个不小心,有个环节出错,就会引起多方疑惑,万劫不复。

    入夜,蛊虫的窸窣声在墙角响起,有两个漆黑的影子缓缓拉长,黑色的烟雾之后,凝结成同样身材修长的青年。

    个秀丽而带着书卷气,另个眉目平淡而寡言。

    “主人。”两个青年半跪下来,叩首等候命令。

    “阿狄,阿澄,好久不见。”花蚕轻声道,“起来话。”

    “是。”又齐站起身来。

    “阿澄是直跟着顾家主的罢。”花蚕上下打量两人番,缓缓开口。

    “是的,主人。”顾澄晚垂首回答。他看起来些日子并没有荒废,还是花许多时间修习蛊术,至少,从他那愈发漆黑的指甲和嘴唇能够看出,他已经利用曾经花蚕帮他种下的心蛊完全掌握属于他自己的心蛊,且繁殖出许多异样蛊虫。

    “有什么发现?”花蚕又问,“段时间出许多事,楚辞忙得焦头烂额,顾无相在里面做什么?”

    “大哥……他是家主,与楚辞身份相若,林沐晴因为还没得到林家家主之位,所以只能暗地为楚辞出谋划策,而大哥……顾无相则能为楚辞与那几个老辈的高手拉关系攀谈,并且在言谈中渗透楚辞的观,让他们倾向于楚辞方。”顾澄晚平静地回答,“另方的赵凌河虽然年纪尚嫌小些,却有着傲鹰堡的支持和其父赵恒穆连任武林盟主的威望,并拉起为父报仇的旗帜,而他本人也迅速成长起来,坚毅果敢,赢得许多人的怜惜。”

    “林家二公子三公子都偏向楚辞,但林家主没有话,态度很是暧昧,不过,相比有着顾家楚家之势的楚辞而言,赵凌河那方还是居于下风的。但是此时出许多事情,有楚辞办事不利之嫌,若是还不能挽回名声,赵凌河想上位,也不是没有可能。”

    “也就是,现在攻打炎魔教已成必然,只看领头人落在谁人身上……是否?”花蚕略想想,道。

    其实看起来楚辞已经完全占上风,至少在顾家别苑可见到的武林人,多半都显露出对楚辞的相当敬意,只可惜他运气不佳,突发事端……么,也就是他为何急着解决些个事情的缘故?

    “是的。”顾澄晚道。显然也是他观察许久后得来的推论。

    “好,知道。”花蚕摆摆手,示意顾澄晚退到边,他转而看向另个青年,“阿狄,听直陪着楚澜。”

    “是的,主人。”方狄恭顺地回答。与顾澄晚比起来,他的姿态永远更加顺服,好像无欲无求,除初次相见表现出的坚韧以外,其余时候总是令行禁止,花蚕什么,他便去做什么。

    “楚澜做什么?”花蚕对他用的手段也比对顾澄晚少许多,只平平问么句。

    “他主要在流落于外的武林人劝入顾家别苑。”方狄回答,“楚澜长相乖巧,性子看起来活泼单纯,年纪看起来也不大,比较能接近眷,不容易引起戒心。”

    而眷之间消息传得也快,而眷能对当家人的话,也往往来得更多。

    “行,们有自己的事情,不好在里耽搁太久,都去罢。”花蚕挥下手,“莫忘们的身份。”是个警告,人蛊永远无法脱离主人生存。

    “是,主人。”顾澄晚和方狄心里齐齐凛,恭声答应。

    跟着又是阵虫豸飞舞,两个青年散作团乌云,从窗外直飞出去。

    屋子里静下来,花蚕侧头,冲花戮笑笑:“们要尽快让些武林人对上炎魔教……”

    “嗯。”花戮瞥他眼,淡淡头。

    “不能再容忍炎魔教继续在眼皮子底下呆着,的哥哥。”花蚕唇边的笑容愈加柔和,“要将他们连根拔起,让他们再也翻身不能。”

    “好。”花戮应声,眼里没有半情绪波动。

    阵静寂。

    “覆灭炎魔教之后再做什么,哥哥可有打算?”半晌之后,花蚕忽然轻笑出声。

    花戮没有回答个问题,只是走到床边,脱衣而卧,面无表情地着:“明日有事,睡罢。”

    花蚕远远地看着已然躺好的身影,静立片刻,便也走过去。

    房间里的烛火被花戮道掌风拍熄,花蚕越过花戮的身子睡在靠里的面,再然后,把脑袋挨上花戮的胸口。

    温热而有力的搏动声,下下,带动人陷入深深的沉眠……

    次日——

    大清早,林沐晴就与楚辞两人在外敲门,花蚕披衣而起,稍微整整衣装就去开门。

    林沐晴与楚辞两个坐到桌边,彼此对视眼,便开口。

    “花小公子昨日所提之事,沐晴已然全对楚某。”楚辞并没有太多废话,开门见山出来意。

    花蚕慢条斯理地为两人斟上茶水,也慢慢坐下来:“那么,楚家主的意思是?”

    花戮腰悬破云剑,坐到花蚕右侧。

    “剿除炎魔教事迫在眉睫,容不得楚某再犹豫下去。”楚辞顿下,唇边带苦意,“小公子,楚某……件事,就拜托贵堂兄。”

    “楚家主也无需太过挂怀,在下必定对堂兄明,让他好生处理,务必为等争取更多时间。”花蚕早猜到对面两人不会放过机会,立时安抚,跟着又问,“那具名之人……”

    “是林某。”林沐晴道。

    是两人商讨夜的结果,楚辞与顾无相都是家主,担负个家族兴衰,不容有失,也不能卷入任何与官场有关之事,而林沐晴是林家老二,既不是长子,而父亲又健在,以私人名义求恳,若是出什么事,最多不过人承担、被逐出家门,只要楚顾二家仍在,就能为他提出庇护。

    花蚕见两人心意已定,就还从袖子里抽出张锦布,在上面匆匆写行字,再递与两人:“请两位过目。”

    楚辞林沐晴接过看,上书各城县最近所发生之事大略,再请对方将此事压下,多拖延些时日,并明有武林世家二公子作保,过些时日定有消息奉上云云。

    “如此便可。”楚辞看过,把锦布交给林沐晴。

    林沐晴取笔在下面写上自己名讳,再从衣襟里摸出个小小章子印上去,方才大功告成。

    花蚕笑笑,并没有拿回锦布,只温和道:“之后请两位将此布密封,送往城外驿站之人,他当知该如何施为。”

    林沐晴知晓是对方表明不做手脚,便不推辞番好意,头,把锦布收好,离去后亲自送去驿站不提。

    半日之后,房间里手握书卷的子接到是侍从密报,饶有兴趣地揭开密封信函,抖开读起来,越是看,那眉头越是上挑。

    良久,他看完正文,才唤人拿个烛台过来,把火燃那布。

    很快地,锦布化为灰烬,而那灰烬之中,居然形成行大字。

    “琮堂兄,此乃良机。”

    子看着那行字会,忽然勾唇笑,再袍袖拂,就把它们挥开去……

    “果然是良机么……”他喃喃自语句,又寥寥写几笔字在另张白色信笺上,塞在竹筒里封好,让只鹰鹫带着破空而去。


攻打炎魔教


    正如花蚕所料,第五琮以最快的速度压制了朝中对武林人不利的消息,且将此事尽揽入手,而有着晋北王府小王爷称号的他,虽说表面上不过是个耽于玩乐的庸才,却在朝堂上被质疑之时说出“要为我皇分忧”之语,而第五瑾大抵也是明白第五琮要做些什么了,大手一挥,就以“让他历练历练”之名,放他去做。

    一时之间,满堂朝臣也都不敢多言了。

    与此同时,楚辞几人也得了有人私下送来的信笺,得到“事情办成”的回应,下一刻,他们便开始着手挽回威望,重获信任,不几日,就占尽上风。

    在这群武林人各为事情所忙的时候,花蚕与花戮倒是清闲得很,花戮每天练练剑,顺手将因着见到或者听到他在武林大会上表现而前来“切磋”的年轻俊杰们扔出去,而花蚕则站在院子边上,端着装满了清水的铜盆但笑不语。

    凡事见过这场景的,都无不啧啧赞叹两兄弟感情之好。

    陈百药这个两兄弟父母的旧友来了几日了,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据说一心研制“青黑之毒”的解药,并且在各个水井里投放、以防万一,他并没有像曾经的玉合欢、秦风和万通子一样过来叙旧,似乎更没有兴趣与两人相识,只是在某个夜晚,青柳仗着高明的轻功潜入,送来一瓶辟毒丹,说是只要服下一粒,就能保证至少十日的百毒不侵——仅从这一点,现出些他身为长辈的心意。然而就在解药制出来当晚,他便飘然而去,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众人眼前。

    去除了剧毒阴霾的武林人逐渐恢复生气,楚辞几人忙得脚不沾地,多方调节下,他到底还是成为现在顾家别苑中所有武林人的领头人,宣誓必除炎魔教,将其斩草除根!

    三日后,楚辞等人在觉明、清虚子等几位老前辈的指点商讨下,定下剿除炎魔教的计划,并于第二日清晨出发,引领众人直扑炎魔教老巢!

    带路的,竟然是顾澄晚。

    这个青年躲藏在自家兄长的威望之后,以当年受骗经历获得兄长怜惜,再以兄长的名头说出炎魔教所在地……并无人怀疑这个离家出走多年、被顾无相护在羽翼下文不成武不就的顾家二少。

    炎魔教地处极北之地,一片荒漠之外有层层荒山,而每一山峰都极其陡峭,或是外沿光滑如镜,或是迷雾重重,都极难攀登。

    早知晓这里情形的武林人们在最近的一个小镇驻扎,那满面的杀气,让镇子里除了几个客栈酒馆战战兢兢开门接待外,其余人皆是闭门不出。

    这一晚,客栈楼下,众武林人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好不痛快淋漓,花蚕花戮待在楼上的房间里,一个擦剑一个半倚窗头,气氛安宁。

    不多时,门外有敲门声响起。

    花蚕应了声,就有人推门而入,是楚澜。

    “花大哥,小蚕,我们好久不见啦!”他一照面就是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外加极热情的招呼声,而手里,则端着个大大的托盘。

    托盘里有一壶酒,几个小菜,两碗白饭。

    花蚕的目光投过去:“楚澜,的确是好久不见了。”他微微笑着,“听楚家主说过了,你最近忙得很。”

    “不过是些小事。”楚澜嘻嘻笑道,然后一举手里东西,放到桌上,“林二哥看到你们没吃东西,让我送过来的。”

    “林二公子有心了。”花蚕眼里露出点黯然,“是我不好,受不得外头的吵闹,哥哥为了陪我,也是什么都没用……”

    花戮也轻轻颔首,算是致意。

    “花大哥这样的好哥哥那是可遇不可求,我可是羡慕死了!”楚澜摆开桌前的几个方凳,“小蚕你也别想这么多了,你身子不好又不是你情愿的,何必自苦呢?现在啊,你只需要饱餐一顿,别让花大哥再为你担心,也别再让我们担心,不就好了?”

    花蚕叹口气,面露忧色:“明日之战还不知会是如何,让我怎么吃得下……”

    “我们这么多人,怎么会输嘛!”楚澜把两个酒杯都斟满,故作不满道,“你这是不相信我大哥,还是不相信花大哥?你啊,现在喝点酒暖暖身子,再多吃一点,让花大哥少为你担心一点,不然的话,花大哥明天上了阵还要挂念你,不是就不好了么?”他再笑着打趣,“来来来,不然就让花大哥抱你过来?”

    花戮倒没有真像他说的那样去“抱过来”,不过他仍是走过去,将花蚕的手腕握住,拉到桌子前面。

    “吃。”花戮的声音永远冷淡。

    花蚕拿起筷子,就着手把花戮也拉到旁边坐下,轻声说道:“哥哥,你也吃。”

    楚澜见此来目的达成,笑吟吟说了“不打扰你们两个用饭”后就闪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门。

    见他身影消失,花戮侧过头,就看见花蚕一只手撩着竹筷拨弄那几碟小菜,另一手支着下颔,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花蚕觉察到花戮的目光,轻轻地笑:“楚澜该是替楚辞过来看看你我情况的,见到你这样镇定,他该是放心了……我的哥哥~”

    “我知道。”花戮眸光闪了闪,“明日,你穿红衣。”

    “呵……”花蚕抬眼看向花戮冰冷的侧脸,眸子里含了两分戏谑的,“怎么,哥哥想再看一看前世与你‘共死’的‘毒部首座’了?”

    “这是你的决定。”花戮神色不动。

    花蚕唇边弧度不变,但没有再说话了。

    的确,他明日原本就要穿上那一身属于“毒部首座”的红衣……然后,彻底让炎魔教消失在众人眼前。

    次日,在楚辞的集合下,所有的武林人都起了个大早,带上随身的兵器,气势汹汹地朝那片荒漠行去,及至到了山脚,才停下步伐。

    眼前是一眼望不到顶的高山,有石阶蜿蜒而上,又隐藏在云雾之中,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消弭得无影无踪。

    而更加奇异的是,这整片的山,原该有鸟兽飞舞爬走的,居然连一丝生灵的叫声都没有……唯独有穿梭的风呼啸而响,回荡在山谷之间,带着凄厉的仿若厉鬼的尖啸,让人打从心底发怵,甚至恐惧。

    山间有好些树木,然而枝干枯腐,却树冠繁茂翠绿,乍一眼看过去,说不出的诡异。而山上之石皆成怪状,嶙峋崎岖,都是干枯不见水,连附着的青苔也丝毫没有。

    这就是炎魔教所在之地,鬼气森森,使人望而生畏。

    领头人楚辞率先踏上了这片土地,仰头看了这险峻的群山,不由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长久以来的愿望,成败在此一举!

    “觉明大师,清虚子道长,我们这就上去吧?”楚辞没有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太久,他一回头,朝身边的两位老前辈说道——他已经有了足够的身份以这样商量的口吻说话了。

    觉明双手合十,念诵一声佛号:“自然,一切凭楚家主吩咐。”

    “不必多说,我定要让那伙魔崽子们为我清源山清虚道门的清誉作偿!”清虚子一张白面甚是俊美,可如今却染上几分红来,是极愤怒又强忍下的姿态。

    楚辞得到应和,又看向身后以及另一位老派前辈,都是赞同的神色,便更定了定神,长吁气:“那我等便上去罢!”

    一语既出,应着云集。

    “将炎魔教杀个片甲不留!”

    “掀翻炎魔教!”

    “铲平魔教,振我正道声威!”

    欢呼声不绝于耳,楚辞猛然转身,高举长剑喝道:“武林好汉们,随我一同上去!剿除炎魔教!”

    “剿除炎魔教!!!”

    上山的路只有一条,蜿蜿蜒蜒,竟是只容一人通过。众武林人也只好鱼贯而上,一步一步走得小心,数百人这样一直往上,就好像一条长龙。

    “哼,炎魔教找的好地方!”性子暴躁的清虚子冷嗤一声。

    楚辞目光坚定,走在最前方。

    花蚕身着一袭红衣,趁着他白皙的肤色,在晨风中显得有些亮眼,然而他不会轻功,却被一身黑袍的花戮揽在怀里,抱着走在长龙的中段……在他们两个前方是林沐晴,后面是方狄与楚澜。

    越是往上,气氛越是诡秘,鸦雀无声,到最后似乎连风都静了下来,一阵阵寒意直冲心底涌来。

    众人不禁暗自警惕,都齐齐多加了小心。

    这长长的石阶沿着山形盘旋,每一阶都平平整整一般大小,仿佛一眼看不到头,而看得久了,甚至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今日来打头阵的可没几个草包,见此番情景,哪里还不知道也是炎魔教防御的手段之一?便都沉下心,摒除外物干扰。

    然而这样不断地攀爬、不断地克制,总会有些恍惚……变故便在此时而生!

    “隆隆”的巨响仿若天外惊雷,数十块一人高的巨石就好像雨点一般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向众人的脑袋!

    那声势十分浩大,带动的风声有如浪涛,让人忍不住地惊惧,忍不住的骇怕!

    “呀——”

    “啊啊!”

    “哎呦——”

    就在那一刹那,凄惨的哀嚎声此起彼伏,有许多人被巨石狠狠地砸下了山崖,变成崖底的碎尸一具……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爬到山腰以上了!
云海
    楚辞拔出剑,率先将当头砸下的巨石劈成两块,厉喝一声:“大家不要着慌!只要用看准了用内力劈开,就不会有事!”

    他话音刚落,像是为了证明他所言不虚,紧跟着的顾无相也是一剑斩开巨石,看着那两个半块的坠入深渊,带起一片风响。

    另外的清虚子拂尘扫过,巨石当即裂开,而觉明念诵佛号后轻轻拍掌,也是让那石头横着飞到崖下去了。

    几个领头的做了这番示范,后面的人就都壮了胆气,也纷纷举起手中的兵器,一块块挡开巨石,花戮冷着一张脸,左手把花蚕护得更紧,右手握剑连动,硬是没让那石头靠近些许。

    一个个武林人都成功了,原先萎靡的士气、还有削弱了的血气也霎时间被激发,想起之前牺牲的同道们,对炎魔教的忿恨更深,而心中的狠意也愈发严重了。

    那些个巨石仍在源源不断地砸下,可众人心里却没有了恐惧,而是秉着一股气势,飞快地前行着,速度比起之前被烟雾和石阶所迷何止强了一倍!

    眼见那长长的石阶越变越短,仿佛漫无边际的云海也就要被踩在脚下,让人的心气瞬间高涨——就好像将天下都尽掌在手一般!

    众武林人的脸上,渐渐开始泛起不寻常的红色……

    花戮第一个察觉不对,他眸光闪了闪,顿时屏住了呼吸。这时候,有一双温软的手凑到他嘴边,便有一颗滚圆的药丸抵在他的唇上。

    “吃下去。”是花蚕轻柔的嗓音,“这炎魔教下作得很,不知等会还要弄出弄出什么东西来,这个能让哥哥你百毒不侵……我这做弟弟的,可就全靠哥哥保护了~”

    花戮“嗯”一声,舌尖一卷,就把那药丸舔入口中。

    花蚕怔了怔,微微皱了皱眉,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且不说两兄弟已经做好了准备,跟在他们后面的楚澜内力弱身子小,反应却是极大的……只见他身子一软,就往崖边倒去——然而很快地,一只手捉住了他的领子,把他一下子抓了回来。

    楚澜脸色煞白,一颗心都骇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颤颤巍巍地侧头一看,见到正是方狄救了他。

    方狄的手还抓在楚澜的领子上,没有放开,他看楚澜这模样,恐怕他是再走不好路了,就低头看了他一眼:“楚小公子,得罪了。”

    “没有没有,阿狄我要谢谢你才对,没有你我早死掉啦!”楚澜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色从煞白上忽而转换为潮红,呼吸不稳,“还有……好奇怪!我的脑袋发晕,浑身也没有力气了……”

    方狄才发觉不对,他再道一声得罪,把楚澜拉近,想要搀扶,可他一看脚下这狭窄的石阶,面色一变,到底还是把楚澜抓起,直接扔到自己的背上了。

    楚澜伏在方狄背上,喘着气呼哧道:“没什么得罪不得罪的……阿狄,接下来要辛苦你啦!等除了这个可恨的炎魔教,我一定去最好的酒楼请你大吃一顿!”

    方狄淡淡地答应一声,转而开始观察周围的情况。他是人蛊,所以不受影响,可如楚澜这一伙武林人,除了功力深厚者之外,怕是也没有几个没着道的了……他抬起头看看的主人,正对上红衣少年冷漠的眼。

    方狄瞳孔蓦地缩了缩,很快垂下头,再不去管周围的事情。

    他不过是个小小的仆从,像剿除炎魔教这等大事,他也不过是陪同主人侍奉主人罢了,其余的机关陷阱,自有该出面的人出面……

    同时,躲在自家哥哥身后、刚从指尖放出一只蛊虫的顾澄晚心口一痛,急忙收回蛊虫,硬生生把那一口心血咽了回去。

    他的脸色瞬间被逼得泛红,看起来也像中了招数的模样。

    越来越多的武林人身子软下来,斜斜地歪向了那深不可测的悬崖,又是好些人的罹难,还有点力气的赶紧把没力气的人扶住,但看起来也是撑不了多久的样子。刚刚才升起来的气势,在这一刹那又陡降下去。

    楚辞也觉得自己的内息有些不稳,赶忙用劲巩固住,他捏紧了手里的剑柄,心中忽然生出一点焦躁。

    这炎魔教果然难啃,就连区区一条上山的道路,也是这么多机关!

    还有那用心……先用长长的石阶消耗来人的精神,再以巨石阵消耗来人体力和内力,在身心俱疲的情况下,又用这个不知是药还是幻觉的云海趁来人之虚而入,让即便是过了前两关的敌人也无法从这一关逃脱……当真是阴狠之极!

    只是……好不容易才来了这里,怎么能就此放弃?!

    楚辞定一定心,开始寻找那云海的源头何在。

    “阿辞,你不要急,沉下心来去寻。”顾无相在他身后沉声提醒。

    楚辞定下神,他身后还有许多好友支撑,又有这么多武林前辈在场,怎会被这区区云海难住?!

    楚辞明白,炎魔教不是个好啃的果子,他也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料到才刚刚出师,就有这许多人着了道!

    不过幸好,那些个主力丝毫未损……他回头看了一眼,虽说有仍是有一些人坠落了高崖,但那些武林好手却还都能撑住。

    这样也罢……之前那许多人造出的声势已经够了,而后,就是要与那炎魔教的高手对战……只要能将那些人斩落,正道武林声势便会大涨!而中间的这些个牺牲……楚辞心里叹了口气,目光却更坚定起来。

    他加紧了时间寻找云海的源头,无论内力多么高深,在这飘飘渺渺的异样云气里也是呆不了太久的……该是不太远的,毕竟是过了半山腰才出来的云海,虽说不寻常,但阵眼应当就在附近。

    与他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好几人,都是四顾而望,纷纷搜寻,他们知晓,只要快一步寻到,就能为更多人寻得生机!

    花氏兄弟两个也不例外,却见花蚕是把目光投向了云海的边缘——那若有若无的烟雾之中,而花戮则将视线落在云海的深处——即是山崖之下、靠着山壁的所在。

    倏然地,花蚕眸中冷光一闪,偷偷地垂下了袖子……他袖口里有一条白线飞快射出,直窜进了云海中不见了。

    同时,花戮的眼神也是一动,停在了山壁的某个点上。

    “银练去吞吃这毒气了,哥哥你发现了什么?”花蚕凑在花戮的耳边轻轻说着,口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哎呀,若是只有哥哥知晓可不好,哥哥是要护着我的,可不能以身犯险……”

    “我找到阵眼。”花戮面无表情地说道,目光缓缓地挪到花蚕的脸上。

    花蚕微微勾唇,看着前方仍在努力搜寻的林沐晴,顿时开口,变作了带几分欣喜的语气:“林二公子!林二公子!”他这样似乎有些急切地呼唤道。

    此时毫无头绪的林沐晴听到有人喊他,便克制心中焦躁,回过头勉强一笑:“花小公子有何事呼唤林某?”

    花蚕抿一下嘴,像是有点赧然、但更多又是欣喜一般说道:“林二公子!哥哥说,他找到阵眼所在了!”

    林沐晴原先还有些微疑虑的,这一下闻言大喜:“花少侠找到阵眼了?这可真是太好了!花小公子快快说来,那阵眼所在何处?”

    花蚕笑一下:“在下目力难及,让哥哥指给林二公子看罢。”他说着,扯了扯花戮的衣袖。

    花戮抬眼,冰冷的眸光扫向云海深处的某处山壁:“此处往下,约十丈之处。”他用破云剑遥遥地点了点那个地方,平静说道。

    林沐晴顺着花戮剑尖所指看去,极尽了目力方才看到花戮所说之地。

    是个只有碗口大小的凸起,边缘与山壁同色,若不是目力极好之人,是绝无法看到那处的。

    却听花戮又道:“让一内力高深者以剑掷之,便可破开。”

    林沐晴也知确是如此,他先将目光投给花戮,却见花戮又以双手保住了他那体弱的弟弟,看起来并无出手意愿,他想了想,也觉着还是让那成名已久的老前辈出手更好……花戮虽强,可毕竟年纪不大,若是一个内力不足没能破坏阵眼,反而弄坏了其他山壁、引起了什么变化可就不妙了。

    想到此,林沐晴冲两兄弟拱了拱手,自己则侧过身子,极快地朝前方穿过去。

    那边楚辞得了林沐晴带来的消息,心中松了口气,赶忙往后走了几步,找准了觉明和清虚子两位——他们就站在顾无相身后,也在前头些,做个打头阵的作用。

    听楚辞这番那厢地一说,觉明率先念诵了一声佛号:“既然如此,就让老衲来做这个先手罢。

    清虚子冷哼一声,倒没有跟觉明抢这个风头。觉明是佛家高僧,身子里的内力最是平和博大,绝不至后继无力的,让他来做,确是最好的结果。

    觉明和蔼地一笑,借了林沐晴腰间长剑,双手合十内劲澎湃而出——

    剑光忽闪,就见一个白点飞速冲到崖下,正中阵眼!

    顿时漫天的云雾消散,渐渐显露出这山的真实面貌来……

    而正在这时,有一阵“喈喈”怪笑突兀而起,便有一人凌空扑来!
骷手李长
    那怪声极是难听,直让人皱眉。

    云海将将散去,众人的视线尚且不明,就只听一声惨叫!

    众人急忙回头,却发现有一人瘫软着向前仆倒,正倒在前面人的脊背上,前面的人一惊,转身伸手扶住后面人时,才发现这人居然胸口破了个大洞,鲜血汩汩地流了一地——是心脏被摘走了!

    “骷手李长!”有人认出来,恨恨地咬牙。

    在炎魔教,一打眼就挖人心、且专挑手弱者下手的,除了那个轻身功夫和手爪功夫最好的长老李长还有谁个?

    真是会钻空子啊,炎魔教!

    那骷手李长怪笑连连,不肯罢手地又是几个起落,跟着又是几声惨叫。

    鲜艳的血因着狭窄的路道沾染上了许多人的身,而这山间还算清新的空气,也瞬间被调进去血腥味……让人心里直发怵。

    李长的身法真的很快,就见到他那灰色残影左右飘荡,每一出手必定多出一具尸体——那有如鬼魅一般的身影使原本对自己身手有几分把握的武林人们霎时间灰心起来!

    从山下到山上,这一个关卡又一个关卡,好不容易快到山顶却被人堵住,硬是连杀了好几个!让他们怎么能不泄气?

    连番的气势起落,饶是再多的准备、再大的信心,在此刻也都消失殆尽了。

    楚辞见状,心知不能再这般下去,他趁空回头看一看现在有数的高手——妙音妖女玉合欢和她的彩衣门是断后的,这一帮女子,自然是不能让她们插在一些男人中间,以免惹出乱子,此时这许多好汉在场,怎好去叫一个女子出手?而后是中断的的花戮,他倒是个好手,可他现在离这里不近,手里还揽着他家身子羸弱的弟弟,恐怕一直到山顶空地前,都是腾不开手的。而再前面些,林沐晴是自家好友,自家当然是知道的,他在年轻俊杰中算是一流,可要跟李长这种老怪物打……却还差了一些。

    另外就是赵家遗孤赵凌河,他是四大世家之一的赵家仅剩男丁,年纪小身手也不算太强,带他过来,不过是给赵家面子,以证赵家地位仍在……更何况,不知为何他还带了新近的什么傲鹰堡的少当家方蒙过来,那个所谓少爷可是个草包,就算带上一帮子护法打手过来,难不成还能指望他们?

    想到此,楚辞的目光很快掠过那些人,而直接看到前面,自家倚重的好兄弟顾无相,也是个要保护弟弟的,祁山派的掌门人……好像也是在赵凌河的身边,还有一个被花氏兄弟带回来、却不知怎地与觉明大师亲近起来的慧悟和尚,可实力未知啊……另几个矜傲的老前辈……怎么样,既不可随口呼来喝去,也不能只看一家的面子,还要谨慎地邀请一种一人出手才是。

    话说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快,楚辞忘了那些个辈分高的老前辈中,可还有一个武功绝强、嫉恶如仇、偏偏还在前期的商讨中损失最大的清虚子道长,这一下,他眼见骷手李长如此放肆,自然是再也忍不得,一甩拂尘,纵身举掌就拍了过去!

    “竖子!休要张狂!”他大喝一声,那一掌足足运了十成内力!

    骷手李长当然不是什么年轻人,不过比起清虚子来,也确确实实不过是个晚辈,如今眼见清虚子出手如此凌厉,如何敢掠其锋?甩手再挖了个近前人的心扔出去,以足尖点了那句新出的尸体,借力直飞出去。

    而那个可怜的做了垫脚石的武林人,也就在这股力道下跌入深渊去了……

    杀人挖心不说,还要将人尸体如此折辱!这一幕,简直让众武林人目眦俱裂!

    “炎魔教的妖人,去死罢!”都这般呼喊道。

    清虚子也是怒不可遏,眼睛里都泛出血丝来!

    那个被李长挖了心的年轻人,正是他的三徒,亦是天资高绝的一位,他才在此次攻打中将他带来,没想到,这才跟炎魔教妖人一个照面,就落得了如此凄惨下场……

    “你敢……骷、手、李、长!”清虚子一字一顿,“今日若不杀了你,如何能消贫道之恨?!”他深深吸气,瞬身而上,也用了他道门独有的绝世轻功“步步生莲”,才大声吼道,“此人自有贫道对付,尔等速速上去,掀了他炎魔教!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如今仇恨愈深,唯有不死不休。

    众武林人齐声高喊,楚辞见状,一捏拳头,大手一挥:“同道们,快随我上去!去与那炎魔教妖人拼个你死我活!”

    武林人个个群情激奋,顿时脚下步伐也快了许多,在云海散去时,他们早已以内力调息逼出了毒雾,此刻抖擞精神,昂然而上!

    清虚子的武艺高绝,是成名已久、泰山北斗式的人物,自他把骷手李长包揽在手了,余下众人便都没了惧怕。

    楚辞带着众人极快地穿过这最后一段阶梯——有了之前的教训,众人都稍稍消减了那冲头的热血,各自冷静地提防着周围,毕竟人手已经损失不少,若是再这般下去,怕是不仅是让炎魔教的气势高涨,就连自己这边的信心,也是无法提起来了的……

    清虚子那边掌风与拂尘齐动,硬是把李长困守在长梯之上,不让他有机会再染指任何一个武林同道……清虚子到底是经历了几十年风霜的,被这山间的冷风一吹,便是很快从丧徒之恨中清醒过来,恨意仍是不变,但出手章法自然!

    李长喈喈怪笑仍是不断,下手也是狠戾,不过比起清虚子来,倒还是差上几分……就这般,清虚子一时杀不得李长,但李长也绝无法逃过清虚子的内劲笼罩。

    那边众武林人已然登上了峰顶,一站稳,首先就被白花花地晃到了眼。

    只见一片皑皑白雪铺天盖地,无论是怪石还是山岩,全都是白茫茫地连成了一线……雪地里不见半枚脚印,除了那白晃晃的光,愣是连个鬼影都没有。

    楚辞一皱眉,呼喝一声:“大家加强戒备!”

    众武林人顿时在掌中蕴了内力,随时准备出手。

    那边花蚕被花戮抱在怀里,腕子上却冷不丁多了一圈冰冰凉凉的东西,他敛眸微微勾了勾唇,另一手钻入袖子里轻轻抚了抚,那圈冰凉的东西点一点小小的头颅,银色的身躯化作一条白线,倏然钻进了雪地,一眨眼就不见了去。

    静,死一样的寂静。

    天地之间一点声音也没有,就好像从来没有任何活物出现过一样,与另一头的爪风犀利拂尘激舞形成鲜明对比。

    皑皑的白雪中好像隐藏着未知的危机,让人心里打鼓不停。

    仿佛连感官的消失了,没有声音,也没有感觉到空气的流动,唯独眼中单一的白色,清楚地显示出坟场一样的氛围。

    长时间面对如此景色,必定会让人精神疲惫,楚辞使个眼色,就有林沐啸和林沐晴各自带了几个人在雪地里细细搜寻。

    这雪地里,肯定隐藏着什么东西!

    有人带头,早就被白色晃得心慌的众武林人也屏息凝气地动起手来,各自拿起武器,在雪地里戳来戳去,只盼着尽快打破这局面。

    楚辞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看都没什么松懈的,稍稍放下心,目光停在花戮的身上——这个浑身冰冷的青年散发着幽幽寒气,似与整片大雪融为一体,可那一袭黑袍又让他的身影显得无比清晰。他没有动手,却是揽着自家弟弟,一步一步慢慢在边缘处行走,视线不断由远及近地逡巡着。而花蚕,这个被他兄长护得紧紧的少年今日也穿起了一身红衣,艳红艳红的很显眼,他挂在花戮的手臂上,一只手握着根枯枝,沿着他家兄长走过的地方,一寸一寸地划过去。

    说实话,楚辞并不希望花蚕跟来这一次剿除炎魔教的活动的,就算这个少年十分机敏,心思似乎也并非他们之前所想那般单纯,可毕竟没有武艺在手,若是一个不慎……他这样重视花戮,正是为了对方今年不过十六却跻身一流的高强武力以及必定不凡的前途,才肯曲意与他交好……可不是为了在这里一个失误让朋友变仇人的!这对兄弟感情如此深厚,若是花蚕出了什么事情,花戮只是负气而去倒还好,要是发起疯来,就长了多少张嘴,他也是说不清楚了的!

    只是没曾想,花戮竟是毫不顾劝阻,硬是要把花蚕一路带来,那么等下若是要让花戮去应对炎魔教中的高手了,这个花蚕,却是得好生保护才行了……

    且不说楚辞此刻想些什么,几乎所有人都致力于在雪地里寻找出东西来,誓要打破这僵持的局面。

    倏然地,花戮抬手抽出破云剑,沿着花蚕划出的痕迹一斩——森然的剑气顺之而去,直直地发出惊人的爆破声,将所有人都骇了一跳。

    “啪!”

    跟着又是一个脆响,含着清越的铜铃声:“叮——”

    有鲜艳的血染红了那一方白色,嘶哑的低呼声中,一个人影急速弹起,他手里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变成了两半。

    紧接着,东南西北以及其间方位,一共八个人现身出来,都是灰袍裹身,头戴兜帽的。

    而每一个人手里,都有个泛着诡异色泽的铜铃。

    “叮叮叮——”

    下一刻,雪地里忽然翻起了白色的浪来。
混战
         “后退!”楚辞瞳孔蓦地一缩,连忙大呼一声。      
  众武林人正各自搜寻,然而冷不丁先是被花戮的动作吓了一吓,而后又被楚辞的厉喝声惊扰,都不由自主地呆了一呆。
  
          楚辞目光死死盯住那翻腾的雪地,手指一动,“噌”然一响,已是拔出剑来,如临大敌。        
  花戮揽着花蚕,比他身形更快,早移到雪地边缘。
              
  正在这时,那八个忽然钻出的灰衣人身影飘忽,不住地摇动手腕,铃声更响,叮叮当当的不绝于耳。
            铃声带着某种奇怪的韵律,似有似无,忽密忽疏,起伏不定,听在人耳里着实诡异非常。         
  
   说时长,而事发快。不过区区一眨眼的功夫,翻滚的雪地里就更冒出许多黑影,密密麻麻不下百人。      
  当他们出现在众人面前,又是让众人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
   
     青色的脸和黑色的嘴唇,干枯的皮肤以及干瘦的身材,动作僵硬,双臂伸直而五指张开,指端留着长长的指甲,看起来就骇人无比——这哪里还是活人!
              
  楚辞的脸色暗了一暗,这分明就是引魂尊者座下的引魂使者,以铃声操控着干尸傀儡而来!
     若是有人中了尸毒,恐怕……
  
  且说到了这山巅雪地之后,林沐晴与顾无相等几个楚辞的挚友家人便来到了他的身旁,分作几边保护着他。他们看到这样场景,也是心里一惊。
       早知道炎魔教不好对付,也想到了会遇到这番情形,原本也是做了准备的。在玉合欢的邀约下,陈百药做了尸毒的解药,然而那解药却是要在作战前一刻服下才行,之前炎魔教的防护远远超过预期,使得他们应接不暇,竟是没有半点空余服下此药!而干尸的出现又太过突兀,一时之间,硬是打乱了楚辞的计划……         
  
    可如今却没有时间再让他们多想了,那些个干尸从雪堆里跳出来之后,八位引魂使者就又是一连串摇铃声,而干尸们也像是瞬间被激活了似的,双臂一摆就纵身扑来!众武林人也立即反应过来,都纷纷拿了刀剑冲上去。
        
    “锵锵锵锵——”刀剑斩在干尸们身上,发出尖锐的声响。      
  也不知那些干尸们是用什么铸成的皮肤,居然等闲兵器不能入,唯有几个成名的老一辈灌注了内力的、或者世家公子们弄到的宝刀宝剑方能刺透,给它们弄出点损伤来。削断胳膊,刺穿肚子……但尽管如此,干尸们依旧活动自如。而既是尸体,自然死去已久,断裂伤口各处都没有一点鲜血流出,翻出青白的皮肉,看得人心里直发怵。         
  
       干尸们是百砍不死,可它们那尖锐的指甲却能给众武林人造成相当的伤害,没多久,就又倒下好几个。      
  楚辞几人的剑还不错,算是能对付过去,但这可怖的场面却让他们脸色发青,都是十分愤怒。         
  很快地想到些什么,楚辞运足了内力高声一呼:“砍下它们的头!”
        
    被干尸们压得死死的众武林人精神一振,便反手一挥,立即往它们颈子薄弱处斩去——果然手起刀落,那头一断,干尸也就随之仆在地上了。     
  然而这混乱不多久,众人才刚刚抵住干尸,情况就又发生了变化!
              
  “吼——”只听一声惊天大吼,大雪崩飞,竟是让原本快凝住了的雪地散开,化作漫天的雪花缤纷而舞。
   众武林人只觉得心神俱震,仿佛耳边炸雷,顿时没了动作。他们这身子一僵,那仅受铃声控制的干尸们便趁机又夺去了好几条人命!
  
    还是内力高些的各前辈掌门缓过劲得快,他们连忙动手,借神兵之力斩了几个头,另一手则就近将伤者拖回,而楚辞也顾不上再与干尸们对战,只冲林沐晴与顾无相使了个眼神,那两人接到立即揉身而上护在他身后,他自己则立时后退,到堪堪被救回的几个伤者前面,蹲□,从袖口摸出个瓷瓶将药水往他们口中滴去。
            
  “无事罢?”祁山派的掌门关切地问了句。         
  楚辞看着伤者渐渐回转的脸色,吁口气答应道:“无大碍。”
         
    旁边几个也时时注意此间情况的武林名宿们也松口气,重又回到战场中去,不再爱惜羽毛,都卯足了劲剿除干尸。           
        
  正在此刻,又是一声滚雷般的大吼——比之前那道还要更凶上几分,雪花舞得更急,几乎是将人视线全部挡住。
        众武林人纷纷祭起内力,把周身雪花尽数赶开。
            
  “要命尊者!既然来了,何不现身相见?”觉明大师紧盯一个方向,高声呼道。在那处飞雪之中,正影影绰绰现出个人形来。
才将将见到那人身影,觉明便挥袖而上,而紧随其身侧的俊逸和尚身形飘飘,眉间一点朱砂宝相庄严,正是那随着花蚕兄弟二人而来的清真寺僧人慧悟。
      
      两人身法极快,即刻便将来人围住,一左一右堵了来途去路,再齐齐双手合十,念诵佛号——        
  “阿弥陀佛,便让老衲领教高招。”
    “阿弥陀佛,还望施主迷途知返,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来人身长九尺有余,身材魁梧,满面髭须,头发散乱地披在身后,然而那张脸却与他长相不符,居然仿若二八女子,眉清目秀,美不胜收。
    他松松拈起个兰花指,掩唇一笑,杏眼横飞:“呦!原来是两个贼秃,却来说什么浮屠不浮屠的,怎么不笑坏了人嘛!”语调暧昧,而声音也婉转尖细……该是动人的,可配上他的容貌身形,便不是动人,而是骇人。         
  
慧悟低诵佛号而不语,觉明大师亦是没有搭话的意思,只紧紧盯住那人脸面,似要让他一切行动无所遁形。         
  来人——要命尊者果然也是个没耐心的,他娇声笑了一身,像是还要说点什么,然而一开口,便又是一记旱雷般的巨响:“吼——”这一声与前面两道并不相同,而是更加澎湃,更加霸道不可忽视的!         
  若是让其真的落在众武林人身上……
                
  滔天的气浪滚滚而来,铺天盖地,使人躲闪不及!      
  而觉明像是早就察觉了,也是一个运气,便有真言脱口而出:“吽——”佛家言力也随之而出,仿如实质一般直直撞在对方的音波之上!      
        
  两道音波都带着震天撼地的力量,一者为邪而一者为正,就如同两只巨手,在半空中倾轧而来。四周的山壁仿佛也不能承受这种力量般,使碎石簌簌而落。
  众人被激得东倒西歪,内力强一些的还能堪堪站立,而内力弱一些的,就只能与旁人互相搀扶着,才能勉强逃过不受那音功干扰的干尸攻势了。            
  
         然而在两者相撞之后,惊起了漫天的烟尘,之后烟尘散去,那遍地的皑皑白雪竟也在倏然间消失殆尽,就仿佛从未有过一般。      
  紧接着,一个极大的府邸出现在众人眼前。        
  
       有巨大朱红的门竖在前方,大门连着两条院墙,直直地没入后方,而在大门正上方,便龙飞凤舞地写着个牌匾,上书“炎魔教”三个大字。
       而院墙后,似有无数建筑隐没其中,如烟如渺,让人看不真切,却又震撼于其威势。         
  
原来那之前的雪地亦是幻境,配着那引魂使者们的铜铃声一起,且应和着下面长阶上的阵势,硬是将所有武林人都拉入其中,直到现在方才发觉。
     这也便是说,原本以为埋藏在雪底下的干尸们,其实一直就在眼前……这一想法,使得众人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         
  
   再且说正邪音波相抵,那边要命尊者见状不过挑了挑眉,而觉明却是深吸一口气,嘴角缓缓溢出一线血丝来。
    佛门真言虽说刚正而醇厚,觉明大师亦是内力高深,可惜魔道音功更加张狂暴戾,攻击力大出不止一重。
              
  正在此时,身披重纱的黑衣女子缓步上前,站到觉明身旁,慧悟稍稍挪一□子,与余下两人呈三角之势围住要命尊者。        
  黑衣女子身侧的青衣人一摆手,紧跟而上的女子们便也祭起了长剑,朝着干尸直冲而去。
            
  “觉明大师,若是不介意的话,便让妾身也一同对敌可好?”而那女子也轻声开口,声线柔媚而带着凛冽的杀气。
“玉施主肯施于援手,老衲感激不尽。”觉明见是极擅音功的妙音妖女来了,心中又觉多了几分把握。
   
   而要命尊者在玉合欢踱步而来之时,便已上上下下地将其打量了个遍,然后娇声笑道:“原来你便是玉合欢,当年被夺魄那小蹄子抢走了任务,害得奴家好生难过,如今奴家又遇上了你,可绝不要放过这机会了~”说完他声音一冷,“奴家倒要看看,是你‘天罗五音’厉害,还是奴家的‘要命一吼’杀人更多!”         
  他刚说完,就又是一启唇,这一次面向了玉合欢,将吼声凝成一线,直击而去——      
  
          玉合欢冷冷勾唇,皓腕微抖,便有支墨色的长笛拈在指间,纤长的手指轻轻按了几下,无形的音波极快地蔓延开来。        
        
  于此同时,一阵疯狂的大笑传来,伴随着个疾驰的人影,从围墙内一跃而出!那人举起一双肉掌,带着腥臭的鲜血味道,如同一只张开两翼的蝙蝠——狰狞了面孔,满脸嗜血的笑意,自上而下直扑而来!
       被困在掌风之内的黑袍青年面色冷凝,在电光火石间他飞快地旋身,将怀中的红衣少年以柔和掌力推向了楚辞那边,而他自己则反身而上,一低头,抽出破云间狠狠往那人腰腹处捅去——

82.坠崖


    动作却是灵活非常不过是一个拧腰就将那剑势躲了过去。众便齐齐看清了他形貌脸带刀疤、胸怀敞、腰间还悬着个半残缺白玉一样骷髅头果然是十分诡异。

    那声音粗噶内含浓浓恨意:“花、戮!”一字一字迸出像是从牙缝里挤出又加上乱发披垂状若疯鬼。

    正是花绝天。

    既然事情已到了这地步花戮自然不会再多做容忍就也祭起了一杀气如鬼魅一般揉而上。

    他剑招集前世杀手之诡谲与今生秦风孤傲、花绝天霸道之成加上他那迅疾如电法便独辟蹊径另有他独创招式……之前一直不得显但在此时却全数使将出。

    而花绝天之前小瞧了他自以为花戮逃不出他手掌又当其练就《梵天诀》早该自爆而亡而如今发现这小辈竟是精神绝佳全然不带半点损伤模样——虽说不知为何可也晓得自己是绝然失算了哪里不是更恨之入骨?

    再加上……花绝天怨毒目光直冲向被花戮推去楚辞畔花蚕他知晓了正是那看似羸弱少年杀了自家师弟只余下半个头颅聊以慰藉要说恨意比起花戮他恨花蚕尤甚而若是不先宰了面前这个小辈他怕也是去不了那少年边!

    只这样一想他出手便更快了几分。

    花戮当然感受到花绝天投在花蚕上杀意不禁眸光冷了一冷他提一口气子倏然拔三尺紧跟着就抬起一脚直踢向花绝地那半个头骨上了。

    “小辈敢尔!”花绝天厉叱一声那柄阔背铁剑立时横扫而出带出一阵腥风……

    花戮不急不燥他反一跃落向花绝天后一手持剑刺向他后心另一掌则拍向他天灵盖竟是上中二路堵住了花绝天反击之途。

    花绝天更是不惧他只桀桀怪笑两声也不知子是怎地扭曲了一下就避开了花戮攻击范围掌剑齐上正是面对面抵住了他!

    两站得如火如荼从面子上看也是旗鼓相当但两周都萦绕着不寻常庞气场使硬是插不进半分去。

    花绝天双目赤红花戮眸光冰冷都是下死手朝对方猛攻而去!

    另一边花蚕正扶着楚辞胳膊一面躲着对方想要搀着自己动作……开什么玩笑作为蛊毒师他今日出行可是在周布满了剧毒若是一不小心被他碰到了那他可真死得太过冤枉。

    楚辞自然也不会留意到花蚕这小动作他此时注意力全在那片战场上唯恐漏掉了什么让自己这方输了砝码。不过好在战局尚可只折损了小部分功夫不济主要实力可都是保存了。

    在一旁看着也不是个事儿作为领头楚辞加入战局是义不容辞然而花戮将花蚕交到他手中他也是要绝对将他护好……想了想楚辞唤了顾无相一声就把花蚕安危交托给了他。

    于是顾无相原本后躲着顾澄晚、还有三脚猫功夫楚澜如今又多了个瘦瘦弱弱花蚕可以说是手忙脚乱忙不迭地林沐晴便让林沐啸也过了这才稍稍好转。

    花蚕是不能动作但即便是如此激烈战局也没阻碍了他思索他一只手探入袖子里指尖轻轻抚摸那早在“雪地”消失刹那就回到他腕上银练蛇头一边把目光投向场上众看此刻战力分配情形。

    清虚子被骷手李长伤了弟子此时正在招招狠手;觉明、慧悟和玉合欢这两佛一妖是力战魔教要命尊者不让他沾染这边战场、以音功阻碍众;几个武林先辈一面对付干尸一面还要顾及自家子弟性命是着实忙碌;楚辞是领头他与林沐晴背靠背既是御敌、又是观察战局;顾无相与林沐啸要护着三个空乏无力少年郎几乎已是左支右绌;青柳带着彩衣阁女子们干脆缠上了那些个阴魂使者端是狠比修罗……而他家哥哥花戮与花绝天更是生死相搏至于余下那些□尸缠得手脚慌乱不说能保得住性命也就不错了。

    花蚕冷眼看着似乎杀之不尽干尸一言不发这时候他畔倏然传了个微弱呼吸声他蛊方狄不知何时悄然到了他边由于战场太过混乱居然没有一发现他未曾加入战局而顾澄晚亦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拉着还在从未见过这般惨烈战况楚澜也作出个惨白脸色低声安抚却让他不能注意自家主那边了。

    “直到此刻炎魔教主要任务也未出。”花蚕几不可闻地轻语。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三十一 咸鱼翻身

 楼主| 发表于 2020-11-19 11:29:44 | 显示全部楼层

    “是。”方狄垂首他隐隐察觉到自家主心情不佳便不敢多话。

    “炎魔教教主、阴虫和阳虫、不知名某个长老、还有不知躲在哪里引魂尊者……阿狄你猜猜看他们会在哪里?”花蚕唇边带着轻柔笑意语声也是极温柔温柔到让这个知他甚深蛊不寒而栗。

    “属下不知。”方狄更加恭敬了“还请主示下。”

    “呵……”花蚕低声地笑“阿狄阿狄你去用你体里蛊找出引魂尊者然后斩了他头。”他随即嘴角弧度更加深些“自然你若是想让你蛊儿们吃了他也随你。”

    方狄不敢怠慢:“属下领命。”他刚要走耳畔又传更轻嗓音。

    “可别让发现了不然你就自去喂蛊罢。”

    方狄子一僵就连连地掠过去了。他抖一抖左手袖子让手掌全都缩入袖中再捏一捏拳头那齐腕以下血肉骨头便都化作了细如蚊蚋小虫在空气中倏然散开去了。

    另一边顾澄晚体内之蛊与方狄花蚕皆是生死相连当然也把这番对话全听在了耳内这一刹那他因着到这炎魔教而重新升起浓浓恨意就像是被一桶冷水兜头淋下浸了个透心凉。

    是主未曾下令不得私自出手那还未出现要忍耐……

    花蚕瞥一眼顾澄晚见他咬紧下唇唇色发白微微一哂就又把目光放到自家哥哥上了。

    花绝天铁剑开合就像掀起了一阵狂风而花戮剑势则如水银泻地防御甚严让找不到半点空子。

    两个内力都是刚猛一路花绝天是狂放花戮则更加霸道那强内力喷涌而出直刮得旁睁不开眼就连那空气都仿佛被挤在一起发出“嘎吱嘎吱”响声。

    花绝天心情很坏不仅仅是因为被欺瞒了怒气冲头更多则是花绝地死给他带打击几十年相思刻骨暗地里宠溺无限哪怕是被敌视也要月月探望……今时一朝梦碎让他怎不伤痛欲绝?

    他是早没了多年安于谋划镇定与狡诈了如今留下只剩下个为爱发狂半疯之。

    而对于花戮而言此是首先要剿除两个仇敌之一为了日后复仇他与花蚕隐忍十余年每日在试探与恶意视线中刻苦修行这固然是他兄弟二心中所选但促使了二此种选择花绝天花绝地那更是非死不可!

    之后方才是要将炎魔教连根拔起。

    花戮与花绝天两气劲太盛自然是难免伤到他花戮眸光冷了一冷便有意识地跃动形逐渐挪到了旁边去渐渐远离了众干尸与诸武林士。

    这一下没了束缚两——或者说花戮便更能放开手脚花绝天是强敌他也不再藏拙肆意使出了前世杀之法与今生武学轻功相结合而出鬼魅法就如同一道道残影般绕着花绝天翩飞游走任他剑招飓风狂浪、掌法排山倒海都不能奈他若何。

    那一头楚辞眉头渐渐皱了起。

    事态发展并不如他意现在看起好似占了上风但其实炎魔教根本未曾伤及根本里面主要物都没出全即便是出了也没见受伤更别提死上一两个了。而自己这边厉害些手全数分配了出去还有几个受了轻伤而对方损失不过是几具干尸而已若是这边死了恐怕马上就能补充进去真是不值一提。

    他没有犹豫太久终是下定了决心。

    “沐晴你且退上一退。”楚辞背靠着林沐晴传音给他。

    林沐晴讶异地睁眼立时明白了楚辞所想做之事心中略有担忧但想着楚辞自由考量便又相信了他急急退后了好几步与顾无相站到一起。

    “沐晴你怎地过了?”顾无相一横剑扫飞一只干尸皱眉问道。

    林沐晴也举起剑严阵以待:“小辞要用药了。”

    “那位神医给药?”顾无相也觉得惊讶。

    “是。”林沐晴简短地回应便继续投入战局。

    却说楚辞孤一掠到场地另一边从衣襟里摸出两个瓷瓶。

    这其一是专防着尸毒用只是之前不及给众武林服下不得不说是一遗憾而另一瓶亦是神医陈百药所制能克制干尸。

    说起也是运气那一日陈百药匆匆而楚辞原只想他能弄出青黑之毒解药便承了他恩情却没想到与他暂时有合作关系妙音妖女玉合欢竟是与陈百药交情匪浅只说了几句话便硬是将陈百药多留了会子弄出尸毒相干好些药粉之后才脸色难看地离去……

    此时楚辞主意已定便不再多想他把第一瓶药重又收了起而将第二瓶瓶塞掀开再运起内力直逼瓶中——

    “扑!”

    就仿佛一团烟火炸开有好一坨药丸从瓶口中飞了出才一见外头风景就立时化开变作一片白烟倏然飞散极快地就蔓延了整个山顶顺着风直飘到了干尸们头顶上。

    那药粉着实厉害它也无需多费力气才一触碰到干尸那铜筋铁骨干尸们就好像是被温烤过了从头颅开始不住地融化。头皮头骨均化作腐水而上皮肤也是沾上哪儿就化到哪儿是成片成片地脱落只发出“嗞嗞”响声听起好不瘆!

    这一景象吓坏了正与干尸们战斗众武林这才一瞬间工夫怎地干尸们就变成了这番模样?莫不是那“白烟”有剧毒?

    这样一想又骇得他们后退了好几步生怕被那“毒烟”碰到也落得跟干尸们一样凄惨下场!

    可很快又有发现那药粉对却是无用有碰到了那粉末刚要忍着剧痛斩下触碰粉末胳膊时才发现自己竟是一点感觉也没有旁见了便也觉着喜。

    而那边操弄了这一切楚辞见状也才松了口气。

    他原先也不知道这药粉有这偌威力只是本着对陈百药信任方才带上它以有备无患没想到居然如此妙用一下子省了他不少功夫。

    想到此他便声一呼:“诸位莫慌这便是陈百药神医为我等所制除去这干尸妙法!与无忧!”

    众武林听见更是定了心便仗剑而上更是勇猛了。

    花蚕也见了这番场景是饶有兴致他倒没想到那号称“活死”陈百药竟能弄出这般有用东西……神医救蛊毒师杀救神医也会做出这种剧毒。

    他趁着其他目瞪口呆之际自己则稍稍蹲了下用指头拈起一点干尸剩下黄水放到鼻头嗅了嗅。

    自然他没让任何瞧见。

    那边花戮与花绝天仍是不见上下花戮清醒得多了法也快可花绝天则气势刚猛拼起命也不可小觑。

    看起短短时间内若无他干预是分不出个输赢了。

    然而又怎会无干预?

    就在干尸们奇特景象惊呆了众、连花蚕也被吸引了注意力之时集中了精力与花绝天缠斗花戮无暇他顾冷不丁地被后袭一股腥风咬住。

    是毒虫。

    沙哑而诡异笑声由远及近飘飘忽忽好似分作几重忽忽低忽聚忽散。

    “花绝天你这没用老东西这许多时间也收拾不下个少年且让老婆子帮你这个忙罢!”

    花绝天此时是绝然听不到旁说话也不管是不是偷袭他只知他恨毒了这一霎现出了一点破绽他便毫不迟疑地当胸一掌十成十功力直接把他打飞了出去。

    花戮腹背受敌一时借力不及正好跌出了悬崖。

    于此同时花蚕刚嗅出那黄水中药气带着微微笑意抬起了头把目光投向他家哥哥——而下一刻他笑意僵在了唇上。

    “哥哥——”一声锐利低鸣。

    及至叫出了口他才发现这声音竟然是从自己口中传出。
春毒
-
-
-

    不多了,众人才有余裕注意别,这冷不丁地听到一声尖叫,就纷纷把目光投了过去。

    自然地,他们也看到了花戮坠下山崖最后一角黑袍。

    最惊异是楚辞,然而当他看到出现在炎魔教大门前、带着斗笠女人时,他很快释然了。

    因为那个女人伸出手臂尚未收回……很显然,是他偷袭了花戮。

    但无论如何,失去花戮便大大削弱了他们这一方战力,楚辞皱紧眉头,视线回到已然脸色惨白红衣少年身上,他开始担心这个少年是否还能撑住了。

    失去亲人这种痛苦……花戮为攻打炎魔教一事丧命,那么他心心念念这个弟弟可一定要保护好了,也不枉这一番相交之情。

    “楚枫,去保护花蚕。”楚辞没有多做犹豫,直接叫回刚站酣畅淋漓自家二弟,沉声吩咐道。

    楚枫也留意到这边情形,并没有表示任何不满,只难老实地点点头:“好,大哥。”他说着,就要奔向花蚕那里。

    下一刻,他目瞪口呆……不仅仅如此,所有人愣在了那里。

    花蚕仍旧沉浸在满心惊异之中,他没有料到自己竟会发出这样声音来——而且竟是如此不能自控地,他微张着嘴,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兵部首座……不,相处了十余年便宜兄长……居然就这样死了么?

    在这一刻,他完全听不到外界任何声音了。

    静静地怔了一会儿,他才终于捂住了眼,轻轻地笑了起来。

    “呵……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低低地开口:“银练,出来。”

    话音刚落,他袖口里便射出一道银光,直直地定在地上。

    几乎是刹那地,一个巨大阴影从地面猛然扬起,庞大身躯蜷成威武形状,它努力地舒展着粗壮蛇身,优雅颈项在空中舞动起来,强劲而又美丽,一根墨色独角竖立在那倒三角狰狞蛇头上,闪烁着森寒光。它猩红蛇信嗞嗞吐响,那阴冷诡异声音透入人心,让他们每一寸皮肤战栗起来。

    这便是银练蛇原身。

    花蚕脸上没有了表情,他抬起脸,眸光冷然。

    银练蛇蛇头一昂,偌大头颅倏然降下,乖巧无比地伏在他面前。

    花蚕细白手指抚上墨色角,抬脚踏了上去——下一刻,他便立于众人之上,居高临下地俯瞰远方。

    没有哪怕一个人想到会出现这样景象,尤其是楚辞一方。

    秀美少年一改平日里羸弱,红衣在山风吹拂下猎猎地响,他仿佛对下面人失去了任何兴趣,只是冷漠地瞥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到山崖边上。

    巨蛇之巅少年……不,现在看起来,他气势早已不在其兄之下,也完全推翻了之前留下所有印象。

    他所显现,是更加拒人千里姿态。

    楚辞几人还未及感叹自己看走了眼,就见到那少年抱住巨蛇独角,微微倾身——下一刻,巨蛇身躯一震,在空中划出一条美丽弧线,便直冲到悬崖下面去了。

    银练蛇速度超乎想象快,花蚕自从到了这世界上来,还是头一次真正乘着他本命蛊,却好像乘坐过许多遍,那银练蛇行动也仿佛本来便是他身体一部分,使用起来丝毫没有半点滞碍。

    耳边风声呼啸,花蚕沉默地寻找那个黑袍人影,而银练蛇也似乎感受到主人心情,拼了命地在山壁上游走。

    确,他们并非跳落下来,而是由银练蛇游动下来。

    很快地,花蚕看到了那个飞速下坠影子,他一拍蛇头,银练蛇便将硕大脑袋转向那方向,直冲而去——这时候,他们离崖底,也不过只有十多丈距离了。银练蛇再度飞纵,险而又险地,它接住了花戮身体。

    几乎就在眨眼间,银练蛇重重地跌落在地上,即便它蛇皮坚硬似铁,也着实摔了个狠,疼它一声长嘶,瞬间变成了小蛇模样。

    笨重蛇身激起了一地飞烟,浅绿色雾气浮起,花蚕自然是闻到了异味,不过却没有在意……在这天下,还有哪种毒能毒倒他?

    他只是勉强扶着因为银练蛇变小而载到在他身上花戮,皱着眉头开始查验他情况。

    情况……不妙。

    花戮背部好大一个创口,是被毒虫咬了,黑色血汩汩流出。就连嘴唇也渐渐变黑了,再加上刚刚那股奇异味道,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而花戮坠下时晕迷了,自然也不会做什么防范,也是吸了进去……就不知,这两物可会在他体内弄出什么不好变化来。

    银练蛇疼痛过后转瞬间又变回来,花蚕扶着花戮身子上了它背,让它去寻个净些洞穴,以便给自家哥哥疗毒。银练蛇不敢怠慢,长长身子几个摇摆,就当真游到山崖间一个几人宽敞洞穴里去了。

    才进了石穴,花蚕让银练蛇将他们放下来,再摆摆手,就赶它去洞外守门,而后便把住了花戮脉门。

    下一刻,他被一道强劲内力弹开,踉跄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站稳了。他不明所以,不由皱了皱眉。

    “离我远点。”花戮声音依旧清冷,却仍是让花蚕听出了几分压抑。

    花蚕也没多大耐性,一声冷笑:“哥哥倒是做事小心啊,杀个花绝天还被咬成这样子,可见那兵部首座也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花戮显然还有些吃力,他单手撑着自己,盘膝坐下,便打坐调息起来,愣是没理会花蚕挑衅。

    “不要多话。”他只说了一句,就闭上了眼。

    花蚕只觉着一股无名火冲上心头,他手指紧了紧,又吸口气,硬压了下去。

    “原是我多事了。”他冷嗤道,“哥哥内力深厚,自然不惧小小毒虫,那山崖下头毒种,必然也不被放在眼里。”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这洞穴爽清凉,想必是上好埋骨之处,我这做弟弟蒙受哥哥相护多日,便在这里守着,待哥哥身体凉了,便挖个土坑埋了就是。若是哥哥有何喜好,不妨提前对做弟弟说说,以免挖出土坑哥哥不喜,却是做弟弟不是了。”

    这一顿冷嘲热讽也没让花戮受什么影响,他只径自在那边盘膝枯坐,像是在运足了内力疗伤。

    花蚕一通话说出来,怒火稍降,霎时间觉出不对来。

    两人同在异世十数年,虽不说感情多么深厚,但彼此信任是早已有了,而之前为花戮疗伤疗毒也不在少数,花戮万没有理由在此时不让自己近身。

    非……

    花蚕眸光一冷,不出声慢步走上前去,刚伸出手来,便又被花戮弹了回来。

    花戮冷声说道:“不是说了么,离我远些!”跟着像是岔了气,嘴角溢出一丝血来。

    花蚕终是发现不对了,他嗅到一股极淡、却又绝瞒不过他气味,心中便是一凛,他看一眼花戮背后创口颜色,再回想之前在山崖下闻到毒气味道,闭目想了想,不由大觉荒谬。

    那毒虫原是古时传下奇虫,雌虫性淫而毒性弱,却喜食剧毒,而雄虫霸道,毒性顽强,每逢想求配偶□,便要先吐出毒液方能求欢,越是毒性强烈,便越是吸引雌虫。因此若有人想控虫,就会以药物喂食雌虫,使其放出气息,引雄虫出洞,听他使唤。也正因着这般,若是雄虫咬了人,那人便会通体燥热,而心如火焚……倒不是欲|火上头,只是略有些淫毒入体,却也不需发泄。但雄虫此时放出毒液最是凶猛,内力高绝者也称不太久,约莫一炷香工夫,怕就要魂断九天了。

    然而若仅是此毒也难不住花蚕,他自有能力解天下剧毒,只费些事,倒也罢了,只是坏就坏在那山崖下竟长着一片绝情草。

    绝情草草籽淡绿,但凡有重物碰上,便烟也似飞散,进入口鼻作弄。绝情草顾名思义,本意便是绝情,但毒性并不强烈,若是不慎吸入了,也不过是一个月不能行那云雨之事,待熬过一月,便也余毒全清,没甚大碍了。

    可万事物极必反,绝情草能绝人情|欲,却碰不半点激发情|欲之物,只要碰上一点,就来势汹汹,再也阻挡不。

    这花戮便是遇见了此种情形。他先中了雄虫之剧毒,又因着坠崖而不能及时阻挡,这已是难熬,而下坠摔落绝情草中,草籽飞扬,就被他大量吸入,引那虫毒中微末淫毒急剧发作,化作难解春毒……此时,他体内虫毒与春毒交相作用,让他倍觉煎熬。

    勉强自控已是无比艰难,若是稍有人碰触……恐怕便会狂性大发,把人往死里操|弄,而那解毒之人被其将春毒虫毒尽泻与体内,也是绝然活不成了。

    花蚕略一想便想通透,再一看花戮神情,果然是面色潮红,那额角青筋鼓暴,正是苦苦忍耐之时,而其嘴角鲜血汩汩而下,看似撑不几时了。

    若要为其先解去虫毒,便要让他服食自备解毒丹,花戮本人动弹不,自然是要有人喂进口中,而如若要喂,就免不了触碰上去,这一来,他那春毒便遏制不了。

    其实倒也不是没有他法,只要随手抓个人来丢给他解了毒就是,然而地方却不对,两人正在那山崖半腰上,别说是抓个人来,便是只动物也找不着。而要真上了崖抓了人,怕花戮早已是死透透了。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花蚕盯着花戮那张面无表情冷脸,终是为难起来。

    正这时,花戮想是行功更急,那头顶冒出些白色雾气来,直在他头顶盘旋,花蚕正在心中千般思索,脑中念头飞转,却听花戮又说出几个字来。

    “出去,封住洞口。”

    偌大个人站在面前,花戮便是定性再好,待会被毒性攻心,也是再控制不了,花蚕要想全身而退,就只能听从花戮所言,尽快出洞,再以巨石隔绝洞内洞外,让花戮被毒气冲昏了脑子嗅不到人气才行。

    而这样一来,花戮便会在片刻过后,血气泻尽而亡。

    花蚕面上神色变幻不定,又死死盯了花戮一会,才扯一下嘴角,拉开衣带。

    “便宜你了。”

解毒

  因着花绝地小时灌药,花蚕始终保持着少年体态……也便是纤腰细肢,白莹莹皮肤柔嫩光滑,晶润如玉,仿佛能掐出水来。

    他此时已然将衣衫除尽,随手仍在一旁,而他则赤足裸身,披散着一头乌黑长发,极快地走到了花戮身前,然后,他跪坐下来,倾身扶住花戮脸,把唇覆了上去。

    花戮此时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虫毒与春毒交相反复、冰火两难,在他体内不停冲撞。他极力调动身子里内力,急速运功,只盼着能逼出一些,也好有个缓解之道,最不济,也得让另一人走出洞穴、方能心无旁骛、专心运功。

    他也知晓此刻不妙了,然而却也无可奈何,既然他在与花绝天争斗时错漏了背后偷袭,便也该自吞苦果,万不能牵累那人。

    花戮艰难地将那个自己一直护着少年赶了出去,跟着便闭目屏息,专心行功……不曾想,却在下一刻感受到面颊上一点柔软碰触,只一下,便点燃了体内熊熊欲|火,即是再控制不能。

    他猛然睁眼,就见到一张仿若桃香凝成秀美面容凑在眼前,温软呼吸交融,竟带着几抹清甜。

    花戮知晓,此人从吐息到□无一不是剧毒,现下嗅到,便是他经年积累在体内幽幽毒香……

    “快、滚!”花戮几乎从牙缝里逼出两个字来。这不知好歹现在还来撩拨,不要命了么?

    却见面前人微微勾起了嘴角,露出个再熟悉不过讥诮轻笑来。

    “我哥哥,现在不要命……你在说谁?”语气低缓,就连声音里都透着说不出暧昧。

    花戮身子绷得更紧,紧咬牙关看着那秀美少年缓缓后退,他原本就要忍不住了,可这时才又发现,这人居然是裸着身子伏在面前,自白皙颈项朝下,似泛起了柔柔白光,大好春光一览无余。

    “我、说、滚出去!”他已然快止不住情绪了,饶是再冷漠性子也见不得这番景象,更何况还有那作祟春毒,使得他每一滴血液都叫嚣着想要解放。

    花蚕见花戮这模样,唇边笑意不觉加深,之前那种种不快,似乎也散去了些,他可没听花戮所言,反而更是靠近,抱住了花戮头颈,一咬舌尖,狠狠地吻上了花戮唇。

    灵活舌叶轻巧地撬开了花戮唇齿,花蚕把舌尖血送入花戮口中,然后便缠着他舌头一阵吸吮,让他没了半点推拒机会。

    喂完了血,花蚕也没有放开花戮,反而是唇与唇依旧相连,他轻笑着含糊不清地说出来:“哥哥可要好好吞下去,毒人舌尖血能解天下百毒,哥哥可莫要辜负了我这做弟弟一番心意才是……”他感觉到花戮身子已经绷到了极限,甚至有了些微微颤抖。他笑声更轻快几分,带着一些调侃,“还有……”

    他舌尖灵巧地拖出花戮舌,轻轻地咬了一口:“哥哥若是不行,做弟弟也只能再努一把力了……”说到后来,语声几不可闻。

    花戮忍耐早已到了极限,他眸光暗沉,随着花蚕声音越发深黯,到听完最后一句话,他终是抓住花蚕手腕,用力一拉,便把他揽入怀中,翻身压下。

    而花蚕只觉着一阵天旋地转,下一刻,便与人交换位置了。

    背后是冰凉石地,而身上却欲|火沉沉,花蚕看着那永远冰冷青年眼里深沉欲|望,终于也觉得燥热起来,他放软了手臂搭上花戮肩,一个使力把他拉了下来,让两人肌肤相贴,再曲起两膝在花戮硬实腹部轻柔磨蹭……

    花蚕举动压垮了花戮最有一丝自制力,他狠狠地掐住花蚕肩胛,硬把他半个身子都提了起来,嵌入自己怀中,那双手在他背上不断逡巡,撩得花戮双目赤红,一口咬在花蚕肩上,此时他眼里只有那一具充满了诱人气息香嫩肉体,只想着要把身体里燥气全数发泄除去,而再没有了半点温柔。花蚕敛眸,双腿无声地环在了花戮腰上。

    ==========================我是河蟹爬啊爬分割线===============================

    真心地说,我写得很囧,非常囧,大家要有心理准备,那么,大家到底有心理准备了没有呢?如果有了话,请抬头往上看,那里有两个明显字,点它就行了……掩面。

    ==========================我是河蟹剪啊剪分割线===============================

    又不知过了多久,待到花戮清醒过来,他那器物还嵌在自家弟弟体内,两臂搭在那柔软身子上,手里还不自主地揉捏着那雪白软肉,感觉十分舒适。

    而花蚕更是凄惨,浑身青青紫紫自颈项一直蔓延到大腿根部,便是连小腿以及私密之处也没被放过,全是大小淤痕,还有数个干涸白斑凝聚,红色血丝纵横,再配上花蚕那莹白皮肤和秀丽面容……饶是早知其人狠毒残忍花戮,也觉着他甚是楚楚可怜。

    不过花戮既然醒了,又已知是被对方救了性命,便不能再蛮干下去,只是缓缓抬腰,把自己东西抽了出来,直发出“啵”一声轻响。

    花戮见花蚕双眉紧蹙,知道是让他受了不少罪,也不知醒来要如何报复自己,可如今承了情……他倒是并非毫无记忆,在失去理智之前,他分明看到这人脱衣而来,撩拨自己,想必是做好了准备要让自己活命,就放任了自己去做……却没料到,会将他伤到这地步。

    虽然没什么替人料理经验,但也知不能让他这般裸着身子躺在冰凉石地上,然而附近又没有温水替他洗漱,花戮伸手,把花蚕抱进怀里,而后倾身伏了下去。

    花蚕早在不知什么时候便失去了意识,只有朦胧所感,而不晓今夕何夕,到一切云歇雨收之际,他也只能模模糊糊躺在那里,而全身无一根手指能动。

    好在他还记着此刻并非安逸之时,觉着身上人大动作停了,就强撑着意志,想要早些醒来。

    于是没过多会,他便在一阵轻柔触碰中睁开了眼睛。

    他是被包在个温暖怀里,而有个黑发浓密头颅正在自己胸前缓慢移动,而那一点点舔吮皮肤感觉,便是此人惹出来。

    总算是解了毒么……花蚕心中有感,想起之前所受那罪,再想起全是自己招来,心中火气一升一降,而那暖热吮吸舔吻,又让原本便沉耽情|欲身子重有了动情迹象,不禁恼怒起来,便伸出手,在那人头上推去。

    自然是羸弱无力,推得几下都没能推动。

    不过花戮如此敏锐之人,却在怀中人气息乱了那瞬便知晓对方已醒,只是动作不停,现下见他出手推拒,当然便要给个说法,于是就抬起头,对上花蚕难得羞恼眼神。

    “毒已解,放我下来。”花蚕看花戮一副七情不动样子,火气更大了几分。

    花戮没有放手,他只是看了花蚕一眼,伸舌把嘴角一抹白浊舔去。

    “你受伤,附近没水。”他平静地说道,“要帮你弄干净,上面还在对战,花绝天还未死。”

    花蚕听他说法,呼吸不禁一窒:“你是说,你要帮我……”

    “帮你舔干净。”花戮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便不再与他多话,俯首于他胸前,再度开始舔吮……一寸一寸,半点不曾遗漏。

    花蚕也不知是恼是气,连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眼见花戮吮吻动作一直向下,不过一会工夫便已经到了腰腹处时,白皙皮肤不自觉泛起了些红色,花蚕感受到自己身体变化,怒气更盛,可他也不能开口,只怕一开口就是止不住吟哦之声……而花戮则像是什么都没觉察似,只专注做他自己事情,渐渐地,就把他全身都舔得干干净净了。

    到后来,花蚕知晓此人说一不二、做事最是执着,原本是放弃了任他作为,只盼早些做完,也早行他事,却在整个人被翻了过来时大惊失色。

    随着花戮脸越凑越近,温热吐息打在背上,花蚕背部皮肤开始有了细小战栗,而花戮气息越来越下……花蚕猛然明白他想做事情,不由大力挣扎起来!

    “花戮,给我放开!”他这回是真气急,两世为人,他口沫□全是剧毒,从不曾与人这般亲密,先前让他“擦身”已是极限,可如今还要被做出更难堪事情来,让他怎么不惊怒交加?

    可花戮却全不听他,只一心从他脊椎上舔了下去,直到那隐秘入口,也没有半点犹豫,他盯着那处看了一会,似在思索如何去做,但下一刻便凑了过去,将那红肿伤处一应抚慰,再伸舌直入,连里面也“洗”得干干净净了。

    花蚕力气不济,终是没能阻止,到花戮舌尖挺入时,他倏然一僵,又在花戮转动舌叶时软了腰,被紧紧箍在那强劲双臂间,再也动弹不得……

    花戮径自做完了所有,再把花蚕身子翻过来,只见怀中人脸色殷红,满眼含怒,而那红润嘴唇也给咬得破皮,双目不由黯了一黯,又覆了上去,把那唇瓣含在口中辗转吮吸,直到那点血腥全数化为自己味道,方才停了下来。

    花蚕指甲掐进肉里,倒也强自镇定下来,看这人还要做出什么难堪之事,可花戮却又出了他意料,他只是抱着花蚕站起来,走到洞壁前那堆红衣前,将它拿了起来,给花蚕仔细穿上,这期间一语不发,也再没有做出什么来了。


百年之谋
-
-
-

    花蚕冷眼看着那个刚做出种种难以启齿之事青年盘膝坐下,不多时居然就调息起来,像是不怕自己做出什么似,而事实上花蚕也确实做不出什么,他现在浑身无力,只能软软地靠在墙上,顺便,再眼睛钉着那个泰然自若“自家哥哥”,暂且出口气罢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左右,花戮睁开眼,面向花蚕开口道:“十二重大圆满已成。”

    花蚕微微挑眉,略有些意外。

    虽然他早知花戮内力已然趋近圆满,只差一线契机,却不知会如此之快便能达成……想必是因着春毒虫毒体内肆虐,再又在短期里发泄了出来,方才能一鼓作气,冲破了之前关卡,一瞬达成圆满之境,也算是因祸得福。

    但转而想到是因何让他泄了春毒,还是自己送上门去,又不禁磨了磨牙。

    花戮行功完毕,再站起身,走到花蚕面前。

    花蚕抬眼,似笑非笑:“哥哥又想做什么?”

    花戮并不回应,他只用手臂把他揽过来,再一矮身将他两膝托起,抱在怀中:“找路上去。”

    花蚕身子一轻,就被人以最能省力、却也最不好看姿态抱了起来,他只觉得这姿势不受力,就只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银练。”他唤道。

    一线银光倏然自洞外射入,直接缠上了花蚕手腕,花蚕手指轻轻摸了摸它头:“去,探路。”

    银练蛇敏锐地察觉到自家主人心情不佳,就乖巧地点点头,再度飞射出去。

    花蚕半躺在花戮臂弯,懒声说道:“让它去看总比我们乱走得还,哥哥就稍等一等罢。”

    花戮并不言语,只用手抚在花蚕头上,让他靠在自己胸口。

    不多会,银练蛇归来,在花蚕手腕上嘶嘶地吐信子,花蚕侧耳听了,抬起头:“在外头上面些有风口,去寻一寻罢。”刚说完,又说,“不忙,等一下。”

    早先只顾着给人解毒,之后又因些事气得厉害,他便一时没能观察四周,这下终于冷静下来了,他也有了余裕……毕竟,在这山崖之间有这样大、又这样洁净洞穴,也确并不寻常。

    花蚕拍拍花戮手臂,示意往洞里山壁边上走一圈。

    花戮明白他那想法,就依言而行,顺着山壁慢行,花蚕则抬起手,在墙壁上细细搜索。

    山壁呈青黑色,还有些苔藓在上头,看来似乎是自然生成,可花蚕却看出不同,既然是野生,又怎会这样齐整?而且洞穴里几乎无甚灰尘,若不是有人经常来此,定然不可能。

    山顶就是炎魔教老巢,而在这里又有山洞,两者必然有些联系才是。

    这样想着,花蚕搜索更细,一点一点全不放过丝毫线索……过了许久,他才看到个隐隐约约火焰标记,与那一日在客栈地下室所见相同,正是炎魔教标识,只是与苔藓混在一起,而本身也是黑色着墨,才显得十分隐晦,难以觉察现在寻到了,花蚕就屈指在上头轻轻扣了两声,叮咚作响,再凑过耳去……则被一温热手掌挡住。

    “哥哥这是要做什么?”花蚕回头,唇边勾起个笑弧,却没有多少笑意。

    花戮平静地收回手:“里面有风声,你不要碰。”

    花蚕扯一下嘴角,再靠回去:“既然哥哥如此爱护,那就请哥哥动手罢。”

    花戮便也真动手,他手指在那枚标记上徐徐擦过,没见着有什么变化,就听花蚕又说:“想必是有暗号,既然如此,不如直接打开。”

    花戮闻言应许,手掌推上,内力灌入,就沿着那标记之处打出了偌大口子来,一阵暗风袭来,凉意沁沁,出现于二人面前正是一条长长甬道,内有阶梯不断向上,深暗漆黑,路径难以辨认。花戮把花蚕抱得更紧一些,低下头,就往那甬道之内走去。

    银练蛇自告奋勇,拖着长长身体蜿蜒而上,给两位探路,若是它觉着安全,便也没什么事了。

    花蚕小心为上,也就默许了它这样施为。

    花戮步子很稳,每一下都跨过相同距离,哪怕是一点光亮也没有,他心跳也不曾乱过半分,花蚕这偌大个活人呆在他怀里,竟也感受不到丝毫颠簸,就好像他怀中没有这偌大个活人一样。

    两人一蛇不知走了多久,才看到一点朦胧亮光,而就着那光推过去——

    “吱——呀——”沉闷响声,听起来,是个石门。

    银练蛇猛然用力,把石门撞开,一打眼就是几个烛台,错落有致地悬挂在头顶,两边墙面上也有蜡烛缓慢地燃烧,似乎永远也无法燃尽一般。

    正前方,是好几个宽广石阶,而石阶之上有个平台,平台里面,是一个高大祭台,祭台上供奉着奇异石像,祭台两边有黝黑石墙,墙上有仿佛跳跃一般艳丽火焰图像。再下来一些,便是个雕琢细致石椅,上面垫着厚厚软垫,看起来,是常有人坐。

    “我哥哥,我们似乎找到了不得了地方呢……”花蚕勾唇轻笑,“不如过去看看?”

    便是他不说,花戮也不会就此离去,他身形微晃,就到了石阶之上、石椅之后,由着花蚕仔细观察那祭台。

    但凡是魔教,总是会有个教义,做些什么事情来,就也会有迹可循,因而两人若是想要知晓炎魔教平日里处事习惯、以推测他们根本目,好好查探一番这总坛,便是十分必要之事了。

    果不其然,大约是此处隐匿于深山之中,极是难寻,因此也没有太多防备,花蚕让花戮抱着他在祭台周围绕了一圈,略略一看,便真在那石像上找出一行篆刻得非常浅薄、却相当清晰小字来。

    “大凛十六代君王谈宜。”

    大凛!花蚕瞳孔蓦地一缩,心中顿时百转千回。

    石像之上若是有篆刻名字,通常便是石像所指之人,而这石像名为“谈宜”……姓“谈”?

    如今在大凛操控着当代帝王权臣亦是姓谈,名为“谈天羽”,也是他一力主张要与北阙宣战,使得北阙边疆告急,而自家便宜爹第五玦便是在这情形下去了边关,导致晋南王府无人主事,后被炎魔教派出几名高手灭了满门……

    花蚕其实一直有所怀疑,北阙第五一族绵延帝王已然数十代,少有不明之君,虽说偶尔武事不彰,没有能开疆辟岭名将,但若是守城之将,却也不曾断过,因而百姓素来安居乐业,也没有什么武林人高举反抗朝廷大旗,因而武林与朝廷两不干涉。花绝天花绝地二人确是与自家有怨,要府内仅有稚子妇人时来袭也是理所当然,邀同教之人助拳也无甚可奇怪……一切看似合理,但细细一想,又有些过于巧合了。

    大凛朝内震荡政权交接、战事突起、第五玦离开、晋南王府无人、多年前仇家找来、孤僻魔教之人竟能带来好些身份相当助拳人、晋南王府灭门。

    这当真有没有任何疑问?

    可整件事若真是一人策划,那此人之隐忍也当真不凡。

    花蚕再看石像上那一行字,就有些心惊了。

    炎魔教在武林中盘亘少说数百年,而这石像看起来也颇为老旧,虽有保养,但也能看出岁月久远,想必也不下几百年光景,而如今竟然还在此处,也无人挪走,便也是说,到今日,这石像依旧备受炎魔教之人供奉。

    若是这样,大凛谈氏谋北阙久矣!

    花蚕完全可以如此想象,大凛数千年来多番权力交换,在第十六任帝王后,谈氏被旁人拉下王座,然谈氏后人心有不甘,仍在暗地谋划,在若干年后谈氏之名逐渐消弭后,不仅让后人重回朝堂,甚至在北阙边野山区创立了炎魔教!一面在北阙武林找些麻烦,让北阙武林不能休养生息,一面暗自储备……若是兵力定然扎眼,既然如此,便更可能是积攒钱财,以备日后使用。北阙朝廷自然不会以为一个小小魔教内有谋之财,而大凛便更不会想到在北阙中一个魔教会与他朝堂有任何干系!

    再一想,炎魔教耳目众多,但从今日攻山来看,似乎守在教中教众并不多,那么偌大个教派,教众都去了何处?便可揣测,炎魔教教外仍有产业,而教众便藏于那些个产业之中,暗自打听北阙中消息,再通过炎魔教传入远在大凛谈天羽耳中。

    第五玦多年征战,正是能替北阙守城乃至开辟疆土名将,十三年前,谈天羽认定时机一到,便攻讦征地,把当时主和派右相赫连於拉下台,而主战派他暗自操控了年岁尚幼大凛王娄仞,在两边境掀起战事,第五玦受命出战,而此时他又刻意将消息传达给对晋南王一家怨深仇重花绝天花绝地二人,二人得到这机会,自然会立时出手,以泄心头之恨,谈天羽便暗示教中高手相助,确信能除去所有第五玦在意之人,这时若是灭门消息封锁不及时,第五玦在战场上便会崩溃,而即便是封锁及时了,战事完后第五玦归去,也会悔恨终生,彻底变为废人!谈天羽本人便是筹谋高手,而北阙却是青黄不接,除却第五玦之外再没有能与其匹敌之人,这样一来,日后再度大举进攻,便有了十足把握。

    这份心计、这份隐忍、这份歹毒!真是让人听来胆寒!

    而既然炎魔教有如此大用,那这炎魔教教主若不是谈天羽本人,也会是其最为信任心腹之人,刚在崖上所见,教主尚未出现,而现在,大抵也该现身了罢!楚辞这回做足了准备,几乎将武林中好手全数邀了来,而且还有些老一辈过来,当不会再有任何疏漏。

    因而炎魔教想要以几个高手、一些幻阵就把众武林人逼退,这时绝无可能之事。就连伤人之力最广要命尊者和引魂尊者,前者有佛门音攻与天罗五音一起上阵,而后者楚辞备下除灭干尸药粉,也便不在话下,而夺魄尊者早亡,骷手李长断不是清虚子对手,花绝天倒是癫狂,但对上此时已然十二重天大圆满自家兄长也是毫无胜算,至于阴虫阳虫两个婆婆……哼。

    花蚕心中冷笑,就只有剩下那一位和炎魔教教主了。

    他可是记得,还有个恨不能食谈天羽血肉赫连飞飞在玉合欢门中,她定然能认出所谓教主是否真是其人,而自己人蛊顾澄晚……当年骗了他年少情真,也不知是谈天羽,还是那位不知名长老?

    若是那位长老,就交给他去处理罢。

    这般想了一会,脑中计划已然成型,花蚕敛下眸子,推一推自家兄长手臂:“我哥哥,这里定能通往另一个所在,说不得,就在这石像之后……”

    花戮依言走到后面,果然见到石像背部凸起小块,只轻轻一按,石像就倒转一圈,在它背后墙壁开裂,又现出来好长石阶了。

    这一回,花戮不待花蚕开口,直接抱了人走进去,银练蛇也并不自作主张,它乖乖地缠回了花蚕腕间,任花戮带着一齐飞奔而入。

    人刚进去,墙壁自然合拢,石阶蜿蜒而上,花戮运足了轻功,清淡身形有如轻烟,极速而行。

    很快地到了顶,花戮举手推开石块,眼前是一片宽广园林,亭台楼阁影影绰绰,每一处都精雕细琢,极致华美。

    花蚕眸光闪了闪,他是认得,之前在崖上所见,那隐藏于幻阵之后炎魔教大门内建筑,与此情此景霎时合在一起……这样说,他们是又到山顶来了?

    “哥哥可觉得眼熟么?”花蚕双手抱住花戮头颈,凑在他耳边轻声而语。

    “炎魔教。”花戮扶住他腰间手紧了紧,沉声说道。

教主


    且说楚辞,他刚刚被那红衣少年露出真面目吓了一跳,而紧接着那少年却追着他家哥哥跳了崖,又让他呆了一呆,然而马上他就回过神来,无论如何,多想也是无益,因为那把花戮打落山崖魁梧汉子,在此时也发了狂一样地朝这边攻来,那架势十分凶猛,眨眼间就把好几个年轻些弟子甩了出去,摔在地上吐出血来,重伤。

    众武林人才刚占了上风,却被疯子狂追烂打给压住了士气,居然都齐齐后退了一些。

    楚辞见状,心中也觉得不好。不过炎魔教其他人也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了——在魔教大门口,黑压压站了几十人。

    头前是个身材高挑男人,长发高挽,面容邪气而俊美,他左边站着两个头戴斗笠女人,身材干瘪,看来便是阴虫和阳虫两个婆婆,而右边站着个面容平凡年轻人,没有半点特色,也不知他究竟实力如何。

    而他们身后站着全都黑袍裹身,面色平板,在这里木愣愣地站着尤其显得鬼气森森,看起来就是炎魔教教众了。

    “敢问阁下可是炎魔教教主?”楚辞作为正道领头人,虽然年纪稍嫌年轻了些,但这开场话也是该他来说。

    那边一群人原本不发一语,及至楚辞发了话,才慢悠悠朝这边看了过来。

    “本座正是,你这毛头小子又是何人?”那邪气男人开了口,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带着某种魔魅力量,让人直想在心中说一句“不愧为魔教教主”。

    楚辞虽然敬畏对方气度,但也未必惧怕,他为此事早已准备多年,当然是磊磊大方:“在下乃耀京楚家家主楚辞,教主之名如雷贯耳,在下领教了。”

    那炎魔教教主一挑眉:“楚家?本座知道了。”他这样漫不经心态度,让众武林人都是一怒。

    当时便有人忍不住了,开口喝到:“魔教妖人还敢口出狂言?今日我正道武林定要将你等全数杀尽,为武林除害!”

    此言一出,跟着又有好些人附和起来,一时群情激奋。

    楚辞原本也没打算与对方太多客套,原本便是你死我活事情么,说那些虚有何用处?他便毫不阻拦,任那些个血气方刚青年俊杰们骂将出来,以增士气。

    两方其实一瞬间又凶险起来。

    那炎魔教教主也不生气,他只懒懒地勾起一边嘴角,挥挥手说道:“右护法,暂且住手!”

    花绝天正大开杀戒、发泄心中郁气之时,自然不爱有人打扰,可他回头见着那教主已然半眯了眼,却又心中悻悻,回到他身畔去了。

    这位教主派头大、风姿也格外不凡,举手投足间气度十足,然而,有个人却在见了他刹那捏紧了拳头、咬碎了一口白牙。

    一直躲在自家哥哥身后顾澄晚淡红唇缓缓染上了一层薄薄紫色,而他那双乌黑眼,也逐渐变得更加深黯起来。

    是他……是他!

    止不住恨意上涌,让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将那人碎尸万段!可心口隐痛又告知自己,主人尚未有命,不得轻举妄动……两种情绪交织杂乱,逼得他喉头腥甜,生生地要吐出血来!

    “阿澄,住手。”正当顾澄晚控制不住就要化身万虫飞出时,有一人无声无息地来到了他身边,一手捉住他手腕,让他那已然有些变形手指恢复正常。

    顾澄晚略冷静一下:“我知道了,阿狄。”

    却原来是方狄回来了,他另一手还拎着个面色枯槁人头,正是隐藏在几个引魂使者之中引魂尊者。这引魂尊者若是没了尸群庇护,原本就是最弱一个,方狄之前收了花蚕命令,用蛊儿吸食了众引魂使者脑髓,而自己则摸到引魂尊者身畔,用手掌扯下了他脑袋……因着当时药粉弥漫、众人皆是自顾不暇,他做了这事回来,竟也无一人发现。

    方狄见他神色仍是郁郁,就轻声安慰一句:“待主人归来,有你复仇机会,现在暂且隐忍,且不说别,若是你变化了,可让你家哥哥怎么办?”

    顾澄晚听到“哥哥”二字,心绪稍稍平稳了些。

    也是,自己既然无事,主人必定也还活着,若是冒进,等那人回来,自己恐怕是讨不了好……更何况还有哥哥。若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露出了人蛊本相,被哥哥讨厌了可怎么办好?即便哥哥不厌恶自己,那这些个看到了武林人也绝不会放自己安然,这样话,就又要给哥哥添麻烦了。

    两人小声说了几句话,顾澄晚终于忍住了,顾无相在前头也一直留意自家弟弟动静,现在听到他仿佛在与人说话,就不觉回过身来:“晚儿?”

    “哥哥,是阿狄来了,还给我们带来了好消息。”顾澄晚立刻做出柔顺乖巧弟弟模样,冲自家哥哥暖暖一笑。是了,只要有哥哥在身边,以前受到背叛苦楚其实也算不得什么。

    方狄也知道这是瞒不过去,就把自己手里人头举起来,递给顾无相:“顾家主,我家少爷之前吩咐,让属下寻机割下引魂尊者头颅,这样一来,之后之事便不惧了。”

    确,既然引魂尊者已死,那么众武林人间有人殒命话,总不至忧心其人尸体被践踏了,更无须担忧想举刀向自己砍来会是之前并肩作战同伴。

    顾无相撕下一块衣摆把那头包起来,目光一时复杂。他自然也看到了那红衣少年张扬姿态,便也明白他根本并非如他们所想那般仅仅心思缜密而已,转念再想到自己几人被那少年哄瞒得不成样子,心中本来有气,可那少年所作所为又给了他们不少好处,这一下又气不得了……而如今,再次领教少年深沉心思,难免觉得有些可怕,但也同时因着他与自己几人一边而生出些欣慰来。

    然而顾无相没时间想这许多,他只转过头,朝旁边护着楚澜林沐啸唤了一声,林沐啸回头看到这首级,脸色也是一变。

    “小澜儿到我这里来,沐啸,你去把引魂尊者首级交给沐晴和阿辞。”顾无相抬手将包袱扔过去,又把早就被各种血腥场面吓坏了楚澜拽到这边来护着。

    再说楚辞,接到林沐晴拿来引魂尊者人头,心里也是一惊,然而他并没有多想,只是一甩手把那布揭开,将人头高高举起:“引魂尊者已死,炎魔教又少一大臂助!”他高声大喊。

    “引魂尊者已死!死得好!”众武林人听了,都是振奋。

    而那炎魔教教主则是冷下目光:“没用东西。”

    随着他那句话音落下,他旁边女人——也不知是阴虫阳虫中哪一位,就抬起手,顿时从袖子里飞出个漆黑东西,以无比迅捷速度直直地穿透了楚辞手里人头。

    下一刻,只听“噗”地一声闷响,那人头就炸成了粉碎。而那东西却没有停下来,而是更进一步地朝楚辞面门逼来!

    林沐晴在旁边看得清楚,他慌忙举剑劈过来——虽说没能阻止那东西炸掉人头,却堪堪将它阻拦于楚辞面前。

    那东西被利剑劈开,软软地掉到地上,这才让人看清楚了,却是只通体铁甲虫子,看起来硬邦邦,正被砍成了两截,身子还在微微抽搐,口里凸出两根利齿张合,颇为吓人。

    幸而林沐晴出手及时,楚辞才能免于虫吻,然而那危急一刻仍是让他心如擂鼓,吓了好大一跳。

    吸口气,压下了凌乱心跳,楚辞面上仍旧保持着镇定表情:“教主若是想收回去,说一声就是了,如今毁了贵教尊者头颅,可不是让人心寒么。”

    炎魔教教主勾起个邪异笑容来:“无用东西,要来作甚?”

    楚辞摇头叹道:“教主真乃狠心之人,在下自愧不如。”

    “你们这些所谓正道人士才是真正可笑,都死到临头了,还说这些废话。”炎魔教教主摆一下手,“阴虫阳虫,送他们上路罢,我看得厌了。”

    楚辞面色一凝,知道是有厉害要来了,正自防备。

    果不其然,只听两声嘶哑尖笑,那两个戴斗笠女子就纵身扑到前面,双手齐齐伸出,袖摆飞扬——

    刹那间,从那深黑色袖口中,猛然飞出无数黑影!

    漫天飞舞虫子嘶嘶有声,振翅而来,它们每一只都生着锐利獠牙和细长口器,个头不大,但气势汹汹。

    就好比蝗虫过境一样,它们每碰到一个人,就一齐咬上去,四爪深深地嵌入皮肉里,内力震不开,用手指也抠不下去,只能任其大口吸食。

    极快地,不到半柱香工夫,那被虫群裹上人就被吃光了血肉,待虫子们离去时,只能见到一具白森森骨架站在那里——下一刻,无力地倒在地上。

    不多时,已经有十余个武林人遇害了,一时间人心惶惶,这样身子细小难以剿除怪物,要怎样才好?

    楚辞绝没想到会有如此阴险之物,他原以为那阴虫阳虫,也不过是养出几只如武林大会上所见怪虫罢了,只需派出高手,就好歹能杀死它们,谁料到,还有如此歹毒虫群……突然间,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看着众武林人在虫群之中挣扎。

    正在这时,清越少年声线响起。

    “银练,吃了它们。”

    顿时巨大阴影笼罩而下,一条巨蛇伸头摆尾,张开森然大口猛然一吸——

    那些个虫子们就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了,纷纷朝那巨口中飞去。

    楚辞抬头一看,正见到那炎魔教围墙上头,黑袍青年怀里抱着个红衣少年立在那里,两人逆着光,虽然被模糊了相貌,却让人冷不丁生出安心来。

蛇吞

    “花少侠,花小公子!你二人无事可真是太好了!”楚辞正对着炎魔教大门,又正好在思忖对策,自然是第一个见着了他们,面上不由一喜。

    原来花蚕花戮两人看清了那园子里建筑正与他们之前所见炎魔教轮廓相似,就知晓自己是从暗道里直接到了山顶,而这园子里静谧无声,看是无人,想必外头事情还没完,于是花戮就抱着花蚕跳将起来,从各建筑顶上飞掠而出,又穿过好几个院子,才听到外头有声音传来,为了看清情形,花戮二人自然是先隐身在屋檐之下探上一探,却见到有无数虫子飞扑,一下子杀伤数人,花蚕当然不能让楚辞这边损失过重,就放出银练蛇——银练蛇素来爱吃毒物,正好白白喂饱了它。

    炎魔教教主也是被那突兀出现大蛇惊了惊,又听到敌人声音是从头顶上传来,哪里有不警惕?

    阴虫阳虫被一条蛇煞了威风,让她们辛辛苦苦调养虫儿们吃了瘪,心里便不痛快,一晃神掠出来,手臂一伸,从袖口里再放出好些虫子,直奔上面那两人去了。

    几点黑影带着毒虫腥风扑面而来,花蚕嘴角勾着冷笑一动不动,而花戮则抽出破云剑随手两挑,便把那虫子们切成几段,掉了下去,连花蚕衣角都没能挨到。

    阴虫阳虫还未及生怒,却听花蚕又道:“雕虫小技,也敢在我面前卖弄!”

    那条通身纯银大蛇便一个摆尾,张开巨口朝炎魔教教主几人冲去,那架势,是要咬掉他们脑袋去!

    炎魔教教主冷了脸,他身后有教众见状立时跳出,拔出长剑朝那蛇狠狠砍去——“锵!”

    只听一声金铁交鸣,那蛇竟是连皮都没能破损一分,反倒是那教众长剑被凿出个口子,大蛇感到有人挑衅,也不待主人命令,又是一俯身,将那名教众生生咬成两截!鲜红血迸溅而出,弄得近些人满身皆是,腥热难言。

    两人一来就折损了对方一个人,楚辞这方自然是高兴得很,加上看花戮那出剑姿势和神气似乎都没受什么伤,就更喜悦几分。

    “花少侠,你与小公子还是快过来罢,那处委实高了些,虽然风景独好,但恐怕风大!”楚辞看炎魔教教主和自从花戮花蚕两人出现就重新变得疯狂起来花绝天一眼,便提高了音量,要气他们一气。

    花戮低头看一眼花蚕,花蚕眉眼上还沾染着一点艳色,是之前情|欲所留,尚未褪去,而他人也倚在自己怀里,仿佛无助,但眸光清冷。

    “下去?”花戮不觉手指抚上花蚕乌黑长发。

    花蚕轻声笑了笑:“正如楚辞所言,高处风大,靶子也大了些,我们过去罢,也方便我做事。”

    花戮一点头,揽着他就跳了下去,他足尖轻点,在空中极快地划过一条弧线,可疯了花绝天怎么会放过他,当然是举掌扑击,而花戮早已不是之前那个花戮,梵天诀已然十二重大圆满他不过是侧身单掌回应,就把花绝天打飞出去,再一个转身,轻飘飘地落在了楚辞身侧。

    “花少侠你……”亲眼见着花戮被花绝天打下山崖楚辞颇为惊异,他看着那黑袍青年,一时说不出话来。

    “楚家主不必挂怀,哥哥不过是因祸得福,武功有所精进而已。”花蚕轻声接话,“这倒是赶得巧,现下那炎魔教护法,便不能再阻挡我等了。”

    若不是场合不对,楚辞几乎便要唏嘘了,从刚才花戮那一掌,他看得出此人功力岂止仅是精进,简直就是翻倍了!也不知是如何高天赋,才能在未及加冠之年有如斯功力!

    “如此真是恭喜花少侠了!”不过在这时候,哪怕是多一点力量也是好,花戮现在功力越强,他们这边胜算就越大。恭喜完了,他看到花蚕还是被花戮抱得好好,也没说放下来……两兄弟以前关系自然也是好,可在这场合还这般亲密,想必这位花小公子有些不妥了。

    想到此,楚辞面带关切地问道:“花小公子脸色不好,可是受伤了?楚某这里倒有些神医陈百药留下上好金疮药,可以给小公子试试,也好过些。”

    花蚕听了身子一僵,脸上乍红乍白,这金疮药确是他现在需要,可想到那“创”在何处,又怎么说得出口……

    倒是花戮察觉到花蚕心思了,就朝着楚辞点一下头:“他没事,我照顾他。”

    “那药……”楚辞不明所以,迟疑了一下。

    花戮看到花蚕越发轻柔笑容,知道他气得不清,很坚定地摇头:“他伤得没那么严重,不用药。”

    “多谢楚家主关心,在下无碍,有哥哥在呢。”到这时候,花蚕也缓了缓心情,看一眼楚辞,与以往一样柔声说话,“此刻不是叙话之时,还是先剿除了炎魔教罢。”

    但楚辞却不敢再将他当羸弱少年看待,而是冲他拱拱手道:“无碍就好。”顿一顿,又说,“之前是楚某眼光不济,怠慢了小公子。”

    “楚家主何出此言,倒是要请楚家主不怪在下隐瞒才好。”花蚕轻描淡写地客气一句,回头朝那仍在炎魔教大门前肆虐大蛇招一下手,“银练!”

    那条大蛇舞得正欢,可这声命令还是传入了它耳里,它一扭身子,庞大蛇躯在地上拖得簌簌响,极快地来到了花蚕身边,凑过头蹭来。那声势浩大,唬得它路遇之人尽皆退避,唯恐也落得和那炎魔教众一个下场。

    现下花蚕虽说还是被他家哥哥抱在怀里,就连面色和嘴唇也有些微发白,看起来一副虚弱模样,可却没有任何人敢小瞧于他——他那细白修长手指,也还在仿佛无比乖巧大蛇头上摩挲呢!

    楚辞有点尴尬,偌大蛇头就在面前不足三尺之处,若说他没有一点警惕也是不可能:“花小公子……这是?”

    “银练是我玩物,不值一提。”花蚕轻轻笑了笑,任那红色蛇信轻触他脸,微微侧头,“不过还算可爱,也就养着了。”

    花戮自然也看到银练蛇对花蚕亲昵,他眸光闪了闪,伸出手把那蛇头推开,银练偏一下脑袋,缩了缩脖子。

    楚辞是没看出这蛇半点可爱来,但听到这个自己弄不清底细少年这样说了,也就当做是这样,便附和一句:“确是奇特。”

    花蚕唇角弯了弯,视线投向炎魔教那边。

    却见阴虫阳虫不忿面子被剥,又放出了好多毒虫漫天飞舞,惹得众武林人是躲闪不得。

    楚辞见状,便也不再与花蚕叙话了,而是有些急切地说道:“花小公子,还请再让银练出去走走。”若晚一些,恐怕还会有武林人丧了性命。

    花蚕轻轻一笑:“楚家主无需挂怀,还请先让诸位英雄们收手回来,在下自会与那阴虫阳虫斗上一斗。”

    “若是花小公子有此信心,自然再好不过。”楚辞毫不犹豫,那虫太过厉害,体型又细小不过,要让众武林人与它们纠缠,损失肯定还是自己这边。

    想到此,楚辞运起内力把声音传将出去:“诸位英雄请先回来罢,有高人要做事了!”

    众武林人也是极为不耐烦了,闻言精神一振,赶紧退了回来,而跟着来一些虫儿也被赶上去银练蛇卷入口中,没带到这边。

    那边阴虫阳虫也不追赶,只桀桀怪笑两声,招着虫子在前方那片空地整齐地飞舞着,像是在示威一般。

    那蛇确棘手,可也就区区一条蛇而已,能吞得下多少虫儿?再说了,可还有杀手锏没使出来,也未必就怕了它!

    而地方腾出来了,花蚕也就方便动手,他抬头看看飞舞虫子们,招手把银练叫了回来,银练乖巧得很,“嗖”地一下就缩小了身子,化作一线银光窜来,花蚕微微抬起手,皓白腕子上就多了个银色镯子一样圈子,很是好看。

    这时,早看呆了楚澜躲在林沐啸身后,忽然失声叫出来:“那蛇是在花船上看过镯子!”

    花蚕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转而又把目光投向那阴虫阳虫两位:“银练是在下练出来灵蛊,能任意大小,就是贪嘴了些,寻常物事不能填饱,如今有两位婆婆这样大方,竟是训了许多虫儿出来,却让银练饱了口福,在下原是该谢谢二位,可真是辛苦了。”

    这一顿冷嘲热讽让阴虫阳虫脸色一青,不过好在斗笠罩头,倒没人能看到。

    “你这小子少说废话,今日就让婆婆我给你个教训,看你还敢这样牙尖嘴利!”又是一高一低一远一近两道沙哑声线,阴虫阳虫再忍不下去,高声呼和道,“去给我吃了他!”

    花蚕嘴角勾起个轻蔑弧度,手腕一翻,指间就多出柄雪白玉笛,看起来寒气森森,却又光泽莹润,端是个价值不菲。

    “难得遇上同道中人,在下便也不小气了,用小时故人送寒玉笛与两位耍耍,以免失了礼数。”他柔声笑道,原本就秀美面容更如春桃初绽,就有十分艳丽。

    跟着他将笛子凑到唇边,轻轻吐气,就吹出一段如烟如渺笛音来。

斗蛊

   笛音婉转,忽而短促忽而悠长,呜呜动听,一传就传了好远,使得整个山顶都弥漫着这样曼妙音色。而这笛音下头所藏着,却并不是什么有趣东西了。

    沙沙声贴着地面缓缓而行,偶尔还有些急切破空声音,带着几缕腥风,很快地闯了过来。

    不知不觉地,就有好些色彩斑斓毒虫爬了过来,密密麻麻黑压压好大一片,黑黝黝蝎子扬起两个大螯,鲜红色蜈蚣扭动那百根长脚,彩色蜘蛛口衔白丝……有两边峭壁上有一些细长蛇垂挂下来,嘶嘶喷吐蛇信,还有些深色蟾蜍蹲在凸出石块上,鼓起腮帮发出如同牛鸣一样宏亮声音。

    毒虫逐渐增多,从开始松散到后来堆积,甚至彼此攀爬起来,还有摩擦时发出黏腻声音,别说是正眼看过去,哪怕只是听一听,都让人心里直发憷。

    众武林人围成圈子逐渐缩小,尽力地靠拢起来,这许多毒虫蛇蚁聚在一起,饶是他们手握兵器不致惧怕,但也禁不住毛骨悚然。

    而分开来对战觉明、慧悟和玉合欢几人见状,也即刻把要命尊者盯得更紧了些,如今花蚕是以笛音引虫,若是被他给打扰了,可就糟糕了……因此即便是不能一回要了他命,也要用音攻抵消了影响才是。好在要命一吼也不是时时能吼,此时也不过是僵持着便了。

    “小晚……”楚澜脸色煞白,抓住了身边人袖子。

    顾澄晚看一眼垂眸吹笛红衣少年,目光很是复杂,口中则应了声:“不要怕,我大哥还有沐啸他们都在呢。”

    顾无相也是皱起了眉头,他回过头看向自家弟弟:“晚儿,你怕不怕?”他看楚澜瑟缩,就有些担心弟弟了。

    顾澄晚也看向顾无相,回以个宽慰笑容,这回语气倒是带了几分真心了:“大哥不用担心我,少爷……花小公子不是正操控着么,该是无妨。”

    顾无相窒一下,随即低声问道:“晚儿,你是不是早知道花小公子本事?之前小公子所说身世,想必也是假罢。”

    顾澄晚脸色一变:“大哥生我气了?”他说着,手指有些紧张地捏拢了。

    “不是,我只是担心。”顾无相见到顾澄晚这样子,心中一软,“你在那位手下……”那位花小公子心思深沉若此,加之手持毒物,晚儿若真是被他所救,这些年又怎么讨得了好。

    顾澄晚眼里泛起一丝暖意:“我没事,大哥,他待我很好。”既能得到如此关怀,那之前所受种种又算得了什么?大哥是绝然不会是主人对手,若是真让他们对上了,受难也只会是大哥罢了。

    顾无相见自家弟弟这样说了,满满心疼难止,可此时并非叙话之时,就只能等事情结束,再好生询问一番了。他又给嘴唇都在发抖楚澜一个安慰目光,就重新和林沐啸并立一排,极力保护身后两人。

    这边两兄弟在毒虫包围下小声交谈过了,那边花氏兄弟二人正全心与人对战,尤其是那以笛声操控毒虫花蚕,更是不能有丝毫大意,否则毒虫反噬、不分敌我,那诸位武林同道可就遭殃了。

    正在这时,斜里掠过来一道人影,足尖在几个凸出石头上点了好几下,方才发现了能落脚地方。

    “这是怎么了?哪来这许多毒物?”刚下地,就是一连串发问,仔细看去,却是清虚子拎着骷手李长头颅回来了,正朝着楚辞说话呢。

    也是了,那骷手李长虽然厉害,但清虚子更是功力好强,起初清虚子因着弟子被杀心血沸腾,还能让李长坚持一阵,但待冷静下来,李长就难以为继了,可不就被拽下了脑袋么。

    楚辞竖起一根手指“嘘”了声:“清虚子前辈勿要担忧,这毒物是花小公子招来,正是为了对付阴阳二虫。”

    清虚子瞥眼看了看仍在吹笛花蚕,撇嘴笑道:“我们倒是都走了眼。”说着眼中划过一抹厉光,“不过也罢了。”他也不与楚辞多说,只一抬手,就把手里李长头颅掷了出去——就砸在花蚕前头几步。

    清虚子原本就脾气不好,现在只做这么一下,也算给面子了,楚辞心里苦笑,但也只好拱一下手,再朝花戮投过去个歉意眼光。

    再说毒物们见了血腥,各个骚动起来,离花蚕近最是剧毒,纷纷涌来扑到头颅上面,压成了黑漆漆一座小山,缠绵蠕动,争抢着把那头啃了个干干净净,看起来好不瘆人!

    旁边人看着怕,而花蚕却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秀美脸上纹丝不动,只自顾地吹笛,使得毒物尽皆聚拢,也使得炎魔教众人脸色愈发难看。

    对面阴虫阳虫眼见正道武林招来了这许多毒物,加之看似胸有成竹,知道这番是遇到对手了,就把之前不屑心思去掉,全心对敌起来。

    “教主。”右边斗笠女人转身看向炎魔教教主,带着些询问意思。

    炎魔教教主面色酷寒,一点头。

    于是两个女子双双上前一步,又齐齐摘下了斗笠,露出她们面容来——皮肤焦黄神色颓败,紫色肉翻出来,黑色疤四处盘踞,可真是一张骇人脸。

    她们与毒物打交道久了,自然容色全被毒气毁了,更有驯服毒物时被咬坏,丑不堪言,是以如今见到花蚕风姿动人,就更是嫉妒仇恨,直恨不能生生地去把他脸上肉咬下来,让他也尝尝不能见人滋味!

    “两位婆婆莫要生气,若是在下招待不周,还请不吝指出,也让在下改过,好生对待……”花蚕音质极好,放低了语调说话时,便是难言柔和动听,十分悦耳。

    可听在阴虫阳虫耳中,却是刺耳极了。

    “小娃娃莫要说大话,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就是,你家婆婆还怕你不成?”大约是年纪大些阳虫发话,听起来也有几分风度。

    阴虫则怪声笑道:“阳虫姐姐说是,小娃娃若是怕了,就乖乖跪下行个大礼,也让婆婆我起心留你全尸。”

    “便不劳两位婆婆费心,在下手段简单得很,不过一会也就看完了。”花蚕面色柔和,嘴角还带着笑意,“倒是婆婆们年纪大了,若是一不小心伤筋动骨了,又怎么好?”

    阴虫阳虫面色一凛,脸上疤痕阵阵扭曲,就看花蚕更不顺眼了。

    嘴仗打过了,因着山上毒物都叫了来,花蚕笛音便也早停了下来,不过那白玉笛却还留在他指间,随他顺心把玩。

    “就让两位婆婆先笑纳一些罢。”他弯唇而笑,轻巧地吹了个短音。

    只听那笛音刚落,毒物们就纷纷骚动起来,如同潮水一般地朝着阴阳二虫爬去,那速度是极快,不过一会工夫,就已经快到了近前。

    但这毕竟是没经淬炼过普通毒物,阴阳二虫倒也不惧,她二人动作整齐,在腰间竹筒上一拍——“梆”地一声脆响,就各有条儿臂粗长虫子爬了出来,分作两边守着。

    那虫圆圆滚滚身子,软软糯糯似乎不能着力,可一旦落到地上,就又昂起了脑袋,张开口来——那口甚是奇异,却是那面团一样脑袋上倏然开裂条口子,而后口子扩大,露出里面森森利齿。

    它看似是个迟钝,可动作却十分敏捷,左一扑又一窜,硬是让那滔滔而来虫海止步于其身前,是有多少、吞多少。

    银练蛇原本也是个能吃,可它有个巨大原型在,看起来便也不奇怪,而这两虫则不同,按理说是不该这般无节制吞噬,可它们偏偏都吃了进去,而每吃一些,身子就涨一圈,到后来越吃越多,竟是跟吹了气一样长到一人多高了……两条虫仍是不知餍足,大啃大嚼,那声音细密,就像是咬在皮革上一样。

    两边都是鸦雀无声,只有虫儿毒物们活动着,毒气熏然,有些内力差些竟然是受不住了,差点就要倒下,林沐晴拿了楚辞备下解毒药物,分送各派一些,也赢了些感激目光。

    楚辞站在花戮身边,朝花蚕低声询问:“花小公子,就这般让那虫……么?”毒物虽多,但阴虫阳虫虫子更是能吃,这样下去吃完了可怎么好?

    花蚕勾唇,有些漫不经心地说着:“楚家主莫急,斗蛊自然也有斗蛊规矩,在下这里出了手,由她们那边破解,能破了,就轮到她们出题,在下破解,这般打过招呼,方才是乱斗,各自出尽本事。”

    “花小公子有把握?”听花蚕这样说,楚辞就按下心中急切,武林中本就是各有各规矩,如花蚕这样有另类手段自然也不例外,倒不是不能理解。只不过这结果必须是好,不然便太蠢了。

    “楚家主看在下可是迂腐之人么?”花蚕哼一声,似笑非笑地瞥向楚辞,“阴阳二虫所用不过雕虫小技,若不是防着她们手里有些不当东西要给诸位添麻烦,在下也不致一点点勾出她们手段来。”

    楚辞闻言恍然,确是如此,若不能知晓她们能有多少本事,便是让蛇吞了她们,又怎么知道那两人没在别处藏了后手?只有这般斗蛊,方能诱她们上钩,

    两人说了不几句,那边虫吞食速度更快些,原本招出来大群毒物,到此刻便也剩不了太多了。

斗蛊2
    那两条虫端是贪吃无尽,把所有毒虫蛇蚁全吞进了肚子里,身子就渐渐涨得更高,连那光滑表皮都有了几丝崩裂细纹来……这撑得越大,细纹越扩得开,最后到底是破开来,整张皮地褪下,直发出布帛撕裂声响,刺耳之极。

    两条虫一层层地脱皮,不多会在地上堆起座白色“小山”,腥臭难闻,等脱无可脱了,它们身子也缩了水,颜色也变为深褐,听阴阳二虫吹了声口哨,就回头重新钻进了竹筒里去了。

    众武林人眼前那拥挤毒虫们顷刻间就全被吞吃,都是啧啧称奇,但一想到那两条虫子这样本事,又觉得心中戚戚,若是让那虫来吃人……于是便有好几个人转过头,偷眼看向那招出虫来红衣少年了。

    阴虫正好拿塞子塞住了竹筒口子,接着抬起头,嘶声笑道:“兀那小儿,现在瞧见你婆婆我手段了罢?可是服也不服?”

    而花蚕却是不慌不忙,他唇边噙着一抹笑意,眼角微挑,似笑非笑:“阴阳二虫,既然在下招数被尔等破了,便请你二位出题罢,在下接着便是!”

    “小娃娃白费了功夫生气了么,怎地不叫你家婆婆了?”阳虫哑声挑衅,在刚塞紧了竹筒上拍了一拍,那竹筒就倏然转到后面,而另一个竹筒——青翠色仿佛是刚摘下鲜竹制成,则转到前头。

    花蚕目光投向那翠绿竹筒,微微一哂。

    这时一道轻烟也似人影倏然窜到前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花蚕身后:“主人,有何吩咐?”

    却原来,是方狄听凭心蛊驱使,要到前面来等花蚕使唤。

    楚辞原本也站在花蚕身边,却没听到有人前来声响,竟是直到方狄在他后面开了口,才发现有人来了,不由心里一惊。

    花蚕不待他开口发问,就慢声说道:“楚家主不必介怀,阿狄内力武艺皆有所不及,然而既然阿狄是在下心腹,在下少不得教了他两手小把戏,使着玩玩倒是可以,却是难登大雅之堂。”

    楚辞苦笑:“小公子这若还是小把戏,楚某所学却不知是什么了。”

    花蚕轻笑:“阳虫就要给在下出题,在下须得专心控蛊,便不与楚家主多说,不过阿狄口齿还算伶俐,便替在下为楚家主解说一二。
    楚辞笑叹:“如此有劳。”

    方狄则垂首应命:“属下谨遵主人吩咐。”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三十一 咸鱼翻身

 楼主| 发表于 2020-11-19 11:30:01 | 显示全部楼层
短短几瞬间,那边阳虫婆婆也是不耐烦了,开口喊道:“婆婆我出手了,小娃娃看好!”

    花蚕就也住了话头,看向那边。

    只见阳虫用力一捏拳头,两腕上青筋迸起,而阴虫则抽出一柄银刀,极快地在两边同一根筋上划过,鲜血瞬间涌出。而阴虫手不听,她手指一转,银刀就重新回到她袖子里,与此同时她另一手屈指弹去,把阳虫腰间翠绿竹筒筒塞弹开——“啵。”

    脆响过后,竹筒里“哗”一声窜出一道黑影,不过鸡蛋大小,一出来就扒在阳虫左腕上吸吮不停,而它本身则以肉眼可见速度生长,到了尺长之后,尾部高高扬起,再猛然朝下,竟是钉在了阳虫另一个滴血是腕上,两头用力。

    阳虫脸颊一阵抽搐,紫肉翻滚更加丑陋,看得人只欲作呕,她却嘴角弯起个狰狞弧度,像是开心之极。

    说时慢但做时快,不过几息工夫,那虫就吸得够了,阳虫失血嘴唇泛白,阴虫则大喝一声,手里举着一根竹鞭,对准虫身中段抽了两下,那虫便猛然跳起,“扑”地撞在了前面地上——顿时,它足下便出现了一个小坑。

    众武林人观它模样,之间它身材细长,犹如一根篾条,但身下有足,前后各一,正在腹下,而身后有尾,比之其身更长上数倍,整个约莫几尺长短。

    阳虫手腕被阴虫用布袋绑了,她笑声沙哑,十分快意:“去把那小娃娃给老身铲平咯!”

    虫儿也是听话,它身子朝前仆了仆,尾部扬起,“嗖——”竟然一窜数丈!直溜溜朝着花蚕面部打来!

    阴虫见状笑声更大:“就是那般,乖虫儿,去给婆婆划花他脸!”

    在场众人都没反应过来,而花蚕似是看清了,却又一动不动。

    眼见虫尾如鞭,狠狠地打了过来——“啪!”原来是花家哥哥出了手,一柄破云剑并不出鞘,只一道银光闪过,就把那虫尾拍了回去!

    “哥哥剑果然够快,做弟弟少不了要沾光啊~”花蚕弯起嘴角,轻飘飘昵了自家哥哥一眼。

    花戮面无表情地收回剑:“你身体尚弱。”

    花蚕面上一僵,目光一冷:“若不是有人本事不济,我又何须如此?”

    花戮手臂收了收:“你安心斗蛊,说话耗神。”

    花蚕深吸口气,暂作忍耐。

    不论这兄弟两人是偷空做什么说什么,场中那虫儿却不会慢慢等着他们,这不,花戮刚把那尾巴给打回去了,它又猛地朝前拱一下身,尾鞭倒甩,在空中晃了个圈重新抽了过来。

    花蚕憋着口气,这次不让它耀武扬威了,他先是侧头躲过,任那尾鞭掠过发梢,带出一股腥风,而后则抬起手,就有几只拳头大虫子倏然出现,径自奔着那虫尾巴去了。

    楚辞看得惊险,又觉得神异:“那虫子好生古怪!”他说是阳虫放出来那只。

    方狄抬眼看了看,平静地说道:“阳虫婆婆所放之虫,乃是取山间草蛇泡于药水之中,百日之后,皮骨坚硬,而后以己身鲜血饲养,经年不断,过个三年五载,草蛇开智,便能听懂喂血者指令,又有灵性,身子可长可短,十分柔韧,打在身上就如长鞭一般,若是狠一些,再喂血之时再以少量毒素灌之,则等尾鞭收缩自如时,打在死物上能使金石开裂,而打在活物上,则让人筋骨尽断、中剧毒而亡。”

    楚辞听得入神,方狄声音不小,引得其他近些武林人们也凑过来听他来说,一边观赏场中虫子撕斗,都是啧啧称奇。

    “既然阳虫那虫儿这般厉害,花小公子放出可有……”是林沐晴开口问道。

    方狄神情不变:“据属下来看,阴阳二虫只会养虫而已,之前见过她放出虫儿们,都要么是天生异种,要么是以草药毒素鲜血喂养了驱使,远远比不过我家主人。”

    “哦?怎么说?”顾无相兴趣也来了,他领着顾澄晚、楚澜两人,与众人聚在一起。

    顾澄晚则有些担忧:“阿狄,小公子他……”

    方狄看着顾澄晚,露出一抹浅淡笑,但很快又是恢复如常:“主人允了。”

    顾澄晚这才放下心,方狄素来听话,他原该放心,只是在一起做了这许久同僚,彼此也有了几分情谊在,加上他远比方狄来得早、也因着自己不安分见识了许多自家主人手段,畏惧早已深植心底。

    一茬打过,方狄续道:“之前说到阴阳二虫养是虫,而我家主人养是蛊。”

    “所谓蛊,乃是百虫彼此吞噬、存活唯一而得出来坯子,而后再用血养、用毒养、用毒虫养、用药养,养出蛊儿若是还不够强,就要拿去喂食更强蛊虫,这样一步步费了无数工序,才能得出最厉害蛊虫。”

    众人听得哗然,方狄却不管他们:“主人之蛊,都身经百战、嗜血如命,又对主人百依百顺、任其运用圆熟,岂会是阴阳二虫这两个连‘蛊’之门槛都没摸到人可比?”

    “诸位尽请看去,我家主人自会了断此事。”

    便又有人发问了:“既然花小公子如此高招,为何不径直对付了阴阳二虫?却还要在此处斗蛊,岂不是多此一举么?”

    方狄回头看向那人,是个哪个门派里徒弟辈,想必是这场战斗拖得久了,加上巨变连连,让他有些吃不消。

    而那人对上方狄眼,只觉得里面死水一滩,不禁缩了缩脖子。

    方狄收回目光,淡淡说道:“阴虫阳虫虽说只会养虫,但天下虫儿千万,更有异种天生便不在蛊虫之下,又或者虫谷之中自然养成蛊王,被阴阳二虫当做异种捡回,也未必没有……我家主人与阴阳二虫斗蛊,便能用蛊引出她们后手,诱她们将压箱底异虫放出,一一除灭,而若是当即乱斗一通,要让阴阳二虫死去不难,可两人死后那不受控制异虫若是出来了……诸位侠士武艺高超,但对虫儿并无了解,假使不慎被异虫咬了,恐怕后患无穷。”

    楚辞也立时打起圆场:“楚某也听小公子说过,阴阳二虫狡诈多端,唯恐事情生变,倒不如费事一些,也好方便下手。楚某深以为然。”

    林沐晴也道:“炎魔教老巢就在这里,我等已然除掉对方几名好手,而我方并无太多折损,再多等等又怎么了?等小公子除掉阴阳二虫,花少侠再给花绝天补上一掌绝命,那时炎魔教就剩下三个高手,我这许多高手在此,还收拾不了么?”

    顾无相也说:“正是,保存实力为上,耗时便耗时罢,未能与高手过场、仅死于虫吻,便太窝囊了。”

    众武林人正觉有理,场中却是又起了变化。

    花蚕放出了几个蛊儿出去,阴阳二虫原见其并无建树,只在空中飞舞闪避,还在嗤笑,却不曾想蛊儿们竟是趁着虫儿尾鞭转向停顿那瞬猛然扑去,死死地钉在了尾鞭上面!

惊变
    “嘶——”只听那虫儿一阵痉挛,竟是发出了好大一声尖啸,尾部连甩,也没能把那些个蛊儿弄下来,反倒是让它们叮得更紧了些,仿若见了血水蛭,摆脱不得。

    众武林人只觉得一阵耳鸣,才捂住耳朵看过去,却见蛊儿们身体膨胀,像是用口器刺入虫儿身体,在吸吮它□一般,而虫儿也是极快地干瘪下去,不多会,便只剩下一张皮子了。

    阴虫阳虫笑声还哽在喉咙里,就丢了这老大个面子,当然是忍不下去,这脸色乍红乍白,配上那丑怪外形,更是可怖。

    “招呼打过,跟着就请两位婆婆不要留情,也让在下见识一番真功夫才好。”花蚕面带浅笑,微微摊开手掌,就见那吸干了虫儿几只蛊虫极快飞回,绕着他指尖转了两圈,便都消失不见了。

    他声音清透好听,语气也还算恭谨,可偏生说出来却能将人气得七窍生烟、让人恨不能将他掐死。

    旁边已经有武林人笑出声来,之前所见斗蛊,诸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位小公子显然占了上风,再说出这样话来,明里是谦逊有礼,实则暗讽嘲弄,若那阴阳二虫尚有一分脸皮,也会羞愧难当、直想自我了断罢了。

    阴阳二虫果然大怒,当真是三十年老娘倒绷孩儿,竟然会被个毛孩子看不起,还惹来嗤笑,怎能轻巧放过?她二人目光一紧,手腕抬起,从袖子里射出道黑影来,直冲之前笑出声武林人冲去,那架势实在凶猛,让人一时难以反应。

    黑影飞速颇快,刹那间就到了那武林人眼前,而那人不过是二十多岁年轻人,在这场合忍不住笑,当然就更镇定不下来,于是顿时惊慌失措。

    而花蚕却是把这一个能算得上是偷袭招数当做了讯号……乱斗开始。

    只见花蚕也是一抬手,就从他手中射出另一个影子,灰扑扑速度比之阴虫所放黑影更快几分,立即将其追上直撞上去,势头太快,只让人听到一声闷响,两虫就都掉落在地上,双双死掉了。

    众人低头一看,又是两只形状奇怪虫子。

    阳虫见妹妹失手,也不多说,只动了下喉头,发出暗哑嘶嘶声,随着她声音,一条红线猛然窜出,直扑而去,花蚕轻笑,笛子凑在嘴边吹一声,红线立时扑地,阴虫挥手,就有几点金芒爆射,花蚕不慌不忙,待那金芒近在眼前,方才一摆袖口,就将它们也收进袖中。

    跟着又有碧青色毒蛇肆虐,被花蚕放出只蝎蛊咬断,有被剧毒喂养毒蛛数只,也全给花蚕蜘蛛蛊做了补品,或者有赤色蛤蟆喷出毒雾,却让银练蛇又吃了顿好……阴阳二虫手中异虫五毒俱全,那么花蚕手中便是非但总揽五毒,还都是经历了千般磨练、万种撕咬五毒蛊,每每都要高上一层。

    而众武林人更是看得眼花缭乱,他们只看见阴虫阳虫不断放出虫子来,而他们这边花小公子不过是甩一甩衣袖抬一抬手,就“以蛊攻虫”,将攻势全数粉碎,端是让人心醉无比!

    而花蚕也有些不耐烦了,他虽说没有刻意留心周围人神情,但他也是察觉到众人从惧怕到惶恐到平静甚至后来喜悦情绪,他知道是自己所做让他们安下了心……但是,对面阴阳二虫时时出手,却总没有能上得了台面……难道是他料错了?她们不过就只有这区区手段而已?

    转念想到武林大会那时,那两条异虫倒还算不错,他还以为她们应该还有手段……

    而阴阳二虫此时则是惊慌起来,她们出尽百般手段,放出种种异虫,都没能将那小儿为难,身旁教主已然放出森寒杀气,这样下去,她们再无建树,恐怕不等敌人将她们奈何,她们便要死在教主手上了!

    于是两人对视一眼。

    “姐姐……”

    “便只能用那个了。”

    阴阳二虫终是下定了决心。

    那边花蚕看阴阳二虫神色变化,心说“来了”,就动了动手指,轻柔地抚上了还盘在他腕子上银练蛇蛇头,唇边也带上一丝淡淡笑容——乱斗了这许久,想来已经耗尽了她们毒虫,等见识过她们压箱底绝招,她们便也就没用了。

    阴阳二虫深吸口气,手指颤抖着扶上领口,一咬牙将衣衫撕开来。

    哪怕是血气耗尽身受重伤,也总比丧了性命要强!

    阴虫屈指成勾,狠狠地刺进了自己胸口,顿时血流如注,众武林人皆是不解,不由发出一声惊呼,而阳虫见状,则重重一掌拍向其妹脊背,阴虫失声痛呼,仰天张口,喉头直发出呕声,众人屏息看去,才见那阴虫嘴角溢出个黑色毛茸茸物事来,不一会,另一边也伸出个同样,而她口唇被那两物往外扒开,越长越大,才发现是两只异足,渐渐地又有同样毛发深深东西逐渐爬出……阴虫像是抵挡不住了似,整个人往后仰倒,而阳虫竟也不伸手去扶,反而在脸上现出一片狂热神色。

    在阴虫声嘶力竭时候,她口里终于爬出个东西来……浑身都挂着血丝,黏糊糊污浊不堪,却是见风即长。

    阳虫欣喜地扑过去,小心地捏住最先出来那两只长足,“嗖!”

    猛然间,那东西软绵绵皮毛仿佛一下子坚硬起来,直扑到阳虫身上去了!

    它整个脑袋埋在阳虫胸口,一时大嚼之声四起,艳红血顺着阳虫干瘪皮肤流了下来……

    “南渊有虫,其状如虎,其声如牛,其势如龙。”花蚕轻声念了一句。

    正如他所言,把阳虫咬得血肉模糊东西忽然转过头来,带着一阵腥风刮到前面,满嘴挂着碎肉低声吼叫。

    那一双眼有如铜铃,牙齿森森,头上长着犄角,四肢刨地,身长足有一丈,看起来就是个野兽,而那张扬口器和身后倒钩,又看起来十足是个虫子了。

    “那是个什么东西!”

    “真是古怪!”

    很快地就有人叫出声来,都是带着满满惊异,再看到阳虫也仰面倒在阴虫旁边,面前还有好大个血口子,几乎能看到里头内脏来,又都骇怕起来。

    而阳虫抚住胸口,嘶声笑喘起来。

    楚辞也皱紧了眉头,这东西块头太大,可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花小公子一直举重若轻地摆弄她们,这回是否仍有把握?

    方狄自是看出楚辞疑惑,为免众位恐慌弥散,便开口解释:“这虫名为‘端龙’,是山野间长成,被人以血肉引之,便将养在体内,以心血为食,到放出时必然反噬其主,是伤人一万自损八千招数。那虫确厉害非凡,但……”他说话时声音放轻一些,“小公子观其生长,以相同法子也养了一只,且以蛊虫喂养,如今养成了端龙蛊,绝不会为那仅以自然之法养成虫子差。”

    楚辞听得稍放下心,便重又镇定看向场中。

    果不其然,花蚕见那端龙出来,也不过是冷嗤一声:“原来我真是高看你二人了。”说着漫不经心地吹了几个笛音,就见银练蛇倏然爬上他肩头,大口一张,从里面喷出一物,正落在那端龙对面。

    正是端龙蛊。

    那端龙蛊形貌与端龙一般无二,只是个头要小上一些,可那同样竖起尾钩,却是比之端龙赤色颜色更深,且在尖端有乌芒闪动。

    端龙是个狠,张口就喷出一团浓雾,在空气中极快地散开,倏然钻进众人鼻子里。

    “快闭气!”清虚子等高手首先嗅到,急忙招呼后头毒雾未及之处武林豪杰。

    众人都是一惊,急忙后退,屏住呼吸,不过到底还是有几人中招,便各自调息排毒,另有林沐晴送上解毒之药,才让他们吊回命来。

    原来这端龙口中有毒囊,但只要蓄足涎水吹将出来,就化作了腥臭毒气,伤人于无形之中。

    就连楚辞也后退一些,而花蚕却是不动,抱着他花戮与他身后方狄都是若无其事。

    “端龙蛊,还不服从主人命令!”方狄见端龙蛊一动不动,便怒喝出声。

    端龙蛊是食尽百蛊一只端龙炼成,性子残暴不服管教,而被花蚕训过一遍之后,便再不敢造次,而今不过是见到同类略有迷茫,现下听得方狄代花蚕放话,立时反应过来,伸出紫色舌头在嘴边舔了一圈,然后猛然吸气——便是端龙吐出多少毒雾,端龙蛊便吸入多少,十分快意。

    端龙一鼓作气,见不奏效,就是二而衰三而竭,连喷好几口后已是有些萎靡,又见对面端龙蛊神采奕奕,怒不可遏,一声低吼直扑过来!

    端龙蛊自然迎战,它也是伸出前爪在地面刨了两下,伸头侧身朝端龙颈子咬去!端龙一摆尾钩,顿时与顿龙骨交缠,在空中连连奏响,“乒乓”不停。

    场中鸦雀无声,只听见两兽口中咆哮,翻滚嘶吼抓打不停。

    端龙蛊戾气较之端龙更盛,纵使二者都是天生凶蛮,炼过总也比没炼过要强,这下几进几出间,端龙蛊稳稳占了上风。

    而在场外观看花蚕却是面沉如水。

    “怎么。”花戮觉察了花蚕身上冰冷气息,低头问道。

    花蚕眉目冷冽:“放我下来。”

    花戮这回倒是没有阻拦,而是慢慢让他脚步着地,另伸手揽住他腰、扶住他臂膀,使他半靠在自己怀中。

    花蚕只觉得身后刺痛身前酸软,但也还是抓住花戮手臂站稳了,冷冷一笑:“浪费了这许多时间,才等出这么个没用东西,真是让人失望。”

    花戮全不管花蚕抠进他皮肤手指,只说一句:“既然如此,杀了就是。”

    花蚕手指松了些:“哥哥要帮我杀了?”

    花戮看他一眼:“如若你想。”

    花蚕轻声笑了:“阴虫阳虫不过如此,我无意多耗,就将她们一并解决了罢。”话说完,抬手掷出什么东西,两只飞向阴阳二虫,还有一只却是斜里飞去,一路嗖嗖有声,骇得路上人尽皆后退。已是往玉合欢那边去了。

    觉明慧悟立时将包围打开个口子,玉合欢一折腰让开来,要命尊者大惊失色,下一刻,已然被虫咬住。

    他还不及反应,就听见阴阳二虫传来惨叫,跟着他自己也是腰腹一痛,霎时在地上打滚嚎叫起来。

    炎魔教教主连连折损人手,神色更是难看,他身后那数十个教众见状纷纷掠出,再不管场中血肉横飞,只管朝这边扑来,众武林人也是不惧,纷纷迎了上去。

    两边战况愈烈,秀美少年红衣猎猎,笑容冰冷,已是与他哥哥一起站在银练蛇头上,指挥那蛇在场中游走,不时以蛇躯绞死炎魔教人。

    炎魔教教主终于按捺不住,一拂袖,身形微晃,就要也加入战局来——下一刻,他心口一痛,低头看去。

    一截明晃晃刀尖透体而出,却原来是一柄利器自后头刺穿了他。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才看见一张熟悉脸,那一直跟在他身边副手,正得了手朝后退去。

    为何……他兀自不敢相信,但视线却已然模糊下来。

    同一时刻,原以为重伤晕迷花绝天倏然跳起,拎着一把长刀以极快速度往离他最近花蚕花戮兄弟二人方向扔去!


得利
     “哥哥小心!”花蚕话才出口,花戮已然是挥了袖子,袖中蓄满内力,只一扫就将长刀打落下去,他再一侧身,反手射出一道白光,那破云剑破空而行,径自刺进了花绝天胸膛。

    想那花绝天之前受过花戮一掌,早已是强弩之末,而今再被透胸而入,只弹了两下,就死得透透了。

    花戮冷面瞥他一眼,张开五指一抓,就有强大气劲将破云剑重新收入手中,花绝天心口喷出一道血箭,再无任何声息。

    这时候,花戮回剑入鞘:“我没事。”

    花蚕食指动了动,冷哼一声,重又观望场中情形去了。

    且说下头,炎魔教那教主原本因着连损人手发起脾气,一时间气魄冲天,正要加入战局,而正道武林众人也是做好了准备迎战,却不曾想,那位教主居然被人偷袭,从后头捅了刀子进去,一下子倒在地上,喘息不能。

    众武林人都是一呆,然而马上反应过来,气势更涨,将那数十个混战进来炎魔教教众逼得是无路可退——可不是么,连教主都被不行了,还有什么拼头?

    而楚辞见状虽然惊奇,但下一刻便是直掠过去,林沐晴林沐啸紧随其后,为他护法。

    他落在炎魔教教主身躯前头三步处,便不动了,正想着是该如何行动,却见伤了炎魔教教主之人先拱了拱手说:“楚家主,有礼了。”

    楚辞见他似是没有敌意,也拱手道:“有礼。”随即一挑眉,看一眼炎魔教主躺倒躯体,问,“这是何意?”

    那人笑一笑说:“便把此人交予楚家主罢,他还未死,不过是失血晕迷罢了。”

    楚辞仍是不知对方打什么主意,沉吟一会:“不知尊驾如何称呼……”

    “在下姓罗,贱名不足挂齿。”那人爽朗一笑,眼里因着之前杀人透出阴狠瞬间散去,“罗某在炎魔教潜伏多年,也不过是为了报仇,如今正好是个机会,便下了手。”

    也不知此人所说是真是假,但这炎魔教主这般容易就解决了,倒也是件好事。楚辞心中这般想着,便看向那位晕迷教主:“那……”

    那罗姓男子再一笑,往后退了一步:“请便。”

    楚辞便不再推辞,点了炎魔教主周身大穴之后,又叫了几个武林人过来,合力将他绑了带走,才再谢道:“多亏罗兄出手,让我等省了许多工夫。”

    罗姓男子一摇头:“无需如此,你我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楚辞想了一想,又问:“此间事了,我等当大摆筵席,罗兄不如也来可好?”

    罗姓男子倒是没有推拒:“如此罗某便去凑个份子罢。”

    楚辞松了口气,是这人擒了炎魔教主,但这人偏又是原本炎魔教中之人,若他不肯同去,怕对武林同道不好交代,而若是去了,宴席上解释一下便也罢了。

    既然已经说定,他便与罗姓男子一同回去己方阵营,带着那绑紧了炎魔教主一起。

    此时场中端龙蛊已将端龙吞吃入腹,各只蛊儿们也早把阴阳二虫和要命尊者血肉吃干净了,回到花蚕袖子里头。

    炎魔教残余被众武林人收拾完了,绑绑杀杀,都是兴奋之极,少不得又拿了许多俘虏回来。

    银练蛇身子一晃,花戮花蚕便站在了平地上,花戮走前几步,从花绝天腰间解下一个锦囊,里头沉甸甸,正是琴抱蔓骨灰,被他好生放进了袖子里,花蚕眸光冷凝,看着花戮动作,又等他回来,把自己重又护进怀中。两人一同走了回来。

    灭了炎魔教,众武林人心情稍许冷静了些,这时看到慢慢走来花氏兄弟二人,目光都现出几分复杂来。更有甚者脑子里热血回流了,想起之前红衣少年控蛊总总,心中又升起些骇然。

    楚辞此时也是有些不安,毕竟他从花蚕身上所见力量太过诡异,刚刚为己方出战时尚且不会注意,但如今安定下来,就不得不留心了。

    花蚕倒没管这许多,只缓缓走到他前方站定。

    “花小公子……”到底还是楚辞先开了口。

    花蚕微微勾唇,露出个与平日绝不相同笑来,一半冷漠,一半嘲讽:“楚家主不认得在下了?”

    “不,今日若非小公子在此,我等绝无可能全身而退。”楚辞叹口气,诚心说道。

    剿灭炎魔教目已成,实在不宜与人结怨,更何况这位花小公子不过是有所隐瞒,但确然是在剿魔一事中立了大功,如今若指其招数不正,怕是要让人寒了心。

    花蚕见楚辞如此说法,唇边弧度加深了些道:“楚家主无需介怀,在下与哥哥并无恶意,之前之所以瞒着楚家主一些事情,也不过是以防楚家主对我兄弟二人身份不悦,而不是因着其他。”

    “那花小公子与花少侠此时可否直言相告?”楚辞听得,微微一笑。

    花蚕也笑着点头:“并无不可。”他回头唤了声“玉姨”,就见玉合欢快步而来。

    “蚕儿,这小子可是在找你麻烦?”人未至而声先至,玉合欢飘忽而来,俏生生站定。

    楚辞讶然:“玉前辈?”

    却见花蚕回头一笑:“玉姨不要紧张,楚家主人品端方,侄儿不过是要与他说明身份,而非其他。”

    “哦?”玉合欢语声含笑,“既然蚕儿想说,那便说罢。”

    花蚕于是笑道:“楚家主,在下与哥哥便是那十三年前晋南王府遗孤,母亲被炎魔教花绝天花绝地二人所害,我兄弟二人被其分别抓去养大,原是想让我俩自相残杀,只不过我兄弟二人自幼心灵相通,便没有被骗了去。”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续道,“楚小少爷遇见我家哥哥本是偶然,在下与哥哥重逢之后,正要寻法子报仇,只叹两人人单力孤,又听闻楚家主有攻打炎魔教之意,便是一拍即合,只是因着身份敏感,只得话说三分,实在对不住。”

    楚辞听完这才明白,难怪那位花少侠性子冰冷,却在自己请他援手时立时答应,原来如此……不过既然这两人有血海深仇在身,略有隐瞒也是迫不得已,也无需多言,便到此为止,也好来日方长。

    于是他便也笑道:“楚某明白,既然如此,便恭喜两位大仇得报。”

    花蚕点一下头,弯起嘴角道:“托福。”

    两人疙瘩已解,众武林人也并不多言,只等将人收拾拢了,再进去炎魔教内搜索一番。

    这时,那原本赵家少主如今赵家唯一男丁赵凌河却提出异议来:“炎魔教这般巨大,若是内力有甚机关,不是要害了众豪杰性命?在下看来,不如一把火烧了去,将里头害人玩意儿也烧得干干净净,岂不便宜?”

    一直站在他身边傲鹰堡少主方蒙也腆脸过来说话:“赵家主说得是,炎魔教蝇营狗苟惯了,可别让诸位受伤了。”

    两人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清虚子等武林先辈都是带了弟子过来,已然有些折损,早已心痛之极,而这偌大炎魔教要想搜干净了,可不要到天黑去?若教中有什么见不得人歪门邪道在,还将众人算计了,就不妙了。想来想去,也是同意了放火之事。

    楚辞再问过其他武林人,也是觉着不错,花氏兄弟并不反对,这事便敲定了。

    跟着众人但凡有火折子都拿了出来,点燃了运足内力朝教中掷去,再以掌风助威,顿时滔天大火直冲而起,不一会就将山顶变成了火海。

    如此再无留恋,众人带着俘虏下山,却是来时肃穆、归时欣喜,各个快意非常,恨不能纵马高歌。

    楚辞心里也是放松了些,揽着自家出来见世面反被吓到三弟楚澜小心安慰,他身后顾无相与他做着一样事,林沐晴林沐啸兄弟则含笑听楚枫兴奋说话,都是开心。

    很快到了山下,迎面有一锦衣公子走上前来,眼中含笑:“阿辞,无相,你们可下来啦!让我好等!”

    “竹玉?你怎么来了?”楚辞也颇高兴,“家中之事可做完了么?”

    “自是做完了赶来。”竹玉一挥扇子笑道,“你们几个在山上拼命,我怎能独善其身?原本是快马赶来了,刚到此地,却发现山中有浓烟冒出,心想必定是你们赢了,不然不会山顶起火……便在下面等候了。”

    “你有心了,何必这样辛苦。”楚辞也笑着,走过去拍一下他肩,“这回生擒了炎魔教主,要去无相那处摆个宴席,还有人要介绍给你认识,你便一起来罢。”

    “这个自然,这些日子我可也辛苦了,阿辞要好生慰劳我才是。”竹玉转过身,跟他几人说说笑笑,一同往前走去。

    竹玉转头时,似有意似无意瞥了那花氏兄弟一眼,这时有细语从旁处传入他耳:“炎魔教大火,山中空腹有密室,当有所发现。”

    竹玉唇边笑意加深,手指在袖子下头做了个手势,在那山后,有人屏息见之,回身传令。

    另一头,树梢上站着个身着华贵紫袍邪异男子,长臂一展搂住身旁黑衣男人,凑到他耳边悄声笑道:“阿风阿风,这回你可放心了罢……”

    当晚,五千铁甲兵在武林人全数迁走后攀山,将整座山翻了个遍,得利无数。

大战
    北阙皇城,当朝帝王议事处。

    第五瑾正坐在书桌后看奏折,秦青垂手立在一旁,一个小内侍快步跑过来,在秦青耳边小声说了几句,秦青点点头,同样上前几步,在第五瑾耳边说话。

    第五瑾抬头:“嗯。”又看了小内侍一眼,“宣。”

    小内侍立即领命,走到门口朝外头大声叫道:“宣晋北王世子第五琮觐见——”

    门外很快走进来一个锦衣男人,匆匆走了几步下跪叩首:“臣弟第五琮叩见陛下。”

    第五瑾看第五琮面上神情,挥手让小内侍出去,小内侍会意退出,并恭敬地将门合上。

    “说罢,有什么消息了?”第五瑾脸上才带上闲适笑意。

    第五琮当下站起来,也不客气地坐到旁边凳子上。

    “炎魔教被剿灭了。”他笑着说道,面上是显而易见愉悦,“咱那两位不简单弟弟可立下了大功。”

    第五瑾一挑眉:“哦?朕记得,朕原意是让你去帮那两个小子一点忙去了,却不知立功之事从何说起?”

    “这事臣弟原本也未曾想到。”第五琮脸色一整,“那炎魔教,原来是大凛安在我北阙境内一个钉子。”

    第五瑾目光一沉,周身气势猛地放出:“说细些!”

    “是,陛下。”第五琮不敢怠慢,连忙把话说完,“在几百年前,大凛谈氏因帝位被夺,便韬光养晦任凭后来王室宰割,却悄悄在我北阙郊野创立炎魔教,以武林魔教之名,行敛财之实,而其家族世世代代以篡为训,多年来,谈氏由没落到逐渐重回朝堂,付出了难以想象代价,而与此同时,炎魔教也在那座山腹中积攒了无数钱财,以期一旦后世有谈氏族人能重新掌权,便要拿出取用。”

    “这些你从何得知?”第五瑾刚问出来,随即想到什么,再次发问,“你说钱财……既然你已知晓……”

    “这便是臣弟所说大功了。”第五琮唇边泛起笑意,“花蚕花戮两兄弟在攻打炎魔教之时不幸坠崖,而因祸得福,却在山间发现密道,密道分作两股,一股通往山顶炎魔教掩饰所用庄子,另一股则通往密室,由重重机关密锁交错掩盖,而那密室里,就是谈氏几百年积攒钱财,如今可都便宜了我北阙了!”他顿了顿,声音不禁扬高一些,透着难以掩饰喜意,“臣弟粗略估算,足足有几千万两白银、近千万两黄金!甚至更多!”

    “好!很好!”第五瑾当即站起身,狠狠地一拍御案,震得笔墨纸砚都抖了几抖,“这回朕库可充盈了!”

    北阙数代帝王虽说兢兢业业,但边境总有乱事,加上北阙对百姓素来宽容、赋税不高,因此民众虽然富裕,而库银两却仅是堪堪能供所用,从不丰腴,若是有个天灾人祸,就更是缺少,使得数位帝王使钱极为小心……这回算是一齐补上了!

    在御案后走了几圈,第五瑾方才冷静了些:“你继续说,朕那两个好弟弟是怎样发现大凛阴谋?”

    第五琮知晓皇兄心中高兴,便也跟着笑道:“说来也巧,也正是在那密道之外,有个密室,密室里有祭台,拜祭就是那最末代谈氏帝王,陛下也知道,咱那位小二是个聪慧,他将炎魔教之事与当年皇叔满门……之事连在一处想想,便都通晓了。”

    “果然小二是个极聪明,在这点上,小一就差些了。”第五瑾吸口气笑了,而后忽然眼里闪过一丝杀机,“那些武林人……”

    “陛下不必担心!”第五琮忙道,“臣弟与小二通过信,原本是率领五千铁甲兵在山后等候,若是那些个武林人不济,就杀上山去收拾残局,没曾想居然是正道武林胜了,臣弟便省了事,在以‘竹玉’身份迎回他们之后,却被小二提醒,让臣弟搜山,臣弟这一去,可不就发了财么。”

    “那小一小二现在人呢?既然炎魔教事了,又立了如此大功,为何不回来见朕?”第五瑾闻言,杀机方才散去,转而疑惑。

    第五琮摇头苦笑:“陛下您忘了,皇叔……”

    第五瑾反应过来:“是了,皇叔病愈,已然是去边关为朕、为朕北阙抵御外敌去了!小一小二如此孝顺,自然也会前往……”

    第五琮点点头:“正是,据臣弟来看,此刻他们该是已经到了罢。”

    第五瑾缓缓踱步,重又坐到龙椅上:“北阙亏欠晋南一脉良多……但愿此番小一小二能为皇叔担待一些。”

    第五琮安慰道:“也说不得是个机会,晋南王府……之事炎魔教脱不得身,而那谈天羽更是操控一切之人,这回谈天羽以重兵攻打我北阙,自然是主帅,皇叔他此去,定是乐意。”

    “如今朕也只有期盼他们平安归来,再将一切亏欠尽数弥补了。”第五瑾长叹一声,止住这个话题。

    第五琮默默。

    第五瑾并未沉浸思绪太久,再交代道:“琮儿,你可将财物押回?”

    第五琮恭声答道:“是,臣弟趁黑夜将财物装车,以运粮之名兼程带回,如今就停在粮仓里。”

    第五瑾敛目:“你去把它们充入库罢。”

    第五琮答应,转身告退,第五瑾挥袖应允。

    第五琮退到门前时,刚要开门而出,却听第五瑾又说出话来:“琮儿,朕不反对你在江湖上结交几个好友,但你要切记一点……绝不能透露半点朝廷之事,也绝不能将他们重要性凌驾于朝廷之上!否则……”

    第五琮一惊:“是,臣弟不敢忘。”这才背透冷汗而去。

    另一头,且说花戮花蚕并未参加那个什么庆功宴,两人从第五琮口中得知第五玦已然在战场与大凛决战时,便给楚辞留下一封信,便飘然而去。同行还有与武林正道格格不入玉合欢和她彩衣阁几个她亲手调|教出来高手,也包括青柳在内。

    一路快马加鞭,马死后便运起轻功,不过一日一夜,便赶赴了边关。

    边关兵防甚严,花氏兄弟二人拿出第五琮所给引信,才被允进入,而正当时,第五玦站在高高城墙上,身着重甲,身边伴着绷着小脸万通子。

    城墙上还架着许多弩车,万箭齐发,朝着大凛军阵猛烈攻击,杀敌无数!

    黑黝黝箭矢极大地打击了大凛军心,在苦撑三日后,大凛兵士已然有颓败之相,对面军阵中被重重保护红甲将军终于按捺不住,阵前大喊,要求与第五玦对战。

    第五玦早从花蚕口中得知大凛之谋,起初还强自压抑,决心以为重、以弩车剿除对方所有兵力,然而在得知此将军名为“谈天羽”后再也忍耐不住,当即应允,飞身而下。

    花蚕花戮二人心知第五玦仇恨已深,若要了此心结,非手刃仇敌不可,加之第五玦身上余毒已解,便任他出去。

    第五玦与谈天羽之战耗时良久,谈天羽正值壮年,身手敏捷,而第五玦虽然年纪稍大,但当年混江湖底子还在,一时之间斗了个不分上下,然而激战正酣之时,北阙城墙偏处忽然飞出个一身重纱女子,她急速扑向谈天羽,势若疯狂地咬住了他耳朵、扼住他脖子,谈天羽被缠得死死挣脱不得,终究被疯狂女子咬掉了耳朵,旋即又被女子指甲抓破了眼睛,谈天羽吃痛,拼着砍断自己一根胳膊也挥出了手中重剑,砍掉了女子头,女子双目圆睁,面上笑容狰狞而诡异,正是被玉合欢带来数名彩衣门人之一。

    第五玦被赫连飞飞打乱了步子,却在仇恨驱使下给谈天羽补上一剑,谈天羽断气,大凛溃不成军,北阙兵士开城门涌出,将其尽数杀绝。

    有彩衣门人跳下,抱住赫连飞飞头颅,将其尸身带走,除却玉合欢与青柳仍旧留下之外,其余门人回去彩衣门内。

    北阙大胜,班师回朝,叩谢皇恩。

    当晚,第五玦在府中大醉,后抱着一个牌位痛哭失声,后忽然拔剑自刎,尸身直至第二日才被发现,却是面带笑容,十分安详。

    当今北阙王大恸,在与花氏兄弟深谈后,将其尸身以火焚之,并将骨灰与琴抱蔓已然收齐骨灰合在一起,低调葬在北阙皇室陵园中僻静一角。

    下葬后一日晚,玉合欢在第五玦与琴抱蔓坟前吞毒酒而亡,面色红润,如若生前,花氏兄弟得第五瑾应许,又将玉合欢葬在双亲坟墓比邻,使其泉下相逢。

    第三天,第五瑾在花氏兄弟房里发现苍龙、麒麟银牌各一,另有书信一封。

    “瑾哥哥见字如晤,小二与哥哥‘失踪’已久,实在不宜再昭示人前,试炼之类就免了罢,小二未免瑾哥哥为难,就带着哥哥一起走啦!至于秦师兄邀请回天机门之事,若是日后江湖有缘再见,便去见一见外祖父也未尝不可,只是而今小二心神疲惫,免不了要让哥哥陪着四处走走耍耍散散心,瑾哥哥若是想念,小二与哥哥自会回来探望,如此搁笔,期来日再会。”

    第五瑾手里捏着薄薄纸张,不禁摇头轻笑。

    北阙大河边,黑袍青年微微侧身,小心地为怀中红衣少年挡住风,两人一起踏上了那摇摇晃晃渡船……
番外:澄晚

    因着是教主之尊,即便是被人俘了去,也有着不错的待遇。

    在别院中一间空屋子里,墨色长袍的邪异男子坐在桌前,桌上有茶,他的琵琶骨被一根金色链子穿了绑在床头铁柱上,被禁锢了所有内力。


    他神智清醒得很,以至于虽说心口旁边仍旧有个血窟窿,但他却也并未太过在意。成王败寇,既然输了,便是认了。


    前院喧闹声迟迟不止,那是正道武林摆宴庆贺之声,他嫌弃嘈杂,却也无法说出什么。


    及至凌晨过后,再过了许久,声音才渐渐没了,连带着门前几个看守的年轻弟子也忍不住小酌微醺,打起盹儿来。


    他端起凉透的茶水饮了一口,目光随意瞥向窗外。


    灯油早已燃尽,满室皆暗。


    他不知独坐多久,然而倏忽间,油灯“扑”地亮了,合得严严实实的门板也稍稍开了条口子。


    他眯起眼,将视线投过去,他看到门后阴影中走进来一个人。


    修长身材,俊秀面容,平淡的表情,满身书卷气。


    他一下子认出来这是谁。


    “赤衣,好久不见。”来人低柔地说了一句话,十分平静的语气,可在这夜里听来,却是让人隐隐的毛骨悚然。


    男人嘴角一勾,露出个带点醉人意味的笑容来:“原来是晚儿,怎么,可是舍不得要来送送我?”


    “是啊,自从别后,日夜思念,赤衣,我想你得紧。”顾澄晚浅浅地笑着,就仿佛从前与这人在一起时一样,有些羞涩,有些腼腆,“赤衣你待我的好,让我永生难忘……”


    被称为“赤衣”的男子慢慢收敛了笑容,神情专注地看向他:“晚儿,你在恨我。六年不见,你的样子一点也没有改变。”


    顾澄晚也不再假作平静,冷哼一声:“你记得倒清楚。”


    “晚儿,我自是不会忘了你。”赤衣柔声说道,声音低沉而磁性,就好像含着无数深情眷恋,“那两年与你在一起,原就是我最开心的日子。”


    “是啊,你真开心,赤、衣、长、老。”顾澄晚声音冰冷,“莫要再哄我了,你以为我还与当初一样好骗么?”他不再掩饰他的满满恶意,“虽然我与你在一起过了那令人作呕的两年光景,但也正是那两年告诉我,你并非炎魔教教主。”他轻轻地说着,“虽然你们避着我,但我并非愚人,真正的教主,其实便是大凛所谓的将军谈天羽罢?我家主人已然赶赴战场,你可知,如今北阙有万通子研制的弩车,又有大难不死的晋南王坐镇,区区谈天羽绝非对手,到时兵败如山倒,大凛谈氏便被连根崛起,再也不能兴风作浪!”


    顾澄晚看着赤衣随着他话语变幻神情,心中恶意更甚,他几乎是将声音扭曲到甜蜜的地步,低声喃喃:“赤衣赤衣,你看我告诉你这好消息,你开心不开心?”


    赤衣脑中思绪电转,连“谈氏”之说都出来了,对方所言必定是有了绝对的依据,他一时不知该接话,还是该反驳。


    “你的……主人?”他终于还是吐出这几个字来。


    “对了,你确不知道我的主人是谁,堂堂顾家二少,天真愚蠢,三言两语就被人哄了去掉了山崖,至死原该都是个自视甚高的蠢物,为何会甘于人下、称人为主人呢?”顾澄晚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赤衣的不安,更加温柔地微笑着,“当然了,顾家二少自然是不甘于人下,可是要在做人奴仆和死路一条中挑选,再如何骄傲,也只能低头,不是么?”


    “更何况,顾家二少天生耳聋眼瞎,识人不清活该如此。”一个字一个字无比怨毒,从顾澄晚牙缝间迸出。


    “我家主人年少貌美,心底善良,为人体贴,他能以毒物为我佐餐,也极乐意为我针灸,更不介意用银刀为我取血、剖开我腹部,只为让我对毒物有更多抵御之力。”


    “我家主人心胸开阔,从不计较言语得失,对我极是关心,他唯恐我平日寂寞,会让他蛊儿们与我作伴,跟甚者他担忧我与蛊儿们不能相交,不顾万难,竟让将我与蛊儿合体,以作慰藉……”


    “赤衣赤衣,你看我既有如此主人,你可为我高兴?”顾澄晚一步一步走上前来,俊秀的面容在烛光跳跃中,竟显得有些鬼气森森,让人看了心里发怵,“每日试毒、隔日放血、三日喂蛊、四日割腹、五日苦捱等候解药、第六日便只能伏在床上、动弹不得……如此反复,总算让我家主人达成所愿。”


    “我先做了毒人,每一分口沫汗液血水都是剧毒,不能与人接触,更要小心控制自己,而后,主人还嫌我本事不够,让我与蛊儿们好生一番玩耍,终于成就人蛊!”顾澄晚深吸一口气,步子更迈前几步,让整个人清晰暴露于赤衣眼前,骇得赤衣倒抽一口冷气。


    惨白到几乎泛起青色的皮肤,黑色如鲜血积淀的嘴唇,艳红中透着金芒的眼睛,还有及腰但发尾微张的长发……每一根都闪烁着乌亮的光泽。


    “你看我身子,现在都是可爱的蛊儿们啊……”那让人浑身透着凉气的嗓音飘渺传来,仔细看去,原来有无数虫子忽而散开忽而聚拢,形成了个似凝实似虚幻的人形。


    是顾澄晚,也不是顾澄晚。


    赤衣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原本离自己足有七八步的怪物就出现在自己身前,十根长长的乌黑指甲尖锐无比,直直地戳着几乎要刺进自己的眼珠。


    太近了……


    “你……”赤衣喉中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顾家二少不过是年少无知,却被扭曲了一辈子,赤衣,你看到我这样,是不是很开心?”顾澄晚嘴唇翕动,惨笑出声,“像这般人不人鬼不鬼,永远怪物一样地活着,赤衣——你是不是很开心?!”


    “都是你……都是你让我变成这个样子!”顾澄晚忽然尖叫起来,“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


    积攒了多年的怨毒让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高高举起爪子,就要往赤衣头骨中戳去——赤衣苦笑,却没有闭上眼,他定定地看着顾澄晚因为怨恨而狰狞的面容。


    “晚儿,住手!”一个声音突兀响起。


    顾澄晚动作一下子僵住了,他好像已经忘记了一切,只留下一片空白的表情。


    “大哥……”他一寸寸僵硬地转动自己的脖子,但当要能看见声音来源处那个人的时候,他又很快把头转了回去。


    赤衣看得很清楚,之前那样恨毒的神情一下子从这个人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惶恐。


    是,顾澄晚现在很惶恐,他只觉得几乎天都要塌下来,让他不能自抑地抱住自己的胳膊……好冷……怎么办……大哥在哪?


    不,大哥看到了,都看到了……一切都完了……


    为什么我要这样迫不及待地过来?为什么我不能再冷静些?这个人明明就要死了,为什么我不能忍一忍?


    顾澄晚懊悔着,不断地在心中斥责自己,他不敢回头,他不愿意看到从小呵护自己长大的那个人脸上出现鄙夷和嫌恶的神情。


    什么赤衣,什么复仇,甚至是那个让他无比惧怕的少年对他说过的话都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了……他只是逃避着,只要不回头,不去看,是不是就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顾澄晚在发抖,剧烈地发抖。


    可是在下一刻,有一个暖热的温度包裹上来,伴随而来的,是熟悉宠溺的嗓音,还有……怜惜。


    “晚儿,夜深出来,为何不披上斗篷?冻坏了怎么办……”跟着,就是一双强健的手臂,揽住了自己肩膀,似乎能把自己整个包容进去。


    良久,顾澄晚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对上的,是顾无相始终温柔的眼眸。


    “大哥!”顾澄晚霎时泛起了泪意,但马上,他将泪意忍了下去。


    顾无相今晚本来喝了不少酒,进屋后应该是要睡死过去,却不料在半夜翻身之际,发现自家弟弟悄声走了出去,他担忧弟弟着凉,带了斗篷跟去,却见到让他大吃一惊的场面。


    他没料到当年那个男人就是这个所谓“赤衣”,也没想到这炎魔教还有其他内幕……可这都不重要,更重要的是,他发现原来自己百般爱护的弟弟在自己不知晓间竟然吃了这许多苦、受了这许多罪……


    强烈的心疼与怜惜让他顾不得别的,只想着要好生安慰。


    “晚儿,炎魔教教主……不,这个骗了你的赤衣,过两日就会被诸位武林同道当众斩首,晚儿,不要脏了你的手,也不要给人留下话柄。”顾无相轻轻环住顾澄晚的肩,却被躲了一下。


    “没事,大哥隔着斗篷呢,你毒伤不了大哥。”顾无相声音更放缓些,“晚儿每天给我茶水里放的药丸就是解毒的吧?大哥原本不知道,可现在知道了……对不起,大哥没有早些发现晚儿的苦,不然就不用晚儿麻烦,大哥自己吃就是了……”


    顾无相早知自家弟弟不会伤害自己,却没想到,是隐忍了这样的实情,让他不由自责。


    顾澄晚心慌仍在,可却拒绝不了顾无相温柔的动作,慢慢地收回了人蛊本相,恢复成温文模样。


    渐渐地,两人走了出去,绕过在地上晕迷的护卫,融入茫茫夜色之中。


    屋里,赤衣看着顾澄晚消失的背影,目光复杂。


    那两年确是我最开心的日子,只有这一句,我并未隐瞒……只是……


    房间里,顾澄晚仍旧如坠梦中,顾无相见他精神不稳,也不敢稍作离开。


    过了好一会儿,顾澄晚方才抓住顾无相的衣袖,抬起头,眸光水润:“大哥不嫌我?大哥不嫌我是个怪物?”


    顾无相心中一窒,摇摇头:“大哥只怪自己没有照顾好你,晚儿,你不是怪物,是大哥最在意之人。”


    “大哥会一直陪着晚儿吗?”顾澄晚手里更加用力地捏住顾无相的袖摆,指节都有些发白了,态度十分急切。


    “会,一定会。”顾无相连忙安抚,“这些年来,大哥一直与晚儿相依为命,日后也不例外,只要晚儿不再离开大哥,大哥便一直在晚儿身边。”


    顾澄晚久久看着从小到大都待自己如珠如宝的男人坚毅的面容,忽然露出个浅浅笑容,他一伸手,揽住了顾无相的脖子,把嘴唇凑了上去。


    带血的舌探入顾无相口中搅动,并不熟练,却让人心动。


    顾无相一惊,随即感受到顾澄晚越发用力的手臂,微微叹气,加深了这个亲吻,让它渐渐变得缱绻起来……


    良久,顾澄晚放开了顾无相,乖巧地伏在顾无相大腿上:“晚儿是毒人,也是人蛊,第一口舌尖血能解百毒。从此,晚儿的毒对大哥无用,大哥要一直跟晚儿在一起。”


    顾无相垂眼,看着顾澄晚终于真正安宁下来的睡颜,抬起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背脊,一下一下。


    “好。”


    “此间事了,晚儿要与大哥一同回家。”


    “好。”


    “晚儿要每天跟大哥睡。”


    “好。”


    “晚儿要跟大哥形影不离。”


    “好。”


    “等家里情况也稳定了,大哥要陪着晚儿游山玩水,我们要去很多地方,要很开心……”


    “好……”



94 番外:阿狄

    方狄坐在自己房间里,看着桌上一叠厚厚的纸张,目光很是复杂。

    这些……是傲鹰堡里通大凛、与炎魔教勾结往来的信件。


    昨日,炎魔教终归是被正道武林剿除了,这一回是将他们连根拔掉,再也无翻身之地。自家主人……那个眸光阴冷的红衣少年,方狄一路看着他佯装羸弱与正道武林沟通、不着痕迹地利用其与炎魔教的纠葛生生拖了整个武林下水,中间心计重重,到底还是彻底摧毁了炎魔教,若说是有何事是他没料到的,恐怕就是那炎魔教教主如此轻易被俘罢。


    据说,此炎魔教教主名唤赤衣,原本也不是真教主,而是四大长老中的一个,而那之前立于他身后、以为是一位长老的,却原来不过是他副手。


    罗素。


    方狄口中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视线又回到桌上,这些信件,是昨晚他送走了自家主人兄弟两个后,被堵在角落里拿到的,而拿来这些信件的人,便是这个罗素了。


    "你不记得我了么?之前在酒楼外见过一面。"那人给了一盒子信件后,却是不顾自己的戒备,笑嘻嘻说了这么一句。


    方狄细细打量那罗素,才发现此人确曾予援手,就在自己与顾澄晚二人被傲鹰堡方蒙逼得几乎要在众目睽睽下露出人蛊本相之时。


    只不过,这人倒是有何用意?


    方狄自忖得了主人离去前留下的"傲鹰堡你尽情处置,总有我为你兜着就是"之言后,便想着要如何去铲平傲鹰堡,如今他只要放出体内蛊虫,就能让堡中所有人全数死去,保管无声无息,不会惊动了任何人,只不过如果真用了这东西,怕是在众人面前显露出用蛊本事的主人就要被人起疑心了……虽说主人也有意揽了这个污名去,自己却又不肯就此下手了。


    方狄自知,虽然他与顾澄晚同为人蛊,顾澄晚曾是养尊处优,当然受不得这般任人驱使的苦楚,加之其言语中曾带过其成蛊前之遭遇,方对主人产生如斯惧意与恨意,而自己却不同。


    方狄对花蚕是感激,即便是成了人蛊,半人不鬼了,但他却也拥有了凌驾于大多数人、能为自己报仇的力量,这对他而言便是天大的恩情……而成蛊之艰难痛楚,比他曾经所受侮辱又算得了什么?


    是,曾经侮辱……


    在傲鹰堡还叫傲鹰商会的时候,有三个当家人,是嫡亲的三兄弟,方狄是老三方岩与丫鬟所出。方岩那年年逾不惑妻妾大小**人,却无一人有孕,偏生一次醉酒后,有个爱慕方岩已久的粗使丫头上前来为他披衣,被他强要了去,竟然一举怀上孩儿,方岩大喜,待那丫头如珠如宝,使出百般手段哄着,那丫头原本就心有钦慕,如今更是死心塌地,养了十月后,方狄出生,可那丫头却因分娩时血崩而亡,只留下方狄一人。


    方岩得子满心欢喜,然而就在第二日,他那娘家富庶正室也有了孕……这可比一个丫头怀上更让人兴奋,只是肚子里不知男女,方岩好好供着嫡妻,却也没忘了方狄,然而,嫡妻足月后亦是生了个健康的儿子,方言欣喜若狂,哪里还记得一个丫头生的孩子?就连名字也是匆匆取过,从此便冷落了方狄,而主子疼爱嫡子,庶子待遇便差了,及至后来,就连下人也不再经心。


    方狄他娘倒是命好,一个府里最底层的粗使丫头,被当家主人捧在手心足足**个月,又在事情转换前抱着爱意而亡,当真是幸运不过,只可怜了方狄,在府里主子不主子、下人不下人,磕磕绊绊一路长大。


    可若当真只是如此倒也罢了,不过是做些仆人的活,有口饭吃安分成人,也未尝不是好的,然而方狄运道委实太差,竟被傲鹰商会大当家独子方蒙看见,从此来了兴趣,日日都要来堵住他欺负一番,小时还不过是些简单手段,可当方蒙年岁渐长,性子也愈发暴虐起来,竟是开始使用器物抽打辱骂与他,鞭伤棍伤,他早已数之不清。


    方狄自知身份尴尬,无力做些什么,就只盼着早日长大,好挑个机会逃出府去,方蒙后来变本加厉,性子以来竟以火灼之,长此以往,让方狄身上没了一点好皮肉,而即便是有仆役看不过去偷偷使法子告知他亲生父亲,那方言也未曾对方蒙说出一字恶言,反而听之任之,将那仆役生生打死,让方狄活生生成了方蒙的出气靶子。方狄多年沉默,可傲鹰商会--而后的傲鹰堡对他所做的一切他却并未忘怀,恨意在心中越积越深,自此他便在心中发誓,定要有一日让方氏断子绝孙、傲鹰堡鸡犬不留!


    又过了两年,方蒙行事更加荒唐,性好渔色,男女不忌,有一日正好喝多了,回来倒在凉亭里让人叫了方狄来就是一顿鞭抽棍打,好不爽快,方狄肤白,浑身血迹斑斑,看在那醉汉眼里竟有好几分动人,当下就要做他,方狄自然不从,方蒙大怒,随手在旁边扯下树根,对方狄是一阵没头没脑地暴打,而方狄看方蒙满眼□,积压的恨意也是爆发,拼了命挣扎抓打,狠狠一脚踢在了方蒙的命根子上,方蒙更是愤怒,用树枝狠狠地捅进方狄体内,又叫人喂了他毒药,再踹了好几脚后,让人把他扔出门外……


    方狄凭着多年的毅力生生忍住了毒发之痛,踉踉跄跄往城外奔去,一路也不知行了多久,他眼前早已是昏暗一片,只是靠着一股绝不想死的意念才没有倒下。


    然而,他没有习过武艺,到底还是不能撑得太久,终于倒在路边。


    而后再醒来,他就看到了他如今的主人,那个红衣少年……那时,他穿的还不是红衣,且看似温文,而他却因着多年在傲鹰堡察言观色,看穿了其眼底的阴狠决绝,之后他便听闻那少年问他想活想死……他自然是想活,那么,他便只有一条路可走,而他心甘情愿。


    正当方狄思绪飘浮时,门扉上传到"笃笃"的叩门声,方狄淡着一张脸,抬步走过去,把门打开,正对上一张还算俊朗的笑脸。


    穿着靛青色长衫的男人皮肤微微黝黑,五官端正,笑意俨然,手里……举着个托盘。


    "方公子,不让我进去么?"那人笑吟吟说道。


    方狄目光沉了沉:"进来吧,罗少侠。"他转身走入,径自坐在桌边,"请坐。"


    来人正是罗素,却见他把托盘放下,里头几碟小菜两碗白粥,还有一碟馒头,被他安安稳稳地放在桌上。


    "你今天一早没出门,想必没有用饭,我给你带了些,你可不要嫌弃。"罗素放好饭菜,自己坐到方狄对面。


    这人实在太过热情了些,却不知在搞什么花样。


    方狄没有放下戒心,但也不觉着这饭菜会有问题,便用勺子舀了一口粥吃了。


    "方公子,你觉得如何?"罗素似是有点紧张,语气稍显急促。


    方狄点点头:"滑腻清香。"


    "你喜欢便好,我还担心自个儿手生了呢。"罗素放心下来,笑容又盈满了脸。


    方狄却忽然觉得吃不下了,他放下勺子:"罗少侠,昨日与今日……你究竟是何想法?"


    罗素微微一笑:"方公子,你且用饭,待饭后我自然全部告知。"


    方狄抬眼,看到罗素眼里并未隐藏的担忧,微微一怔,但随即他敛下目光,匆匆将粥食尽:"说罢。"


    罗素心中叹口气,口中却道:"方公子,我便是害谁,也不会害你……事实上,在酒楼前那一回,并非你我第一次见面,只是方公子你或许不记得罢了。"


    方狄不语,只看着罗素。


    罗素摇头,笑了笑:"当年在傲鹰商会时,我与家姐本是商会中的仆役,家姐名为罗卿,我名罗素。家姐心善,原先是侍弄花草,但因着有一手泡茶的手艺,被傲鹰堡三当家九姨娘要了去做贴身丫头……"


    方狄听到"三当家"三个字身子一僵,但马上便被罗素所言吸引了……


    罗卿相貌平凡,而九姨娘那时为方岩新纳,正是受宠,罗卿对她没威胁,加上手艺极好,又有花茶能养颜美容,也得了九姨娘喜爱,而罗卿本性善良,有一日从长廊匆匆而过,却正见到一个瘦弱的孩童被大当家的公子欺负,她虽不敢出头,却渐渐会在私底下偷偷送去一些食水药物,让那孩童熬过来,而后孩童年岁渐长,身上伤也越来越多,罗卿终是不忍,趁着一日方岩来九姨娘处过夜,在第二日清晨跪着陈情,却没想,非但没能让那孩童好过一些,反而丢了性命……


    罗卿那年十七岁,正是花一般年华,方狄那年九岁,正因着此事对方岩彻底死了心,而罗素年仅十一,早跟着他家姐姐私下里看了方狄许多次……罗卿殒命,罗素自知实力低下、地位低微不能报仇,便趁着一次出府办事,一去不回,投奔了炎魔教。


    罗素刻苦学武,熬了好几个年头慢慢被上头看中,他拼死做事,终得信任,渐渐了解一些教中内幕,再过几年,他成了长老副手,便提议在中原武林中找个墙头草打探情报,而才刚成立、急需名气的傲鹰堡便为首选。


    原本是赤衣与傲鹰堡联络,罗素一直老实本分极为听话,赤衣便逐渐将事情交给罗素去做,而罗素则暗暗收拢了信件,直待有一日时机成熟,便要将傲鹰堡夷为平地!


    他不仅要让傲鹰堡断子绝孙,还要让他们身败名裂!


    而正在这时,他发现了方狄……这些年来,因着害怕炎魔教察觉,他一直不敢去探望方狄,直到后来势力渐长,才让友人相助打探,却不曾想,是他自己遇上了……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再之后正道武林攻打炎魔教,他一直守在赤衣身后,却在眼看赤衣将要摆出炎魔大阵时,从后头偷袭了他……


    方狄默默听完,目光十分复杂。


    诚然如此,他有了傲鹰堡里的通敌信件,他家主人又是晋南王后人,他只要将这些证据交上朝廷,就能借朝廷之手彻底除灭傲鹰堡,而他则无需动用任何手段,便能复仇。


    这无疑是极大的诱惑。


    "罗素。"方狄心绪一时难言,脱口唤了出声。


    "嗯?"罗素开口,语声轻缓。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三十一 咸鱼翻身

 楼主| 发表于 2020-11-19 11:30:18 | 显示全部楼层

    方狄闭闭眼:"当年罗卿姐姐……之事,源头自是由我而起,你若要报仇,我自当引颈就戮。"


    罗素叹息:"阿狄,护着你是姐姐的愿望,与你无关,而我,也并非为了复仇而来。"


    方狄手指一紧:"那你为何寻我,莫不是只为了与我一同毁了傲鹰堡?"他猛然抬头,情绪终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然而,他对上了罗素的眼。


    罗素的眼里,满是温柔……


    方狄大震,却被罗素握住了手。




95 番外:大凛之行

   
    宽广的河面上,一只乌篷船晃晃悠悠,前头撑着竹篙戴着斗笠的船夫杵着竿子往前,口里还念念叨叨哼着小调。

    过了这河,就到了大凛的边境了。


    就在两月前,北阙和大凛才刚刚打了一场,大凛是大败而回,可北阙却也没趁胜追击,而是就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就这样调了大军回去。


    同时,因着一手把掌了朝事的大将军谈天羽因征北之事身殒,大凛风向顿时大变,大凛王娄仞调动手中兵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除去谈天羽残存势力,一手收拢了朝政,终于翻身上位,再不用受任何人掣肘。


    之后,大凛派人向北阙投递了求和书,签下百年修好的合同,并且恢复了两国因着战事而暂停的通商,也解除了战时紧锁国门、不妨任何外来人种的禁令。


    而且好在战后娄仞立时发下抚恤,安定了因战争死去的兵士家属之心,才让两国仇恨不再蔓延,至此,虽然气氛仍有些许紧张,但两国沟通已然恢复正常。


    渡船慢慢靠了岸,船夫回过身冲蓬里喊道:“两位公子,已经到岸边了,两位可是这时就下船?”


    就听船里传来一个清润的嗓音:“船家稍后,我等这就出来。”


    船家便上岸栓好了绳子,紧接着,便有两人从船里直起身子,打眼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墨黑的长袍,腰间一束宽边暗纹腰带,整个人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锐不可当,而这男子看来冰冷,却在怀里搂着一个身材矮些的少年人,雪白的狐裘把他整个包裹着,只露出一团嫩脸,眉目细致,秀丽难言。


    高的那位递过来一个钱袋,船家赶忙接过:“两位公子,这……太多了……”


    矮的少年任那位高的抱上了岸,再回头一笑:“船家莫要推辞,这一日夜来,辛苦船家了。”


    船家“嘿嘿”笑了两声,点头哈腰地行礼谢道:“公子心善,公子心善……”待抬起头时,才发现两人早已走得远了。


    黑袍的男子把怀里的少年揽得紧紧,一路走去,引来许多人侧目视之,他却全不在意,只做不见。及至那少年微微怔了一下,才出声道:“别动,透风会冷。”


    那少年这下反而不动了,仰起脸勾唇一笑:“哥哥,你这是在取笑我不会内力么?”


    黑袍男子面无表情:“你若要,我传你。”


    少年嗤笑一声:“你便是传我了,这破烂身子也存不住,还是你自己留着罢。”


    这两人,便正是辞别第五瑾的花戮、花蚕兄弟二人,原本是要去各地游览一番的,却因着武林人、朝廷人都纷纷打探两人下落,不胜其烦,这几日大凛与北阙再度开始通商,他们便雇了个不引人注目的小船到此。


    只不过大凛天寒地冷,比不得北阙气候怡人,在来前花戮便给花蚕买了几件皮裘大氅备用,才行路行了一半,就因着河风刮得很,给他穿在身上。


    而花蚕看花戮有内力护体没这么麻烦,少不了就要讽刺几句,却被花戮全数接下,正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全泄了气去。不过花蚕倒也习惯了,只瞥了花戮一眼,就干脆往他怀里更缩了缩,反正这人身子暖,不用白不用了。


    干冷的空气被吸进两人口中,花蚕低头,鼻子前头埋着的都是松软雪白的皮毛,暖融融的十分舒适,让他心情稍好了几分。


    “去吃饭吧。”花蚕扯一下嘴角,“我饿了。”


    花戮低头,伸手把花蚕身后兜帽拉起,用绳子系紧了,而后抱着他的腰一个纵身,便足不点地地飞掠而去。


    酒楼。


    大凛的酒楼与北阙不同,虽说是楼,总共也不过只有两层高,外头用厚厚的毛皮垫子缝在窗子上挡风,就连门上也垂下棉被似的棉条儿,厚实得很,也暖和得很。大抵是因为天气总是太冷,每隔几步就总会有这么一个酒楼,或者稍矮一些的酒馆,让过往行人都能走进去,喝上两杯暖暖身子,或者仅是避避风。


    花戮搂着花蚕走进这么一家,店小二立刻迎上来,拎着个大茶壶搭着汗巾,看起来跟北阙的没什么不同。


    “两位客官请进,快请进!”小二长着一张圆脸,十分讨喜。


    花戮与花蚕随他引路,坐在旁边靠墙的一张桌子上,这酒楼里没有雅座,只有相对僻静的地方。


    还是由花蚕开口,要了一壶热酒、一盆牛肉和几个小菜,外加大凛特有的薄饼佐餐。


    店小二察觉到花戮身上的寒气,上完菜就自觉退下,只留下兄弟两个一边吃,一边听酒楼里其他人闲聊。


    花戮舀起一个薄饼,包上牛肉和切丝白菜进去卷起来,递给花蚕,花蚕看他一眼,接过来,而后花戮又以汤勺舀了一碗热汤,用手指推到花蚕面前,花蚕端起来,喝了一口,紧接着,花戮又动手开始卷好第二张、第三张饼,全都放在空的盘子里,再把新上的一盘龙虾剥壳,也放过去。


    花蚕看他动作,终是开口:“你这是在做什么?”


    花戮手下动作不停,语气却与以往没什么不同:“你吃,别多话。”


    花蚕冷哼一声,把手里的饼放下:“哥哥这是在为那天的事请罪?倒是不必了,我原本也不能看你去死。”


    从那场战乱之后,总算是了却那一件复仇大事,而第五玦身死,玉合欢自尽于琴抱蔓坟前,结局也是各得其所,两兄弟便不辞而别,作别那纷纷扰扰。


    然而花戮对待花蚕的态度上,却有了一些变化。


    主要便是那天花戮中毒,花蚕以身相就,被折腾得十分受罪,而后又历经一场斗蛊大战、往来奔波,一直也没太在意身上受伤,但一旦离了那些事情,这件尴尬事就又浮现在两人面前了。


    那时顾澄晚与方狄两只人蛊用处已尽,花蚕不耐烦带着他们,就也扔他们在一边,说是“未经传唤不必见我”,因而在花蚕身子尚未大好时,就无人伺候,这时,花戮便接了手,比以往的待花蚕更多几分耐性,凡事周到,样样经心……偏偏他又天性使然冰着一张脸,让花蚕看他脸时便想起那日情|欲昏腾时这人也是这般面色无波却害自己痛不可言,心中一时来气,再看如今这人照料自己时动作细心,那股气又一下子被压住,不上不下的,心里憋得慌。


    花戮这一照料就是近两个月,而越是往后,越是体贴入微,花蚕从最初的不自在到后面的习以为常,再到现在,却是忍无可忍。他那点伤,可是早就好了的,可这人为何还是那般举动?直让人毛骨悚然。


    直到今日,花戮那一串温柔体贴的动作让花蚕看来实在碍眼,终是说了出来。


    这一说出口,他吐了口浊气,顿时神清气爽。


    花戮眼皮都没掀一下,把手里这只大虾剥完,照旧放到花蚕面前的碟子里,才说:“不是为那。”


    花蚕嘴角一勾,气极反笑:“那还是我自作多情了,不是为那,你这样却是为什么?”


    花戮稍稍抬眼:“你吃就是,话太多。”


    花蚕一个没忍住,指甲扎进肉里,良久,才说一句:“……也罢。”


    花戮动作极快,不过会一盘虾就全都剥好了,花蚕只管自己低头吃饼吃虾,也不再说话。


    然而正是因着两人之间安静了,那边的喧闹声却又传了过来。


    “我听说陛下这回感念上天有灵、使我大凛年成好,便要大赦天下,结果翻了陈年旧案后,才发现有许多冤假错案?”


    “这个我也听说,据说是……咳咳,为了打压政敌弄出来的,这不,陛下乃一国之明君,就要为那位大人翻案了!”


    “唉……即便是沉冤昭雪,那家后人全无,也……”


    “不过总算是没给那家抹黑,也算不错了。”


    店小二这时过来添茶,花蚕笑一笑,柔声开口:“小二哥,那些……在说些什么?”


    “说的是十多年前的一件大案,赫连右相曾被指结党营私,据说是要颠覆朝政,惹了陛下发怒,满门抄斩,如今陛下为其昭雪……”店小二轻声说了,到后来声音更小些,“原来是征北将军为除政敌捏造而来,真正妄图颠覆朝堂的正是那征北将军……”


    “哦?”花蚕挑眉,示意店小二继续。


    店小二满满地倒完茶水,又神神秘秘地说道:“还有小道消息说,陛下还把当年赫连右相全家的墓地大肆翻整,以示皇恩,且张榜寻找当年丢失的赫连家小小姐,要还她赫连家的被抄府邸,只可惜啊……”他摇头叹息,“小小姐是找到了,不过也只剩下一坛骨灰,就在这几日,就要也埋入赫连家的墓地呢!”


    店小二又说了几句旁的,花蚕听完,倒是来了点兴趣。


    “不如我们也去瞧瞧?”他自然是知道的,那位所谓的“小小姐”,可不就是赫连飞飞么,在彩衣阁化名“穹月”的,两人还与她打过交道,最后是以一己之力拼掉了谈天羽,死在战场上的,怎么,有人送她骨灰回来了?


    花戮看他颇有兴致,也不反对,只说了一句“吃完就去”,便也包了饼天气独自来。

    饭毕,花戮丢下一块碎银子,抱着花蚕翩然而去。


    赫连家的墓地极大,但是荒凉无比、往来无人,当今的大凛王加恩已过,该来祭拜的也都祭拜了,就再没什么人来。


    待花戮花蚕两人到时,却看到一个高挑的女子,正站在其中一座坟前,默然无语。


    衣袂拍动中,花戮无声落地,可那女子却猛然察觉,一个回身,直对上两人。而后,她忽然放松了戒备。


    “原来是两位少主。”女子敛裾行礼。


    “你是何人?”花蚕看她做派,淡淡开口。


    女子态度恭敬,声线却冷漠:“属下是彩衣阁下绿箫,穹月在门中素来与我交好,既然身死,她遗言想要回归故土,得门主允许后,属下便带她来了。”


    原来如此。


    既然见过了,花蚕就没了兴趣,摆摆手:“那你呆着罢,我走了,勿要告诉他人我两人踪迹。”


    说罢拉一下花戮袖子,转身欲走,又被绿箫喊住。


    “还有事?”花蚕回头,眸光冷淡。


    绿箫垂目:“阁主有令,若有门人得见两位少主人,务必请两位回归。”她说完,双手呈上一张烫红的帖子。


    花戮五指一缩,那帖子就入了他手,花蚕舀过打开,却是怔了一下。


    “我的哥哥,这可真是有趣了。”他弯唇笑道。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这个番外出现得晚了点,不过我想说的是,我没忘记,我只是很紧张因为大家对兄弟两人的番外保有的希望太大了所以我鸭梨也很大……不过,既然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那么我就不想那么多了就这么写吧,不管大家满意不满意了TAT


    这个是第一个番外,其实跟第二个是连接的,交代一点事和一点小互动,还有两个番外,一个是接着这个番外的,还有一个就是带肉的,嗯,就是这样。


    基本上,我会在这个月之内把另外两个番外也丢上来的。以上。


    哦,还有,如果大家想砸我,请务必轻……



96 番外:成亲

   绿箫受命带来的,是一张喜帖,上头写着两个人名,却是“秦风”与“朱紫”。换言之,这是一张盘月宫宫主与一位男子成亲的喜帖。

    花蚕才一见,便弯起嘴角,抬起手送给花戮去看。


    “去?”花戮扫一眼说。


    花蚕轻声笑道:“怎么不去?”跟着给绿箫扔下句话,“你回去便对青姨说了,到时我与哥哥必当准时前往。”


    绿箫敛裾行礼行礼:“属下定将话带与阁主知晓。”


    有了这喜事,花蚕花戮原是要在大凛呆着游览一番的,这回只略逗留几天,逛了逛银楼金店、皮货铺子,却没找着什么合心的东西。


    花蚕转了几日,花戮就陪了几日,后花蚕已然走遍了大凛都城,花戮虽仍是一言不发,而花蚕的心情却是好了许多。


    “回北阙罢。”及至去完了所有店铺,花蚕笑容更是柔和,“我的哥哥?”


    花戮神色不动:“不玩了么。”


    花蚕唇边的笑意加深:“玩够了。”


    花戮伸手揽住他腰,足尖一点飞掠而去:“那就走罢。”


    盘月宫原本是个亦正亦邪的门派,藏身于迷谷之中,无人能寻得踪迹,更少有人得见盘月宫主事之人,可这一年,当代盘月宫主居然广发喜帖,邀正邪江湖人前来赴宴,且不说这两个男人成亲是否荒诞,然此事能让半避世的盘月宫现于人前,就足够使众江湖人应邀前往了。


    自然,也不是哪个层次的江湖人都能被邀请的,要去的,除了上回参加了剿灭炎魔教的一众大门大派掌门之人外,一些隐门隐派之人在受邀之列。


    三月初八,北阙已然是一片好景色,黄莺立于柳梢,鸣声婉转,春风拂过人面,暖意融融。


    因着对盘月宫之事十分好奇,早早地各门各派就等在了那谷地之外、迷雾之前,不过一刻,只听迷雾中响起一片机括之声,迷雾散去,有一众身着白色长袍的男女垂手站立,领头一人一身儒雅衫子,手中握着折扇,一派风流潇洒。


    “在下风冶,应宫主之命带诸位贵客前往宫中。”白衣男子折扇收起,拱手笑道,气度自然。


    众武林人见了,也觉着不凡,还是已然坐实武林盟主之名的楚家家主楚辞上前一步,代表各武林同道应道:“得宫主之邀,楚某等人不胜荣幸。”


    白衣风冶笑意从容,一摆手道了个“请”字,就引领众人往谷中走去。


    大约穿过数个阵势机关,众武林人一路叹为观止,然因着这近乎全武林都来了的,实力强大,也不惧其有何阴谋。


    再过半个时辰,一座巨石搭建的宫殿便出现在众人眼前,无论上头古朴的纹路和时光镌刻的痕迹,都显示出它的古老——即便是它看起来完好无损。


    一时被如此庞大的建筑震撼,守在宫殿门口的另一个男子迎了上来。


    “诸位请进,在下连彻,受命前来迎接。”这男子声线清朗,肤色比起白衣风冶略黑了些,却同样相貌俊朗,“吉时将到,宫主已然等候许久了。”


    ……这莫不真的是有喜事?众武林人面面相觑,不过既来之且安之,便依着主人家说的做罢。


    跟着宫门大敞,众人各自整了整衣襟袖子,便抬步走了进去。


    一打眼,就是满室的红,全然是个喜堂的模样。


    最里头壁上挂了红绸,上书一个金色的“喜”字,在旁边侍立的宫人们虽然未着全红,但也都换上带红的服饰,两边都有许多空桌,桌上罩着红布,椅上也是同样装扮。


    而在其中几张桌子上已经是坐满了人,仔细看去,竟然都是些容颜姝丽的美貌姑娘,各个穿着色泽鲜艳的衣裳,唯有那旁边搁着的轻纱斗笠宣告了她们的身份——正是彩衣阁的女子。


    “各位请先入席,我家宫主即刻便到。”却听那风冶与连彻说道,又忙把众人引入座上。


    众武林人都各自坐了,心中还是颇有疑惑,只不过来的都是大家大派的,自然各有风度,只低声与邻座说几句话,倒不曾大声喧哗。


    然而很快这疑惑便解开了。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忽然一声锣响,有一列女子手捧各色乐器款款而来,立于喜堂两侧吹将起来,而后风冶一举手放了道掌力出去——“啪!”


    乐声更加悠扬,只听一阵风刮衣袂的簌簌之声,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就有一人昂然立于喜堂正中。


    “恭迎宫主——”顿时有数十宫人涌入,对这男子齐身下拜。


    那男子一身喜袍神采飞扬,相貌极其俊美,气魄也着实逼人,但许是因着是他大好日子的缘故,倒并不显得压迫。


    见主人出来了,这些个来做客的便也都站了起来。


    “我乃朱紫,今日与心爱之人成亲,还请诸位做个见证。”男子一甩手说道,那声音不大,却能让每一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诸位就坐,无须客气。”


    众人方才又坐,却听风冶又道:“宫主,吉时已到,请秦公子出来罢。”


    秦公子?众人心知便是喜帖上所写另一人“秦风”了,细细想了想,却是无人能识。


    昔年秦风少年出道,一手“破天十三式”使得是出神入化,江湖人称“冷剑公子”,只可惜后第五玦请他护着玉合欢,后又因着晋南王府出事而被朱紫带去,从此沉寂,及至今日,竟是无人再能想起当年那颇受好评的少年剑士。


    此时旁边的走道有花瓶遮了个影子出来,朱紫正面带笑容地看着那处,众人便也齐齐看过去,都想瞧一瞧能让盘月宫如此的男子真容。


    可都等了一会了,那处却仍旧无人走出。


    众武林人不由低语起来,倒是朱紫始终深情望向那处,静静等待。


    “这是怎么了,我们错过吉时了么?”这时忽然一个清润的少年声线响起,跟着有人落地,已然入了宫门,“还是说,朱大宫主其实是不欢迎我与哥哥的?”


    众武林人再度调转目光,就见到一个血红衫子的少年站定,笑意盈盈地靠在身后那黑袍青年胸前。


    少年肌肤莹白润泽犹如暖玉,颈子上缠着一条银色小蛇,吐着猩红的信子蹭向少年脸颊。


    这哪里还有人认不出的?可不就是花氏兄弟两人么!但凡是参加了那次剿魔之会的,可没人忘了那条蛇大显神威的模样!


    还没等众武林人说出什么,却见那宫主朱紫大喜着看向角落处:“阿风阿风,你等的人来了,就别耽误吉时了,快出来罢!”


    他话音还未落下,那花瓶后就真有人走出,同样是一身大红喜袍,面容清俊,却没有朱紫那般喜于形色,只在看向花氏兄弟二人的时候,墨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暖意。


    “秦师叔大喜,侄儿在这厢道声恭贺。”花蚕轻声笑了笑,从花戮衣襟里摸出一块金色牌子,“因着也没寻找什么好东西,便将此物权当贺礼,还请秦师叔与朱大宫主不要介意。”


    风冶快步走过来接过牌子,才一看脸上就露出些讶色,但他也没迟疑太久,转身便把东西递到朱紫手上。


    这正是一块金牌,上书一个“四”字,右上角并有“楼外楼”字样。


    却听花蚕又道:“秦师叔既是愿意与朱大宫主在一处了,侄儿自是不会阻拦,这块牌子是我家哥哥偶然得来,能去寻代号为‘四’的那人讨个人情,若是……”他嘴角弯了弯,“若是日后朱大宫主有何对不住秦师叔的,便去寻了他来,要了朱大宫主的命就是。”


    朱紫闻言一挑眉,倒是没什么不悦神色,反而转手交予秦风:“既然如此,阿风你便收着罢。”


    秦风接过来,目光看向那一直不发一言的黑袍青年。


    花戮微微颔首:“秦师叔与我有半师之谊。”


    秦风唇角微弯,面容霎时柔和许多,看得朱紫一阵嫉妒,携了他手来到堂前:“阿风,你我这就当着全武林之面拜堂成亲罢,你那两个侄儿自有我门人招待。”


    许是等来了人心情好了,秦风没有虽没有说话,却是与朱紫并排站着,面向堂上香案。


    花蚕看一眼那边的正道武林人士,除了在楚辞几个眼里瞧见了些“许久不见”的意思,其余人都是戒备居多。心中微哂,花蚕拉一下花戮袖摆,与他一同朝着那彩衣阁女子所在之处行去,走到那唯一带着青铜面具的青衣人面前。


    “青姨。”花蚕轻叹过后,还是温声唤了一句。


    那终是只剩下个玉合欢留下的彩衣阁的苦命女子眼里闪过一抹激动,竟是要落下泪来,花蚕从袖口抽出一方手巾,轻轻递了过去。


    “青姨,你且好生照管彩衣阁,我与哥哥总是会去看你的。”花蚕垂目,随后微微一笑,“如今秦师兄大喜,若是娘亲与爹爹知晓了,也定然十分高兴,在这大喜之日,青姨可别当真哭了出来。”


    青柳拭去泪水,极低地说了句:“好罢,我不哭。”


    这边没叙上几句话,又几声乐声响起,成亲之礼便开始了,众人都站起来观礼,看那朱紫与秦风二人叩拜天地,有人皱眉有人露一丝厌恶但也有真的带了几分恭喜意味的,正是人间百态、各不相同。


    花蚕与花戮也是并肩站着,虽不知朱紫是如何让秦风答允做这两男子在天下人面前成亲之事的,但仔细看那秦风,却能见他眉宇间的郁色少了许多。既然如此,想必也是你情我愿。


    朱紫自是喜气洋洋,行过礼后大手一挥,便有宫人陆续上了许多好酒好菜,是个大摆筵席的阔绰模样,众武林人看过了,也没觉着有什么阴谋,便都各自吃喝起来,朱紫也去敬酒,虽仍是有人以为此事不妥,却也不会扫了这武林一大宫宫主面子,都是喝了下去,一时热闹无比。


    酒足饭饱后,风冶与连彻两个便把众武林人又送出去,唯有楚辞几人走过来,与花氏兄弟两个说了几句话,就也离开。


    之后,便只剩下彩衣阁门主青柳与花氏兄弟三人了。朱紫知晓秦风眼里这些人在秦风眼中便是仅剩的亲人,心里又惦着洞房花烛,就把客人留下来,一人安排了一间厢房住下。


    半夜,花蚕一人卧于床上辗转,确是高床软枕,环境也还算清幽怡人,可没听到那熟悉的心跳声,他竟是睡不着了。


    这却成了习惯了么……想了想,花蚕心中有些发狠。


    窗外凉风习习,夜色如水,只有些微弱的鸟鸣虫叫,还带来些许花香,花蚕抬眼看过去,只见一个黑影晃过,之前所想那人就出现在眼前。


    花戮那冰玉雕成般的面容倒映在月光之下,尤其显得冰冷,他走过来,身上也带着一道凉气。


    花蚕见他这般,一手支起半边身子,抬头看他似笑非笑。还没等他说个什么,花戮就翻身上来,躺在他身侧。花蚕再低头看他,乌黑的发丝垂下,撩在花戮脸上,花戮面色不变,只伸出一手把花蚕拉下来,让他伏在自己身上。


    “哥哥可是想我了么?”花蚕声音轻柔,从花戮胸前响起。


    花戮把花蚕散乱发丝弄到一边,手掌抚上他的后脑:“睡罢。”


   


    作者有话要说:


    呼……还剩最后一个番外,我看这个月末能不能弄出来,是有肉的,不过肉神马的我会在开了定制印刷之后才放到博客里面,至于博客在哪,我相信大家都知道的,如果有不知道的,那么就去84号章节的作者有话说里点“戳我”。



97 番外:初见

   
    正是三月里春风暖,杨柳拂岸碧波粼粼,湖中央浮着一个画舫,船身微动,不时有欢喜的鸟儿要落脚,停在那船舷上,又马上被荡得一惊,扑棱棱飞开去。

    船板上斜里放这个蒿子,在水里轻轻地动,那舱外的一块帘子直垂到地上,却正好掩住了船里头的一片好风光。


    若有若无的呻吟从那缝隙处传出来,在风中微微颤了颤,却又极快地消散……


    舱里的软榻上,一把乌发如水流般铺开,少年皎洁的手臂似玉,正绕在另一人的颈子上。


    角落处有一处红衣胜火,软软地堆在那里,早已是惹不了一人注意。


    上方的男子有一双冰冷的眼,也有着渀佛冰雕一样的坚硬而完美的身子,可此时他正压在一具柔软的躯体上面,肆意享受,任意翻转。


    “唔……我的……哥哥……”低哑而破碎的声音自一双薄唇中溢出,少年的嘴角挂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底一抹殷红,而眸光流转,就定在他身上动作的人脸上。


    天昏地转,这不知是花戮第几次把花蚕摁在床上做他,也不知是花蚕第几回揽着花戮的肩膀,在他脊背上刮出细长的抓痕。


    花戮的唇凑到花蚕的耳边,一口含住了他的耳珠,用牙齿细细地啃咬碾压,直到它变成红通通如珊瑚一般。而每当这个时候,花蚕这敏感的身子总是要软上一软,就渀佛化作一滩春水,任花戮为所欲为。


    修长的食指在那精致的锁骨处打了个转儿,然后徐徐下滑……把那一缕垂到前头的长长发丝撩到一边,花戮的唇换了位置,慢慢从花蚕的耳畔,一路蹭到他的前胸,舌尖舔上他刚抚摸过的凸出的锁骨,留下一串湿漉漉的痕迹。


    他每舔过一处,那里就泛起一点淡红,渐渐都透出漂亮的粉色来,极是好看,花戮俯身看着这美妙的景致,墨黑的眸子不禁又黯沉几分。


    花蚕的身子极是敏感,许是从小就泡过药水的缘故,花戮每有一个动作,总是能从他那儿得到绝佳的反应,他把自己打得极开,亦是毫不吝啬自己的感觉,白皙的身躯在花戮的手指下愉悦地伸展,时不时从口里发出低低的笑声。


    花戮很喜欢舔吻花蚕的肌肤,因为每一寸都渀佛蕴含着清甜桃香,口感滑腻,让人忍不住一吮再吮……他便也这样做了,用他自己的口唇一点一点感受花蚕的所有,并不是中了春毒后的不能自已,而是更加游刃有余的,渀佛在享受一道美味。


    花戮的手慢慢在花蚕的身上游曳,感受那如丝绸一样平滑的触感,渐渐地力道也大起来,手指也由按压变为揉捏,直到滑到他胸前那抹红色上,他伸手轻轻一拉——花蚕身子一颤,不觉轻轻“啊”了一声。花戮眸光闪了闪,低下头,一口把那点吞了进去,柔韧的舌尖也在上头温柔地挑动起来。


    一阵酥麻的感觉自那处直达全身,花蚕不耐地扭一□子,手指从花戮后颈转到他的头发上,要把他往后面拉去……却被花戮一只手拉过来,按压在他头顶上,让他再也不能乱动,而他自己则干脆用牙齿轻咬那处红润,不时浅浅拉扯,又不时用舌头卷过,放入口中吮吸。


    花蚕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他被花戮挑弄得一边麻痒,而另一边却孤零零地暴露于空气之中,十分难熬,他微微喘气,侧过身子把另一边也往花戮那边送去,而花戮也是瞧见了,用另一手手指捻住……粗糙的指腹细细拨弄,或轻或重地拉扯揉搓……


    因着花戮总在他这两点上流连,花蚕只觉□热流堵在那里不得发泄,便自发拱起身子,往花戮的小腹处蹭去,却依旧是难以解脱……扭了一会儿后,花蚕终是忍不住,冷哼道:“你若是再这样下去,就让我来。”


    花戮此时正换了个边,吮在花蚕胸前另一点红色上,闻言齿间一个用力,惹来花蚕一阵刺痛。


    “……唔。”花蚕吃痛叫出声来,抬起腿就往花戮身上踹去,而花戮却抬手捉住了他的脚踝,拉开了他的双腿,让花蚕整个私密之处都暴露在花戮的目光之下。


    花蚕的腿很美,纤细而白润,花戮右腿切入,再将花蚕两腿提起,让它们缠在自己腰上,花蚕忽而一声轻笑,脚跟顺着花戮的脊柱向下磨蹭。


    花戮目光一沉,嘴唇已经移到了花蚕的腹部,在那肚脐处将舌尖探入细细辗转,让花蚕又是一阵颤抖,连每一根毛发都像过了电似的发起炸来……之前被舔过的两点着了风,颤巍巍地立了起来,瑟瑟发抖好不可怜。


    看着花蚕已然抬起头来的欲|望,花戮伸手握住,慢条斯理地上下而动……霎时一阵快感突然涌起,直冲得花蚕头皮发麻,让他不自觉蜷起脚趾,小腿也绞在一起扭动起来。


    花戮感觉到花蚕越发动情,抬起头,只见他两片薄唇也因着被细白的牙齿蹂躏得有了咬痕,花戮可不喜欢看他这样,就又重新合上身子,舌头钻进花蚕的唇瓣,一分一分温柔舔动,直到让它们又恢复血色,变得红艳惑人。


   花蚕的两腿已经彻底被分开了,大张着身子似乎把全部都献了出去,花戮手指轻抠花蚕的欲|望前端,偶尔用指尖刺激一下,终是一个稍重的捏按,让花蚕吐出浊液来。这时候,花戮的舌也撬开了花蚕的唇齿,与他的舌重重地纠缠在一起,这一回,没了轻舔唇瓣的温柔,却更多了几分仿佛要将花蚕吞下肚子的凶猛。
另一头,花戮用花蚕溢出的白液弄湿了手指,从容地摩挲到花蚕的股间……而后稍一用力,就松了一根进去。

花蚕喉咙一动,细碎的声响全被花戮堵在口里,然后化为细细的呜咽,在两条舌头的不断交缠中化为黏腻的鼻音……身下的异物感并不强烈,却很明显,花蚕猛然僵了下,然而又被另一人狠戾的吮吻移开了注意力,不知不觉间,脑子里已经昏沉一片……
花戮不着痕迹地加入了第二根手指,然后是第三根……手指在那处销魂所在进出如意,发出磨人的水声。

花蚕感受到一只大手在身上四处揉捏点火不说,而另一手也是作乱,使得他私|处渐渐发痒,越发难熬,久而久之,竟觉着一阵空虚,像是想要有什么能狠狠地做点事来,缓解了这痒处才好,可那作怪的人偏偏不动,让他被晾在这里上不上下不下……恶狠狠地要瞪那人一眼、再骂几声,但口腔全被那人占得满满,居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即便是勉强发声,也变成了连自己都不愿听的低柔呻吟,反而让那人的眼更深、吮吻更狠。

这般昏沉不知多久,忽然体内被人按上了什么敏锐处,花蚕整个身子弹跳一下,两条腿也没了力气,软软地就要从花戮身上掉下来……花戮压低身子,把那两条长腿抬上了自己的肩膀。
这时,一个灼热火烫的物事抵在了花蚕柔嫩的大腿内侧,让他冷不丁浑身一个激灵。

花蚕的手得了空闲,便伸长了抓住花戮的胳膊,把他拉得更近,花戮定定地看了花蚕一眼,抽出那原本直在抽|插的手指,腰部一沉,就将自己的物事送进了花蚕的体内,全根没入。
之前所做的准备都没白费,经过那番冗长的挑动,花蚕身子早已酥软,腰肢又是柔韧,正好拿来摆弄,是做不了一点反抗,而后面那处销魂所在也早已被弄得软热,这一进去便像是被那肉壁缠住,一绞一绞的像是要让那根烫热的器物融化在里头一般,真正是舒爽难言。

花戮沉沉的黑眼里划过一丝红光,他握住花蚕的细腰,就是一个猛力进入,冲得花蚕一声闷哼,手指也掐进了花戮的肉里。
“忍着点。”花戮这才吐出几个字,虽说还是清清冷冷,却多了几分不稳。
紧跟着花戮便是狠狠用力,重重冲撞,再没有之前挑弄时那样温柔,而是快进快出,像要把身下人捅穿……那根热烫的物事不时擦过花蚕体内敏感,每一触碰定要惹得他一个战栗,小腿也总是会无力滑下,又被花戮捉住,奋力拉向自己,让花蚕再被撞在那处,发出一声惊叫,再被花戮撞击成破碎的吟哦……

花戮用力抱住花蚕的肩背,像是要把他揉进肉里,下头的撞击也更加狠戾,既让他受到冲击,却又怎么都出不了他的怀里……

花蚕是浮浮沉沉,只觉得快感从下头冲刷上来,是一层层忽快忽慢,让他不自觉地就有些恍惚,脑子里除了这一双翻滚着汹涌情绪的黑色眸子,竟也再没有其他……身下的酥麻不断冲击着薄弱的感官,让他犹如置身浪潮般不能自已,只待这场欲火将他焚尽,又似乎要被这滚滚而来的欲|望没顶… …

不记得是哪一日,原本也不过是出去看了看风景,回来后已是入夜,才刚在浴桶里泡了身子,却被这人一把从浴桶里拎出来扔到床上,欺身就压了上来。
自己当时是怔了住,反应过来后自然是不允的,可已经被褪尽了衣衫,便只好骂出一句:“上次被你压了,这回总轮到我了罢?”

那时这人是怎么说来着?
“全凭各自本事。”

哼,好个全凭各自本事。自己这破烂身子自小被泡了药水,根本学不得内力,可这人却是练功不缀,得了一身本领。便是那遍布自己全身的毒药毒物,虽说能放倒所有人,可这人早已吞食了自己的舌尖血,百毒不侵……说是各凭本事,自己又哪里来的力气能压得住这满身蛮力之人?

而自打那时起,那人便仿佛食髓知味……或者是解毒的那次便是如此?究竟如何已然不得而知,可这事却一直这般延续下来,却不知那人是何时就动了欲念,就要朝自己压将过来……再而后,自己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妥,反正也自是爽快的,这人爱用力,便让他用去。

花戮的动作更加猛烈,花蚕只觉体内的器物又涨大几分,知道是快要尽了,便微微勾唇,用力绞紧后方,当下就听得身上人呼吸乱了,再便是报复似的更重的几个像是要把自己顶出去的抽|插撞击,跟着就有一股热流直射入体内,便从头顶到脚尖都发麻了……
花戮匀了呼吸,伸手将花蚕半湿的身子揽入怀中,才将器物抽出,发出黏腻水声。

    花蚕伏在花戮怀里,头靠在花戮的颈窝,长长的头发披在带着微微汗津的脊背上,竟显出几分光泽来。


    花戮的手指在花蚕的股间轻轻刮搔,顺着他的指腹,白浊的液体缓缓流下,在柔软的毯子上糊了一片。


    身子里的异物不住地做着清理的事,花蚕之前累得狠了,脑子里一片浑浑噩噩,可不知怎地,却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来。


    那时候,他还是毒部的首座,他还是兵部的首座,他们只闻其人,却从未见过面。


    有一日,他再度狠矬了向他挑衅的毒部之人,穿着那一身由失败者鲜血染成的红衣,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过那条长长的、冰冷的走廊。


    金属的光泽在那个全由高科技掌控的基地里闪烁着寒芒,那一刻,有一道沁凉的风从他身边飞快地掠过,他不自觉地回了一下头,却只见到了拐角处的一缕黑发。


    “那便是兵部的首座,听闻是刚做完一票生意回来的。”有谄媚者这般献言。


    他转过身,只淡淡地说了句:“是么。”


    那一回,是他们第一次相见,他只嗅到了那人擦肩而过时身上未散的血腥,而那人呢?


    花戮一点点为怀中人弄干净身子,才发现他竟是乖顺得很,全然没有挣动,及至做完了,才听到他浅浅的呼吸声。


    原来是睡着了的。


    轻轻扳过花蚕的身子,让他伏在自己的腿上安眠,那露出来的侧脸还带点微微的热气,渀佛用粉白的桃香蒸成,花戮看了一会,伸出手指,浅浅地在那里戳了一下。


    他也还记得,在一次任务归来,一打眼间那一团血一样浓郁的红。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Powered by gongzi X3.4 © 2009-2021 xianq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