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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闲情

三十一 咸鱼翻身

 楼主| 发表于 2020-11-19 10:43:06 | 显示全部楼层
在場諸人,不管是皇子還是大臣,不管是內侍還是宮女,每一個人都在忙著揣摩聖意,只有一個

人在悠然自得的品酒,這人便是薛常。

  薛常雖然也覺得皇帝的行為有些古怪,但心裡只是略微好奇罷了,並沒有去猜測聖上的心思,他

十六歲便中了舉人,無權無勢,這丞相之位完全是自己一步一步爬上來的,才幹、心機、膽識由此可

見一斑,如今而立之年,心思更不是常人能比。

  在別人暗中思量的時候,他倒是一眼就看出皇帝眼中倏忽閃逝的迷茫,雖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倒

確定了這事不值得去深究,便懶得想了。再說,勾心鬥角中摸爬滾打這麼多年,著實有些累,也不知

那些老臣鬚髮花白了為何還這麼精神奕奕。

  薛常目光隨意一掃,落在李赫宰身上,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又恢復正常,藉著喝酒的動作,細細

打量了一番,心中有些詫異。

  李赫宰雙眼微垂,席間前後之人看不到他的神色,皇帝高坐在主位,更是看不清楚,可薛常卻正好

在他左前方,敏銳地捕捉到他眼中隱藏的幾分笑意,甚至還發現他的視線狀似不經意地朝一旁的地上

掃過去。

  薛常將酒杯放下,目光跟著他轉到地上,卻什麼都沒看到,正納悶著,就見他似有所察地抬眼朝

自己看過來,不由一愣,連忙收起疑惑之色衝他微微一笑。

  那邊皇帝聽了李公公的提醒,面上有些掛不住,也不擺什麼架子了,連忙抬了抬手:「快起來!

快起來!」

  眾人又讓他無比隨和的語氣給弄懵了。

  李赫宰謝了恩從地上站起,神色暴露在眾人目光之下,便沒有再看東海,而是一身從容地回到自己

的席位。

  皇帝原本是準備給李赫宰賜婚,兩外二人也賞賜一些別的東西的,可現在李赫宰只得了十隻雞腿,那

兩人再賞就不知道賞什麼好了,總不能賞兩碟子花生吧?最後無奈,只好口頭褒獎了一番。

  席間再次恢復熱鬧,張元才想對李赫宰道一聲賀,可是一想到他得的賞是雞腿,又覺得祝賀之詞實

在是說不出口,猶猶豫豫地端起酒杯,憋了半天憋不出一個字,只好自己默默喝了一口又放下來。

  李赫宰只好繼續忍笑。

  不過片刻,御膳房已經差人將蜜汁雞腿呈了上來,得了皇帝的恩准,便端著盤子朝李赫宰的席位走

過去。李赫宰再次謝恩,硬著頭皮將盤子接到手中。

  皇帝神色如常地與大家閒聊,心裡卻在琢磨,往年鹿鳴宴上的風雅軼事都會在民間流傳,今年這

事要是傳出去,恐怕會寒了讀書人的心啊。

  「陛下……」李公公湊到皇帝耳側,低聲道,「公主那邊鬧起來了!」

  皇帝臉皮一抽,頭痛地揉了揉額角,揮揮手道:「知道了知道了,讓她放寬心,朕心中有數。」

  「是!」李公公朝身後的小宮女低聲吩咐了兩句,揮揮手讓她離開。

  這宮女是公主跟前貼身伺候的,皇子們都能一眼認出,大臣雖認不得人,但猜也能猜到,忍不住

心思又活絡開了。

  李赫宰面前擺著一隻精緻的細瓷托盤,盤中十隻雞腿,兩排五列、整整齊齊,每一隻雞腿上面都澆

瀝著香甜誘人的蜜汁,雞腿周圍嵌著蓮肉、紅棗、龍眼等八寶配料,底下墊著青翠欲滴的荷葉,當真

是應了那個好名字。

  但是……李赫宰深吸一口氣撇開視線……看著實在是,膩死個人了!

  東海可不這麼想,他正對著這些雞腿拚命地擦口水呢,眼珠子滴溜溜轉著四處觀察,見別人都在

圍繞著皇帝新出的話題聊天,李赫宰也在與旁邊的人說話,便偷偷摸摸地把手伸過去,迅速偷了最靠邊

的一隻雞腿。

  盤子裡的雞腿眨眼間便少了一隻,愣是沒人發覺。李赫宰說完了話也不曾注意,他看著這盤子就覺

得倒胃口,只好欣賞周圍的景緻,等到他再次埋頭端起酒杯時才發現,東海已經蹲在那兒毫無形象地

大口啃著吃起來了。

  李赫宰看著他滿手滿嘴的油,抿抿脣,無力地將視線撇向斜前方的牡丹叢,看了一會兒又忍不住將

視線轉回來,看到東海正瞇著眼心滿意足地刷著手指頭,實在是忍不住想笑,只好握拳抵著脣邊略帶

掩飾地輕咳一聲。

  「咦?游兄,你怎麼了?」張元才聽到他的聲音連忙轉頭看他,滿臉都是真誠的關切。

  李赫宰連忙斂起神色,淺笑道:「沒什麼,方才喝酒不小心嗆著了。」

  「哦!」張元才見他並無大礙,點了點頭,視線不經意間從他桌上掃過,又發出一聲,「咦?」

  李赫宰跟著他的視線看向少了一隻雞腿的盤子,頓時覺得頭痛,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忽然又覺得

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多了起來,頭痛的感覺一下子更為強烈了。

  不過片刻,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的盤子,不僅發現少了一隻雞腿,而且發現案幾上連半根雞骨頭

都沒有,不由齊齊將目光定在他的臉上,神色詭異。

  這狀元郎,是有多能吃啊!骨頭渣都沒剩下來……

  李赫宰真恨不得把東海拖過來好好敲打一頓,微微提起一口氣,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從容淡定地坐

在那兒任人打量,只是控制不住頭皮一陣一陣發麻。

  皇帝覺察出片刻的安靜,也跟著朝李赫宰看過去,不過他倒是沒仔細看,並未發現什麼,只是琢磨

著女兒的心思,覺得還是需要再提一提,便轉頭對李公公吩咐了兩句。

  待李公公將話傳下去,又轉頭看著下面的人,朗聲笑道:「方纔鬥詩鬥得酣暢,倒不需要禮樂助

興,現在不作詩了,光喝酒可就清冷了些。」說著便下令隨時候命的樂官安排奏樂。

  絲竹聲緩緩響起,席間的氣氛更是熱鬧。東海刷完了手指,搖頭晃腦地聽著曲子、觀察著眾人的

神色,瞅著機會又把手伸了過來。

  李赫宰餘光瞄到他的動作,也不知他這肚子怎麼還裝得下,真是生怕他吃撐著了,只好狀似隨意地

將托盤往自己這邊拉過來一些,神色自若地與一旁的工部侍郎聊著屯田水利之事。

  東海手落了空,抬眼朝他看了看,見他聊天聊得帶勁,就往前蹭了一步,又把手伸出。

  李赫宰忽然把頭轉過來。

  東海一驚,生怕雞腿憑空消失把他給嚇著,連忙將手縮回去,心裡不由暗暗後悔,應該早點告訴

赫宰自己會隱身術的。

  李赫宰給自己添了一點酒,手中的酒壺沒來得及放下,又轉頭繼續與那位滔滔不絕儼然遇到知己的

工部侍郎說話,餘光瞄到東海重新將手伸出,心中一笑,便把酒壺往托盤外邊一放,擋住了他蠢蠢欲

動的爪子。

  東海頓時苦了臉,急得恨不得抓耳撓腮,左右看了看,再次把手伸出。

  李赫宰忽然轉頭,探手從小碟子裡拿了一顆水嫩嫩的葡萄,垂下視線開始慢悠悠地剝葡萄皮,盛果

皮籽殼的小碗被他挪到盛放雞腿的托盤旁邊。

  「……」東海頹然地抽抽鼻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急得撒潑打滾。

  李赫宰瞟了他一眼,脣角噙著一絲若隱若現的笑意。

  這邊二人正暗中為了一盤雞腿較勁,那邊皇帝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好好好,把樂曲換了,讓朕

的女兒宜安公主來給諸位助助興!」

  東海聽著群臣一疊聲的恭維愣住了,緊接著就見宜安公主穿著一身水色的淡雅裙裝,單手握劍立

於背後,踩著舞步巧笑倩兮地走了出來。

  東海驚得一下子從地上彈起,如同護犢子的母獸,憤怒地擋在李赫宰的面前。

  宜安公主目不斜視,隨著樂聲彎腰抽手,剛柔並濟地舞起劍來,在群臣一陣喝彩聲中飛速地朝游

青這邊瞟了一眼。

  東海面色一僵,終於意識到自己根本擋不住她的視線,臭著臉朝她瞪了一會兒,轉身走到李赫宰身

邊坐下,抓著他胳膊將臉枕在他肩上,這才覺得心裡踏實了一些。

  李赫宰想起他幾世吃的苦,心中再次酸楚,想將他摟在懷中卻又暫時無法做到,只好暗暗嘆了口氣

,垂眼自顧自地聽曲,偶爾抬眼看一下也是為了不引起皇帝的懷疑,神色間一直冷冷淡淡的。

  東海一直注意著他的神色,心中歡喜得簡直要開花,方纔的難受全都煙消雲散。

  宜安公主相貌傾城、身姿曼妙,動作行雲流水、柔中帶剛,將手中一把軟劍舞得好似有了生命一

般,神色間英氣逼人,一曲舞畢,又恢復成嬌俏的女兒姿態,贏得滿堂喝彩。

  皇帝看著自己的女兒只覺得一萬個滿意,連忙招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笑呵呵道:「朕得了如此

多的新生才俊,乃我朝之福,實在是高興得很!正所謂喜事成雙,不妨趁著這喜慶的日子,再添一件

喜事!」

  底下的人都明白了七七八八,看來顯然是準備賜婚了,只是不知這公主將要被賜給誰。朝中年輕

的官員也有好幾個,不過看方才公主跳舞時,視線時不時朝三鼎甲那邊飄過去,十有八|九便是那三

人之中的一個了,而李赫宰又表現極為突出,花落誰家自見分曉。

  皇帝想讓宜安公主去後面迴避一下,奈何她死都不從,父女倆互瞪了一會兒,皇帝無奈敗下陣來

,只好當著她的面對群臣道:「朕這女兒脾氣擰的很,宮裡實在是養不得她了,還是早早扔出去的好

。」

  這番話引來一番善意的哄笑。

  東海頓時惱怒:這皇帝老兒怎麼就沒完沒了了!視線在場中轉了一圈,原本怒氣衝衝,忽然又瞇

著眼笑起來,再次顛顛地跑到皇帝跟前,朝他吹了口氣。

  皇帝眉心一跳,又恍惚了一下,笑瞇瞇地和藹道:「榜眼張元才!」

  張元才一愣,連忙出席跪地叩首。

  席間眾人都有些詫異,暗道原來自己猜錯了。

  宜安公主眨眨眼,不明所以。

  皇帝笑道:「張元才相貌才情皆為上乘,性情耿直、忠誠可靠,實為良婿之首選。朕今日便將你

召為駙馬,擇日與宜安公主完婚。」

  張元才眼皮子猛地一跳,傻了……

  公主面色陡變,轉身焦急地拽著皇帝的衣袖:「父皇!」

  東海連忙看向宜安公主,心裡對她實在是厭惡,便懶得靠近,直接朝她揮了揮手衣袖。

  宜安公主身子一晃,蒼白的臉頰忽然染上一層緋色,剛剛還驚恐焦急,轉眼就換成一副羞惱的神

色,站起來朝張元才看了一眼,滿面羞紅地一跺腳,飛奔著離開宴席了。

  群臣:「……」

  「哈哈哈哈!這丫頭竟然也知道害羞了!」 皇帝笑著看自己寶貝女兒跑開,又轉頭看向跪在地

上的準駙馬,「張元才,你還不接旨?」

  張元才呆頭呆腦地愣了半天,忽然聽到皇帝跟自己說話,連忙下意識俯首:「張元才接旨,謝主

隆恩!」

  謝完了,還是摸不著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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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啊啊啊啊!今天這一章肥不肥!提前祝大家端午快樂!O(n_n)O

  【微劇場】

  琉璃氣勢洶洶地戳著大白的鼻子:「臭小子,再亂點鴛鴦譜,小心月老揍你!」

  赫宰一把將大白攬在懷中,對他溫柔一笑:「不礙事,我護著你。」

  大白頓時氣焰囂張,沖琉璃拋了一個白眼珠子。

  月老扯扯公主和書呆子之間的紅線,慢條斯理地開口:「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要不是老夫給他們

牽線,這潑皮狐狸能得手?」

  琉璃委委屈屈地蹲到角落去了:「嚶嚶嚶嚶……」

  55章

  第55章生氣

  皇帝將張元才召為駙馬,清醒過來後又是一愣,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來自己為何會做出如此決定,

可金口玉言猶如潑出去的水,哪有收回的道理?其實作為夫婿,張元才倒也不比李赫宰差,只是屆時面

對寶貝女兒,恐怕要好一番頭疼。

  皇帝心裡琢磨著這件事,百思不得其解,面上卻裝得若無其事。再看向李赫宰時,心中自然是說不出

的惋惜,先前鬥詩本該好好獎賞一番,卻只拿了十隻雞腿打發,如今招駙馬,又將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這位皇帝極其疼愛女兒,但更加珍惜人才,此時心中想的倒不是如何安慰女兒,而是如何安撫游

青,這李赫宰在他眼中簡直堪比當年的薛常,喜歡還來不及,哪裡捨得輕怠?這麼想著,連忙轉頭對身

側的人耳語吩咐了一番。

  半個時辰後,宴席接近尾聲,有內侍手托三道聖旨驅步前來,絲竹聲停,眾人端坐。

  對於三鼎甲,歷朝歷代的傳統都是在揭榜當日金殿唱名後直接封官,到了這一任皇帝,他卻偏偏

改了規矩,將這件事延到了鹿鳴宴上,此時李公公手中拿的第一道聖旨便是下給李赫宰的。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元昌四十八年新科狀元李赫宰,博通經史,工詩善書,文采斐然,堪當大

任,特封為翰林院直學士,官授三品,賜永安門西南十里宅院一座,以示皇恩,欽此!」

  餘音未落,全場愕然。

  新科狀元向來是封授翰林院修撰從六品,雖沒有成文的規定,可歷來如此,皇帝因十分中意便授

予高官的有,卻極為罕見,即便是當年的薛常,也不過得了個從三品,想不到李赫宰卻是正三品,這其

中的隆恩,可見一斑吶!

  李赫宰也是稍稍錯愕,隨即又迅速斂下神色,領旨謝恩。

  皇帝看著他巋然不動、寵辱不驚的姿態,心中更是滿意,喜笑顏開。

  李赫宰回到自己的席位,接著便是榜眼和探花先後領旨,這二人倒是按照歷來的規律,官拜翰林院

編修,正七品,也各得一座宅院,待遇並沒有刻意提高,也沒有刻意壓低。雖然正七品官階不高,但

是能進入翰林院便等於是一步登天了。

  先前看張元才被招為駙馬,有些人看向李赫宰時還帶著些同情,此時才幡然醒悟,皇帝竟然真是對

他青睞有加,不招駙馬原來是有更高的官職在等著。

  李赫宰心如明鏡,前一世與薛常初入朝堂時同等待遇,官拜從三品,這一世升了半個等級,恐怕是

方才臨時改的旨意,想起這其中的緣由,忍不住朝東海看了一眼。

  東海早已高興得忘形,先是解決了的公主那邊的麻煩,後又見到他家赫宰被封官,雖然不知這拗

口的官名究竟是什麼意思,可「三品」這兩個字卻是聽得懂的,實在是與有榮焉。

  李赫宰看著他這副模樣,想到他方纔的所作所為,眼神寵溺卻無奈,心中暗暗嘆了口氣,一直到散

席後回到客棧,才將滿面喜色的東海攬入懷中,輕聲道:「東海,你說有本事去皇宮裡偷吃的,今日

可是過去了?我得了十隻雞腿,卻莫名其妙少了一隻,是不是讓你給吃了?」

  「嗯!」東海笑瞇瞇地在他下巴上啃了一口,咧嘴道,「先前忘了告訴你了,我會隱身術,一直

跟在你身邊呢,你不知道吧?」

  李赫宰看著他臉上的得意之色,也跟著笑起來,配合地點了點頭:「原來狐妖還有這等本領,東海

真是了不起。」

  東海見他誇讚自己,心中更加歡喜,忍不住便將白天的事一五一十地都對他說了,說完卻發現他

墨黑的眼珠子直直望著自己,神色間竟隱有不悅,不由愣住。

  李赫宰抬手捧著他的臉,拇指在他漂亮的眉眼間溫柔地摩挲著,輕嘆一聲道:「東海,你怎能亂點

鴛鴦譜?他人的命運是他們自己的,你我都是外人,哪能隨意乾預?」

  李赫宰語氣和動作一樣溫柔,可這番話明顯是在責備他做得不對,東海瞪大眼看著他,張了張嘴,

道:「赫宰,你是我的!亂點鴛鴦譜的是皇帝,他要將公主許配給你,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被人搶走

!」

  李赫宰一徑沉默,見他面有不甘、毫無愧色,忍不住眉頭微蹙,半晌才道:「東海,你可知你今日

所作所為與皇帝如出一轍?你我之事,不需別人來主宰,那別人 的事,你又為何要插手?你是狐妖

,自然有本事迷惑人心,可你迷惑得了一時,迷惑得了一世麼?公主對張元才無意,讓你這一搗亂,

清醒後豈不是要傷心死?」

  東海彷彿遭受當頭一棒,瞬間面無血色,顫著嘴脣看他,愣愣道:「赫宰……你維護她?」

  李赫宰哭笑不得,連忙將他抱住,在他臉側親了親:「你想到哪裡去了?我怎會維護一個不相干的

人?我只是說,此事你做得欠妥。」

  東海卻因為一下子受了打擊,鑽進了死胡同,一把將他掙開,澄澈的雙眼登時蒙上一層霧氣:「

赫宰,你竟然為了她責備我……我哪裡做錯了?他們要搶你,我不甘心……我好不容易才能跟你在一

起……」話未說完,已經哽咽。

  李赫宰一下子讓他哭得肝腸寸斷,再次將他攬入懷中,緊緊抱住:「東海,我不是責備你,皇帝不

顧別人意願胡亂指婚不對,你不顧公主和張元才的意願便將他們牽扯到一起,我自然也不能說你做得

對。」

  「你都說我做的不對了,還不是責備我?」東海抬眼瞪著他,眼眶裡淚汪汪的,越想越覺得委屈

,盈滿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掛下來,哽嚥著抽著鼻子道,「我等了一千年才能跟你在一起的,以前你就

被公主搶過去了,現在她又要來搶……」

  李赫宰心疼地擦著他臉上的淚,心道:你總算願意將這些委屈告訴我了。臉上卻是裝作驚訝的模樣

:「東海,你說的一千年是怎麼回事?」

  東海眼淚根本止不住,他生怕李赫宰產生愧疚,從沒打算將那些事說出來,畢竟幾輩子的跟隨都是

自己一廂情願,李赫宰根本毫不知情,可眼下話一出口,怎麼都收不住,越想越覺得委屈,雙手將他緊

緊抱住,嘩啦啦地流著淚,把幾輩子的尋找、錯過、跟隨,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李赫宰雖然早已知曉,可想一次便心痛一次,更遑論聽他這麼傷心地哭訴,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在

他臉上親吻,眼中全是痛楚和憐惜:「東海,是我對不起你,你快別哭了。」

  東海停不下來,說了多久就哭了多久,明明一千年都熬過來了,此時卻成了愛哭鬼,大抵心裡始

終相信他疼自己,所以才會這麼肆無忌憚地將委屈悉數發洩出來。

  這一千年的事,就算長話短說,也需要花上很長一段時間。夜深時,東海說完了,眼淚也流乾了

,聲音越來越低,終究是抵不住倦意,睡了過去。

  李赫宰將他抱至榻上,替他擦臉擦身子,又拿熱巾子替他敷眼,也不知他明早起來眼睛是否會腫成

核桃,心中又憐又痛,但是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他的所有坦白,心中的大石總算落地。

  「東海,你早該對我說實話了。」李赫宰將他抱在懷中,將他額間的髮絲撥開,湊過去親吻,低聲

道,「這些事,本該由我承受,說出來好。」

  翌日,天還未亮,東海就醒了過來,一睜眼便撞入李赫宰沉黑的雙眼,迷糊一瞬間後想起昨晚所有

的事,撅了撅嘴,一翻身賭氣地轉過去背對他。

  李赫宰從後面將他抱住,在他修長白皙的後頸親吻,柔聲道:「東海,你生我的氣了?」

  東海從不會掩飾情緒,聽了他的話更生氣,腳在床上蹬了蹬,不開口。

  李赫宰最怕他傷心,見他此時只顧著生氣,知道他心情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強行將他扳過來,在

他眼睫上親了親:「東海,不生氣了可好?」

  東海抽了抽鼻子:「你昨晚罵我了,我要生氣!」

  李赫宰見他這樣,忍不住笑了,親暱地蹭著他的鼻尖,柔聲道:「傻子,我怎麼會罵你?只是要你

想想,你替他人安排命運,不覺得有什麼不對,若是他人替我們安排命運,你甘心麼?」

  東海翻了翻眼皮子,咕咕噥噥道:「不甘心。」

  「這就對了,你不甘心,那別人又怎會甘心?」

  「我不管,赫宰已經和我在一起了,以後我都不會把你讓給別人。不會有人來乾預我們,別人的

事我不管!」

  李赫宰輕嘆:「你又怎知不會有人來乾預我們?」

  「我是妖!只要我不讓步,凡夫俗子能奈我何?」東海說的底氣十足,順便宣示自己佔有權一般

在他頸窩狠狠蹭了蹭。

  李赫宰閉了閉眼,將他抱緊:這世間要乾預我們的,又何止凡夫俗子?若不是你我相伴得來不易,

我又何必在意這些事?自己深受其苦,自然也就不希望看到別人違背意願接受他人的安排,推己及人

罷了。

  李赫宰不再說話,只是心中默默感慨。東海睡了一覺,腦子也清醒了幾分,倒是主動檢討起來,拿

手指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劃著,讓他一把抓住,抬起頭道:「赫宰,我讓皇帝將公主賜給張元才,是

不是真的做錯了?」

  李赫宰笑著看他:「倒也不是做錯了,只是方式有些欠妥。」

  「啊?」東海一臉迷茫。

  「這麼生硬地將他二人牽扯到一處,是亂做紅娘。若是他們彼此中意,這紅娘便不算做錯。」游

青不是聖人,自然不會好心到阻止東海,那樣反倒給自己添罪受,他只是希望東海換一種方式。

  東海有些不明所以。

  李赫宰笑著捏了捏他的鼻子:「昨日與張元才道喜時探了些口風,知道他並未定下任何親事,看他

眼中帶著幾分羞臊與欣喜,猜他對公主是極為滿意的。或許一開始他也以為皇帝會招我做駙馬,所以

接旨時才有些錯愕,並非不願意尚公主。」

  東海眼睛一亮:「真的?」

  「自然是真的,公主風采過人,哪有人會不願意娶她。」李赫宰說完見他瞪著自己,隱隱又有生氣

的跡象,笑了笑,「我說的是別人。」

  東海哼哼唧唧地點頭。

  李赫宰看他這模樣覺得好笑,又道:「張元才性情文采都不錯,公主若不是先入為主選了我,看上

他恐怕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你既然能迷惑人的心智,何不讓公主將我從腦海中驅逐出去?只要她不惦

記著我,不管他們成與不成,你都不用再掛心了,是不是?」

  東海聽得張大嘴巴,總算是恍然大悟,連連點頭:「我怎麼沒想到呢!」

  「所以我才說你做得欠妥,你這傻子都不聽我說完就自己哭起來了。」李赫宰語帶調笑,其實卻在

心疼。

  東海讓他說得赧然,皺了皺鼻子:「那我把所有人關於聖旨的記憶都消除好了。」

  論迷惑人心,這是狐族的看家本事,尤其以九尾狐最為擅長,反倒是神仙做不來。論消除記憶這

類術法,其實李赫宰也會的,不過他當然不準備自己來,不然哪裡用得著大費周章地給東海講道理。

  東海見他點頭同意,終於撥雲見日,摟著他嘻嘻笑起來:「還是赫宰聰明,硬將他們綁在一處,

我們會內疚。若是他們自己看對眼了,那可就不管咱們的事了!」

  「那你還說我護著別人麼?」

  「唔……」東海撒嬌地貼著他蹭,搖頭。

  盞茶功夫過後,上到皇帝下至黎民,除了始作俑者,沒有任何一個人記得曾經發生過招駙馬一事

,皇帝只是賞識李赫宰的才華,公主完全不記得自己曾在殿試時偷偷看過李赫宰,之後鹿鳴宴上的舞蹈,

似乎真的只是為了助興。

  倒是張元才,看過公主的劍舞,當真是唸唸不忘,只是性格木訥又自知身份低微,一直不曾表現

出來罷了。

  ==========================================================================

 
作者:

  大白貌似還從來沒跟赫宰吵過架,一直膩歪啊膩歪~~

  總算讓他們床頭吵架床尾和了一次~嘿嘿~~o(* ̄︶ ̄*)o


  56章

  第56章狐僕

  朝夕之間,李赫宰由一介貧寒書生一躍成為入得朝堂的三品大官,消息火速傳到了煙陵郡,一下子就

將煙山腳底那片平靜的土地炸開了鍋。

  李赫宰家中無父無母,高中後直接做了京官,倒是免去了衣錦還鄉的麻煩,不過畢竟完成了恩師的

夙願,因此搬入新的府邸後便在院子裡燃起火盆遙遙告慰恩師。

  這座府邸是前朝官員遺留下來的,佔地極為寬闊,或許那位官員也是個風雅之人,其中的格局佈

置與丞相府的精緻相比竟不遑多讓,這當真是極大的聖寵。

  搬進來的第一天,自然少不了宴請同僚、鑼鼓爆竹的熱鬧,同僚也不會空手而來,知道這是一座空

宅子,因此送的禮物都十分周到,除了綾羅綢緞、珍玩器皿,還有奴僕家丁等等。

  李赫宰雖然性子不怎麼熱絡,可應對起來也是禮節周到、遊刃有餘,至於送來的這些下人,並非知

根知底,不好推辭也不會重用,將來會打發去一些不甚要緊的地方幹活兒。

  有了僕人,東海瞬間又找回狐王的氣場,與這些人說起話來儼然一副主人架勢,一回到李赫宰身邊

,又乖順成了一隻小綿羊,粘著他又是抱又是蹭的。

  李赫宰哪裡受得了他這番撩撥,忍了半晌只好將手中的書丟下,一把將他抱起,三步兩步走至裡間

的榻上,寵溺地在他鼻子山捏了捏,看著他烏黑的眼珠子在燭火下映照出柔柔的光,心中坍塌得一塌

糊塗,埋頭在他脣上親了親,正準備更進一步時,忽然感受到大片妖氣的靠近。

  「咦?」東海聳了聳鼻子,與李赫宰大眼瞪小眼。

  李赫宰愛極了他這副可愛的模樣,忍著笑又在他脣上親了親,裝作不知:「怎麼了?」

  東海吞了吞口水,神色間難掩緊張:「赫宰,你真的不怕妖怪?我是說,如果不是我,是別的妖

……」

  李赫宰挑了挑眉:「吃人的怕,不吃人的不怕。」

  「不吃人不吃人!絕對不吃人!」東海連連擺手,焦急道,「都是吃雞的!」

  李赫宰差點笑出聲來,連忙憋住,一本正經道:「那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東海儼然放下了一副重擔的樣子,長長呼出一口氣,轉眼就笑起來:「赫宰不怕就好。」

  話音剛落,外面就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李赫宰與東海齊齊側頭,正好看到屏風處鬼鬼祟祟露出半張

清秀的臉,兩隻烏溜溜的眼珠子扒著屏風邊沿往裡張望。

  李赫宰一眼便認出這就是當初媒婆說親時來搗亂的那個少年。

  「哎呦!」小禾捂著眼睛誇張地低嚎了一嗓子,指縫卻張得開開的,明目張膽地跟榻上的兩個人

對視,笑嘻嘻道,「恭喜王!賀喜王!您終於得手啦!」

  李赫宰轉頭垂眼看向東海,見他臉蛋紅彤彤的卻滿是得意之色,忍不住笑著將他抱起來。

  如今天氣漸熱,東海沒有穿鞋,就直接光著腳丫子踩在踏板上,站起身對小禾招了招手。

  小禾連忙顛顛地跑進來,狗腿地朝李赫宰下跪行禮:「小禾見過王妃!哦不——王夫!」

  李赫宰知道狐族沒那麼多規矩,這小禾十有八|九是故意鬧著玩的,打量了他一眼,笑道:「快起

來吧。」

  「哎!」小禾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見東海還在對自己招手,連忙笑嘻嘻地又往前走了兩步。

  東海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耳朵。

  「哎呦哎呦——疼——」小禾嘶了一口氣,臉都皺成了包子,連忙又往他那邊湊了湊。

  東海方才親熱被打斷,心裡十分不痛快,這會兒死命地擰他耳朵,氣哼哼道:「長老們在外面?

你們怎麼都跑來了?來做什麼?」

  李赫宰還從未見過東海這副模樣,覺得新鮮有趣,便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看熱鬧。

  小禾苦悶地朝他瞟了一眼,原本以為讀書人必定心腸軟得跟爛泥似的,沒想到這位竟然就這麼袖

手旁觀了,乾嚎了兩嗓子只好實話實說:「王夫做了大官,以後必定吃香的喝辣的,我們來……我們

來……跟著王享享福……」

  東海一聽急了,他可是要和赫宰二人獨處、你儂我儂的,讓他們這一大群過來,那還得了?當下

就把他往外推:「不要!你們回去!」

  小禾機靈得很,連忙指天發誓:「我們絕不打擾王和王夫,我們就是來蹭吃蹭喝的!您想想,將

來你們回了煙山,我們不還是在跟前轉悠嗎?在那裡轉悠和這裡轉悠,沒什麼不同嘛!」

  東海哪裡聽得進去,就差拿把叉子將他叉出去了。

  李赫宰笑著看他們爭執了半天,突然開口:「東海,讓他們留下來吧。」

  兩人同時停下動作,小禾一臉感動,東海一臉憤慨,跑過來摟著他脖子就撒嬌:「不要!他們就

會搗亂!」

  李赫宰寵溺地在他背上拍拍,笑道:「你是他們的王,還怕他們搗亂不成?正好這宅子缺人,讓他

們留下來才好,打掃的、燒火的、劈柴的,以後都有人做了,幹 活兒的才有飯吃,不幹活兒的就趕

回煙山。再定些家規,誰要是觸犯了,你就打他。小錯小打,大錯大打,若是擾人清夢,那就往死裡

打。」

  小禾身子一抖,兩條胳膊將自己抱起來,忽然覺得背後陰風嗖嗖。

  東海聽得連連點頭,一下子就覺得什麼煩惱都沒有了,喜氣洋洋地摟著他的脖子往他腿上一坐,

朝門口兀自篩糠的小禾勾了勾手指:「把他們都喊進來!」

  小禾已然知道有說話權的是李赫宰,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他,見他微笑點頭,這才轉身一溜煙跑了



  片刻功夫過後,屋子裡烏拉拉站滿了人,東海興沖沖地給李赫宰一一介紹。

  李赫宰有師父的符印護身,連天界都尋不到,因此這屋子裡即便是法力最高的長老也看不出來他是

個上仙,只是覺得他氣質非比尋常罷了。

  搬了四張凳子給四位長老,將他們感動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無比誇張地說著「王夫真是菩薩心腸

」云云,聽得人哭笑不得。

  他其實打心眼裡感激他們,若沒有他們一直護著照顧著,東海這只在天界過了千年的呆狐狸跑到

凡間還不知會活成什麼樣呢。

  先前說那番話也就是逗逗小禾,哄哄東海,此時看著這一屋子嬉皮笑臉、男男女女的狐妖,知道

他們都是真性情,自然十分喜歡,笑道:「宅子裡還有一些僕役,我改天將他們打發掉,往後這裡沒

有外人,你們就當作是在煙山好了。」

  狐妖們一聽全都興奮起來,一哄而上將他團團圍住,看得東海醋意大發,惱怒地揮手踹腳趕人。

  李赫宰又補充道:「不過有外人時你們要收斂,若是不知道該如何做,就偷偷潛到別人府中去學一

學,不要露出端倪叫人發現了。」

  眾妖連連點頭答應,拍著胸脯直說沒問題。

  數日過後,皇帝又賞了李赫宰一些良田,李赫宰正愁那些僕役無處打發,這下子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將他們全都調過去打理田地,宅子裡剩下的除了他自己就全是狐妖了。

  東海終於圓了他乘轎子的心願,雖然李赫宰上朝很早,可他還是每天都要爬起來送他。

  李赫宰不習慣被人貼身伺候,早起時除了讓人送水、送飯,其餘事情都是親力親為,將自己收拾好

後,還要伺候迷迷糊糊的東海,一邊給他擦臉一邊嘆氣:「都睜不開眼還非要跟著,你這是何苦?」

  東海費力地掀開眼簾,吧唧吧唧嘴:「我喜歡!」

  李赫宰在他脣上親了親,心疼得不行:「你若再這樣,我可要辭官了。」

  東海嘿嘿笑著在他身上蹭了蹭:「先做兩年過過癮嘛,我要乘轎子,還要乘馬車,我要把上輩子

沒得到的都補回來!赫宰好不好……」

  「好好好……」李赫宰沒想到越說越心疼,連忙止住他的話頭,捧著他的臉揉了揉,牽著他去桌邊

坐下來吃飯。

  吃完飯,東海終於清醒了些,喜滋滋地和李赫宰手牽手朝轎子走過去。

  八個狐狸轎伕諂媚地朝他們搖搖狐狸尾巴。

  小禾屁顛屁顛地給他們掀轎簾。

  李赫宰笑著指指轎伕屁股後面:「出門收起來。」

  「是!」齊刷刷應聲,尾巴瞬間不見。

  東海打了個哈欠,拉著李赫宰坐進去。

  起了轎,他就跟著上上下下的晃,樂得嘴巴都合不攏,直接一倒橫在了李赫宰的腿上,抱著他的腰

恨不得打滾,身子左右扭了扭,又抬腳在轎子上面蹬了蹬。

  李赫宰低頭看他,手心貼上他的臉頰,輕聲道:「再睡會兒,回來的路上再玩。橫豎這些狐狸力氣

大,轎子隨你折騰。」

  話音剛落,小禾就在外面插嘴了:「王,這轎子小著呢,您要打滾還得曲著腿,不如下回咱們換

個大點的?」

  東海不領情:「你懂什麼?小的才好玩!」小的可以和赫宰擠在一起嘛!

  李赫宰捏了捏眉心:「小禾,這稱呼可得改改,走在大街上可不能再叫王。」

  小禾吐了吐舌頭:「那叫什麼?東海?」

  東海一聽急了:「不行!只有赫宰可以這麼叫我!你們不許!」

  小禾眼睛一亮:「哦,對了!叫小白!」

  東海聽著還是覺得不對味,咕咕噥噥道:「小白小白,小字聽著一點都不威風……」

  「那好辦!」小禾非常體貼地給他改了稱呼,「大白!」

  李赫宰忍不住笑起來,看東海還是不服氣的樣子,連忙安撫地在他腰上捏了捏:「大白。」

  東海愣了一下,覺得這名字從他的赫宰嘴裡說出來,實在是悅耳動聽得很,當下就笑瞇了眼,點

點頭:「好,就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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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大白_(:3」∠)_

  57章

  第57章捉弄

  早朝之前,宮門口的馬車、轎子多得數不過來,文武百官左一堆、右一堆的聚在一起寒暄閒聊,待

宮門一開,眾人立刻左右分列、魚貫而入。

  東海趴在轎子的簾洞處,一眨不眨地目送李赫宰的背影,習慣了每日朝夕相對,如今哪怕是分離半

個時辰都覺得依依不捨,但是想到這些都是自己前世就一直期盼的,心中又很是甜蜜,臉上掛著痴痴的

笑容,看得小禾嘴角直抽。

  皇帝勤勉,每次早朝都要有小半日才結束,各家都習慣了按點來接人,因此宮門關閉後,送主子的

車轎、僕人都陸陸續續轉身離去,門口一下子冷清下來,到最後,剩下的就只有兩抬轎子了。

  東海探出頭左右看看,把目光定在不遠處灰衣挺拔、面色肅穆的木頭樁子上,嘿嘿兩聲,掀開轎

簾跨出去,一臉好奇地奔過去湊到人家的冷臉前:「你怎麼不回去啊?」

  雲棲腰間佩著一把古樸的雲紋劍,雙手環胸,垂眼紋絲不動地立在離轎子十步開外的一棵銀杏樹

下,就跟眼盲耳聾似的,理都不理他。

  東海一點都沒有熱臉貼冷屁股的不自在感,李赫宰做了官之後與薛常常有往來,他也自然是經常看

到雲棲,對於他每次都面無表情地繃著一張臉好奇得心癢難耐,實在想不通怎麼會有人這麼像木頭的



  「喂,別人都回去了,你怎麼不回去啊?」東海不死心,又問了一遍。

  雲棲眼皮子一撩,毫無情緒地朝他瞟了一眼,又把眼皮子耷拉下去,心裡暗暗嘀咕:你不也沒回

去麼。嘴上卻是一個字都沒往外蹦,當真是惜字如金。

  東海繞著他和銀杏樹轉了兩圈,自顧自道:「我在這兒等赫宰回去,還可以和赫宰一路說說話,

你怎麼老是不開口呢?薛大人不會覺得無趣嗎?」

  雲棲原本垂眼盯著地面,聽了他的話突然眼神一頓,莫名地覺得有些牙癢,抬眼瞪了他一下,挺

直腰背轉過身,依舊不搭理他。

  東海與他身高相仿,不過他是髮髻高束,自己卻是隨意地插著一支劣質的白玉髮簪,青絲鬆鬆垮

垮地輓在腦後,平白顯得矮了幾分,此時說了半天的話也沒個人理,頓時覺得自己氣勢弱了,倔勁一

上來,啪嗒啪嗒兩步又繞到他面前,指指他腰間的佩劍:「你殺過人嗎?」

  雲棲平日裡就見識過他的聒噪,此時讓他擾得煩不勝煩,黑著臉又朝另外一邊轉過去。

  東海生來只會看李赫宰的臉色,李赫宰高興不高興的稍有風吹草動他就能感受到,對別人的臉色卻有

些缺腦弦,自認為自己和雲棲已經算是熟人了,說說話是很正常 的事,也就不管他黑臉白臉,又啪

嗒啪嗒繞到另一邊,一臉恍然道:「噢!我知道為什麼你這麼無趣薛大人還要留你在身邊了!一定是

因為你武功高強,可以保護 他!」

  侍衛的職責原本就是保護主子,這不廢話麼?雲棲面無表情,心裡卻暗暗翻了個白眼,繼續轉身

避開他好奇的視線。沒想到這一轉,直接面對大樹了,不由愣了一下。

  東海哈哈大笑,見他黑著臉又轉回來,忍不住笑得更厲害,捂著肚子瘋瘋癲癲地樂了半天,嗆口

氣指著他道:「你比這銀杏樹還像木頭!哈哈哈哈!樹木還能發出沙沙的聲響,你連樹都不如,所以

它叫樹,你叫木頭。樹是活的,木頭是死的,哈哈哈哈!」

  東海口無遮攔,以為能激怒他,沒想到他還是面無表情,只是不易察覺地扇了兩下鼻翼,顯然在

壓抑暴躁的情緒。

  東海湊過去歪著頭觀察了片刻他臉上的表情,眼睛一瞇,笑嘻嘻道:「你放屁也是沒有聲音的嗎

?」

  雲棲額頭青筋直跳,忍無可忍終於暴怒,抽出一半寒光凌冽的劍身就朝他頸項橫過去。

  東海極為機警地跳開,滿臉的成就感中夾雜著難以抑制的興奮:「哈哈!木頭活了!」

  雲棲又迅速恢復平靜,把劍送回劍鞘,繼續抱胸垂眼盯著地面,心中卻是暗暗吃驚:這小子是游

大人的心頭肉,自己當然沒打算傷他,但是他的反應也太敏捷了些,看起來一點內力都沒有,行動卻

不比練武的人差,真是奇怪。

  小禾急匆匆跑過來:「大白!你沒事吧?」

  東海一聽皺了眉,同樣的稱呼,從小禾嘴裡吐出來味道就不一樣了,扭頭氣鼓鼓地瞪著他:「沒

事!大白大白喊得這麼順口!是不是早就偷偷喊上了?」

  「冤枉啊!」小禾一臉委屈,皺著包子臉期期艾艾地看著他,「今早才開始的……我哪敢……」

  東海哼了一聲,面色不爽地轉身朝自己的轎子走過去,小禾連忙狗腿地跟上去給他掀轎簾。

  東海鑽入轎子卻沒急著坐下,嘿嘿一笑隱了身形,穿過轎簾走出去,得意地在小禾面前轉了轉。

小禾法力微弱,自然是看不出什麼,以為他又像平時那樣在裡面睡囫圇覺,就乖乖立在一旁伺候。

  東海彷彿與雲棲槓上了,興沖沖地跑過去三下兩下爬上了樹,趴在樹杈上摺了一根細小的樹枝就

往下扔,雲棲耳根一動,敏銳地朝旁邊一閃,看看地上的樹枝又抬頭往上瞧了一眼,並未在意,垂眼

繼續入定。

  東海以往都是一邊補覺一邊等李赫宰下朝,今天卻一下子找著了樂趣,意識到雲棲會武功,就沒再

往下扔樹枝,而是隨手扯了一把銀杏葉子,跳回地上。

  笑瞇瞇地走到雲棲身側,東海歪著頭對他高高豎起的髮髻打量半晌,從手中抽出一片葉子插到他

烏黑的髮髻裡面。

  雲棲站如松,巋然不動。

  東海笑得肚子都疼了,又抽出兩片葉子給他插上,拉開距離看了看,極為滿意,跑到他另一側繼

續忙活,最後又繞到後面,好在髮髻本無知覺,他又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自然未被發現。

  如此轉了一圈,雲棲已經頂了滿頭的銀杏葉子,可謂慘不忍睹。

  可憐他站得離轎子遠,那些轎伕又坐在地上休息,平時也覺得他沉悶冷厲,不怎麼敢和他說話,

自然不可能扭頭來看。

  東海欣賞完自己的傑作,拍拍手心滿意足地轉身回去睡覺了。

  迷迷糊糊打了會兒盹,外面各家的轎子馬車已經陸陸續續趕了過來,不過都與雲棲隔著一段距離

,自然注意不到他頭上那些半遮半掩的小葉子。

  宮門口隱約傳來說話聲,顯然是下朝了,東海精神一震,連忙掀開簾子跑出去,又礙於那邊全是

大官,不好冒失上前,只好瞪大眼期盼地看著李赫宰,只覺得他一身官服的模樣煞是好看。

  李赫宰邊走邊與他們寒暄,又與薛常說了會兒話,告了辭轉過身,見東海正等著自己,心中自然是

萬分的柔情蜜意,連忙加快腳步走過來。

  東海看著他臉上的笑容,心中早就雀躍不已,喜笑顏開地迎了上去:「赫宰!」

  李赫宰抬手去摸他頭上的青絲,見他極為享受地在自己手心蹭了蹭,笑意更加溫柔:「有沒有補個

好眠?」

  「有有有!」東海笑瞇瞇地將他拉進去,簾子一放下就迫不及待地撲到他身上,「赫宰,我可想

你了!」

  李赫宰低聲笑起來,順勢摟住他的腰,噙住他的脣與他廝磨親吻了一番,直把他吻得喘息連連才放

開。

  小禾支楞著耳朵在外面偷聽,聽得臉蛋兒紅紅的,直到李赫宰說了一句「回去吧」這才回神,連忙

喊了一嗓子:「起轎!」

  轎子晃晃悠悠地抬起來,東海突然想到了什麼,眼睛一瞪精神振奮起來:「等等,停下!」

  李赫宰不明所以:「怎麼了?」

  東海一臉偷到肥雞的賊笑,拉著李赫宰的手去掀轎簾,鬼鬼祟祟道:「赫宰快來看,那根木頭要出

醜了!」

  李赫宰自然知道他口中的木頭是誰,好氣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也忍不住好奇,跟著探頭從縫隙裡

往外看,卻什麼都沒看到。

  東海半張著嘴愣住了:「咦?人呢?」

  此時他們所找的人正別彆扭扭地坐在薛常的轎子裡,一臉的不知所措。

  薛常與同僚散了之後,雲棲不像東海那樣不顧形象地迎上去,不過也是畢恭畢敬地走回轎子旁邊

等候,轎伕們尚未顧得上看他,就見薛常緩步走了過來,連忙彎腰垂首行禮。

  薛常看著雲棲,愣住了,心念陡轉間已經有了諸多猜測,能不知不覺在雲棲頭上動這麼大手腳,

恐怕此人身手了得,不過若是心懷惡意,絕不會是插幾片葉子如此簡單,想來只是玩鬧之心。

  如此一想,方才一瞬間的警惕便有些放鬆下來,疑惑暫且擱置一旁,薛常看著雲棲這滿頭綠油油

的葉子,實在是忍不住,「噗」一聲悶笑起來。

  雲棲依舊面無表情,可眼中卻閃過一絲迷茫,完全不知他在笑什麼。

  後面的轎伕聽到主子的笑聲,好奇地把眼睛偷偷抬起來,陡然看到他們府裡出了名的冷面侍衛一

頭綠色,一陣強烈的笑意從胸口湧到喉嚨,硬生生又給憋回去,忍得雙肩抖個不停。另外三個角的轎

伕因為視角問題無法看到,心癢難耐又不敢亂動,只好忍了又忍。

  薛常走到雲棲面前,想抬手替他將葉子摘掉,卻及時止住了動作。

  這一頭葉子可不少,要替他摘乾淨可得花費不少的功夫,那樣必然會被人圍觀;可要是不摘的話

,這一路走下去圍觀的想必更多,說不準丞相的貼身侍衛就要因此聞名京城了。

  雲棲看著他眼中的笑,依舊是一臉茫然:「大人,現在回府麼?」

  薛常又忍了一會兒,不厚道地再次笑出聲,清咳一聲點點頭:「回。」說著便拉過他的手腕,不

管他忽然僵直的狀態,強行拽著他掀開轎簾坐進去。

  雲棲這一驚非同小可,整個人都處於呆愣狀態,半天回不了神,讓他給按住肩膀加了幾分力才被

迫坐下。

  薛常讓轎伕起了轎,看他一臉的慌亂無措,忍不住笑意更濃,原本準備坐在裡面慢慢替他將葉子

摘掉的,此時卻忽然改變主意,支著額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起來。

  雲棲頓時覺得手腳不是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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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不忍直視(?? ̄、)

  58本章赫宰大白未出場,斟酌購買

  第58章雲棲

  軟轎慢行,本該享受,奈何雲棲一個練武之人,即便是睡覺的床榻都比別人的要板硬三分,更何況

坐在屁股底下的凳子?

  此時坐在這晃來晃去的轎子裡,坐墊又軟得塌陷下去,只覺得全身無處著力,更要命的是,身邊

投過來的視線一直落在自己臉上,讓他全身僵硬,忽冷忽熱,簡直就是得冰火兩重天。

  薛常饒有興味地打量著他臉上窘迫的神情,覺得新鮮又有趣,忍不住想再逗他一會兒,乾脆斜倚

著身子,將看花賞月的目光拿了出來。

  雲棲何曾與他平起平坐過?硬生生撐了片刻終於忍不住了,把臉朝他轉過去,眼皮子卻不敢抬,

恭恭敬敬道:「大人可是有何事要交待屬下去辦?」

  薛常支著額,卻不說話,一直沉默到他坐立難安,忽然揚起薄脣輕輕一笑:「今日的風可真是大

得很吶!」

  「……」雲棲茫然地抬起臉,斟酌了一會兒才說,「大人,今日沒有起風。」

  「噢……」薛常若有若無地應了一聲,朝他髮髻瞟了一眼,忍不住又「噗」一聲笑起來。

  雲棲實在是覺得莫名其妙,緊張得再次垂頭:「大人若是沒有什麼吩咐,那屬下還是下轎隨行吧

。」

  「等回了府再下吧。」薛常笑瞇瞇地擺擺手。

  雲棲雖然滿腦袋都是疑問,可平時聽話聽慣了,只好規規矩矩應了聲「是」,腰背挺得更直,兩

隻手握拳端端正正擺在膝蓋上。

  又行了片刻,轎子打了個彎,裡面鴉雀無聲,一個正襟危坐、面色緊繃,一個懶倚靠墊、散漫無

邊,對比十分鮮明。

  薛常看了他半晌,見他不再那麼窘迫了,覺得有些無趣,咂咂嘴忽然支起了身子,把脣湊到他耳

邊,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他身子一僵,耳根迅速浮上來一絲緋色。

  定定地看了半晌,薛常挑起眉梢,探過頭去看他的臉,見他眼皮子比先前耷拉得更低,忍不住輕

笑出聲,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聲音耳語道:「你不是喜歡我麼?我讓你進來陪我,你怎麼如此的沉默

?」

  雲棲一聽慌了,把頭垂得更低:「屬下不敢!」

  薛常看他耳根的緋紅蔓延到臉上,忽然覺得他整個人都有了些生氣,忍不住笑意加深,又道:「

不敢什麼?不敢沉默?還是不敢喜歡?」

  雲棲恨不得轎子底下破一個洞,讓自己掉出去才好,臉上一時紅得能滴出血來,連脖子都燒出了

一片火色,嘴脣動了動卻不知要如何答他的話。

  薛常習慣了他的面癱,此時看他蒸成一隻火球,不免覺得新奇,鬼使神差地捏著他的下巴將他臉

轉過來,看書畫一樣地打量起來。

  指尖的肌膚滾燙灼人,薛常見他眼中閃過慌亂無措,忽然心底一軟,不忍再逗他,笑了笑又將手

放開。

  雲棲鬆了口氣,心裡一時滋味難辨,連忙將眼睫重新垂下。

  薛常又倚回軟墊,想把頭靠在轎子邊壁上,這才發現官帽還一直沒摘,手剛抬起,又重新落下,

笑道:「雲棲,過來替我將這礙事的帽子摘了。」

  「是。」雲棲雖說是侍衛,不過一直貼身跟著,基本上也充當了侍從的角色,這些瑣事做起來得

心應手,轉過身小心翼翼地將他帽子摘下來,可摘下後卻沒處放了,想來是自己佔了這官帽的位置,

沒辦法只好端在手中,又轉回去正襟危坐。

  薛常讓他這模樣逗樂,扭頭從角落處取出每日上朝前用來整理衣冠的一面銅鏡,遞到他面前。

  雲棲沒細想,下意識便伸手去接,見薛常手一讓將鏡子拉遠,愣了一下,抬起眼,猛地看到鏡中

的自己,頓時傻了。

  「我說今日風大,你還不信。」薛常笑瞇瞇地晃了晃手中的銅鏡,「這滿頭的銀杏葉,難不成是

你自己長出來的?」

  「這是怎麼回事?」雲棲震驚,「屬下未曾察覺有人靠近!」

  「緊張什麼?或許是開個玩笑。」薛常仇家不少,知道他是在擔心自己,笑道,「若真有人尋釁

滋事,哪會做出如此幼稚之舉?」

  雲棲短暫的震驚過後,覺得他說的極有道理,這才鬆了口氣,隨即又愣了一下,低聲道:「原來

大人讓屬下進來,是因為……」

  薛常笑瞇瞇地將鏡子收回去:「沒錯。」

  雲棲臉色頓時有些發白,心底滑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抿抿脣再不吭聲,見他將鏡子拿走又不

敢要,只好抬手胡亂地在頭上抓起來。

  薛常看他毫無章法地抓了半天也只揪下四五片葉子,再次支起身,抓住他的手笑道:「你又看不

到,亂抓什麼?」

  雲棲手一顫,悶悶道:「屬下失儀,差點給大人丟臉。」

  薛常將他手按下去,含著笑不緊不慢地替他摘起葉子來,見他身子僵直,忍不住笑出聲:「雲棲

,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我可曾苛待過你?」

  雲棲一慌,連忙搖頭:「當然不曾!」

  「別動!」薛常雙手固定住他的腦袋,見他蒼白的臉上重新染上赤霞,又笑了笑,將他一隻手從

官帽上拉開攤平,把摘下的葉子放在他手裡,又繼續替他整理鬢髮,漫聲道,「既然我不曾苛待過你

,你為何如此懼怕我?」

  雲棲被他碰過的地方逐一發燙,心中更慌:「不是,屬下只是敬重大人,並非懼怕。」

  「敬重?敬畏還差不多。」薛常將他臉轉過來,又去摘另一側的葉子,聽他呼吸微亂,只覺得好

氣又好笑,「既說不是懼怕,你慌什麼?」

  雲棲連忙斂下眉睫:「沒有。」

  薛常看了他一眼,手中動作不停,輕嘆道:「明明是良將之材,卻困於院牆內做一個籍籍無名的

侍衛。我雖沒有苛待過你,可也覺得你一直跟在我身邊實在是委屈。」

  雲棲沒來由一陣心慌,連忙道:「大人一心為民,開罪了不少貪官污吏,暗中虎視眈眈之人不計

其數。屬下雖不才,卻敬重大人,能跟隨左右護大人周全,這是屬下三生有幸,並無半分委屈!」

  「你不委屈,我替你委屈。」薛常將他髮髻整理乾淨,收回手定定地看著他,「早就讓你去考武

狀元,你死活不聽。如今以我的地位,你這武狀元也不用考了,若是想大展宏圖,我直接將你舉薦出

去即可。」

  雲棲滿臉血色盡褪,下意識握拳,將掌心的葉子攥緊,抬起頭怔怔地看著他:「可是屬下犯了什

麼錯,大人才要將屬下趕走?」

  薛常一愣,笑起來:「我只是不忍心困你羽翼罷了。你想到哪裡去了?」

  雲棲緊咬內脣,向來肅然清冷的面容閃過一絲淒惶,垂首斂住所有情緒,低聲道:「屬下可否自

己選擇?」

  「自然。」

  雲棲把頭垂得更低,聲如蚊蠅:「屬下的羽翼是大人給的,屬下不想另謀生路,只要大人不嫌棄

,屬下願一直聽候差遣。」

  薛常一眨不眨地看了他半晌,見他在自己的注視下再次耳根泛紅,心中忽然被撩了一下,揚脣笑

道:「你若能入朝為將,我豈不是更添助力?」

  雲棲一愣,將他的話回味幾番,垂眼道:「大人所言極是,屬下願意一試。」

  「你倒是一點就透。」薛常笑意盎然,「只是此話當不得真,我不過是逗逗你罷了,你也信?」

  雲棲愕然,隨即又有些恍然,每日伴其左右,自然明白他並非執著權力之人,一想到方才竟將他

的話當真,忍不住有些愧色。

  薛常低聲笑道:「說不準我何時就會辭官歸隱,你可要想好退路,若放棄入朝為將的機會,一直

跟著我可就只能等著吃苦了。」

  雲棲對他的話有些吃驚,又因為他這番推心置腹之言而感動,暗中將翻騰的情緒壓住,斂眉道:

「屬下願一直跟隨大人左右!」

  薛常點點頭,笑瞇了眼:「今日看來,你也並非木訥不言之人,把你逼急了,倒能逼得你吐出不

少話來。」

  雲棲頓時失語,臉上一瞬間再現窘迫之色,連忙繃直身子,又恢復成平時那個冷面侍衛的模樣。

  薛常覺得十分有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雲棲讓他笑得再次坐如針氈。

  當天回去,薛常便尋到了一項樂子,隨手挑了一本書扔到自己侍衛手中,笑吟吟地捧著茶杯喝了

口茶:「橫豎無事,將這話本念來給我聽聽罷。」

  雲棲一臉糾結,欲言又止,想問為什麼又覺得自己不該多問,只好硬著頭皮將話本翻開。

  薛常笑呵呵道:「再不讓你開口,可要長成啞巴了。一會兒將架子上剩下的幾本都收進包裹,明

日出門放在馬車裡隨身帶著,以後每日都給我念半個時辰。」

  雲棲倒沒注意他這無聊的命令,詫異地抬起頭:「明日出門?」

  薛常點點頭,將茶盞放下:「鄴縣一帶鬧了旱災,皇上命我過去主事開倉賑災事宜。」

  皇帝很喜歡命薛常做欽差大臣,雲棲對此已經習以為常,聞言並未過多驚訝,只是點頭應了一聲



  薛常又道:「皇上還讓我再挑一人同往,我就點了游大人的名,想必他此時也在收拾行囊了。」

  雲棲愣了一下,腦子裡忽然冒出東海在他面前聒噪的模樣,臉色頓時有些發黑。

  薛常說完話見人半晌不動,不由催促:「嗯?話本拿在手裡是做樣子的麼?快念來聽聽。」一邊

說一邊又端起茶盞。

  雲棲面無表情,心裡卻糾結成一團,看著這本早已被薛常翻過不下三遍的話本,硬著頭皮張開嘴

給他唸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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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繼續更新!o(* ̄︶ ̄*)o

  59章

  第59章神醫

  翌日清晨,游府門前早早就停了一輛馬車,車身質樸無華,車內陳設簡單雅緻。東海喜笑顏開地拖

著李赫宰上了馬車,一坐進去就迫不及待地催促外面幾個狐狸隨從快些出發。

  雖說現下已是炙暑,不過早晚還是有些涼,因此馬車內不僅有蓆子還有質地良好的薄被。東海將馬

車門合上,轉身就興奮地撲到薄被上打起滾來,滾過了癮一抬頭,發現李赫宰正笑意溫柔地看著自己,忍

不住咧嘴傻樂:「赫宰!馬車好舒服!」

  李赫宰俯身在他眼角親了親,捏捏他的臉笑道:「出了城沒有青磚路,可就沒這麼舒服了。」

  東海爬起來蹭到他身上靠著,摟著他的腰喜滋滋道:「抱著赫宰就好了。」

  李赫宰眼中笑意如泉,雙臂將他摟緊,鼻尖在他脖頸細膩光滑的肌膚上蹭了蹭,聽著他微亂的氣息

,心中有說不出的滿足,可隨即縈繞而來的還有濃濃的酸楚。

  東海喜歡的不是乘馬車,而是和他一起乘,沒有他,什麼都會缺少樂趣。李赫宰每每想到這些,都

忍不住一陣喟嘆,折磨了上千年,哪裡是一朝一夕的甜蜜可以抵消的?師父說再過一千年,只希望不

出什麼意外才好。

  「東海……」

  「嗯?」東海笑瞇瞇地抬起臉,看見他眼中沉沉的色彩有些發愣,「怎麼了?」

  李赫宰抬手,指腹輕輕摩挲他的後頸,將他攬近與他額頭相抵,脣角捲起的笑容極為寵溺:「這世

間有趣之事多得很,再過個一年半載的,等我辭了官,就帶你去雲遊四海,賞遍萬裡繁花,可好?」

  東海漆黑的眸子閃著碎光,顯然十分憧憬,點頭而笑:「好!」

  「隱居幽谷、泛舟湖上、登峰臨月、大漠孤煙,你想去哪裡,我們便去哪裡。」

  東海聽得神往,喃喃道:「我都沒去過,都想去……」

  「傻子……」李赫宰眼角一陣酸澀,心疼地摩挲他一頭軟順的青絲,「如今奢宅住過了,佳餚嘗過

了,軟轎馬車也乘過了,你還有什麼想做的?若是沒有,我這趟回去就辭官。」

  東海在他下巴上輕輕咬了一口,瞇起眼睛笑起來:「赫宰說的那些,比做官有意思多了。只要能

和你在一起,去哪兒我都喜歡!」

  李赫宰讓他笑得心都化了,捏著他鼻子晃了晃:「這可是你說的,那我回去就給皇上遞摺子。」

  「嗯!」東海點點頭,在他脣上啾了一口。

  出城的路上,李赫宰一直在斟酌,東海將天界的事都忘了,顯然是當時受的刺激過大,下意識選擇

了遺忘,如今自己若是將身份告訴他,很可能會讓他重拾記憶。這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東海當年尚未修成人形,雖然靈力很強,可終究是一隻心智不成熟的小狐狸,讓人那樣毒打辱罵

,哪裡能受得了?如今他已成年,又經歷了千年的磨難,再想起來時或許就能接受了罷?

  李赫宰本不想讓他再承受這些,可細細想來,早晚還是瞞不住的,東海一直當他是凡人,若是過了

十年二十年仍不見老態,他必然會覺得奇怪,還不如早些告訴他,免得他擔心下輩子找不到自己,心

有不安。

  東海趴在他腿上聽著車底下的□轆聲,昏昏欲睡間又坐起來朝他胸口靠過去,一抬臉卻看到他目

若沉思,好奇道:「赫宰,你在想什麼?鄴縣的災民嗎?」

  李赫宰回過神,笑了笑,摸摸他的頭:「嗯,在想馬車快的話要多久才能到。」

  東海聞言神色間頗為得意:「我們可以眨眼功夫就到,不過為了照顧薛大人和那根木頭,還是一

天一天走吧!」

  李赫宰好笑地在他下巴上捏了捏,決定等辭了官就告訴他。

  馬車在城門口停留了片刻,等到薛常一行人過來,便一同往南方趕去。這一路雖說行得匆匆忙忙

,可坐在馬車裡的人倒很閒適。

  薛常為官十幾年,難得碰到一個談得投機的,興致來了便要拉著李赫宰去下棋,偶爾一個顛簸將棋

盤打亂,或是憑記憶將棋子擺回去,或是重開一局,倒也不亦樂乎。

  李赫宰下棋時,東海很想變成狐狸趴在他腿上睡覺,奈何又不能在外人面前露底,閒極無聊只好去

挑戰雲棲的底限,一路簡直雞飛狗跳。

  薛常說到做到,當真將喜歡的一些話本帶出來了,每日午休前都要逼著雲棲給他讀一會兒。雲棲

暗地裡兩條眉毛差點打起來,他記得薛常的書房裡明明類目繁多,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不明白他為何

獨獨挑了這些話本,猶豫了好些天,終於鼓起勇氣問道:「大人,你可曾帶些別的書?」

  薛常閉著眼假寐,勾著嘴角輕笑:「不曾,怎麼,這些書你不愛讀?那回頭叫小廝去買些淫詞艷

曲,換換口味。」

  「不、不、不是!」雲棲頭頂瞬間一片火燒雲,雙手將話本攥得差點撕掉,「我這就讀!」

  東海隱身在他們馬車頂上偷聽,回去在李赫宰耳邊嘰嘰咕咕一番,說完了抱著他就哈哈大笑。

  鄴縣雖為縣,其實地界極廣,一行人緊趕慢趕終於臨近了那裡,離著一些距離便棄車而行,一路

走去,只看到餓殍遍野、井泉乾涸、草木皆盡。

  李赫宰上一世為官並未被授命前來此處監督賑災,因此這滿目荒涼的景象東海從未見過,不免震驚



  一路越過無數面黃肌瘦的餓民,極為艱難地入了城門,城內的景象也好不到哪裡去,哀聲連綿、

處處啼哭。東海緊抓著李赫宰的手,瞪大眼看著四周的情景,只覺得心驚肉跳。

  當地知府看到他們過來大大鬆了一口氣,連忙將他們迎進屋稍事休息。運送賑災之糧的車隊要稍

微慢一些,他們只能先就著僅剩的一點糧食煮了光可鑑人的稀粥施贈出去,如此等了兩日,終於等來

了糧草大軍。設粥棚、醫棚、維持秩序,每日都忙得腳不沾地。

  入夜後,東海摟著李赫宰發呆,神思恍惚。

  李赫宰將他額角的髮絲撥開,輕聲道:「東海,是不是累了?」

  東海懵懵地搖頭,過了半晌才道:「他們好可憐,生病的生病、餓死的餓死。」

  「世間疾苦正是如此。」李赫宰在他眉尖親了親,「我們要在此處逗留數月才回去,等此事交了差

再辭官,也算善始善終,就是苦了你了。你若是累了,就回去歇著,讓長老們照顧你,可好?」

  東海搖搖頭將他抱緊:「不,我陪你一起。」

  久災必有瘟疫,即便再小心謹慎,還是阻止不了疫情的發生。不過才半個多月,這一帶便有瘟疫

流染開來。李赫宰與東海有靈力護身,自然不怕,不過也並未表現出有恃無恐的模樣。

  這段時間,東海也沒閒著,不是在粥棚幫忙,便是在醫棚打下手,任李赫宰怎麼心疼阻止就是不聽



  醫棚裡的幾名醫者白髮銀鬚,在這一帶是極有名氣的,奈何其他病症都能妙手回春,這瘟疫一來

卻有些難以招架了。就在他們急得差點白髮掉光之際,鄴縣忽然來了一個名聲極為了得的神醫,名叫

金烏。

  神醫在城外替人治病時,醫棚裡的幾名老者得了消息都激動得坐立難安,若不是忙得抽不開身,

恐怕早就要飛奔出城了。

  東海頗為好奇,扭頭問身邊正在搗藥的王大夫:「這神醫是何方神聖啊?為什麼你們一個個都這

麼激動?」

  王大夫雙手有些顫抖,長嘆一聲道:「杏林中一直有個傳言,說西玉山顛出神醫,每代只傳一人

,可惜至今無人得見真顏,金烏二字,並非神醫本名,而是每代 神醫的代號。西玉山終年白雪,要

想登峰難如登天,即便上得去,人家也不見得會收徒。若是有生之年能見到金烏神醫一面,也不枉這

世間白走一遭啊!」

  東海聽得咋舌,卻更加好奇:「既然沒有名字,又不知他長相如何,那你們怎麼知道他是不是真

正的金烏神醫?」

  旁邊另一名老者道:「金烏神醫隨身墜著一隻火葫蘆,極好辨認。你說這天下哪有葫蘆天生火紅

?他那隻葫蘆世間罕見,誰又能仿得了?」

  若非杏林之輩,恐怕一輩子都沒聽過金烏神醫的名號,即便是那些老名醫,也多數認為這是子虛

烏有的傳言,不過如今傳言中的人物確實現身,不由得大家不信。

  消息傳到李赫宰耳中時,李赫宰幾不可見地蹙了蹙眉,見東海迫不及待地要出去見見這名神醫,連忙

將他拉住:「東海,你別去。神醫在替人治病,你去不是添亂麼?」

  東海笑嘻嘻地:「我不搗亂,我就在一旁瞧瞧。」

  「聽話,外面亂著呢,你若是想看,等神醫進了城再看,不急在一天兩天。」李赫宰好言好語地一

番哄,總算把他給勸了回來,等他去了醫棚,轉身便憂心忡忡地獨自一人出了城。

  李赫宰在城內並未覺察異樣,原本可以藉著鏡子將城外光景一覽無餘,可實在是心中憂慮,覺得還

是親自去看看才放心。在此之前,他對這神醫毫無所知,自然不知道有這麼一號人物存在,可今日聽

了別人的講述,注意力便一下子凝注在那火葫蘆上了。

  一聽火葫蘆,他便忍不住心頭一跳。據他所知,火葫蘆乃陸壓道君的法寶斬仙飛刀,由神鳥金烏

幻化而就,呈葫蘆狀,而那名神醫,竟然叫做金烏。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李赫宰一邊往外走,一邊暗自思量,實在想不通陸壓道君為何會來此處,會不會與天庭有所牽扯?

不過陸壓道君神龍見首不見尾,行事又從不受天庭約束,沒有道理替天庭做這等跑腿之事。

  出了城,果真見到一堆人圍在城牆根的陰涼處,裡三層外三層,雖然病怏怏的,卻因為有了希望

,精神極好。

  李赫宰不動聲色地走過去,隔著人群見到中間一名相貌清俊的年輕男子正背著籮筐彎腰替人把脈,

目光下移,果真看到他腰間墜著一隻火紅色的葫蘆。

  不過這葫蘆卻與他在師父那兒看到的畫像中的不一樣,陸壓道君的葫蘆腰眼處有金烏神鳥的一圈

黑色足印,而眼前這只卻通體一色,形狀也有細小的差別。

  神醫替其中一人把完脈,確定那人是染上了瘟疫,便讓他去一旁候著等他煎藥,轉身又替下一個

把脈。

  李赫宰在一旁用法力探尋了數遍都未從他身上探出半點仙氣,怎麼看都覺得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凡人

,不由開始懷疑是否自己想多了。

  正暗自揣測時,身後突然傳來東海歡快中夾雜著惱怒的聲音:「赫宰,你不讓我來卻自己偷偷過

來了!」

  李赫宰吃驚回頭,就見東海如離弦之箭一般迅速撞到自己懷裡,抬頭扮了個鬼臉。

  李赫宰發現神醫已經朝這邊看過來了,下意識轉身不著痕跡地將東海護住,垂眼問道:「你怎麼來

了?不是讓你別出來的麼?」

  「找你沒找到啊!」東海衝他扇了扇鼻孔,探頭朝神醫看了一眼,見那神醫朝自己和李赫宰笑了笑

,連忙回以一個燦爛的笑容。

  李赫宰無奈,只好將他放開。

  陸壓道君的法力究竟臻化到何種程度,師父都不得而知,更何況他區區一介上仙?道君若有心隱

瞞,他哪裡能看得透,若真是為了天庭與自己的糾葛而來,恐怕逃也逃不了,既然見了,索性就坦蕩

一些。

  主意一定,李赫宰便拉著東海朝那邊走過去,心中不作他想,只當他是個普通人,與他聊了聊此地

的疫情。

  金烏神醫說起話來極為舒緩,笑道:「這疫情我已摸出了門道,不過一人之力怕是忙不過來,稍

後我將方子寫下來,大人可以交給其他醫者,看看城內是否藥材足夠。如此,便能醫治得快一些。」

  李赫宰笑著代皇帝、丞相與地方官謝過他,又在一旁看了半晌,等他將方子寫出來,便帶著東海一

同回去。

  東海神醫看過了,立馬跑到醫棚裡對著那群老頭子得意地吹噓,說那火葫蘆如何如何的精緻漂亮

,那神醫如何如何的好脾氣,把他們羨慕得不行後,忽然變戲法似的將方子拿出來:「喏,這就是神

醫開的方子,你們看看是不是很了不得?」

  老頭子們一哄而上,看完之後越發激動:「神醫不愧為神醫,這方子,誰能想得到?!」說著便

急匆匆地按著方子找藥材去了。

  如此過了數日,神醫除了看病還是看病,李赫宰暗中觀察了許久,看不出任何端倪,而自己與東海

仍舊是好好的。

  捏捏眉心將手中的賬冊放下,暗嘆一聲:或許,真的是自己想多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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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不好意思發晚了,明天能準時發!XDDDD

  最近好幾次有妹子問我啥時候完結~嗯,根據剩下的大綱估算,應該還有五萬字左右吧~嘿嘿~


 60章

  第60章長生

  所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金烏神醫醫術再高明,可碰到藥材短缺的情況也只能束手無策。雖

然薛常在藥材告急時早已命人出去尋找,但一來一回極耗時間,終究還是有不少人等不到醫治就斷了氣



  東海漫不經心地搗著陶罐中的藥,將裡面的東西搗得稀巴爛還是不停手。金烏朝他手中的陶罐看

了一眼,又朝他臉上看了看,見他一副魂遊天外的模樣,有些詫異,連忙將藥罐奪過去,關切道:「怎

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啊?」東海回神,搖搖頭道,「沒有啊,我沒事。」

  金烏端詳了他一陣子,蹙眉道:「你面色如此蒼白,竟然還說沒事?快將手伸出來,我替你看看

。」

  東海不甚在意地將手伸出:「不信你看,我真的沒事。就是看到這麼多人死了,心裡十分難受。



  「難受什麼?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金烏溫和地笑了笑,捏住他的手腕,剛探到他的脈,猛地

眉頭一挑,迅速朝他瞥了一眼,又斂了神色垂眼仔細替他把了把脈,這回是真的確定了,他的脈象並

非人類。

  「正因為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我才難受啊……」東海毫無所覺,兀自嘀嘀咕咕著,「我一想到阿

青萬一哪天也生病了,就覺得心裡難受。而且,他以後會變老,會……」

  金烏在他手腕的脈搏處捏了捏,很快便猜到了他的真身,覺得有些好笑,放開他的手道:「你也

會生病,也會變老,以後也有一天會……」最後故意學他那樣拖長音節又戛然而止。

  東海哼哼了一聲,沒辦法辯駁也就沒應他的話。

  金烏將被他搗爛的藥材倒入一旁的瓦罐,又重新挑了一些放進去交到東海手中。

  東海下意識接過去,神色黯然,覺得自己真是越來越貪心了,以前哪怕是能看到赫宰一眼,都覺

得全身如同注入了溫熱的泉水,後來便期盼著能待在他的身邊,再後來又盼著他能喜歡自己,一步一

步泥足深陷。

  幾世輪迴,他終於能和赫宰相守,原本以為會就此滿足,可一想到曾經每一世的錯過,心中就惶

惶不安。赫宰老了之後就會入土,他不怕等,卻怕等不及,萬一又像以前那樣,每一次都錯過,那可

如何是好?

  東海心頭亂糟糟的,手中搗藥的力道也時輕時重、毫無章法。

  金烏看得連連搖頭,見四下無人,便端著撿藥的篩子走過去坐在他身邊:「若我猜得沒錯,你和

游大人關係匪淺吧?」

  東海一聽,低落的情緒瞬間消失無蹤,笑瞇瞇地點點頭,臉上甜蜜的神情怎麼都掩飾不住。

  金烏看他這模樣只覺得好笑,長嘆一聲感慨道:「早就聽聞狐族痴情,沒想到還真讓我見識到了

這麼一個。」

  「啊?!」東海猛地抬頭,瞪大眼看著他,神色愕然,「你、你怎麼知道的?」

  金烏抿脣而笑,指指他的手腕。

  東海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盯著自己的手腕看了半晌,突然從凳子上彈起來,差點將陶罐打翻,瞪

了他一會兒鼓著腮幫子忿忿道:「不可能,把脈把不出來的!我去年受了傷寒,大夫來給我看病,就

沒看出什麼來!」

  「普通大夫自然是看不出來。」金烏笑了笑,低頭繼續撿藥,「別人看不出,不見得我也看不出

。」

  東海挫敗地撓撓頭重新坐下,想了想又狐疑地瞪著他:「不對,長老們告訴我,幻化成人形的時

候,脈象與常人無異,你怎麼可能看得出來?」

  金烏笑著搖了搖頭,並未答話。

  東海又重新站起來,繞著他走了三圈,眉頭越皺越緊,忽然腦中靈光一閃,「哦」了一聲,拿手

指指著他:「我知道了!你不是一般人!」

  金烏答非所問:「游大人知道你的身份麼?」

  「當然知道!」東海一臉得意地點點頭,想到自己每回情緒失控露出尾巴時都會被赫宰極為喜愛

地撫摸一番,心裡再次甜蜜。

  「真是羨煞旁人。」金烏讚嘆一聲,又道,「凡人生老病死才顯得感情彌足珍貴,只能相守數十

年也未嘗不是一種福氣,你又何必介懷?若是上百上千年都在一起,難免吵鬧,徒傷感情。」

  東海不以為然地撇撇嘴,顯然不讚同他的話,腦中又想起之前的問題,湊過去道:「你還沒告訴

我你為什麼能看出來呢,你一定不是普通人吧?」

  金烏促狹地笑了笑:「我當然不是普通人,我是神醫啊。」

  「我當然知道你是神醫!」東海哼哼一聲,在他臉上左看右看,試探道,「你也是妖?」

  金烏搖頭而笑。

  「那你是神仙?」

  金烏笑了笑,再次搖頭。

  東海瞪大了眼:「你不會是鬼吧?」

  金烏失笑,嘆了口氣道:「你還真能亂猜。」

  東海面色不爽地瞪著他:「你都知道我的秘密了,我還在這兒猜你的身份,真是不公平!」

  金烏一臉無奈:「我是凡人。」

  「不信!騙我的!」

  「你看,我說了你又不信。」金烏一點都不因為他的好奇追問而生氣,笑道,「我是凡人,只不

過比一般人活得久罷了。」

  東海愣了一下:「多久?」

  「不記得了……」金烏眼中出現片刻的空遠,清淺地笑了笑,「不老不死,誰還記得自己活多少

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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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咸鱼翻身

 楼主| 发表于 2020-11-19 10:43:29 | 显示全部楼层
東海聞言怔住,心跳猛然加速,敲得腦中嗡嗡鳴響,激動得一把抓住他的衣袖道:「你說什麼?

不老不死?」

  金烏點點頭。

  東海呼吸有些不受控制,努力嚥了嚥口水,瞪大眼期盼地看著他:「你是怎麼做到的?是不是有

長生不老藥?」

  「長生不老藥是天界的東西,我怎麼會有?」金烏平和的眼神中忽然起了些波瀾,過了一會兒才

再次開口,「是有人替我將生死簿上的名字劃掉了。」

  東海一臉恍然,興奮地拍了拍自己的腦門:「我怎麼沒想到呢?笨死了!笨死了!」

  金烏看他轉眼就要衝出去的樣子,連忙將他拉住,眉目間添了些嚴肅:「你做什麼?可不要亂來

。」

  東海開心得眼睛瞇成兩道縫:「我也去將赫宰的名字劃掉啊!」

  金烏搖頭嘆氣:「都說了叫你不要亂來,你不過是個小狐妖,若是去了地府,那還不是有去無回

?」

  東海一臉的不服氣:「狐妖怎麼了?你一介凡人竟然還瞧不起狐妖!那你的名字又是誰劃掉的?

他能去得我為什麼去不得?」

  金烏哭笑不得:「我哪裡是瞧不起狐妖,只不過就事論事罷了。替我劃掉名字的是個神仙,他說

初入地府時會有一片迷霧,凡人進不去,妖族若是進去了,必定心智迷失,再也出不來。」

  「你又騙我!」東海難得腦子轉得飛快,反駁道,「他要是神仙,為什麼不直接送你一顆長生不

老藥?」

  金烏神色間隱現尷尬:「他性子比較狂傲,不愛欠人情,長生不老藥是太上老君的,他懶得去討

要,說還不如在生死簿上劃一筆來得痛快。這些可不是騙你的,你真的不能去!」

  東海聽不進他的勸告,眼中的執著看得人心驚肉跳。

  金烏萬分懊悔自己說了實話,連忙道:「你若不聽我的勸,我這就去告訴游大人。」

  「別別別!」東海急了,苦著臉攔他,「你別告訴他,我聽你的。」

  東海指天發誓,總算是讓金烏相信了自己的話,一轉身卻獨自樂起來,天黑前蹭到李赫宰身邊,和

他一起吃過晚飯後又是一番廝磨,入夜便開始動起了小心思,躡手躡腳地從他懷中鑽出來,準備下了

床施術法偷偷溜走。

  李赫宰卻睡得極為警醒,懷裡一空即刻就醒了,睜開眼道:「東海,你怎麼起來了?」

  東海嚇一大跳,連忙又往他懷裡鑽,咕咕噥噥:「剛才想噓噓,現在又不想了。」

  李赫宰笑著將他摟緊,在他脣上親了親:「天氣漸涼,起夜要披件衣裳。」

  東海乖乖點頭:「哦!」

  如此不甚安穩地睡了一覺,心裡頗為失落,第二天卻跑到金烏面前極有底氣道:「你看!我沒騙

你吧?我說到做到!」

  金烏被他這略帶幼稚的舉動逗得發笑,點點頭道:「那就最好。」

  東海暗地裡哼了一聲,如此試探了兩三次,夜裡即便動作放得再輕,也還是會將李赫宰吵醒,不由

洩氣。

  到了第四日,東海有些沉不住氣了,撲到李赫宰懷裡撒嬌:「赫宰,我都好久沒有吃雞腿了!」

  李赫宰在他下巴上捏了捏:「現在知道苦了?早就說讓你回去,你不聽。」

  東海正中下懷,心中竊喜不已,生怕被他看出,腦袋又往他懷裡拱了拱:「讓我一個人住在京城

我才不樂意呢!不過,回去解解饞再回來倒是可以……」

  李赫宰從未料到東海會對自己撒謊,因此對他這番話毫不起疑,見他可憐兮兮的,便應了他的要求

:「也好,回去讓小禾多做些美味,若是不想讓人發現,就天亮前回來。」

  「嗯!」東海笑嘻嘻地點頭,咬住他的脣就和他親吻起來。

  耳鬢廝磨一番,東海正大光明地在李赫宰面前消失。李赫宰雖然信他的話,可終究不太放心,還是在

鏡子裡藉著法術看了看,見他當真回到京城的府邸,一直看到四位長老出迎,這才安心入睡。

  長老們見到東海大吃一驚:「王,您怎麼一個人回來了?王夫呢?」

  「赫宰在睡覺,我回來吃個雞腿。」東海話音剛落就見小禾機靈地托著一盤子雞腿送過來了,讚

賞地在他頭上摸摸,拿了一隻便塞到嘴裡,含含糊糊道,「其實我回來是想問一件事。」

  長老們立刻洗耳恭聽。

  「如果我去地府,如何才能躲開入口的迷霧?」

  長老們齊齊一愣:「迷幻林?王已經是九尾靈狐,並非一般小妖,為何還要躲避迷幻林?」

  「咦?」東海一臉驚喜,「那我可以去?」

  長老們聽出不對勁來:「王,您去地府做什麼?」

  「我與別人打賭,如果我能進入迷幻林又成功出來,他就送我一百隻雞腿!」東海說著刷刷手指

,轉身就走。

  長老們更加疑惑:「您和誰打賭了?」

  東海不作理會,扔下一干疑惑的狐狸,轉眼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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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1章

  第61章擅闖

  地府乃極陰之地,凡間生物輕易到不了,不過此事關係到李赫宰的生死與二人的未來,東海倒是比平

日裡機靈了許多,找了一戶即將有人嚥氣的宅子,在屋頂上守著,很快便見到前來勾魂的黑白二常。

  黑白二常只負責將亡魂牽引至地府,其他一概不管,因此來去都心無旁騖,不曾注意後面有人跟

著。東海又刻意斂息屏氣,化作無形輕飄飄地綴在其後,自然不容易被發現。

  黑白二常又到附近勾了其他幾個新的魂魄,最後牽著一長串眼神空洞的亡魂,步履平緩卻走得極快

,很快便進入一片幽森森的樹林。

  東海只覺得寒意蝕骨,忍不住打了個激靈,跟在後面越走越冷,眼前漸漸起了些迷霧,模糊了視

線,連忙抓住最後一個亡魂的衣角,生怕跟丟了。

  這片迷幻林便是地府的入口,地府中的幽冥之火如繁星點點,自樹林深處滲透出綠幽幽的慘淡光

芒。迷霧漸濃,黑白無常倏忽間沒了身影,東海心中一驚,左右看了看,除了迷霧仍是迷霧,好在手

中依然牽著亡魂的衣角,並且感覺到自己正被帶著往前走,這才稍稍安心。

  越往深處,寒意越發滲人骨血,東海再次打了個顫,耳中忽然起了各種竊竊私語聲,這些聲音忽

遠忽近、似哭似笑,聽得他腦中有些昏沉,再一抬眼,迷霧中四處都是影影綽綽。

  東海靈力再強,終究是讓人呵護著長大的,此時置身如此詭異的場景中,哪有不害怕的道理?雖

然控制不住想要發抖,可心裡還是覺得赫宰大過了天,一想到赫宰,他就覺得渾身冒出使不完的勇氣

,咬牙硬撐著往深處走去,聽到的聲音愈發嘈雜,自己愈發昏聵。

  「東海……」耳側忽然響起熟悉的聲音,東海猛地一驚,連忙轉頭,只見一片朦朧中,李赫宰長身

而立,面容模糊,低沉柔和的嗓音卻極具誘惑,緩緩朝自己招手,「東海,過來……」

  東海正恐懼無邊,忽然看到赫宰出現在這裡,彷彿得到了依靠,心頭緊繃的弦「喀拉」一聲斷裂

,眼中刺疼,張口欲言,抓著衣角的手也漸漸放鬆了力道。

  正在此時,背上的梅花印忽然一陣灼燙,熱流瞬間竄到四肢百骸,如同每夜在自己臉上、身上流

連不去的手,將他凍得僵硬麻木的身體撫摸得恢復柔軟與活力。

  東海心頭一稟,逐漸鬆開的手指迅速攥緊,強迫自己閉上眼不去看那邊熟悉到讓自己窒息的身影

,再次睜開眼,那邊的身影消失無蹤。

  東海心頭莫名的一陣失落,卻大大鬆了口氣,復又咬牙切齒,想不到這迷幻林真能惑人心智,想

想都覺得後怕。若是自己將手中的衣角鬆開,恐怕就真的永世出不去了罷?看來長老們對這林子也不

甚瞭解。

  這迷幻林極為可怕,如同一隻噬心的惡獸,一口便能準確無誤咬在人心尖上。東海心中滿滿裝著

李赫宰,入了這片林子就會看見李赫宰的幻想,若是換成別的人,便會出現其他東西。貪財之人看到金銀

財寶,好色之人看到美女佳麗,但凡心中有慾望,都會讓這林子輕易抓住弱點。

  東海雖然不知道這些,可經過剛剛那一陣經歷,也大概猜到了這裡的玄機,之後便一直強迫自己

摒棄雜念,總算是耳根清淨了不少。

  又行了一段路,慘綠的幽光越來越旺盛,東海跟著身前牽引的力道,順順利利進入了地府的大門

。進去後,全身的僵硬冰冷瞬間得到緩解,迷霧盡褪,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無比清晰的陌生世界。

  腳底下是一條二人寬的青石板路,一直向前延伸到很遠,路上遊蕩著各式各樣的孤魂野鬼,因為

陽壽未盡就死亡,時辰未到沒有鬼差的引路無處可去,只好在此處逗留。道路兩側是混黃色的忘川河

水,水面上浮著點點幽光,遠處火紅色的牽引之花如同鮮血,荼蘼艷麗。

  這就是黃泉路吧?東海左右看了看,想到赫宰曾經一次又一次走過這裡,不由捏緊了雙拳。無論

如何,他不想讓赫宰再走一次。

  地府沒有想像中那麼恐怖,這裡只是另外一個世界罷了。東海在迷幻林神經繃緊,進來之後反倒

是一身輕鬆。

  黑無常與白無常肩並肩走在最前面,孤魂野鬼見到他們自動閃避,又飄回來嗅嗅新來的亡魂,嗅

完了,又飄至東海身邊,還未靠近全都受了驚嚇般彈開老遠,一直等東海走過去才漸漸回到路上繼續

飄蕩。

  東海見這些鬼魂都能感知到自己,知道是隱身術在此處失了效,只好更加小心翼翼,走了很長一

段黃泉路之後,終於見到了巍峨高聳、莊嚴肅穆的幽冥大殿。

  東海一直躲在外面,見裡面判官大筆一揮,新來的亡魂被鬼差牽引去奈何橋,又耐著性子等了等

,一直等到判官起身離開大殿,連忙悄聲尾隨。

  判官到了自己的住處,將生死簿和判官筆放在案上,自己則進入裡間躺下休息,不久便起了鼾聲

。東海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氣,無聲無息地移至案前,側耳聽了聽,見裡面沒有動靜,這才將目光轉

向生死簿。

  薄薄的一本冊子,裡面卻記錄著天下蒼生的所有陽壽,自然不可能一頁一頁翻。東海手腳未動,

只是屏息調出體內靈力,緩緩注入簿冊中,搜尋李赫宰的生辰八字與姓名。

  李赫宰的生辰八字,東海在前幾世都不清楚,這一世卻因為趕上了媒婆說親,一下子便記在了心上

,只是他找了半天,有幾個同名的卻不是李赫宰,而李赫宰本人的卻怎麼都找不到,不由急得冒出了汗。

  裡間的判官翻了個身,東海嚇一大跳,靜靜等了片刻見無其他動靜,又加了一道靈力。簿冊在案

上紋絲不動,卻在他眼中一頁一頁嘩啦啦地翻著,按照年份找不到,按照姓名找不到,按照八字仍是

找不到。東海咬緊下脣,面色蒼白,豆大的汗珠將鬢角的青絲打濕。

  難道生死簿不止這一本?東海眼前一亮,迅速將靈力收回,抬眼四處看了看,見一側牆邊的架子

上擱著不少的書籍,又無聲地移到架子前,瞪大眼開始一排一排地仔細尋,有一些看不清的便伸手小

心翼翼地撥開看一眼,可是從頭到腳也沒找到第二本生死簿。

  東海心焦如焚,漆黑的眸子裡卻閃著異常執著的碎光,無論如何都不肯死心,又從頭開始更加仔

細地尋找。

  「何方妖孽?竟然膽敢擅闖地府!」一道渾厚的聲音如平地驚雷,猛地在身後響起。

  東海嚇得手一抖,來不及細想,更來不及往後看,迅速化作一道白光朝外面飛射而去。

  「站住!」判官沒料到他反應如此敏捷,連忙飛身追了出去,眼看著前面的白光左突右閃慌不擇

路地逃往大殿,倏地將手中剛剛撿起的判官筆朝前面扔了過去。

  判官筆在空中化作一道利箭,柔軟的筆鋒變成尖利的箭矢,「咄」的一聲釘在了東海面前的地上

,發出嗡嗡的鳴響。東海差點一頭撞上去,趕緊止住身形,待看清眼前攔路的傢夥,又提氣繞它半圈

再次往外跑去。

  判官本以為他會反抗,沒料到他竟然一聲不吭就知道悶頭跑,一時有些搞不清他的路數,時間緊

迫未來得及看清他的身份,自然不敢輕易傷他,只好再次提起判官筆,旋轉著朝他射過去。

  狼毫張開,形成密佈的羅網兜頭撒下,東海大驚,邊跑邊結了一個印迎上去,雖然平時不怎麼用

法力動作有些生疏,可畢竟底子深厚,一道耀目的白光炸開,硬生生將羅網震得粉碎。東海收回手,

又加快腳步朝大殿出口跑去。

  「原來是個狐妖!」判官認出了他的真身,頓時沒了顧忌,飛身追了過去。東海雖然身法快,可

這地府中的官員也不是吃閒飯的,很快就攔在了他的身前。

  東海頓住腳步,一臉倔強地瞪著他,雖然心裡害怕得很,漆黑的眸子裡卻全無屈服。

  判官鬍子抖了抖:「大膽妖孽!你闖入地府有何目的?!」

  「不用你管!」東海瞪了他一眼,咬咬牙悶頭又要繞著他往前衝。

  判官本來極具怒火,此時卻忽然被逗樂了,忍不住鬍子又抖了抖:「你老實交代,我說不定還能

放你一條生路,你若不說實話,我便將你打成孤魂野鬼!」

  東海根本不信他的話,闖入地府被抓住,哪有善了,忿恨地攢了攢勁,忽然化成真身從他身邊跐

溜一下竄了過去。

  判官沒料到他會突然來這招,眼睛還沒來得及眨就看到一隻極為漂亮的雪狐拖著大片白花花的尾

巴從自己腳邊飛奔而過,愣了一下連忙轉身繼續追:「你給我站住!」

  不過片刻之間的事,地府裡其他官員全部被驚動,紛紛趕了過來,一看竟然闖進來一隻九尾靈狐

,又是稀奇又是惱怒,齊聲呵斥著圍堵過去。

  東海已處絕境,仍是一門心思想著溜,連絕望的情緒都來不及冒出,眼看著各種光芒攜著法力朝

自己進攻過來,下意識恢復人形在週身下了一道結界。但是這結界對付一兩人的法力尚可,面對如此

多的進攻哪裡抵擋得住,只聽嗡一聲轟鳴,結界瞬間破裂。

  東海被一道光矢擊中後背,痛得悶哼一聲,腦子一暈差點摔倒,尚未來得及反擊就看到周圍的人

再次進攻過來,疼痛間背後的梅花印再次起了熱度,卻沒有灼燙的感覺,而是倏地射出一圈光芒,凌

空投出一道梅狀玄印,將東海籠罩其中。

  周圍的進攻彷彿遇到了銅牆鐵壁,撞擊後不是跌落便是消失。眾人見著玄印中蘊含著極深的法力

,卻並不進攻,只是保護著下面這只狐妖,不由詫異,心中隱約覺得這印記十分眼熟,此時此刻來不

及細想,彼此互換了眼神,決定直接組成陣法。

  「慢著!」大殿之上突然聲如洪鐘,閻王爺匆匆忙忙趕了過來,滿面焦急惶恐之色,連連揮手,

「快!快放他走!」

  眾人齊齊愣住。

  東海此時來不及細想,不管三七二十一,逮到機會拔腿就跑,把身後的人急得不知所措。

  判官詫異地抖了抖鬍子:「殿下,這是何故?」

  「哎呀你們這些沒記性的!」閻王爺急得直跺腳,「都看不出那是玄青大人的印記嗎!那孩子不

就是上回被玄青大人搶回去的那個嗎!看看你們這一群不長腦子的!」

  大殿裡一時鴉雀無聲,眾人卻覺得頭頂「喀拉」一道閃電驚雷,齊齊震呆了。

  閻王爺顯然是上回被鬧怕了,急得團團轉:「你們沒傷著那孩子吧?啊?」

  眾人齊齊搖頭,意思其實是不知道。

  閻王爺卻以為說沒傷著,長長出了一口氣:「沒有就好,沒有就好,哎呦這兩人真是的,一個接

一個地來鬧,還讓不讓人安生了!」

  判官將他的筆收入袖中:「殿下,天庭不是在尋找玄青大人嗎?可要將此事稟報天帝?」

  閻王爺滿面愁容,繞著圈子踱步:「這個要再斟酌斟酌,天帝雖然因為寶器被偷十分惱怒,但也

沒有大發雷霆。玄青大人那番折騰並未造成惡果,又有空華老君求情,即便被找到,也不見得會受到

多重的責罰,等他緩過來,萬一一個惱怒來地府尋仇,那可就麻煩了。」

  另一邊的鍾馗粗著嗓門吼:「我們知情不報,萬一讓天帝知曉,還不是照樣要受到責罰?」

  閻王爺聽得一個頭兩個大:「唉……我再想想,再想想……」

  東海火急火燎地衝出大殿,因為逃離了危險,頭頂的玄印已經消失,背後的印記又恢復到正常的

溫度。

  東海一直膽顫心驚,雖然發現了這印記的奇怪之處,卻來不及思考,一路匆匆忙忙地逃到了黃泉

路上,回頭看了看,見並未有人追上來,這才微微喘了口氣,也不敢逗留,連忙加快腳步往前跑去,

驚得兩側的幽魂再次閃開。

  剛入地府的時候雖然看到有鬼差把守,可他混在亡魂中未被發現,倒也一路順暢,此時出去卻發

現鬼差不見了,再好奇也想不到這是閻王爺故意要放自己走,只是忍不住心中竊喜,順順利利地衝到

了路的盡頭。

  東海看著外面幽幽的林子,忽然頓住腳步,心裡湧起難以名狀的失落難受,想不到卯足了勁卻是

白忙一場,又往後看了一眼,終於不捨地走了出去。

  迷幻林中不辨方向,東海先前來的時候便發現周圍的林子都是幻境,這裡其實是一片荒野,因此

閉上眼倒也不怕撞到樹。

  睜開眼容易迷路,他乾脆將眼睛閉上,凡人閉眼走路容易轉圈,他卻沒有這種顧慮,於是深吸口

氣摒除一切雜念,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可是離地府越遠,他心裡就越發難受,先前被人圍攻都不曾絕望,此時卻如同天塌了一般,一想

到李赫宰數十年後又要回到這裡,心中就控制不住絞痛。

  此時此刻,李赫宰在睡夢中蹙起了眉,朦朧間看到東海滿臉淚水的模樣,心中一痛,猛地驚醒,一

下子從榻上坐起來。一扭頭,身邊依舊空空如也,只餘慘白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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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2章

  第62章 被擒

  此時子時剛過,東海走了已經有半夜時間了。李赫宰懷裡空空蕩蕩本就不易入睡,好不容易睡著又

噩夢連連,驚醒後一看更漏,心中更是惴惴不安,連忙掀開薄被下了床。

  說是讓東海天亮前回來,心裡卻篤定他必定吃飽喝足就會及時鑽回自己懷中,可現在都這個時辰

了竟然還沒見到人影,李赫宰蹙了蹙眉,走到銅鏡前又看了一番。

  這一看頓時把他的心提到喉嚨口,京城的府邸竟然沒有東海的影子!李赫宰呼吸一緊,連忙將掌心

貼向銅鏡開始搜尋,沒想到找了一圈竟然在迷幻林將他找到。迷幻林迷深霧重,隔著這麼遠的銅鏡根

本看不清他的身影,只能模糊感知到他的氣息。

  李赫宰迅速收回手,轉身便走到一旁拾起架子上的衣裳匆匆忙忙穿上。他怎麼都沒料到這傻子竟然

會對自己撒謊,小事也就罷了,竟然孤身一人去了萬分凶險的迷幻林,稍一思量就能猜到他為何會去

那裡。

  李赫宰後悔得臉色發白,覺得自己真是低估了這傻子,可眼下容不得他多想,穿了衣裳便從房裡消

失,火速趕去了地府。

  東海走出迷幻林,難受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連背後的疼痛都察覺不到,想回李赫宰身邊,可又覺

得不甘心,渾渾噩噩間忽然想起金烏神醫說過,天界的太上老君有長生不老藥,眼睛頓時一亮。

  精神振奮下,他都沒有細想,離開此處轉眼就到了臨近東海的東玉山巔。東玉山高聳入雲,比煙

山不知要高了多少倍,到了這裡後他才忽然產生疑惑,自己怎麼會來這裡的?他明明不知道如何去天

界。

  站在霧氣瀰漫、水聲潺潺的山巔,東海如墜夢中,只覺得滿鼻子都是沁人心脾的花香,耳中全是

動聽歡快的鳥鳴,山巔已是如此的美,那天界又會如何?

  東海下意識循著水聲往前走去,朦朧中看到一汪山泉,泉水清澈猶如佳釀,水面上一道筆直的光

束直指蒼穹。

  這地方竟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難道自己以前來過?東海一邊往前走,一邊疑惑地打量四周美得

不甚真實的景緻,腦中驀地跳出來一道清雅溫潤的聲音:「小東西,不知你他日能否記得我,不過不

記得也無妨,我若能逃出生天,必定會來找你。」

  赫宰?!東海嚇一大跳,左右四顧,迷霧中根本沒有李赫宰的身影,連一丁點的氣息都感知不到。

難道這裡也像迷幻林一樣產生幻覺?走到泉水邊的時候,卻一丁點的害怕都沒有,總覺得這個地方他

曾經來過。

  明明是半夜,可這裡卻如同白晝,東海有些分不清時辰了,生怕回去晚了讓李赫宰發現,只好按耐

住滿心的疑惑,走至泉邊,下意識將手伸入光柱中。

  眼前景緻猛地一晃,周圍的花木靈鳥全都沒了蹤影,滿眼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東海低頭,看到腳底踩著雲朵,猜到這是來了天界,顧不得奇怪自己對這裡的熟悉,茫然四顧中

忽然看到遠處高高矗立的玉石天門,心中一喜,連忙奔了過去。

  天門左右有天兵把手,東海站在遠處偷望了一陣,見天門前玉階的兩側種著菩提樹,眼珠子轉了

轉,袖子一揮,眨眼間將自己變成一片寬寬的菩提葉子。

  狐族的拿手本領就是善變蠱惑,九尾狐更是掌握了其中精髓,東海用這變幻術法也才兩次,第一

次變的是臉胖肚肥的縣令,這一次變成了不足巴掌大的葉子,都是信手拈來的事。

  菩提葉悄無聲息地移到樹頂上,又跟著其他葉子一起離開了樹枝,翻飛翩躚間,輕飄飄地落在了

一名天將的帽盔上,趁著無人注意,又朝門內飄蕩,終於順利地入了這道門。

  天界的景緻比人間要美上百倍,其中也不乏蒼天古樹、靈木花草,東海想著這裡處處都有可能遇

上別人,實在是危險,乾脆一直偽裝成樹葉好了。

  菩提葉四處飄蕩,小心翼翼地躲過幾名小仙女的視線,東海又急又愁,眼下一個大難題,是不知

太上老君的住處究竟在哪裡!

  尋了好半晌,有點兒後悔自己的冒失,可他也不知道怎麼就不由自主地來到了這裡,心裡正焦急

不已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中氣十足、極為渾厚的男子聲音:「何方妖孽?還不快速速顯出原形!」

  東海大驚,聽那人走過來的腳步聲便知,這話必定是衝著自己喊的,驚慌之下,再次想逃,沒想

到意念剛起,身子便無法動彈了。

  完了,碰上一個法力高強的了!東海還沒來得及絕望就被迫由菩提葉變回了狐狸真身,已然是五

花大綁。

  幽冥大殿內,閻王爺剛剛將東海當燙手山芋一樣放走,正唉聲嘆氣地繞著圈子左右尋思,外面忽

然有小鬼驚慌失措地衝進來一頭跪下:「殿下!大事不好!玄青大人又來了!」

  「什麼?!」閻王驚得差點沒站穩,雙眼瞪成了銅鈴。殿內一干人也全都大驚失色。

  雖然都知道玄青只是散仙,並無官職,可這一聲「大人」卻叫得極為心服口服且心驚膽顫。他當

年大鬧天牢,將十二金仙重傷四個,早已名震四野,之後又闖入 地府奪人,把渾黃的忘川水染成一

片赤紅,如今天地二界無人不知他傾心一隻小狐妖,為了那隻狐狸簡直是無所不為。地府曾深受其苦

,又剛剛被小狐狸鬧過,哪有 不心驚的道理?

  幾人尚未來得及回神,大殿外的台階下已經疾步走上來一個人,雖然相貌、氣質與當年略有差異

,可還是能一眼認出,不是玄青是誰?

  李赫宰一入大殿就四處掃視了一番,沒見到東海的身影,眼神陡然間變得凌厲,再一看這齊聚一堂

的場面,面容更冷。

  閻王爺只覺得頭疼,又不得不做出一副威嚴的模樣來維持地府的顏面,戰戰兢兢卻滿臉嚴肅地坐

下,清了清嗓子道:「玄……」

  「閻王殿下,小狐狸不懂事,無意冒犯,若是犯了什麼錯,我來替他承擔,還請殿下將其歸還。

」李赫宰心中焦急,這番話說得可謂毫不客氣。

  閻王爺臉色黑了又白白了又黑,和顏悅色道:「那小狐狸倒的確來過,不過已經走了。」

  李赫宰面色一沉,心底卻也生出些疑惑,方才進來得著急並未仔細查探,此時才發現,地府中雖然

的的確確有著東海的氣息,卻極其微弱。

  閻王爺怕他不信,連忙補充道:「我們一眼便認出了這小狐狸,哪裡還會為難,當即便放他走了

。玄青大人若是不信,只管四處去搜。」

  李赫宰閉上眼,迅速調動靈力,待找到東海時面色倏然一片慘白,再次睜眼,眼神中已經沒了方纔

的從容。

  殿內眾人都讓他這反應弄得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

  李赫宰匆匆忙忙抱拳說了聲「叨擾」,轉身衝下台階,飛速衝出了地府。

  剛出迷幻林,正要默念聲訣趕往東玉山,眼前忽然冒出本該在京城的東西兩位長老。那二人看到

李赫宰齊齊一愣,想不通他怎麼會在此處出現,焦急地衝過來伸手就拖人:「王夫啊,您怎麼到這裡來

了?這裡可是鬼門關吶!萬一有個好歹可要讓咱們王心疼死啊!」

  李赫宰一個反手將胳膊上的手按住:「二位長老怎麼來了?」

  「王說與別人打賭走一趟迷幻林,我們後來越想越不對勁,實在放不下心便過來瞧瞧。」

  「知道了,你們快回去,此地陰氣過盛不宜久留。」李赫宰將他們轉過去往來路推了推,「東海不

在此處,我去將他找回來,你們回去靜候消息。」

  兩位長老一聽這話便發覺李赫宰有些不對勁,不僅語氣和平日裡大不一樣,而且似乎對這裡十分熟

悉,疑惑中想要問個究竟,沒料到一回頭竟忽然不見了他的人影,齊齊倒吸一口冷氣。

  東海被迫跪在天庭的大殿中央,心裡有些惴惴,抬眼四處瞅了瞅,只覺得這空曠的金殿壓抑得讓

人透不過氣來,兩排列著眾位仙家,面色不喜不怒,卻看得他心裡慎得慌。

  高座之上,天帝一臉怒氣,威嚴的聲音響徹大殿:「大膽狐妖,天界豈容你來去自如?你煙視媚

行勾引上仙,本該受到重罰,天庭念在空華老君三番四次的求情,已決定對你從輕發落,想不到你今

日竟然自投羅網,看來不給你吃點苦頭,你還真不知道天高地厚!」

  話音未落,空曠的大殿內已產生數波迴響。東海對這些話似懂非懂,又因為靈力被封印住,讓這

些聲音震得雙耳銳痛,腦中昏昏沉沉,下意識開口頂嘴:「我沒有勾引上仙,我喜歡的是赫宰!什麼

上仙下仙的,跟我有什麼關係!你別胡說八道!」

  天帝一聽大為光火,一拍掌下的扶手:「一派胡言!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錯在何處?!」

  東海先前在地府還有逃出的機會,自然是精神百倍,可此時在這裡卻毫無招架之力,不由氣餒,

垂頭咕咕噥噥道:「擅闖天界。」

  天帝冷冷看著他:「還有呢?」

  東海疑惑地抬起頭:「擅闖地府也算麼?」

  天帝聽得一愣,隨即更為惱火,想不到這麼大的事地府竟然一聲不吭,當下臉色更沉,站起來指

著他忿然道:「你將玄青迷得是非不辨、黑白不分,以致他鑄下大錯,如今還在這裡裝糊塗!今日說

什麼都不能饒你!」

  東海腦中忽然一陣脹痛,眼前出現了重影,似乎自己曾幾何時也在這裡受過天帝訓斥,皺了皺眉

張口欲言,殿外忽然有人稟報:「啟稟天帝,空華老君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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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俺真的很想說:俺寫的是甜文吶!!!一切的波折都是為了最後的甜蜜啊!!!

!!親愛的妹子們,要相信俺吶!!!!!啊啊啊啊啊啊!QAQ

  63章

  第63章 對峙

  空華老君一臉焦急地衝進大殿,朝東海看了一眼,搖頭就是一聲嘆息,上前幾步剛要替他向天帝求

情,外面忽然傳來一片凌亂的喧囂。

  伴著傳話官剛剛來得及出口的稟報聲,李赫宰面沉如水卻步履焦急地衝了進來,身前半圈護衛各持

兵器面色猶疑地隨著他的步伐一步步朝大殿裡面後退。天帝一直在找李赫宰,應該放他進來,可此時明

顯來者不善,或許又應該將他攔住,護衛們一時沒了主意,只好且攔且退,形同虛設。

  李赫宰身著凡間的淺青色常服,相貌氣質卻已經完全恢復成上仙模樣,一入大殿就將視線鎖定到跪在

正中、形單影隻的東海身上,不顧天帝震怒的目光,急匆匆跑過去蹲下,一把將他摟住,緊張地在他

臉上身上巡視:「東海,可有哪裡傷著?」

  東海瞪大眼怔愣地看著他,對於他眉眼間細微的變化及額間多出來的一點梅花印十分不解,失了

血色的雙脣動了動,嗓音有些沙啞:「赫宰?」

  李赫宰看他這副模樣心疼不已,攬著他的腰背,一手安撫地在他後背拍了拍,另一手的指尖展開靈

力進入他體內,迅速探尋一番,咬牙道:「在地府受傷了?」

  東海明顯感覺到有新注入的靈力在體內流竄,身體上的疼痛瞬間得到緩解,鬆口氣之後顧不得疑

惑,滿腦子都是見到他的喜悅,展眉一笑,無比依賴地回抱住他:「受了點輕傷。」

  話音剛落,就覺得身上的傷已經完全康復,東海再次吃驚,隨即腦中閃過一個片段,自己身為狐

狸時被李赫宰抱在懷中,讓他在後背烙下一個梅花印。

  場景清晰無比,東海只覺得記憶深處冒出了一些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被他遺忘的事。

  他們二人這一番低語和療傷只是片刻之事,殿堂上的天帝卻看得面色鐵青,一揮袖重新坐下,洪

亮渾厚的聲音響徹殿霄:「成何體統!來人,將這狐妖扔下噬妖谷!」

  噬妖谷顧名思義,是位於東荒蠻地專困惡獸的山谷,谷內的惡獸專噬妖靈,再強大的妖到了那裡

也只有死路一條。

  李赫宰大驚,心中好不容易壓下的恨意再次冒出,一把將東海抱起,閃身避開前來拿人的仙差,剛

要發作就見師父攔在了他的身前,對天帝道:「陛下,這狐狸並非罪惡滔天,扔到噬妖谷有些不妥吧

?」一邊說一邊將手放在背後朝李赫宰悄悄打手勢,示意他稍安勿躁。

  李赫宰想起當年一時意氣吃下了虧,知道師父是對自己好,若按照以往的性子他必定早就發作了,

如今因為在凡間磨礪了千年,早已熟悉與當權者虛與委蛇的套路,稜角也磨得圓潤了些,垂眼朝東海

失色的面容看了看,摟緊他抿脣沉默。

  天帝早已對李赫宰沒了耐心,可空華老君的面子還是要給的,在這天界,雖說自己是神權的最高統

治者,但是論修為、輩分,有的是人處於他之上。

  空華老君見他面色緩和了些,連忙道:「小狐狸至今都未犯什麼大錯,當年在天界生活並非他自

己擅闖,而是我師徒二人縱容,實在不是他的錯,而打碎碧玉蟾乃無心之失,在天牢內的受了那些苦

已經得到懲戒。」

  東海正一眨不眨地盯著熟悉又陌生的李赫宰出神,聽了這番話話忽然身子一抖,頭暈腦痛中眼前又

閃過一些畫面,模糊中見到自己傷痕纍纍地蜷縮在大牢內,驚恐 地看著面前淬了火的銀鞭,身上到

處都是火辣辣的痛,之後一人手持兵器衝了進來,將自己抱在懷中,溫暖的懷抱如現在這般……

  空華老君見天帝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又道:「小狐狸今日擅闖天庭,的確是不對,不過也並未

做什麼壞事,愚以為,小施懲戒即可。」

  天帝微微瞇起雙眼:「小施懲戒?空華老君可真是護短得很吶!避重就輕地說了這麼一堆,可是

將他魅惑上仙之罪忘得一乾二淨?玄青大鬧天牢、竊取寶器、血洗地府,哪件事不是為了這小妖精?

我看他灰飛煙滅都不為過!」

  李赫宰聽得怒火中燒:「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天帝既然知道事事皆我所為,就該懲罰我!與他何幹

!」

  「哼!你以為我會放過你麼?」天帝被他這態度激怒,終究沒了耐心聽人求情,皺著眉揮手道,

「空華老君莫要再多言,玄青與這小狐狸皆觸犯天條,絕不輕饒!你們都愣著做什麼?還不將人綁了

?」

  綁人的小仙哪裡是李赫宰的對手,數十個一哄而上,只讓他攜著渾厚靈力的一掌便震飛老遠。李赫宰

抱緊東海飛身出了大殿,一個旋身與裡面衝出來的一群人冷目對峙。

  東海聽了大殿內一來一去的爭執,又感受到李赫宰體內未加隱藏極為純粹深厚的靈力,腦中的回憶

紛至沓來,痛苦地閉上眼,雙手將李赫宰身前的衣服攥緊,喃喃道:「赫宰……」

  李赫宰一驚,焦急地將手心貼向他額頭:「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東海搖搖頭,睜開眼貪婪地看著他,漆黑的眸子漸漸浮起霧氣:「赫宰,我怎麼把你給忘了……



  原來自己苦苦尋找追逐了千年的人,早就與自己有那麼深的羈絆,以為連著千年求而不得有些委

屈,原來那都是自己造成的。赫宰為了自己做了那麼多事,自己卻因為一點痛苦就將他忘了。

  「不要緊,你總歸是和我在一起。」李赫宰低頭朝他笑了笑,眼中的冷意在對上他澄澈的眸子時變

成平日的溫柔。

  他早就料到,東海那些記憶稍受刺激便會重新想起,所以才一直猶豫著要不要將實情告知於他,

來天庭之時心中滿是悔恨,可現在看他這內疚痛苦的模樣,又開始胸口抽疼,一顆心簡直是在油鍋裡

煎滾。

  這邊二人正說著話,那邊大殿內十二金仙已經衝了出來,取出各自的仙器法寶,團團將他們圍住



  李赫宰上回與十二金仙混戰,雖然傷他們四人,可自己也傷的不輕,畢竟再厲害也有寡不敵眾的時

候,不過今日再次與他們對峙,仍舊是一臉從容。

  「東海,你變回狐狸。」李赫宰垂眼在東海身上拍了拍,「體型小一些不易被傷到。」

  東海記得那十二人的實力,心中糾結不已,抬眼看著他道:「我能不能和你一起應付他們?」

  「你不是他們的對手,抱緊我就好。」李赫宰衝他笑了笑,見他有些失落,又道,「你身上的封印

我一時也解不開。」

  東海不想給他添亂,只好聽話的點點頭,在他胸口蹭了蹭,迅速變回真身,毛茸茸的大尾巴都圈

起來,兩隻前爪搭在他曲起的手臂上,扭頭瞪大眼警惕地望著周圍。

  李赫宰單手將他抱緊,另一隻手探向虛空,被召喚而來的九宮靈戟眨眼間在掌心出現,人器合一,

往日裡溫潤的氣質頓無蹤影,只餘滿目肅殺。

  十二金仙上回已吃了苦頭,這次一上來便組成了陣法,將各自的法力都結合起來,片刻間風起雲

湧,四周已然變了天色。

  東海大為緊張,兩隻雪色絨爪緊扣著李赫宰的臂膀,卻又生怕用力太重將他摳傷。

  李赫宰手指在他身上撓了撓,示意他安心,另一手抬高,靈戟升空,在法力的控制下畫出一個九宮

八卦陣,將自己與東海牢牢護在其中。

  十二金仙咒語齊念,鳥散獸走,各色霞光在天空匯聚,凝成一團耀目的火球,炙熱的火焰將空氣

蒸騰出熱浪,視線中一陣輕晃,火球越轉越大,隱有電閃雷鳴之象。

  李赫宰靈戟轉動,八卦陣內風雲變幻,將四周土石、樹木悉數捲入其中,休、生、傷、杜、景、死

、驚、開八門,變幻詭譎。

  閃電發出辟啪脆響,猛地爆裂,從天而降。八卦陣內土石飛揚,枯木糾纏,直直迎上。兩方碰撞

,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熱浪如同遇上銅牆鐵壁,一擊不成再來一擊,如此數次,次次都被變化多端

的九宮陣化作無形,四散而開。

  翻天印、落魂鍾、捆仙繩、陰陽鏡……十二金仙各色法器齊齊發功,李赫宰心頭血氣一凝,口中忽

然湧起一絲甜腥,靈戟一揮,定在陣法中央。

  東海雙眼緊閉,因靈力凝滯,被耳中的轟鳴震得頭暈目眩,緊接著卻全身一鬆,睜開眼,發現游

青替自己施了一道屏障。

  屏障外電閃雷鳴,屏障內卻一片安靜,東海抬起頭怔怔地看著神色冷凝的李赫宰,想起千年前天牢

內混戰的場景,眼角忽然有些刺痛,很想化作人形與他並肩,卻心有餘而力不足,更不敢輕舉妄動,

生怕擾了他的心神。

  李赫宰一人哪裡是十二金仙的對手,可今時不同往日,十二金仙目的是將他們二人擒拿住,而他們

卻不是為了逃出生天,因為即便勝了也逃不過天庭的追討,因此鬥起法來頗有些魚死網破的味道。

  天帝看他那不要命的架勢,心裡忽然有些沒底,連忙將天界幾員大將招來助陣。

  李赫宰是天界散仙,屬天帝座下子民,犯了天大的錯都應該由十二金仙出馬,而天界大將是為了抵

禦外敵而設,如今卻拿來對付李赫宰,此舉一時間讓四周觀望的神仙頗有些微詞。

  李赫宰在陣中,無暇分心,未曾料到四周多了數名驍勇善戰的猛將。攢心釘從背後破空而來,他竟

未曾發覺。

  東海有著動物對危險的敏銳感知,當即便驚得全身冰涼,慌忙張開九條狐尾將他腰背牢牢纏住。

  李赫宰一驚,不及反應便驀然聽到東海一聲痛苦的鳴叫,心神徹底被打亂:「東海!」

  東海痛苦中卻鬆了口氣,搖搖頭將尾巴收回。

  只是一個愣神的功夫,九宮八卦陣露了空門,火球如同在迷宮中尋到了通道,直直朝李赫宰射來。

李赫宰避閃不及,眼看便要受到重創,斜裡忽然刺來一把太極劍,硬生生與火球撞到了一起。

  李赫宰認出那是師父的劍,迅速抬手,九宮靈戟射過去,一刺一勾,與太極劍左右互攻,將火球擊

退。

  重新凝神,陣內恢復片刻安寧,李赫宰緊張地朝東海看了一眼,見他一條狐尾被攢心釘整根沒入,

鮮血湧出,心口怒火更炙。

  靈戟收回掌心,陣法倏然消失。李赫宰面色是從未有過的陰狠冷厲,新仇舊恨加在一起,看向天帝

的目光簡直恨不得將他凌遲。

  十二金仙見他收了陣法,心中大喜,各自手中射出金光,密佈天羅地網兜頭朝他罩下來。

  李赫宰雙脣緊抿,將東海抱緊,靈戟直指蒼穹,憤然而起,銀光四射間硬生生衝破羅網。臨空後退

,揮戟成河,將自己與十二金仙及數位天將隔開。

  天帝驚怒交加:「玄青,再不束手就擒,你與這狐狸可就萬劫不復了!」

  李赫宰九宮靈戟重重往地上一挫,溫潤不復,只餘脣角半絲冷笑:「萬劫不復又如何?東海、玄青

早已一體,他死我便死!你若取他性命,我臨死前必定荼毒蒼生!我失了摯愛,也要你嘗嘗失去神威

、墜下神壇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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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對不起妹子們,今天有事發晚了~~

  酒喝多了腦子暈暈乎乎的,剛才寫的時候文檔裡的字都重影了尼瑪。

  要是有什麼蟲子啥的,歡迎指出來,我明天改。OTZ

  這一章為了讓東海恢復記憶,前面對話啥的有點兒囉嗦,望見諒。

  然後,神仙打架實在是太難寫了,萬一有啥問題,還是那句話,歡迎提出來!拜謝!OTZ



 64章

  第64章 鬥法

  天帝被氣得面色發白、鼻孔煽火,顫著身子氣急敗壞地遙指對岸的李赫宰,厲聲喝道:「好端端的

上仙不做,為了一個色字,竟敢動禍害蒼生之妄念,此等行徑簡直走火入魔!爾等將這一對邪佞妖魔捉

拿歸案,死活不論!」

  殿外玉階上的空華老君眼神一凜,花白的鬍鬚迎風而動,默唸咒語將居所的紅梅酒瓶隔空取來藏

於袖中。

  李赫宰當年不小心被樹枝上的利刺割破了手,兩三滴鮮血落在倒臥棋盤的瓶身上,後來便乾脆就著

這幾抹硃紅繪了一株映雪傲立的寒梅。這紅梅酒瓶如今已有了靈性,握在手中自有靈氣在裡面遊走。

  空華老君面色如常,心中卻因為天帝的無情泛起了冷意,暗中朝酒瓶中灌輸靈力,瓶身上的紅梅流

光隱現,一下子如同活了一般,只不過讓空華老君施法遮著,無人發覺。

  李赫宰靈戟劃出的鴻溝橫亙在半空,如同一道天塹,本以為將那些人隔在對岸可騰出一些時間替白

黎查看傷勢,沒想到背後又來了四人,神色一凝急忙拋出靈戟,在周圍劃出一道圈。

  天河兩端迅速折彎靠攏,如一對臂膀將他二人護在期中,擋住背後四人的襲擊。如此一來,李赫宰

徹底被動,自己與東海困在圓中,外圍除了十二金仙,還有八大天將,如此懸殊的實力於他而言簡直

是以卵擊石。

  十二金仙立於雲端,咒語聲聲、法器臨空而來,八大天將手持兵器御風踏浪,亦是來勢洶洶。

  李赫宰再結九宮八卦陣,擋住十二金仙的法力,同時靈戟一拋直入雲霄:「起!」

  天河突然水勢暴漲,一瞬間浪聲轟鳴,如同炸開一般騰空而起,形成一圈堅不可摧的水牆,及時

將八大天將阻隔在外。

  李赫宰忙著應付兩方人馬,早已捉襟現肘,垂眼迅速朝懷中的東海看了一眼,見他雪白的狐尾已被

鮮血染紅,靈動的狐眼緊緊閉著,知道攢心釘已入體內,急得一口腥血湧上喉頭,連忙將他翻過身,

掌心抵上他心口。

  靈力與攢心釘在體內碰撞,一方拼擠另一方,東海疼的全身顫抖,卻一聲不吭。

  李赫宰額角汗珠滾落,好不容易將攢心釘往外推擠了半寸,卻顧此失彼,周圍的水牆因失去靈力支

撐又重新落了下去,八大天將再次圍攻。

  攢心釘萬一闖入心口,東海將很難再有活路,可若是此戰輸了,仍然會害他受苦,李赫宰焦急中只

好從陣法中抽調一些靈力,再次建起水牆阻擋四周的進攻。

  可陣法的防禦卻因此變得薄弱,十二金仙的法力如流矢一般射來,李赫宰將東海牢牢護在懷中,自

己則被強大的法力震得五臟六腑一陣劇痛,靠著九宮靈戟的支撐才堪堪站穩身子。

  東海痛苦中感覺身子晃了一下,費力地睜開眼,入目便是李赫宰嘴角刺目的鮮血,驚得一下子化作

人形將他抱緊:「赫宰!你受傷了!」

  「快變回去。」李赫宰急速說著,又將他體內的攢心釘往外逼出半寸。

  東海連忙變回狐狸蜷縮在他胸口,連疼痛都忘了,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蒼白的臉色,眨了眨眼,又

將雙眼合上,拚命地嘗試衝破體內的封印,卻怎麼都不成功。

  「不礙事,你抓緊我就好。」李赫宰一手將他抱緊,另一手仍舊貼在他心口,默唸咒語將陣法與水

牆之間的法力來回抽調。

  水牆與陣法此消彼長,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如此應付難免焦頭爛額。半個時辰後,終究還是讓對

方鑽了空子,一道光刃從背後破空而來。

  李赫宰迅速側身閃過,抬腳轉身將靈戟踢向半空,直直朝身後突破重圍的天將刺去,與他射出的第

二道光刃迎頭撞上,火花四濺中往他胸口猛追。天將大驚,急退數丈。

  李赫宰趁著這空檔再次將水牆拔高,正要往東海體內注入更多靈力時,眉心的梅花印忽然一閃,一

股強勁的靈力源源不斷地注入體內。

  李赫宰一愣,迅速抬眼朝師父的方向看去,心裡翻湧起一股暖意,頓時精神振奮,貼在東海心口的

掌心猛地一按。

  東海痛得九條狐尾全部絞緊,一陣痙攣後身子一輕,攢心釘如離弦之箭,從後背刺破皮膚彈射而

出。

  兩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東海無力地睜開眼,看著滿頭大汗的李赫宰只覺得心疼又內疚,「吱吱」輕喚兩聲,在他胸口蹭了

蹭。

  李赫宰溫柔輕笑,掌心在他後背與狐尾輕輕撫過,待傷口癒合後將他再次抱緊,抬頭隔著雲海冷冷

地看著遠處的天帝。

  恨意入骨,他倒是想將天帝扔下誅仙台,可惜自知沒這個能耐。再說,即便他有此能耐又如何?

換一個人,身居高位久了,免不了也是同一副德行。心懷蒼生是真,自私自利也不假,滿口三界皆為

座下子民,卻從不平等相待,神權在手,多少人能保持初心?

  有師父暗中助陣,四周的水牆再次拔高,李赫宰在九宮八卦陣中終於得以喘息,豈料十二金仙忽然

變幻陣法,片刻間土沙飛揚,以山崩地裂之勢傾入河中。

  五行之中,水由土克,但如果土少水多,土就不足畏懼。李赫宰自知即便有師父助陣,以寡敵多也

撐不了多久,但也不能就此放棄,見八大天將破陣而來,連忙催 動更多法力與土陣相抗,同時靈戟

揮舞,將四周天地精華吸納其中,鉤、啄、刺、割,雖然招式變幻莫測,但同時與八人纏鬥,極為吃

力。

  東海覺得自己實在礙事,可靈力被封印,只能在本體與人形中變幻,連化成一片樹葉的能力都沒

有,心中不免沮喪,最後還是化作人形,瞪大眼支起耳朵,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看到哪裡有兵器偷襲

過來就連忙出聲提醒。

  二人配合得倒也天衣無縫,奈何李赫宰靈力消耗過大,漸漸不支,數次避閃不及,身上已經多處受

傷。一旦受傷,靈力消耗更快,即便傷口迅速自癒,片刻間也會虛弱不少。

  東海又是心疼又是緊張,肉眼見到的外傷不計其數,內傷更是無法想像,最後終於忍不住,重新

變回狐狸將九尾牢牢纏在他後背,被流光箭矢接連擊中,劇痛中將他纏得更緊。

  李赫宰驚怒交加:「東海!快放開!」

  東海搖搖頭,尾巴又收緊了幾分。

  李赫宰又憐又氣,擋開身前的攻擊又迅速轉身將後面的天將擊退。

  這場混戰持續了不知多久,雙方均有受傷。五色霞光齊綻,電閃雷鳴間,風雲變幻詭譎。十二金

仙遠攻、八大天將近戰,李赫宰寡不敵眾,眼神卻依舊堅定。

  水牆陣與九宮八卦陣先後被攻破,李赫宰失了血色的雙脣緊抿,飛身踩上雲端,眼神凌厲掃過一圈

,盤膝坐下,收了所有陣法,靈力悉數注入九宮靈戟。

  靈戟在頭頂旋轉片刻,忽然俯衝而下四處橫掃,剪草為馬、斬木成兵、折花作器,摧枯拉朽般肆

虐飛舞的草木花瓣全部化形,一時間風雲再變,半空中陡然間出現千軍萬馬,喊殺震天。

  周圍的神仙齊齊倒吸一口冷氣,天帝更是驚得面如土色,誰都想不到李赫宰竟已到了此等境界。

  李赫宰師徒向來低調,此前從未在人前展示過自身修為,因此整個天界對其實力可謂知之甚少,再

加上隔空傳遞靈力需要極高的境界,一般都要修升為神才可做到。

  空華老君尚未成神,但是靈力已經接近,再加上手中有李赫宰鮮血凝成的精氣,自然能辦到。不過

他面上卻故意擺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哪有人會料到他在暗中相助?

  天帝見千軍萬馬氣勢洶湧,心中惶惶不已,連忙下令將八大天將旗下的精兵強將招來。片刻過後

,小規模的仙家鬥法倏然升級成兩軍對壘。

  空華老君氣得差點當即發作,但是想到此戰十之有九為敗,而四周的仙家已經露出不忍之色,終

究還是咬咬牙決定賭一把。

  李赫宰早已是強弩之末,雖然有師父靈力相助,可畢竟是一時借用,無法與自身合二為一。

  兩軍對壘,人數不分上下,但這不是凡間的戰爭,不能以人數定論,對方十人便有十分力,而自

己這邊,千人萬人都是師徒二人靈力所化。先前鬥法是二人對二十人,此時對戰,敵我懸殊更大,哪

裡還能應付得了?

  李赫宰臉色蒼白如紙,耳中聽得落魂鍾嗡嗡作響,腦中愈發昏沉,雙手將東海耳朵摀住,見他氣息

逐漸微弱,心口急痛,忽然嘴角鮮血湧出,避閃不及一口噴在東海身上。

  一片純白染上赤紅,如寒梅傲雪,卻鮮艷到雙目刺痛。

  空華老君感受到靈力輸送的凝滯,知道他已支撐不住,連忙停下袖中的動作。

  千軍萬馬消失,漫天的草木花瓣紛紛墜落,八大天將齊聲令下,所有天兵撤退。一時間,風平浪

靜,雲如祥瑞,只餘十二金仙口中輕唸咒語的聲音。

  李赫宰全身接近虛脫,一手抱著東海,另一手扶著靈戟從雲端站起,眼看著十二金仙指尖射出刺目

的金色光芒,知道已無力迴天,迅速收起靈戟,雙手將東海抱緊護在胸口,掌心迅速升溫,體內僅剩

的靈力悉數注入他的體內。

  東海雖然虛弱,可神智卻極為清醒,被他的舉動嚇一大跳,著急慌忙地變成人形,尚未來得及開

口阻止,頭頂的金色羅網倏然罩下,將二人困在其中,羅網越收越緊,將他們捆成一團,再難動彈。

  東海見李赫宰還在給自己灌輸靈力,急得眼角泛出了淚花:「赫宰,我不要!我被封印住,要了也

沒用!你快收回去!」

  「有用。」李赫宰完全不管身上的束縛,雖然面色憔悴,卻笑得依舊溫柔,「此事不會善了,這些

靈力雖不能為你所用,卻能護著你。」

  「不要!你收回去!我不要!」東海雙眼模糊,想要將靈力逼出卻怎麼都辦不到,急得手指在他

身上狠狠撓抓。

  李赫宰不為所動,一直將他抱緊在懷中,靈力源源不斷地傳遞,直到最後沒了力氣才徹底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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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又發晚了!對不起嚶嚶~

  這一章實在是太難寫了,磨了半天加一個晚上才磨出來。QAQ

  因為在情節上比較重要,順便還能豐富一下赫宰的形象,所以俺想來想去還是捨不得簡略地寫,

不知道會不會比較枯燥啊尼瑪~總之,琉璃盡力了嚶嚶~_(:3」∠)_

  另:俺真的真的不知道神馬程度才是虐,私以為看了不掉淚就是不虐,俺木有哭,所以覺得不是

虐。

  好吧,其實客觀來講,是有那麼一瞇瞇虐身,畢竟受傷了嘛~然後,下一章再波折那麼一下下,

然後就會有很開心的事情發生哦~

  又:天帝不是好鳥,自古以來統治階級都是這個德行,赫宰不會、也沒那個能力去撼動天帝的地

位。

  琉璃也想不出什麼好招能把在各類文學作品中橫行的天帝拉下馬來尼瑪太具難度了有木有?!

  不過,後面俺會給不可一世的天帝小施懲戒替赫宰大白出口惡氣的!o( ̄? ̄o* )[握拳!]

  65章

  第65章逆轉

  捆仙網綻放金色霞光,迅速將被束縛住的二人拉回大殿,眾仙家已悉數歸位,站列兩排,眼底再無

先前的漠然,許是觀戰時過於震撼,此時都隱隱現出同情惋惜之色。

  李赫宰一直將東海抱在懷中,面色沉靜地站在大殿中央,看不出喜怒。

  東海得了他的靈力,已經精神了許多,摟著他的脖子將頭枕在他胸口,雖然雙脣失了血色,可雙眸

依舊澄澈,心疼道:「赫宰,身上疼不疼?」

  「不疼了。」李赫宰下巴在他額角輕輕蹭了蹭,嗓音低沉柔和,「我又不是肉體凡胎,能疼到哪裡

去?」

  東海彷彿沒有聽見天帝的冷嗤聲,摟著他的脖子更緊地貼過去,抬起頭瞇著眼笑道:「赫宰,你

真厲害!」

  李赫宰覺得自己就算是淪為酒肆裡跑堂的小二,他也會誇自己厲害,忍不住又笑起來,摟在他腰間

的手捏了捏,逗得他笑容更燦爛。

  兩人旁若無人地竊竊私語、相視而笑,彷彿將先前的事忘得一乾二淨。空華老君側目看著,不得

不感慨,他倒是小瞧了這狐狸,千年前被痛打一頓就把最疼他的人給忘了,如今吃了這麼大的苦頭還

能笑得出來,果真是長大了啊!

  天帝冷著眉目一甩袖重新落座,冷哼道:「東海私闖天界、魅惑上仙,即刻扔下噬妖谷!玄青以

下犯上、屢屢生事,即刻扔下誅仙台,永世輪迴!」

  空華老君身子一顫,彷彿瞬間老了幾千歲,一臉悲痛地跪下,顫顫巍巍道:「懇請天帝收回成命

!他二人罪不至死啊!劣徒不懂事,請留他們一條生路,讓我帶回去好生教訓!」

  天帝驚怒交加:「空華老君,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空華老君不為所動,繼續哭道:「一切過錯都是我的縱容和管教不嚴造成,若要懲罰,該首先懲

罰我才是,求天帝成全吶!」

  李赫宰看著向來仙風道骨的師父為了自己傴僂著身子向天帝求饒,雙目赤紅、牙關緊咬,心口疼痛

難當,不經意間手指收緊,將東海捏的生疼,聽到他極輕微地吸了一口氣才慌忙鬆手,內疚地在他身

上摸了摸。

  天帝先前見空華老君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心中清楚那是愛之深責之切,所以早就料到他會求

情,可眼下看他如此老淚縱痕的模樣,狠話終究有些說不出口,只好冷冷道:「空華老君無須多言,

他們觸犯了天條,罪不可恕。」

  空華老君一愣,忽然嚎啕大哭,恨不得以頭搶地,全然沒了往日的風采:「老頭子孤寂無依,就

這麼一個徒兒,要是沒了這徒兒,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呀!劣徒 雖然性子擰了些,也確實是鬧了幾

次,可畢竟沒有造下罪業啊!受了那麼重的傷,懲罰得還不夠嗎?天帝若執意如此,我也去跳誅仙台

!入了輪迴,就算做孤家寡人 也不過百年之事,好過現在……」

  天帝讓他這番接近無賴行徑的嚎哭吵得頭疼,可又不好真拿他怎樣,煩躁地揮揮手:「將空華老

君扶下去休息!」

  空華老君本是跪在大殿左側,見有小仙過來,連忙一個閃身跪到了右側,讓小仙們撲了個空,繼

續抹著一臉老淚哭,哭得旁邊幾個鬚髮花白的老君於心不忍,終於看不下去了,齊齊出列跪地求情。

  「懇請天帝收回成命!玄青、東海二人確實罪不至死啊!」

  「玄青乃天界千年難遇的可塑之才,先前一番混戰令我等大開眼界,還望天帝網開一面!」

  「情愛之事乃妖之本性,東海為妖千年,從未傷人性命、更不拆人姻緣,必定是一心向善,求天

帝免其死罪!」

  「懇請天帝成全!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天帝看著下面的老頭子一個接一個地跪地求情,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正煩躁不堪時,又見其他

一些年輕的仙家也陸續跪地,說的話都是大同小異,一時間又是怒氣橫生又是無奈嘆息。

  眾仙家方才看李赫宰年紀輕輕就能以一人之力與二十人鬥法,又有化萬物為兵馬的能耐,想不敬佩

都難,後來又看他傷得那麼重依然身姿挺拔,頗有寒梅傲雪的風姿,敬佩之中又多了些敬重。

  李赫宰傷痕纍纍,觸動他們心中的同情,而天帝竟然為了捉拿他下令「死活不論」,著實是令人心

寒,因此這一番鬧鬧哄哄的求情倒也是完完全全發自他們內心。

  等到地上烏拉拉跪了一片時,兩旁的十二金仙和八大天將也跪了下來,這一下,不光天帝震驚,

連李赫宰都有些詫異了。

  十二金仙先前所為都是聽命行事,心中其實也有些惻隱之心,覺得天帝的懲罰過於無情了些。

  天帝額頭青筋直跳,頗有些騎虎難下,最後在一片求饒聲中只好鐵青著臉給自己找台階:「哼!

玄青自始至終都不認錯,恐怕毫無悔改之心!」

  空華老君一聽,連忙將手放在背後對著李赫宰上下襬了擺,雖說只是一個簡單的手勢,可師徒二人

默契非常,李赫宰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師父一直對他的性子十分頭疼,整日裡教訓他大丈夫能屈能伸,退一步海闊天空,該服軟的時候

就要服軟,奈何他總是不聽。天帝或許原本並不打算將他與東海置於死地,可自己一來就衝撞他,屢

屢挑戰他的神威,這才徹底將他激怒。

  空華老君還在朝他打手勢,頗有些焦急,他深知這徒弟的性子是遇強則強、遇弱則柔,平日裡看

起來溫和,每每遇到強勢之人卻從不願低頭,此時只盼著他腦子能轉過彎來才好。

  李赫宰朝懷中的東海看了一眼,見他正瞪大眼看著自己,腦中驀然閃現當年初見時那隻滿嘴油膩的

饞嘴狐狸,再看看他如今一身的傷,忽然覺得師父的教誨不無道理,暗嘆一聲,終於抱著東海屈膝跪

了下來。

  「玄青不該在天牢打傷四大金仙,不該在地府傷及無辜,玄青知錯。」雖然腰背挺直,語氣卻非

常誠懇。

  東海被他橫抱著,湊到他耳邊悄聲道:「我要不要跪?」話音剛落,捆仙網便鬆了一些,東海順

勢從他身上下來,規規矩矩跪在他身側。

  空華老君頗為滿意:還是這狐狸懂得進退啊!

  天帝對李赫宰這番避重就輕的認錯非常不滿,打傷人的罪責能有多大?他這些事的根源都是戀上了

凡間這隻小狐狸,還為了這狐狸竊取星辰法器擾亂時空,這些才是他觸犯天條的地方,現在倒好,輕

輕鬆鬆一句「不該打人」就算認錯了。

  天帝心中對他咬牙切齒,可如今這架勢容不得他一意孤行,而且,台階已經架好了,他再不下來

就有些難堪了,最後只好不情不願地再次從鼻孔中哼了一聲:「知錯就好,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饒,

也該讓你們吃些苦頭長點教訓!」

  空華老君終於鬆了口氣,李赫宰乃仙體,不管遭多少罪,休養休養總歸是能好的,不過就是苦了小

狐狸了,也不知道要遭什麼罪,能不能撐得過去。

  天帝面色不豫地讓底下一群人全部起身,待他們各自歸位,這才緩緩開口:「將玄青、東海分別

關入左右兩隻炎龍聖鼎,關足三日三夜!此後二人永不相見!」

  李赫宰聞言大驚失色,「永不相見」一說倒是不足畏懼,總能想到辦法解決,可這炎龍聖鼎比太上

老君的煉丹爐還厲害,東海哪裡受得了?

  李赫宰面色蒼白,焦急道:「懇請天帝容許將我二人關在一處!」

  「哼!你倒是想得周全!」天帝冷笑一聲,「我已給你們降罪,你還要得寸進尺麼?」

  空華老君連忙在李赫宰肩上拍了拍:「還不快叩謝天帝?」說著極為巧妙地將袖中的瓶子露出一片

給他瞧了瞧。

  李赫宰想起鬥法時師父的暗中相處,腦中忽然靈光一現,連忙順坡而下表示認罪,又牽著東海的手

安撫地捏了捏。

  東海對於炎龍聖鼎完全不瞭解,神色中有些迷茫,不過大致也料到應該不好受,靠著李赫宰小聲道

:「我不怕。」

  天帝一聲令下,捆仙網自動一分為二。捆仙網連神仙都掙脫不得,更不要說妖,因此兩人毫無抵

抗之力地被分開,各自關入一人高的炎龍聖鼎。

  頭頂沉重的黃銅蓋轟然闔上,鼎內熱浪襲人,如同步入了另一個世界,天紅地赤、火山環繞、岩

漿橫流,只有腳下兩尺為徑的地方能夠落腳,身上每一寸肌膚都被灼得生疼。

  上空隱有火龍游曳,四周只剩下赤紅的火焰與岩漿,東海痛苦地倒在地上,瞬間被燙到了腳,連

忙掙紮著坐起,將整個人全部收在唯一完好的圓中,可四周的火焰卻如同有了生命一般,拚命地朝中

間擁擠而來。

  東海身上的衣服被燙得燒起來,連忙脫掉甩開,化作狐狸蜷縮著,卻又因披著一身毛更覺難受,

只好重新化作人形,此時卻只能一身赤.裸了,也不知究竟是沒了遮擋更燙,還是披著一身毛更燙。

  嘴脣皸裂,滿頭大汗,卻又瑟瑟發抖,東海長這麼大,從未體會過這種程度的痛苦。

  這鼎中不是簡單的燙,而是火焰化作利刺往身上鑽,更要命的是,頭頂的火龍在空中肆意地飛來

飛去,時不時便要張開大頭噴一團更為灼人的火球下來,每一下都砸在他腳邊,讓他在這方寸之地慌

亂地躲閃。

  火龍尤不滿足,尾巴一甩,便是一道紫色的閃電劈下來,東海一個避閃不及,硬生生給擊中了一

次,頓時全身如同炸開一般,五臟六腑痛得讓他在裡面打滾,隨即又被四周的火燙到,忍不住發出一

聲淒厲的慘叫,叫聲卻完全傳不出去,瞬間消散在四周的熱浪中。

  李赫宰雖然耳中聽不到東海的聲音,卻完全能感應到他的痛苦,一進去就迅速席地而坐,很快感應

到師父給自己灌輸的靈力,便迅速調用起來。

  他與東海早已有過肌膚之親,彼此內息可互相影響,師父給自己隔空灌輸靈力需要以一滴血為媒

介,他與東海之間卻不需要,一得了師父的靈力便迅速往東海那 裡送,替他結了一道屏障,勉強能

緩解一些痛苦。如此一通忙碌,自己已經被燙傷,眼看著頂上的火龍開始擺尾,又迅速給自己下了一

道屏障。

  不過這炎龍聖鼎極為厲害,火勢無法撲滅,閃電也異常兇猛,所謂的屏障也只是抵擋一時,很快

就會被熱勢融化或者被閃電擊破。李赫宰只好破了一個再結一個,兩廂忙碌還是不可避免地被傷了數次



  師父的靈力並非取之不盡,他們二人卻要被關上整整三日三夜,如此一刻不停地結屏障對靈力的

消耗極為迅速,恐怕師父那邊撐不過兩日。

  正如他所料,空華老君那邊確實是漸漸支撐不住了,他若是扔下徒弟離開大殿,天帝必定會起疑

,可他守在這裡,面上的憔悴便掩飾不住。

  如此到了第二日,終於讓天帝發現。天帝震怒,旋即命人將空華老君手中的瓶子收走,並下令看

著他不讓他有任何動作。

  空華老君氣得鬍子亂顫,又萬分慶幸天帝沒有因此加重刑罰,只好心焦痛苦地守著兩隻鼎煎熬地

等著。

  鼎內的東海和李赫宰失了靈力的支持,頓時撐不住了,虛弱得連眼睛都睜不開,彷彿體內也著了火

,痛得恨不得自盡,卻又想到對方不得不硬生生撐著。

  火龍瘋狂地舞動,張口成火,擺尾成電,一下又一下進攻著奄奄一息的兩個人。李赫宰虛弱地打著

坐,努力凝聚體內僅餘的精氣,將閃電接二連三地進攻收為己用,在體內以八卦形態遊走。

  東海,你再撐片刻,我很快就好。李赫宰心裡默默唸著,忍著全身焦痛,又吸了數到雷電,體內的

八卦形態漸漸清晰,隱隱快要形成陣法。

  東海早已化作原形趴在圈中,痛得奄奄一息時,腦中似乎聽到了李赫宰的話,想不到二人意念竟能

互通,頓時驚喜,連忙化作人形打坐。

  李赫宰一邊引導體內的真氣能量,一邊默默教東海吐納調息,東海一一照做。

  二人早已痛到麻木虛弱,卻一直活著,心知只要撐過去就好,一時間痛苦彷彿成了若有若無的佈

景,全副身心都凝聚到體內遊走的真氣上。

  如此到了第三日,兩人已心無外物,鼎內的各種進攻於他們而言都成了可用之材,悉數收納,又

經過八卦陣中連續不斷的調動遊走,逐漸被內丹吸收。

  李赫宰身子愈發輕盈,隱隱覺得體內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想再與東海互通意念,卻發現這變化

到了關鍵時期,他的意念竟怎麼都傳不出去,心裡一急差點亂了陣法,被火一灼連忙回神。

  看來他已經到了突破境界的關鍵時期,此時若是分神,必定前功盡棄遭到反噬,那就真的死無葬

身之地死了。早些結束便能早點救東海,李赫宰略一斟酌,再次凝神。

  東海因為沒了李赫宰的引導,體內真氣亂作一團,連忙照著之前學的又做了一遍,將真氣理順,做

完之後又做一遍,想進行下一步,卻凝滯住了。

  正焦急不已時,鼎內忽然火焰盡數熄滅,天空的火龍一下子墜落到地上,莫名其妙地匍匐著。白

黎不解地看了一眼,體內猛然注入一道極為強勁的靈力,將他嚇一大跳,緊接著這股靈力開始自行引

導他體內的真氣與能量,讓他目瞪口呆。

  東海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心裡卻十分清楚這靈力不是李赫宰的。靈力過於強勁,一時間有些

難以掌控,東海像是虛不勝補的病人,猛地噴出一口鮮血,只能被動地任由靈力自行運轉。

  與此同時,大殿內寂靜無聲,天帝與眾仙家愕然地看著門口,未見人影,先聞一陣略帶囂張的笑

聲:「哈哈哈哈!天帝別來無恙啊!怎麼過了這麼多年,你還是一成不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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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6章

  第66章臻境

  一聽這聲音裡攜帶的強大靈氣,所有人都狠狠吃了一驚,年紀大一些的很快就認出了來人,年紀輕

一些的則有些惶惶,因為此人的靈力之強勁,恐怕在場諸人加起來都及不上,實在猜不透是何方神聖。

  話音剛落,門外便走進來一名氣宇軒昂的年輕男子,著一身玄色錦袍,高冠束髮,腳蹬銀靴,腰間

佩著一把嵌紅點綠、花裡胡哨的寶劍,眉飛色舞地走到大殿中央,朝高位上誠惶誠恐站起來的天帝挑眉

一笑,頗有江湖俠氣地抱了抱拳:「天帝還是如此的端莊大氣啊!」

  天帝嘴角一抽,表情裂了半晌,遲疑開口:「道君不是在九重天外麼?怎麼會忽然來到此處?而

且這一身裝扮……」

  天帝話未說話,底下已抽氣一片。看天帝的態度便知道來人地位了得,而九重天外被尊稱一聲道

君,言行舉止又如此不羈的,恐怕除了陸壓道君,不作第二人 選。雖然天帝擁有三界的最高神權,

但陸壓道君與鴻鈞老祖、混鯤祖師、女媧娘娘等同屬創始元靈的四大弟子,比天帝還要高出兩個輩分

,難怪天帝態度如此古怪。

  眾人心下明瞭,紛紛叩拜行禮。

  「起來起來,煩死了!」陸壓非常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見他們都誠惶誠恐地爬起來,這才緩了臉

色,張開手臂原地轉了一圈,得意一笑,「九重天外有什麼意思?我如今在人間行走江湖、打家劫舍

……不是……打抱不平,有趣得很吶!哈哈哈哈!」

  眾仙家頓生無力之感,不忍再看他身上毫無仙氣的裝扮,齊齊盯向自己腳尖。

  陸壓將手搭在自己的劍柄上,興趣盎然地繞著左右兩隻炎龍聖鼎轉圈打量,嘖嘖搖頭:「殘忍!

太殘忍!」

  天帝臉色有些難看:「他們二人犯了……」

  「空華老君,聽說你的徒兒以一人之力抵千軍萬馬?」陸壓彷彿沒聽到天帝的聲音,兀自扭頭對

守在一旁的空華老君說話。

  空華老君有些汗顏,心知什麼事都瞞不過他,可又不好意思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承認自己幫忙了,

只好硬著頭皮不清不楚地應了一聲。

  陸壓渾不在意地笑笑,又在鼎上拍了拍,一臉遺憾:「唉,幾千年才出一個有天分的,不知道會

不會在裡面燒化了呀?真是令人嗟嘆吶!難道這便是所謂的『天妒英才』?哎呀呀……這可不好……



  天帝臉色更加難看,知道說什麼他都不會聽進去,只好識相地閉了嘴。而對於他口中的「幾千年

才出一個有天分的」這種話,在場眾多無辜中箭的仙家也只能選擇緘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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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咸鱼翻身

 楼主| 发表于 2020-11-19 10:44:02 | 显示全部楼层
 陸壓袍擺一掀,在空華老君旁邊席地而坐,腰間的佩劍在地面的金磚上敲出一聲脆響,愣了一下

連忙把劍摘下來:「見笑見笑,這破劍便宜了些,下回換個厚重的,哈哈哈哈!」

  眾仙家盯腳尖盯得更認真了。

  陸壓道君坐下來後便支著額不再說話了,一副頗無聊的樣子,挑著眉打量鼎上的盤龍花紋,就這

麼一待待了數個時辰。

  眾仙家對他的行為有些疑惑,但是天帝不開口,他們自然也不好多問,再說,早就聽聞陸壓道君

行事古怪,即便問了,他也不見得會好好回答,還不如不問。

  正各自心中揣摩的時候,忽然看到空華老君「噌」一下從地上站起來,一眨不眨地盯著李赫宰所在

的那隻聖鼎,滿面紅光中隱隱透著激動與興奮之情,連忙也跟著看過去,這一看齊齊瞪大了眼珠子。

  只見聖鼎四周漸起雲霧,隱隱透出五色霞光,由不甚起眼的絲絲縷縷緩緩增加,愈來愈濃,聖鼎

上的花紋被雲霧遮住,忽隱忽現。

  陸壓道君從昏昏欲睡中睜開眼,定睛一瞧,呵呵笑起來:「看來死不了了。」

  聖鼎被繚繞的雲霧遮住大半,不過片刻,聖鼎上方升騰起真氣,沿著鼎蓋繞成一圈,緩緩流動。

漸漸地,真氣中顯出三朵蓮花的虛影,蓮花靜立不動,卻漸漸顯出光芒。

  天帝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珠子。

  空華老君則是激動得不能自已,喃喃道:「三花聚頂、五氣朝元……好徒兒!真是我的好徒兒!



  三朵蓮花的幻影逐漸清晰,依次化為實體,先是左側的鉛花,再是右側的銀花,最後是中間的金

花,三朵花分別凝聚著李赫宰的精、氣、神。

  同時,聖鼎周圍的雲霧也有了實體,呈赤、青、黃、白、墨五色光芒,五行之氣如流水般環繞流

動起來,漸漸向三花聚攏。

  大殿寂靜無聲,所有人都屏息靜氣地看著,誰都沒有想到,李赫宰在這短短三日三夜的刑罰中竟然

突破境界,修成金仙,實在是令人震撼。

  正在大家將注意力匯聚在李赫宰這邊時,空華老君忽然更加激動地衝到東海那隻聖鼎的旁邊,顫著

鬍鬚看了半響,再次喃喃出聲:「好孩子……好孩子啊……」

  只見東海的聖鼎四周也漸漸起了五色霞光,五行之氣的色澤與李赫宰的略有差異,緩緩升空,在聖

鼎上方按太極八卦的走向流動,如此循環往復許久後漸漸聚攏,形成白色真氣,又逐漸淡化,直至最

後光芒消失,只餘絲絲縷縷在周圍遊走。

  如此現象,令眾仙家再次瞠目結舌。這狐妖,竟然修煉成仙了?

  天帝驚得目瞪口呆,實在想不通,他們明明是在受罰,為何雙雙突破了境界?這小狐妖他是知道

的,在天界那麼多年,必定吸收了不少天地精華,雖然精進的速 度快得有些不可思議,但也不是不

可能成仙。但是李赫宰,他都已經動了凡心有了慾念,本該連鉛花都生不出來才是,為何還會修升為金

仙?

  三日三夜刑期一到,空華老君就迫不及待地催促著小仙動作快點,恨不得自己上前去親自將兩隻

鼎蓋掀開。

  李赫宰出來後顧不得看周圍的情形,面色焦急地衝到東海那裡,他在鼎內時已經感受到東海修煉成

仙了,此時內心又是激動又是擔憂。東海此番修升屬於揠苗助長,不知究竟能不能承受得住。

  鼎蓋掀開,東海卻半天都不出來,李赫宰往裡一看,見他竟然衣不蔽體地暈倒了,頓時驚得魂飛魄

散,連忙跳進去脫了自己的衣裳將他裹住,又橫抱著他從裡面出來,焦急地輕喚:「東海,醒醒!」

  東海沒有任何反應,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嘴脣也乾裂得厲害。李赫宰心口揪成一團,顫著手去探

尋他體內的靈力,發現他只是過於疲憊暫時暈厥,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可是隨即又在他體內發現了一

股正在隨意遊走的靈力,顯然是極為強勁無法收為己用。

  陸壓看著他疑惑的神色輕咳一聲:「呃……那是我的,暫時借他的。」

  李赫宰抬眼看他,露出感激之色:「多謝!」

  天帝一聽臉色頓時沉黑,又不好發作,深吸口氣才將怒氣壓下:「我說這狐狸怎麼這麼快便修煉

成仙了呢,原來是有道君助陣。」

  李赫宰一聽便猜到他是陸壓道君,下意識朝他腰間看過去,沒見到傳說中的寶器火葫蘆,倒是見到

一把劣質的劍,一時有些無言。

  陸壓斜睨著天帝:「非也非也,這狐狸早就自己在裡面修煉起來了,我只不過稍稍推了他一把而

已,即便沒有我這靈力,他出來後不過兩日也該能修煉成了。天帝不要這麼斤斤計較嘛!」

  一番話說得天帝臉色白了又黑黑了又白。

  李赫宰直接無視天帝,抱著東海朝空華老君跪下:「徒兒讓師父受累了。」

  「快起來。」空華老君開開心心地把他拉起來,將手摸向東海的脈搏,捻著鬍鬚探了探,轉頭看

向一旁頗為無聊的陸壓,「道君能否將靈力收回去?我瞧著小狐狸似乎身子承受不住。」

  陸壓爽朗一笑:「借給他用的,當然要收回來。」說著探手指向東海的額頭,又迅速收回。

  東海眼睫動了動,過了很久才費力地睜開眼睛,迷迷糊糊中見到李赫宰滿是擔憂的臉,心裡一甜,

對著他笑起來。

  李赫宰心頭的大石總算是落了地,心疼地將他緊了緊,抬頭看著天帝,不卑不亢道:「既然我與白

黎已經受了刑罰,可否現在離開?」

  天帝冷笑:「還有一條刑罰是永不相見,難道你忘了?」

  李赫宰感受到東海身子一僵,連忙安撫地在他腰間捏了捏,迴天帝一枚冷笑:「怕是天帝自己忘了

,東海如今已修煉成仙,我與他皆為散仙,不受拘束,難道情愛之事還須天帝首肯麼?」

  天帝讓他噎得無言以對,過了半晌再次冷哼:「修道者需戒去淫.欲方可生鉛花,你若執意與他

一起,三花不聚頂、五氣不朝元,恐怕不久便會由金仙墮為上仙罷。」

  「金仙、上仙於我而言並不重要,金仙如何?上仙又如何?」李赫宰難得沒有再露出刺激天帝的神

情,正色道,「再說,我一直與東海在一起,既能修成金仙,就 沒有再墮為上仙的道理。無愛之慾

是為淫,有愛之慾是為情,天帝連這一點都分不清麼?修道之人應心懷萬物,七情六慾種種,為何要

獨獨斷了情愛之念?不覺得可 笑麼?」

  「說得好!」陸壓突然撫掌喝彩。

  李赫宰話一下子卡住,頗為無語地看了陸壓一眼。東海眼睛一瞇,把頭埋在他懷裡偷笑起來。

  天帝讓他一通搶白再次惱怒:「哼!玄青在凡間歷練了千年,如今可真是舌燦蓮花!既然你二人

皆為散仙,那你們的事我以後就不管了,走吧!」

  東海精神一震,覺得這句話簡直如同天籟之音,開心得不知如何是好,念在周圍眼睛太多,只好

偷偷在李赫宰胸口撓了撓。

  李赫宰見他恢復了精神,連日來陰鬱的氣息終於散去,低頭朝他笑了笑,柔聲道:「現在帶你回去

休息。」

  「唉?等等!」陸壓突然出聲,「天帝的意思是,散仙與散仙你不管,散仙與妖你仍要管?若是

東海沒有修煉成仙,那你就要棒打鴛鴦啦?」

  天帝不明白他為何還糾纏這個問題,神色有些不悅:「什麼棒打鴛鴦!仙妖相戀觸犯天條,本就

不該發生!」

  陸壓昂首挺胸地看著他,笑容可掬道:「若是神仙與凡人呢?」

  「那就更不應該了!」

  陸壓嗤笑一聲:「那你是要將我扔下誅仙台呢,還是要將我關入天牢呢?」

  天帝頓時變了臉色:「什……什麼?」

  「我戀上了一個凡人吶,這可如何是好?」陸壓故作苦惱,「你不會要將我家那凡人抓來扔進炎

龍聖鼎吧?肉體凡胎可受不起啊!」

  「……」天帝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堵在胸口卻半天都吐不出來,差點將自己憋死。

  「怎麼?天帝不打算處置我?」陸壓見他半天憋不出話來,只顧著喘粗氣,哈哈大笑,笑夠之後

又搖頭嘆息,「有失公允吶!有失公允!這狗屁天條不要也罷!」

  說著便扔下氣到嘔血的天帝與一眾驚掉下巴的仙家,甩甩衣袖當先跨出了金殿的大門,端的是瀟

灑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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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關於神仙等級******

  中國的神話沒有完整的體系,查資料的時候發現很多內容互相矛盾,有的這樣說,有的那樣說,

看得頭都大了好幾圈。

  本文參考的東西基本都來自度娘百科,下面就廢話幾句簡單註解一下:

  1、神仙等級

  第一代:創始元靈

  宇宙誕生之初,有一先天混元之元靈,靈竅初開,漸具神智。創世元靈沒有形象,沒有肉體,是

來自其他時空的賢者(就是不同位面)這元靈無意中於西崑崙得到宇宙之初的造化神器,經過不知幾

世修行,元靈功德圓滿,道法得成。

  ※創始元靈有四個徒弟:鴻鈞,混鯤,女媧,陸壓

  第二代:

  老大:鴻鈞老祖

  三個徒弟,也就是「三清」:道德天尊(太上老君),元始天尊(盤古),靈寶天尊(通天教主



  老二:混鯤祖師

  大弟子:接引道人(如來),二弟子:準提道人(菩提老祖),其他如蟒牛蛇獸、蛟鵬獅猴等各

種生靈來者不拒,通通是其弟子

  老三:女媧娘娘

  在盤古開天闢地後造人

  老四:陸壓道君

  道行多深沒有明確記載,很是飄渺難測,擁有法寶「斬仙飛刀」,為葫蘆狀,四個人中就他性格

最為胡鬧。

  第三代:

  如來(接引道人)、菩提老祖(準提道人)、元始天尊(盤古)、靈寶天尊(通天教主)、道德

天尊(太上老君)

  第四代:

  玉皇大帝、孫悟空等等

  ******關於「三花聚頂,五氣朝元」******

  這個我實在是吐槽無力了,度娘的百科裡自相矛盾。

  「三花」有兩種說法:

  1、精為玉花,氣為金花,神為九花。

  2、鉛花、銀花、金花:

  人花——煉精化氣,人本由精化而生,故精為輪迴種子,修道者心必空於下焦,戒去淫慾,精不

妄瀉,則精滿不思淫,鉛花生矣;

  地花 —— 煉氣化神,人之生存賴以氣,心必空於下焦,無驚無恐,無忿無怨,則氣平順,道暢

通,中氣足而不思食,銀花生矣;

  天花 ——煉神還虛,精氣雖足,無神者,則其體無光,其人無命,故神為主宰,今心空其上焦

,不執不著,神滿不思眠,常清常醒,則脫殼還虛,歸入虛空境界,則金花生矣。

  「五氣」:說法比較統一,指的是心、肝、腎、肺、脾這五臟之氣,五行就是金木水火土。

  ******以上為度娘資料,無從考據,不喜勿噴******

  ******以下是個人牢騷******

  陸壓是第二代,天帝才第四代,所以,就算天帝被氣瘋了,也不能拿陸壓怎麼樣,咩哈哈哈哈!

【叉腰狂笑】

  本文空華老君是杜撰的,默認是第三代,所以天帝也要給他面子~【咦?這麼算來,大青子其實

和天帝是同輩,噗~】

  另外,不記得什麼時候在哪兒看到的。據說天界不準談戀愛是因為神仙不會死,如果談戀愛生寶

寶,那神仙的數量就會以非常可怕的速度增長。

  私以為這才是修道之人要戒去淫慾的根本原因。

  嗯,所以,可愛的神仙們,盡情地攪基吧!!!



67章

  第67章相守

  東海與李赫宰一同回到曾在天界居住的地方,看著嫣紅的花海、點綴落葉的棋盤,心頭滋味難辨。風

景如昔,他們兜兜轉轉,再次回到這裡,終於能夠長相廝守,卻也吃盡了苦頭。

  李赫宰看著東海身上襤褸的破衫,心疼不已,將他抱至床上,在他乾裂的脣上親了親,柔聲道:「你

當年住這裡時尚未化作人形,不過我早已替你將衣裳備好了,就盼著能給你穿上,你可要試一試?」

  「要!」東海嗓音乾啞,兩隻眼睛卻笑得瞇起來,若不是現在身子虛脫無力,恐怕早就要蹦起來

與他膩在一起了。

  李赫宰笑著在他臉上捏捏:「不急著穿,先喝點水。」

  「噢!」東海高高興興地應了,非常乖巧地將他遞過來的水咕咚咕咚牛飲而盡,喝完了一抬眼,

發現屋子裡多了一個人,正是先前出手相助的陸壓道君,頓時笑容更加燦爛,「謝謝道君!」

  陸壓非常豪爽地擺了擺手:「不客氣,我已習慣了行俠仗義,不必如此感激。」

  李赫宰頗無語地抿了抿脣,將茶盞放在一旁,扭頭對他微微一笑:「東海在鼎內運氣時一直凝滯不

前,多虧了道君的靈力,才能助他衝破封印,順利修煉成仙。道君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來得實

在是巧。」

  陸壓摸摸鼻子:「你就沒有小狐狸可愛了,疑神疑鬼的。」

  李赫宰微微挑眉,淡然而笑:「我只是說道君來得巧罷了。」

  陸壓不自在地輕咳一聲,佯裝欣賞狀在屋子裡轉了一圈,發現沒什麼可看的,只好又轉回來,乾

笑兩聲:「雲鶴一時失口,害得你家小狐狸又闖地府又闖天庭,我這算是替他還債,往後我們就互不

相欠了啊!」

  李赫宰一頭霧水,扭頭看著東海。東海比他還迷茫,瞪大眼問:「雲鶴是誰?」

  陸壓一臉自豪狀:「世人口中的金烏神醫!」

  「哦……」李赫宰挑著眉,一臉恍然。

  東海接收到他轉過來的視線,縮了縮脖子,將被子往上提了提,只留一對烏溜溜的眼珠子極為心

虛地看著他。

  空華老君以往不讚同遊青將東海擺在心尖上,是擔心李赫宰因他受苦,可後來見識了李赫宰的執著,

也只好妥協,再加上此次磨難,東海一滴淚都沒掉,雖然虛弱卻不嬌弱,還因禍得福修成了小仙,委

實讓他刮目相看。

  因此空華老君如今對東海不僅是愛屋及烏,還有發自內心的喜愛,樂呵呵地捋著鬍鬚將他誇了半

天仍是不願離開,一直到送走了陸壓道君才依依不捨地回到自己的屋子,總算是給這兩人留了些空間



  東海此番折騰早已精疲力盡,在鼎內的修煉是李赫宰引導著進行的,雖說修成仙之後明顯感覺氣息

輕盈了許多,體內五臟六腑也通透了不少,可畢竟進階過快,身子承受不住,睡了很長時間才能從床

上爬起來。

  李赫宰趁他熟睡時替他擦了擦身子,見他肌膚依舊晶瑩剔透,知道這些都是成仙之後恢復的,不用

想也能猜到在鼎內時必定燙傷得厲害,憐惜得心頭刺痛,動作就不經意間更加的輕柔。

  東海睡醒後一睜開眼就對上他溫柔的視線,欣喜地一把摟住他的脖子:「赫宰,你說的衣裳呢?



  李赫宰笑著與他蹭了蹭鼻尖,探手將一旁的衣裳拿過來,一件件抖開,雪白色褻衣褻褲、淺玉色廣

袖長衫,腰間的綢帶綴著圓潤漂亮的玉珠,頗具靈氣。

  東海興沖沖地從床上下來,光溜溜地站著,任李赫宰一層一層給自己穿上,還沒穿好就走到鏡子前

面左瞧右瞧,樂滋滋地擺弄寬大的衣袖:「真好看!」

  李赫宰拾起綢帶走到他身後,往他腰間纏了一圈,在腰側打了個結,兩顆玉珠高低錯落著垂下來,

身子略微一動便跟著晃一晃。

  東海轉過身仰起臉傻笑:「真好看!怎麼這麼合身啊?那時候我不還是狐狸嗎?」

  「你熟睡有幻化的虛影,我早已看過,自然知曉尺寸。」李赫宰將他抱住,一抬眼便見到他在鏡子

裡的背影,以及腰帶下挺翹的臀,眼神微微一暗。

  東海在他臉頰上蹭了蹭,美滋滋道:「赫宰,你是不是在那時候就喜歡我啦?」

  「是。」李赫宰笑著側頭在他耳垂親了親,嗓音沙啞,「每夜看著,每夜盼著,都快成魔了。」

  東海聽著他低沉中略帶壓抑的聲音,呼吸一顫,靠在他身上低頭就開始解剛剛繫好的腰帶。

  李赫宰將他手按住,疑惑道:「不是喜歡麼?怎麼又不穿了?」

  「等會兒親熱,我怕不小心把這麼好看的衣裳弄皺了。」東海一邊大大方方地說著,一邊臉上又

燃起了熱度。

  李赫宰呼吸一沉,盯著他緋色的臉頰,都移不開眼了:「你還氣虛著呢。」

  東海抬起頭眨巴眨巴眼看著他,嘴角彎起一個大大的弧度:「不是你想要的麼……」

  李赫宰差點噎著,哭笑不得地在他臀上拍了一下:「別鬧,還沒跟你算賬呢!」

  東海一聽算賬,頓時就蔫了,委委屈屈地摟著他撒嬌:「只此一次,下不為例。我以後絕對不說

謊了……」

  「你倒是承認得快。」李赫宰捧著他的臉揉了揉。

  東海聽他一點生氣的意思都沒有,彎著眉眼忙不迭地點頭。

  東海對長老們傳了話,告訴他們自己一切安好,讓他們回煙山等著,之後又在天界修養了一段時

日。李赫宰除了照顧他便是陪著師父喝酒下棋,日子過得逍遙自在。

  待東海身子恢復得利索了,他們二人便暫別了師父,再次下界,一下界就直奔煙山而去。

  長老們頭一天便得到他們要回來的消息,雖然對他們的去向一頭霧水,可還是抵擋不住激動興奮

之情。

  他們的王追著王夫東奔西跑,早就傳遍了整個狐族,很多小輩都不知道這王夫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物,如今總算是要帶著人回老巢了,一個個都開始翹首以盼。

  雖然狐王的寢殿比不得人間的那麼金碧輝煌,可也十分開闊大氣,長老們興沖沖地吩咐小狐妖們

將東海的居室收拾得乾乾淨淨,所有被縟、帳幔都換成喜慶的紅色,又備足了好酒好菜,非常隆重地

迎接他們王和王夫的歸來。

  第二日,東海和李赫宰在煙山現身,四大長老健步如飛、紅光滿面地迎了上來,還沒走近就齊齊驚

掉了下巴。

  別人看不出來,他們四個老骨頭卻看得清清楚楚,這兩人幾日不見,怎麼全都帶著仙氣回來了?

而且,王夫週身環繞的五色霞光明顯更為可觀吶!

  李赫宰牽著東海的手,才走了兩步就被一群小妖給團團圍住,嘰嘰喳喳問東問西好不熱鬧,一路笑

著與他們說著話,帶著東海在一群小妖的簇擁下走到長老們面前,溫聲道:「四位長老,我將東海找

著了,現在完璧歸趙。」

  長老們終於回過神來,將他們二人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仍是覺得不可思議,又拚命地眨眼,生

怕自己老眼昏花看錯了。

  東海眼睛一瞇,笑嘻嘻道:「四長老,我已經不是九尾狐妖啦,現在是九尾狐仙!」

  四大長老個個都是一個踉蹌才站穩腳跟,在周圍一圈吸氣聲中瞪著眼沉默半天,突然膝蓋一屈、

嘴巴一張,伏地就嚎起來:「蒼天吶!咱們狐族重振雄風啦!這都多少年了,終於有一個得道升天了

!此生真是了無遺憾啦!」接著就是一通驚天動地的嚎哭。

  李赫宰被震得頭皮發麻,東海卻早就習慣了,蹲下去對著他們嘻嘻一笑:「過癮啦?過癮了就起來

吃飯去。」

  長老們直起腰抹抹淚,兩人握他的手,兩人拍他的肩,一臉欣慰。東長老語重心長道:「王吶,

這回可不是為了過癮吶,句句發自肺腑啊!」

  東海抬手指指李赫宰,自豪道:「赫宰原本是上仙,現在是金仙,他比我厲害多了!」

  長老們見李赫宰也跟著蹲下來,愣愣地看著他週身若隱若現的仙氣,又跟他大眼瞪小眼,見他笑意

融融的模樣,再次嚎哭:「王夫啊!您可把我們瞞得好苦哇!難怪早就瞧著氣質不凡,原來竟是個仙

家!咱們王果然是慧眼識珠啊!」

  一通議論紛紛之後,終於熱鬧地開了席。妖族不比人族那麼多規矩,席間沒有任何束縛,想怎麼

吃就怎麼吃,想怎麼坐就怎麼坐,不願坐的,站著也可以,全憑各妖喜好。

  席間,長老們問起迷幻林的事,李赫宰大致對他們說了,怕他們擔心,自然將天界受苦之事略了過

去,只挑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長老們聽完更加感慨,想不到他們二人早就有了羈絆,實在是緣分匪淺,說著說著不免對東海更

加的心疼,想著他們往後終於可以無拘無束地相守,真真是老懷安慰。

  之後東海帶著李赫宰逛遍煙山,看到紅紅火火的居室時,樂得眼睛都看不見了,摟著他笑得好似一

團明艷的芙蓉。

  李赫宰抬起他下巴,將他這副模樣欣賞了半天,自己也是忍不住笑:「還沒與你成親呢。」

  東海嘿嘿一笑:「已經洞房了,不用成親了。」

  他們經歷了這麼多,哪裡還會在乎一個形式,說說也無非是逗趣罷了。

  李赫宰將他摟緊,在他額角親了親:「我們忽然失蹤,怕是已經成了懸案,如今再現身徒增麻煩,

京城的宅子和這山腳的小破屋皆已回不去。看來要成親只能在你這狐狸洞了。」

  東海鼓著腮幫子瞪他:「這哪裡是洞?!」

  李赫宰在他臉上捏捏:「狐狸住在山上,難道不是住狐狸洞中?」

  東海哼哼唧唧地左右看看,拉著他往床邊走,喜滋滋道:「長老說準備了大紅喜服!快來穿穿!



  二人將喜服換上,彼此看著對方,笑得一個比一個甜,只覺得自己喜歡的這個人好看得無法用言

語來形容一二,好看到骨子裡了。

  東海笑吟吟地摟著他脖子輕輕一躍,雙腿靈活地纏上他的腰。李赫宰連忙將他托住,滿眼俱是寵溺

,鼻尖在他細膩的脖頸上輕輕滑蹭,時不時將脣貼上去啄一口。

  東海起初還癢得直笑,漸漸地笑聲就變了味道,逐漸化作喘息,腳跟在李赫宰的後腰蹭了蹭,吐氣

如蘭:「赫宰,我們洞房。」

  李赫宰故意逗他:「你方才說這裡不是洞,要如何洞房?」

  東海難耐地在他身上蹭起來,撒嬌似的輕喚:「赫宰……」

  李赫宰讓他這一聲綿長又撩人的低吟勾得氣息粗沉了幾分,在他脣上狠狠親了一口,抱著他往床榻

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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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8章

  第68章相遇

  李赫宰與東海隔三岔五地迴天界去探望師父,一待便是七八日,待夠了又會回到凡間去四處遊玩,日

子過得十分瀟灑。

  空華老君重新過上了有弟子陪他下棋聊天的滋潤日子,每日樂呵呵的。東海跟著李赫宰喚他一聲師

父,他就毫不猶豫地應下了,此後便當真將他視作弟子,沒事還會教他一些法術。

  東海苦盡甘來,心情無以言表,樂得快要飛到九重天外,他不會下棋,就在一旁看,每學會一丁點

就要拉著李赫宰陪他下,或是法術學了一些也要練給李赫宰看看。李赫宰讓師父揪過去的時候,他就死活在

後面拖,一口一聲「師兄」,把李赫宰的心都快要喊化掉了。

  夜裡相擁纏綿,東海拿尾巴在他腿上或輕或重地掃著,嗓音透著未散的情.欲,嘀嘀咕咕地說了

會兒話,將睡未睡之際忽然想起小禾那裡聽來的消息,嘿嘿笑道:「赫宰,聽說公主要成親啦,我們

要不要去京城瞧瞧熱鬧?」

  李赫宰正拿手指繞著他臉側一縷銀白的髮絲,聞言愣了一下,笑起來:「昨日還說要去南湖泛舟,

今日又突然說要去京城。你這主意變得還真快!」

  東海抬眼瞄了他一下,微微鼓了鼓腮幫子:「我想看看公主嫁給了誰……多虧了那個準駙馬,阿

青才不會被人家惦記……」

  李赫宰哭笑不得,攬著他的腰低語輕嘆:「如今你我回到千年前,九世輪迴的種種就如同過眼雲煙

一般,可終究還是發生過,是我對不起你。」

  東海連忙搖頭,把臉埋在他頸窩撒嬌:「做凡人,投胎轉世喝孟婆湯是必然,有什麼好對不起的

。你再這麼說,我就把你關到門外喝西北風!」

  李赫宰在他額角蹭蹭,低聲笑起來:「你可真是厲害,我不敢了。你想去哪裡我都陪著,明早就去

京城。」

  東海眼睛一瞇,抬起臉在他脣上啾了一口:「我去看看是不是張元才那個書呆子。」

  「還說人家書呆子!人家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李赫宰好笑地在他臉上捏了一把。

  公主成親是一樁極為隆重的事,自然要籌備許久,因此二人動身上路後走得倒是不急,權當遊山

玩水了,甚至還半途買下來一匹馬,一前一後地坐著。

  同樣是去京城,此次與上回趕考相比心情已不可同日而語,遇著濛濛細雨時,他們就撐著傘在雨

中前行,雨勢急了就換上斗笠蓑衣,天氣晴好時偶爾會打著傘遮遮日頭。如此行了一段時日,終於趕

到了京城。

  離開的時間不長,京城繁華依舊,人人滿面春風,茶樓酒肆隨意往哪兒一坐,總能聽到有人聊起

公主的親事,想必因為這件事,京城已經熱鬧了許久。

  雖然李赫宰打馬遊街時京城半數人都曾見過,可畢竟只是一面之緣,如今他恢復了本來面貌,穿著

極為普通,又時不時低頭與東海說話,埋沒在熙攘的人潮中,倒是不會讓人認出來。

  東海有些懷念這裡的美味,看到一大盤金燦燦圓潤飽滿的雞腿端上來時,口水都快滴到衣襟上了

,等店小二一轉身就迫不及待地抓起一隻塞到嘴巴裡,眼睛朝李赫宰瞄了一眼,大口撕咬改為小口啃。

  李赫宰支著額側頭對他笑:「裝什麼斯文?我又不是沒見過你的吃相。」

  東海抹了抹嘴巴,瞪大眼看著他,口中嚼啊嚼的,終於把肉給吞下去,嘿嘿笑起來:「赫宰,我

要是成百上千年都那樣吃,你會不會嫌棄我?」

  「說什麼傻話?」李赫宰在他後腦勺輕輕拍了一下,「可還記得當年初見你時,你在做什麼?」

  東海眨巴眨巴眼,撕下一大塊肉含在嘴裡,含含糊糊回了他一個字:「吃……」

  李赫宰脣角一揚,忍不住笑出聲來。

  「游兄,別來無恙!」身側驀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含著幾分笑意。

  吃得津津有味的東海猛地卡住了動作,瞪大眼鼓著腮幫子一動不動地看向來人。

  李赫宰微微一愣,連忙抬頭,見到薛常眉梢微挑、一臉淡定的模樣,心中有些詫異,笑了笑指指一

旁的座位:「薛兄、雲護衛請坐!」

  薛常掀了袍擺欣然入座,又轉頭示意雲棲也坐下,雲棲躊躇了片刻後還是聽話地在他旁邊落了座



  李赫宰喊店小二又上了幾道菜,目光不著痕跡地在大堂打量了一圈,想不到這麼偏僻的角落都能被

他注意到,微笑道:「薛兄此時應該在朝中議事才對,怎會有閒情雅緻在此處出現?」

  薛常端起酒杯朝他舉了舉,不答反問:「游兄可是不回朝堂了?」

  「不回了。」李赫宰也舉了舉酒杯,與他一同飲了酒。

  薛常饒有興趣地看看他,又看看東海,見東海一副傻乎乎的模樣,忍不住笑意更深:「小書僮似

乎很喜愛吃雞腿啊!」

  東海這才回過神來,抹抹嘴補了聲招呼:「薛大人好!」

  薛常笑瞇瞇地擺擺手錶示不必客氣,視線在堂中掃了一圈,壓低嗓音道:「游兄若是不愛做官,

寫個摺子遞上去即可,何必如此麻煩?也不知你找的是哪裡的江湖術士,這易容術實在是坑蒙拐騙,

我一眼便將你認了出來。」

  東海一臉茫然地扯扯李赫宰的袖子:「赫宰,什麼是易容術?」

  李赫宰忍著笑,頗為正經地在臉上比劃了一下,解釋道:「上回那位俠士在我臉上勾勾畫畫,將我

容貌改得有些不一樣,你不記得了?」

  東海一手抓著雞腿,一手撓撓臉,大惑不解。

  李赫宰方纔還絞盡腦汁地想藉口,沒想到薛常已經自己理出了一套解釋,正好順坡下,以為可以省

心了,哪曾想又聽到他慢悠悠地開口道:「你們二人可真是好功夫,全城那麼多人,城外也四處都有

饑民,我們查了許久卻沒有一個人看見過你們出城,可不蹊蹺?」

  李赫宰心裡有些愧疚,可當時為了救東海,哪裡還顧得了許多,只好裝傻充愣地微微一笑:「這我

就不知了,許是都睡熟了罷。」

  薛常瞇著眼彎著脣,一臉高深莫測,卻也不再談這個話題了,悠閒道:「你們二人怎麼又回到京

城了?不會是來瞧熱鬧的吧?」

  「你猜對了,的確是來瞧熱鬧的。」

  東海插嘴道:「我們來看看駙馬爺是誰!」

  薛常一愣,哈哈大笑:「駙馬爺當日住在別院可與你們只有一牆之隔。」

  東海雙眼瞪大:「真是張元才那個書呆子?」

  薛常笑瞇瞇地點頭:「說起來,公主與張元才可算是一對歡喜冤家,著實有趣。中秋那晚,公主

女扮男裝出宮遊玩,也不知怎麼的竟讓侍衛給跟丟了,遇到一名孟浪之人,嚇得花容失色,及時讓張

元才救下來。」

  東海恍然大悟:「這就是話本裡說的英雄救美吧!」

  薛常搖頭,憋著笑:「本該如此,可惜那張元才委實是個呆子,他早在鹿鳴宴上見過了公主,卻

愣是看不出她女扮男裝,竟然傻乎乎地將她當做了某位皇子,還 感慨這皇子與公主長得可真像!公

主受驚不小,哭哭啼啼的,那書呆子也不安慰,送她回去一路上都在嘮叨著,男兒有淚不輕彈,您貴

為皇子怎能哭成這樣,那男子 如此不堪,您不反擊卻只知道哭云云,極盡忠臣本分,絮絮叨叨地說

著身為皇子當有所為有所不為。」

  東海雖然不通世事,可凡間的一些尊卑觀念還是知道的,聽得瞪大了眼:「他不想活啦?」

  李赫宰往他碗裡夾了一道菜,笑道:「他做得出來。」

  「沒錯,這種事也只有他這一根筋的書呆子才敢做。」薛常笑了笑,又道,「之後,公主與他可

算是結下了樑子。當真是世事無常,也不知後來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事,二人便看對眼了,可不就是歡

喜冤家?」

  說說笑笑間,一桌酒菜半數入了肚子,薛常又道:「我前日剛辭了官,打算看完熱鬧便離開京城

南下,游兄若是順路,可與我們一道。」

  對面兩人大吃一驚,李赫宰不解道:「為何突然要辭官?」

  「唔……倒也不是突然,早就有此打算了。」薛常笑了笑,傾身將嗓音壓低一些,「游兄在朝堂

的時日不多,不過以你的慧眼,想必也能看出些名堂來吧?」

  李赫宰挑眉,不知自己想的對不對。

  薛常轉著手中的酒杯,慢條斯理道:「如今暗潮洶湧,我不欲去淌那渾水,萬一押錯了寶,可是

要掉腦袋的。不過身在局中,哪有不行子的道理?還不如全身而退來的痛快。」

  「這只是其中之一吧?」李赫宰笑了笑,他的猜測倒是相差無幾。

  「唉……知我者,游兄也!」薛常長嘆一聲,將酒杯擱下,「若是讓我整日在外面體察民情我倒

是樂意,若是讓我將精力耗費在這些事上,這官不當也罷。」

  李赫宰瞭然點頭,上一世的薛常也有過這番論調,只不過那時他終究還是留了下來,這一世不知為

何會下定決心離開。

  薛常為官一直十分警醒也十分聰明,雖說天家之事有些費神可也不至於耗費他全部精力,而且他

對勾心鬥角極為擅長,又不是貪生怕死之輩,如今忽然萌生退意,或許是有什麼顧慮或牽掛了。

  李赫宰見他一臉悠哉的模樣,忍不住笑道:「如此人才年紀輕輕便要辭官,皇上怕是很不捨吧?」

  「哈哈哈!氣得不輕,好在人逢喜事精神爽,皇上氣完了終究還是給我批了。江山代有人才出,

又不缺我這一個。」

  李赫宰替他續了半杯酒,又給自己續上:「三日後,我們也是南下,倒的確同路。先在此祝薛兄萬

事順利!」

  薛常大為高興:「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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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9章

  第69章 泛舟

  公主下嫁,張元才笑成了傻子,洞房當夜掀開娘子的紅蓋頭,看著那雙滿是柔情的水眸與紅艷艷的

脣,只覺得頭重腳輕、飄忽的厲害,愣頭愣腦地對著那張明艷俏麗的臉盯了半天都沒有動作。

  公主一開始還嬌羞無限,等著等著就惱了,鳳冠一扯,狠狠摔到床上,站起來就擰他耳朵:「張元

才你這個書呆子!對我不滿意還是怎麼的?!」

  張元才大驚,連忙將她抱住,指天指地、笨嘴笨舌地表達愛慕之情,雖然前言不搭後語,終究還是

將公主的怒火給平息了。

  公主讓他抱著,臉頰漸漸泛起了紅暈,如晚霞一般。

  張元才驚艷不已,也緊張不已,坐在床邊與她細聲細語了半晌,覺得情緒醞釀得差不多了,帳幔

一扯便輕摟著她躺下,還沒完全躺好,卻忽然聽得公主一聲淒厲的慘叫:「啊——!你這呆子!鳳冠

磕到我了!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張元才緊張地將她重新抱起,「這不是、你自己扔的麼……」

  「你還狡辯?!難不成我自己不想活了?!」

  「不是不是!是我不細心!我這就拿走!」張元才笨手笨腳地將鳳冠拿起來放到桌上,一扭頭見

公主「噗嗤」一聲輕笑,愣了一下,也跟著呵呵笑起來。

  屋頂上,隱去身形的東海捂著肚子,笑得直打跌。李赫宰無奈地攬著他的腰將他拖走,在他臉上捏

了捏:「人家都快洞房了,你還看!」

  東海微微撅起了脣,憤憤道:「你上回因為他們的事罵我,你看如今他們不還是在一起了嘛!」

  李赫宰哭笑不得,在他脣上親了親:「你可真是記仇,小氣狐狸!」

  東海頗為傲嬌地一扭頭:「哼!」

  熱鬧一過,李赫宰與東海將馬從客棧牽出來,帶著他去了丞相府的大門,與薛常二人一同離開京城

南下而去。

  讓李赫宰驚訝的是,薛常竟然賞了些銀兩和府內的東西,將所有下人都遣散了,只餘一輛馬車、一

個侍衛,馬車上兩隻箱子,一隻裝著書冊,一隻裝著衣物與細軟,可算是輕便出行。

  薛常一直不曾有家眷,自然沒有多大的開銷,因此這些年攢下了不少的銀兩,即便後半輩子什麼

都不做,也夠花了。不過他當然不喜歡坐吃山空,早就在江南置辦了一座宅院,甚至還私底下開了一

家布莊,如今已頗具規模。

  李赫宰微微詫異:「在朝官員不可營商,薛兄膽子還真不小,原來早就給自己鋪好後路了。」

  「不要緊,都是以雲棲的名義置辦的,查到了又能耐我何?還不讓我家侍衛做點生意了?」薛常

欣然一笑。

  李赫宰下意識朝雲棲看了一眼,印象中,這侍衛可是跟了他一輩子的,忠心自不必說。

  中途投客棧時,李赫宰無意間發現薛常的銀票碎銀全都放在雲棲身上,不由對這個向來沉默得幾乎

沒有存在感的侍衛又多看了一眼。

  行了幾日路程,東海已經將雲棲激怒不知多少回了,每每樂在其中。李赫宰與薛常卻跟沒事人一般

,下著棋喝著茶,相當閒適自在。

  薛常落了子,輕扇一搖:「明日就能到林陽城,等到碼頭上了船,剩下的就全是水路了。」

  話音未落,外面忽然傳來一聲狂笑:「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打次路過!留下買路財!」

  李赫宰覺得這聲音有些耳熟,正疑惑在哪裡聽過時,凝神間聽到那人小聲嘀咕:「喊得還真順口。



  正駕著馬車的雲棲繃直了身子,迅速看了看四周,警惕地查看是否有埋伏,忽然聽到身後掀開簾

子鑽出來的東海「咦」了一聲,接著就見他滿腔驚喜地朝來人揮了揮手:「道君!你在這裡做什麼啊

?」

  馬車內李赫宰捏著棋子的手一頓。

  陸壓倏地瞪大了眼:「小狐狸,你怎麼在這兒?」他方才光盯著前面駕車的侍衛了,倒是沒注意

馬車內的情形,此時細細一望,果然見到若隱若現的仙氣。

  李赫宰手一顫,棋子差點掉棋盤上。

  薛常仗著有雲棲護著,一直不曾放在心上,此時聽了那人的話,忍不住挑了挑眉:「小狐狸?」

  李赫宰一臉無奈,掀開簾子下了馬車,笑道:「真是巧,道君怎麼做起山大王來了?」

  道君迅速擺出一臉長輩見到晚輩的慈祥笑容,款款而來,見雲棲拔劍相向,不甚在意地衝他揮了

揮手,哈哈一笑:「玄青吶,這是你在凡間交的朋友罷?快讓他把劍收了。」

  李赫宰餘光瞄到雲棲和剛剛掀開簾子的薛常動作齊齊頓住,腦殼疼了。

  薛常跳下了馬車,又一次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游兄,這位是?」

  李赫宰腦子卡了殼,尚未來得及開口,就見陸壓頗為豪爽地抱了抱拳,笑道:「閒野!」

  在場唯一表情正常的東海忍不住插嘴:「道君,你換名字啦?」

  「早換啦!」陸壓得意一笑,「閒雲野鶴,你看是不是與我家雲鶴十分的般配?」

  東海笑瞇瞇地點頭,李赫宰嘴角微抽,無語望天。

  薛常將雲棲手中的劍柄往下按了按,做了個「請」的手勢:「既然都是朋友,不妨坐下來喝杯茶

。」

  陸壓毫不客氣地點點頭:「也好!不過我並非來打劫的,實在是新學了刀法,找不到人切磋,這

才故意攔了你們的馬車。不知稍後有沒有幸和這位小兄弟比劃比劃?」

  李赫宰往他腰間看了看,見上回那把花花綠綠的劍已經不見蹤影,換了一把極為樸實的刀,實在是

不知該如何形容這位曾經讓自己膜拜的上神了。

  薛常揚脣一笑:「當然可以。」

  幾番寒暄,除駕車的雲棲,其餘四人都入了馬車。薛常斟了茶,朝李赫宰看了一眼,笑瞇瞇道:「

我薛常何其有幸,竟能與不凡之人做朋友。只是不知游兄是仙是妖是神是鬼?」

  李赫宰早知他聰明,覺得沒有再隱瞞的必要,只說自己是個修行的散仙,見他瞭然點頭,也就未再

多言,不過仍是十分好奇:「薛兄是如何猜出來的?僅憑方才幾句話麼?」

  「當然不是。」薛常笑了笑,「你們在鄴縣憑空消失本就蹊蹺,京城府邸內的僕人竟然也沒了蹤

影,可不奇怪?別人只當是個懸案,不過我卻另外還發現了一件事。」

  東海這才知道自己剛才說漏了嘴,心虛地朝李赫宰瞟了一眼,插嘴道:「什麼事啊?」

  「我記得鹿鳴宴上游兄時不時會對著一旁的空地看,而盤中莫名少了一隻雞腿,想必也不是你自

己吃的罷……」薛常意味深長地朝東海看了一眼。

  東海聽到「雞腿」二字,很不爭氣也很不合時宜地吞了吞口水。

  李赫宰無奈地笑了笑,當時不曾注意,現在一回想,倒的確很有可能被他發現,畢竟他早已有了退

隱之心,旁人忙著揣摩聖意、察言觀色的時候,他悠閒四顧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薛常一向從容不迫,得知了他們的身份後,態度與平時並無兩異,李赫宰與東海也樂得自在。

  幾人一路說說笑笑,很快就到了江南,薛常一盡地主之誼,將他們好好招待了一番之後才放行。

  李赫宰帶著東海繼續往南,不過兩日便到了人煙稀少的南湖。

  南湖美景早已聞名天下,此地氣候溫暖,即使早已入了深冬,湖面上也不會結冰,湖水清澈湛藍

,美得令人窒息。

  李赫宰與東海先是臨空俯瞰一番,過足了眼癮後才在湖中心變出一艘小船,興致極好地攜手坐進了

船艙。

  又到了過年的時候,李赫宰一進去便將包裹解開,取出橘子、蠟燭、小刀、小勺,見坐在對面的白

黎一臉疑惑,笑著道:「我答應過你,往後每年都要給你做小橘燈,你忘了?」

  東海咬了咬脣,雙手抱著他的腿,笑起來:「我沒忘!不過那時候我以為你時凡人啊,現在你不

是凡人了,直接變幾個出來不就好了,不用這麼辛苦地一個個做啦!」

  「傻子,若是萬事依賴法術,這神仙做得還有什麼意思?」李赫宰騰出手捏著他下巴在他脣上親了

親,「上回不是沒瞧見我做麼,今日正好做給你看。」

  東海心中甜得不行,雙手摟緊他的脖子送了一個纏綿的回吻,鬆開脣時猶帶喘息,水潤的眸子定

定地看了他半晌,點點頭再次笑起來:「嗯!」

  李赫宰拿刀將橘子削了一塊頂,又拿小勺將橘子肉掏出來,送到他嘴邊。

  東海嗷嗚一口吞下去,瞇著眼睛喜滋滋地吃了,吃完抹抹嘴說:「你也吃!」

  「好。」李赫宰眼中笑意溫柔。

  入夜之際,小橘燈已經全部做好,湖面上只有一些微風,靜謐無聲。

  李赫宰將小橘燈點亮,擺在小船的各個角落,狹小的船艙被昏黃光線打亮,二人的影子投在艙頂上

,平添了幾分溫暖。

  東海趴到船板上,將旁邊的小橘燈拿在手中,伸到水面上方,看著四周小孔中露出的光線在湖面

上倒映出的波光粼粼,忽然想起了元宵節看人們放花燈的情景,喃喃道:「我也要許願,我要和赫宰

永遠在一起!」

  李赫宰聽了他細不可聞的聲音,莞爾:「你這心願交給我就好了。」

  東海趴在那兒對著湖水傻笑了半天,將小橘燈收回來重新放在船板上,轉身一把將他抱住,抬起

臉衝他齜牙:「我好開心!」

  李赫宰捧著他的臉在他眼角輕吻,低聲道:「我也是。」

  東海享受著他脣畔一路下滑的甜蜜,胸腔裡漲得滿滿的,待到雙脣被鬆開後,臉頰上已經浮起了

兩層紅暈,燙到了心尖上。

  李赫宰摟著他:「餓麼?」

  「還好,吃了很多橘子,最多再吃一些糕點。」

  李赫宰聞言將他鬆開,轉身去拿帶過來的糕點,見東海又興奮地爬出了船艙,轉頭衝自己招手,連

忙跟著坐過去,一人嘴裡塞了一塊赤豆糕,接著伸手將他摟住。

  東海雙手捧著一盞小橘燈轉來轉去著玩,靠在他肩上抬頭看著滿天璀璨的繁星,吧唧吧唧嘴道:

「在天界的時候,看著凡間的萬家燈火覺得很美。在凡間的時候,看著滿天的星星也很美。」

  李赫宰側頭看著他笑:「嗯。」

  東海抹抹嘴,在他耳側親了一口:「嘿嘿,跟赫宰在一起,看什麼都美!」

  李赫宰眉目間笑意潺潺,將他摟得更緊。

  夜風襲來,將二人的衣袖輕輕掀起。湖面橫無際涯,燭火搖曳映空,鬢邊溫存如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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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常雲棲番外一:相識

十七年前的江南,提起薛家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薛家為當地最有名望的豪門朱戶,不僅家大業

大、家境殷實,而且代代以善為本、世世接濟助人。

  天子腳下尚有刁民,富裕之鄉自然也少不了窮苦之人,薛家開善堂、招短工,手腳齊全地就收回

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計,老幼病弱做不了活兒的就每日施捨一些米糧。

  薛家的善堂一日開三次,每日傍晚來往之人都會在那裡見到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雖然五官尚未

完全長開,卻已隱有龍章鳳姿之貌。當地人都知道,這是薛家九代單傳的獨苗,薛常。

  自古重農輕商,薛家再富裕,終究是低人一等,薛老爺和薛太爺都將希望寄託在薛常身上,希望他

有朝一日能走上仕途,於是請了當地最好的夫子教他讀書,又請了 功夫高的師父教他一些武藝強身

健體,怕他太累了,還會讓他每日傍晚去善堂幫把手,權當休息,可說是將所有心血都傾注在他身上



  薛常不負所望,小小年紀便學有所成,早早過了院試,只等三年後的鄉試再放異彩。

  這一年,薛常十三歲,性子開朗、神采飛揚、意氣風發。

  江南多雨,一下就是連綿多日不歇,小巷的青磚沿著牆根蔓延出兩道彎彎曲曲的青苔,牆根下縮

著一個小小的身影,衣衫單薄,凍得瑟瑟發抖,肚子裡饑餓難忍的咕嚕聲與潺潺雨絲相應和。

  時近傍晚,抬頭朝巷口望了一眼,遠遠瞧見那邊的人多了起來,應該是善堂要開門了。小身板一

手扶著牆站起來,另一手捂著被人踢痛的肚子,滿懷希望又隱含恐懼地朝那裡走去。他已經連著兩天

沒吃東西了,每次好不容易得到一些吃的都會讓別人搶走,這次說什麼都要護住。

  那個小公子又來了,還是那麼笑眯眯的,穿著十分好看的衣裳,腳邊放著一把傘,手中正拿著饅

頭遞給他面前的人。哦不是,今天不是饅頭,今天竟然是包子!

  滿是污垢的小臉上,雙目亮晶晶地閃著光芒,抿緊脣攢著勁加快腳步趕過去排到隊伍的末尾。剛

站穩腳跟,旁邊就擠過來一個臭小子,將小身板往後推了推。薄薄的嘴脣抿得更緊,敢怒不敢言,被

打怕了,只好默默低頭。

  垂著眼一步一步往前挪,時不時還要被推著往後退一步,終於輪到自己了,小臉揚起來,雙手接

過那小公子手中遞過來的兩隻大包子,訥訥地小聲說了句「謝謝」,轉身飛奔到一旁的角落蹲下。

  這一次他學聰明了,沒有走遠,一抬頭就能見到排隊的人群,但是沒想到剛把包子送到嘴裡咬了

一口,就被經常欺負自己的臭小子搶走了,緊接著懷裡的包子也不翼而飛。

  「還給我!」小身板雖然瘦弱,可惱極了也還是能憋出些力氣,追上去一把抓住臭小子的胳膊。

  臭小子生怕被旁邊的人聽到,胳膊掙了掙沒掙開,抬腿就踹,一腳將他踹倒在地,讓他爬起來一

拽,又踹了一腳。小身板悶不吭聲地被踹了兩次,痛得倒在地上,再爬起來已經追不上了,腿一軟無

力地跌坐到地上,青磚上的雨水浸濕了褲子,只好瞪著淚眼看著自己的包子越跑越遠。

  正難過的時候,頭頂突然罩下來一片陰影,緊接著就傳來一道十分好聽的少年嗓音:「你被人欺

負了?」

  小身板一僵,連忙從地上爬起來,轉過去看了他一眼,垂下頭默不作聲。

  少年見他臉上的泥汙被雨水沖出一道道小溝,身子也瘦弱得好像一陣風就能吹倒,不由將聲音放

輕柔一些:「是不是包子被搶走了?」

  小頭顱點了點。

  少年回頭喊:「春來,快拿兩個包子來!」

  那邊的夥計連忙冒著雨給他送過來兩隻包子,少年伸手接過,轉頭就遞過來:「快趁熱吃吧,門

口有水,渴了就自己去喝。」

  「謝謝!」小身板晃了晃,悶著頭雙手將包子接過來。

  「你慢點吃,若是再有人搶就坐到善堂門口來。」少年吩咐了一句轉身就走,剛走了兩步突然聽

到後面一聲悶響,扭頭一看,小身板竟然倒在地上暈過去了。

  這一年,雲棲七歲,餓暈病倒後被薛常帶回府找大夫瞧了瞧,之後便留了下來。

  薛常問:「你叫什麼名字?」

  搖頭。

  薛常又問:「你爹娘呢?」

  還是搖頭。

  薛常繼續問:「以前是誰養你的?」

  咬咬脣,小聲回答:「……舅舅。」

  「那你舅舅呢?」

  「……死了。」

  「你舅舅以前是怎麼叫你的?」

  過了半晌,甕聲道:「……舅舅是啞巴。」

  薛常愣了一下,又道:「你姓什麼知道麼?」

  點點頭:「……雲。」

  薛常從未見過這麼不愛說話的小子,似乎每蹦一個字都十分艱難,不過他收拾乾淨之後十分養眼

,脣紅齒白的,不像窮苦人家的孩子,而且又極有禮貌,說不定是某個大戶人家遭了變故才落到如此

田地。

  薛常想了想,道:「既然如今你棲息在我薛家,那我就給你起名叫雲棲,好不好?」

  雲棲眨眨眼,也不知這棲字該如何寫,只覺得十分好聽,抿抿脣點了點頭。

  如雲棲這般年紀太小的孤兒,薛府一般都是在善堂接濟,不會收進來做事,即便讓他們做也做不

了多少,還落得一個於心不忍。

  不過薛常看雲棲身上被人踢傷了,覺得他可憐,還是留下來了。對於薛常的意見,薛府上上下下

自然沒有二話,因此,雲棲就成了他的小隨從。

  雲棲自知寄人籬下,處處恪守本分,吩咐他做的事必定周到仔細地做好,沒吩咐的時候他也不胡

亂幫忙,免得弄巧成拙造成麻煩。

  當然,一般也不會有人吩咐他做什麼,只有薛常偶爾會喊他:「雲棲,替我拿兩塊糕點過來。」

等他拿來的時候,自己吃了,還不忘分給他一塊。

  雲棲接過糕點的時候會迅速朝他看一眼,之後抿抿脣垂下頭,恭恭敬敬說一聲:「謝謝公子!」

  薛常從不對下人擺架子,對雲棲也極好,發現這悶頭小子偷偷看自己的書之後,便讓他也去夫子

面前坐著,害他誠惶誠恐了好些天。

  雲棲發現他是真的脾氣很好,也就慢慢放下了心,膽子也大了些,見他跟著師父學武藝,自己也

像模像樣地比劃,而且,他發現學武藝比讀書要更容易學會,之後就越發想學了。

  七歲的孩子渴望什麼都在眼中寫著,再懂事都很難掩飾住,薛常發現他對學武極為渴求,就將他

帶到師父面前讓他正大光明地跟著學。

  自此,薛常成了雲棲心內的一片晴空、一汪澄澈的泉水。

  薛常多數精力放在讀書上,習武只是強身健體,雲棲卻不用考取功名,讀書只是識了一些字,倒

是習武異常堅毅,無事可做的時候就一個人悶著頭不聲不響地紮馬步。

  薛常有時一抬頭見到他小臉緊繃、滿頭大汗的模樣,只覺得好笑,心裡倒是對他多了幾分讚賞。

  才半年功夫,雲棲瘦弱的小身板就結實了不少,教武藝的師父原本覺得自己可有可無,自從有了

雲棲之後就頗有成就感,對他自然是教得更加盡心盡力。

  第二年初秋,薛府喜得麟兒的消息傳遍江南,人人道賀。薛常添了一個弟弟,見到那皺巴巴的小

臉時,忍不住抓著他的小手捏了捏,心裡有說不出的柔軟。

  薛家的兄弟倆往後一人考取功名、一人繼承家業,總算是兩頭都有了著落,薛老太爺高興得紅光

滿面,命人大街小巷地滿城送喜蛋。

  誰都沒有想到,薛家小公子滿月酒過了沒幾天,厄運就這麼突兀地降臨了。

  夜深人靜時,薛府的各個屋子都被吹入了迷香,所有人都在沉睡中不省人事。只有雲棲因為忽然

受涼拉肚子去了茅房,就此躲過一劫,等他從茅房出來時,鼻端聞到一股柴火味,緊接就看到耀目的

火光呈衝天之勢,一下子驚得手腳冰涼。

  火勢起得又快又急,轉眼間便蔓延成一片,整個薛府卻陷入死寂,沒有半點人聲,雲棲瞪大眼傻

站了短短片刻,猛地驚回了神,拔腿就往主屋狂奔而去。

  薛府的火勢將秋季的夜空映得透亮,劈裡啪啦的聲響將四鄰從睡夢中驚醒,所有人起來奔相走告

,水盆水桶的碰撞聲夾雜著一聲聲驚恐淒厲的喊叫:「走水啦!走水啦!」

  薛府內,雲棲嚇得肝膽俱裂,不要命地冒著火勢衝進了薛常的屋子,一下子就被嗆得咳起來,忙

亂間還算清醒,拿著洗臉的帕子將茶壺裡的水倒上去,埋著頭衝到薛常的床前將濕帕子搭在他口鼻上

,連人帶被子一起拖下了床。

  薛常比他個子高,他才一丁點大的孩子,即便是練了武也沒辦法將比自己高那麼多的少年抱起來

,只能拖著他往外走,平日裡幾大步就能出去,這次卻走得極為艱難。

  薛家與人親厚,左右口碑極好,家裡起了火,鄰裡知道的必定都衝過來救火,卻也不敢往裡走太

深,只是在週邊徒勞地潑著水,緊接著就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在火光中費力地往外挪,桶裡的水正好

澆到他身上。

  雲棲被熏得不清,差點就撐不下去,讓這水一澆,頓時如降甘露,見有大人奔進來幫忙,連忙將

薛常轉交給他,又迅速把手探到薛常的鼻子底下,見還有呼吸,這才微微鬆了口氣,緊接著又轉身悶

頭再一次衝進了大火。

  「喂!別進去!火太大來不及了!危險!」後面的人扯著嗓子一臉焦急地朝他喊,聲音尚未來得

及淹沒在漫天的熱浪中,就見人已經衝了進去。

  雲棲此時已失去了多餘的思考能力,他只知道薛家對自己有恩,薛府上上下下都對自己很好,他

不能貪生怕死地站在外面,必須能救幾個救幾個,救出了薛常之後又沖進了薛氏夫婦的屋子,抱起繈

褓中的嬰兒便往外衝。

  江南的屋子樓宇多為木材所建,哪裡扛得住如此大的火勢?雲棲剛剛衝到門檻就讓坍塌的門框狠

狠砸在了背上。好在他先前已經澆了一身的水,雖然被砸得五臟六腑都在痛,背上也燙得火辣辣的,

可終究沒被點著,直起腰撇開門框繼續往前衝。

  院子裡都是花草樹木,能燒的也都起了火,雲棲一路跑得昏昏沉沉、跌跌撞撞,終於在衝出火光

見到有人跑過來接應時暈倒在地。

  一把火將曾經欣欣向榮的薛府燒成了灰燼,雲棲救出的兄弟倆隻活了一個,薛家的小公子年紀太

小熬不住,早就沒了呼吸,薛府上上下下百口人,只活了薛常與雲棲主僕倆。

  薛常抱著早已僵硬的弟弟,赤紅著眼跪在燃成廢墟的薛府門口,聲嘶力竭地哭喊了一天一夜,哭

到最後半個音都發不出,紅腫的雙目漸漸染上了恨意。

  他平日裡都在讀書,很少過問家中之事,可不用細想也知道,這場火必定是有人心腸歹毒、故意

為之。

  薛常去衙門擊鼓鳴冤,怎料知府將他的狀紙收了,卻遲遲不給答覆,說秋季天乾物燥,本就容易

失火,他家這場大火能燒的都已燒光,要說人為卻尋不出證據,無法斷案。

  薛常冷冷地聽著,他知道衙門壓根就沒有派人去查,燒成灰的薛府動都不曾動過。由此,他已心

下明瞭,面上不動聲色地表達了謝意,轉身離去,一回去就將薛府裡裡外外翻了個遍,能摸出來的線

索都一一記在心上。

  在街坊四鄰的幫襯下料理完後事,薛常變得一無所有,本想讓雲棲自尋生路,沒料到他一根筋地

非要跟著自己,便沒再多言,再說,自己的命是他救的,他想走想留,自己都不會有任何意見。

  第二日,他帶著雲棲與街坊四鄰一一道別,推拒不過只好收了他們硬塞過來的一些銀兩,紅著眼

眶將牙咬得生疼,硬生生將眼淚吞回了肚子裡,一身沉靜地帶著雲棲離開



薛常雲棲番外二:情起

薛常十四歲家破人亡,悲慟卻異常冷靜,在看清知府的態度後,心中了如明鏡,知道自家的仇人不是

這知府便是知府要保的人,總歸是蛇鼠一窩、沆瀣一氣。

  知府見他謙恭有禮、挑不出錯來,而外面又有一大堆觀望之人,自然不好為難他,這才讓他全身

而退。關於宅子地契、鋪子地契,薛常隻字未提,家中的已燒成灰、官府那裡的備案橫豎是要被銷毀

的,他提了也沒用,反倒讓對方心生警惕。

  對方手段狠辣,顯然是要斬草除根,他以為裝作懵懂無知可以換來一條生路,沒料到那些人當真謹

慎得很,生怕留下後患,一路都在追殺。

  他與雲棲二人東躲西藏、狼狽萬分,裝扮成乞丐異常艱辛地逃命。他養尊處優慣了,哪裡受得了

這樣的日子,好在一路都有雲棲陪著,心中才好受一些。雲棲雖然寡言少語、不善言辭,卻對他忠心

耿耿,明明比他小,卻處處照顧他。

  薛常笑容艱澀:「雲棲,你這又是何苦?我當初收留你是因我家境殷實,舉手之勞罷了,你救我

一條命,還債綽綽有餘,為何還要跟著我亡命?」

  雲棲咬著嘴脣,一臉堅毅:「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那救命之恩,我又該如何償還?薛常心中苦笑,伸手在他亂糟糟的頭髮上摸了摸,想必自己此時

的樣貌也好不到哪裡去,嘆息道:「雲棲,往後你便是我薛常的親弟弟,逃過此劫,我必有翻身之日

,你且看著。」

  雲棲自然相信他的能耐,聞言點點頭,忽然又眼睛瞪大,垂頭誠惶誠恐道:「雲棲只是下人,怎

能與公子兄弟相稱,公子不可……」

  薛常擺擺手:「你不答應也無妨,我心裡記著便是。」

  一年後,薛常逃出生天,帶著雲棲在外省一家專為窮書生開闢的書院落腳,自此總算是安定下來

,之後又想盡辦法爭取到了當地鄉試的名額,第二年成功中舉,並且中了頭名解元,為這破書院爭得

了諸多榮耀。

  中舉後,謝過書院的夫子,帶著雲棲趕往京城,第二年會試、殿試俱是頭名,成了本朝最為年輕

的狀元。薛常連中三甲,深得皇帝喜愛,入翰林院、官拜從三品,可謂一步登天。

  這一年,薛常十七歲,留京赴任,自此正式踏上了仕途。

  在京城安身立命後,薛常派人再次去那家書院道謝,並資助銀兩給他們修葺屋子、改善夥食,之

後又請了師父回來教導雲棲練武。

  這兩年,雲棲為了讓他無後顧之憂地備考,小小年紀便做起了短工,賺的銀兩全部供他讀書生活

之用,他也不矯情,知道形勢迫人,便毫不推卻地照單全收,只不過都一一在心裡記著。如今有了府

邸有了俸祿,他自然要將欠下的債一一償還。

  雲棲喜愛練武,他便找人來教他武功;雲棲在酒肆茶館聽說書之人描繪戰場上將軍的英明神武時

面露神往,他就尋遍各種兵法謀略的書籍給他看;雲棲對於以兄弟相稱誠惶誠恐,甚至不再喚他「公

子」而是改口為「大人」,他便以主僕之禮相待。

  雲棲不傻,哪裡看不出薛常處處照拂、處處都在順著自己的心意,原本就死心塌地,此時更是一

根筋地將所有心思都放在他身上。

  薛常將他當做棟樑之才甚至全才來培養,教他兵法、教他讀書、教他算賬,甚至手把手教他習字

,每每見他一臉認真的模樣都會覺得欣慰,笑道:「等有朝一日學出了模樣,你就去考個武狀元,必

定能大有所成。」

  雲棲聽得失手將筆掉在了地上,連忙撿起來,急急道:「屬下不考什麼武狀元!」

  「那你練這麼些武藝可就要荒廢了。」

  「不會!」雲棲面色焦急,「屬下只求能跟隨左右護大人周全!若能換來大人一聲平安,屬下這

些武藝就沒有白練!」

  薛常見他急得滿頭大汗,忍不住笑起來:「你若不想考,那就不去考了。原本還想著等事情了結

之後,我也重新練練武,現在看來倒是不必了。你我二人一武一文倒也相得益彰,今後我將性命交託

與你,可要辛苦你了。」

  「大人言重!」雲棲聽得惶恐卻又精神振奮,「屬下一定竭盡全力!」

  薛常見他滿臉都是與年紀不符的凝重認真,心中滋味難辨,忍不住伸手在他頭上摸了摸,輕輕嘆

了口氣。

  他的性子已經磨得與當年大不一樣,面上與人親厚、笑若春風,內心卻待人疏離防備,唯一信任

的便是雲棲,也只有在雲棲面前才會露出放鬆的一面。

  府中也有僕從與侍衛,由於他待下人從不苛刻,因此都對他頗為忠心,他也願意將事情交給這些

人做,可唯獨每晚入睡,只能讓雲棲留在身邊,其他人一概不準踏入房門半步。過了三年驚弓之鳥的

日子,如今要說將性命交出,也只放心交到雲棲一人手中。

  薛常花了很長時間才將當年的事情查出眉目,原來是因為薛家生意做得太大,阻了別人的路,那

人姓李,叫李如銘,名義上還是自己父母的朋友,當日此人正在薛家做客,夜裡留宿也是他早就謀劃

好的。

  不過以他一人之力哪有那麼容易行事,這其中知府也摻和了一腳,知府一直想分薛家一杯羹,可

薛家過於正直,不願官商勾結,屢屢推拒。知府早就記恨在心,又與李如銘一拍即合,之後安排了府

衙內幾個身手敏捷的人與之裡應外合,這才得了手。

  如今薛家的產業悉數落入李如銘的手中,那李如銘卻不是塊經商的料,才短短三年時間,生意已

經大不如前,好在他一直與知府互相勾結、彼此照應,依舊過得如魚得水。

  薛家的地契、鋪契早已銷毀,沒了文書的證明,即便將他們繩之以法也收不回家業,更何況那些

已被李如銘敗得七七八八,收回來也沒了意思。

  當年薛家雖談不上富可敵國那麼誇張,但是也足抵半國,之前是因為官府廉明一直過得很好,沒

料到換了一任知府後便落得如此下場。不過僅憑這一個知府哪有膽量 和能耐隨意銷毀屬於朝廷的文

書備案?這其中必定還牽連著上面的人。這一串實力互相勾結,得到薛家財產後即便各自分上一兩成

也夠他們享受的了。

  薛常已入朝為官,那些所剩無幾的家業不要也罷,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將他們全部連根拔起

,因此雖然當年的案子已經蒐集了證據,卻按捺著沒有動作,又暗中著手蒐集這些貪官污吏的罪證。

  而江南那邊的人當年追殺他讓他給逃了,本以為他撐不了多久就會活不下去的,沒料後來竟然聽

到他入朝為官的消息,大驚之下再也睡不安穩,連夜便開始走動各種關係。

  這其中上上下下牽連甚廣,薛常年紀輕輕孤身一人,在朝堂上只覺得危機四伏,簡直是如履薄冰

,不敢行差踏錯半步,夜裡也不知遇到過多少行刺,俱是九死一生。

  薛常花了兩年時間在朝中站穩腳跟,待時機成熟後終於將所有罪證一併拋出。一石激起千層浪,

皇帝震驚之下核實了所有人證物證,大發雷霆,下令必須嚴辦,幾番審訊嚴查,將這撥勢力連根拔除



  這一年,薛常十九歲,只恨不能手刃仇人,可看到他們發配的發配、砍頭的砍頭、滅九族的滅九

族,總算是鬆了一口氣,當夜便跪在了父母與祖宗靈位前,告慰他們冤魂。

  薛常緊繃了數年的神經一朝鬆懈,身子承受不了如此大的落差,立時就虛弱了,再加之又在深秋

跪了一個寒夜,最後終於撐不住,大病一場。

  雲棲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喊大夫過來把脈醫治,自己更是衣不解帶地照顧,見他面色蒼白、雙脣

失色,覺得自己整顆心都在絞痛,熬藥喂藥都是親力親為,見他終於轉醒,激動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薛常撐著坐起來,見他紅著眼眶著急慌忙地過來扶自己,忍不住虛弱地笑了笑,啞聲道:「死不

了。」

  雲棲聽著「死」字只覺得心頭一顫,抿緊脣一聲不吭,轉身端了藥過來,因為太燙,就拿勺子一

邊攪一邊吹,神色間滿是嚴肅。

  薛常看著他,只覺得心口暖燙,脣角再次染上笑意,嘆道:「病一場也好,從今往後脫胎換骨,

什麼都可以放下了。」

  雲棲細不可聞地抽抽鼻子,默默點了點頭。

  又過兩年,薛常官拜丞相之職,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自他入朝以來,同僚早已被他的所作所為震

懾住,紛紛視他如猛虎,如今更是無人敢再輕看他。

  薛常接受了諸人的道賀,當日回府後坐在湖邊的涼亭內喝得酩酊大醉,往日掛在臉上的微笑全都

不見蹤影,熏醉的目光在四處轉了一圈,喃喃道:「雲棲,你看這院子改建得可好?可有江南園林之

風?」

  雲棲已經長成翩躚少年,沉默的氣質添了幾分清冷,依舊是不愛說話,站在他身邊默默地看他一

口一口地喝著,終於忍不住蹙著眉將酒壺奪過來:「喝多了傷身,大人還是回去歇著吧。」

  薛常彷彿沒聽到他的話,指指四周的景緻,繼續道:「我問你,這院子改建得如何?」

  「改建的很好。」雲棲照實回答,咬著脣想了想又補充一句,「只是睹物思舊易傷神。」

  薛常愣了一下,呵呵笑起來,一把奪過他手中的酒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搖頭低嘆:「睹物思

舊易傷神……呵呵,還是你想得通透啊!我這些年白活了……」

  雲棲見他又是笑又是喝,急的不知如何是好,忍不住又勸他回去休息。

  薛常依舊無視他的話,怔怔地發了會兒呆,笑容逐漸轉冷,咬牙道:「建了園林如何?做了丞相

又如何?薛家如今只餘我一人,我要這丞相之位有何用?!」說著手一揮將酒壺酒杯悉數擲落在地,

神色間滿是仇恨與悽楚。

  雲棲這麼多年如影隨形,從未見他發過怒,即便是對付仇人,也一直隱忍著,現在見他這麼痛苦

,自己一顆心也跟著揪痛起來,卻不知要如何安慰,只盼著他發洩一通心裡能好受些。

  薛常靠在身後的柱子上,失神望著湖中明月的倒影,喃喃低語:「要來何用……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了……」

  雲棲差點脫口說一句「你還有我」,隨即又咬著脣愣住。自己只不過是個被他無意間收留的下人

,怎能與他親人相提並論?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

  薛常醉得一塌糊塗,仍舊在喃喃自語。雲棲見他意識已不太清醒,連忙將他扶起來,把他手臂架

在自己肩上,半摟半拖著帶他回屋。他如今已經抽高了不少,卻也只是個少年的身量,好在習武練出

了一身的力氣,扶他回去毫不費力。

  薛常倚在他身上,頭也歪靠在他頭上,側過臉來繼續不清不楚地說話,口中呼出帶著酒香的氣息

,在他臉上輕拂而過,又一絲絲鑽入他耳中,滾燙的溫度將他耳根燙出一層紅色,心底有些莫名地輕

顫,沒來由一陣驚慌。

  薛常被他安置在榻上時,早已醉得不省人事。雲棲打了水替他擦臉,見他兩道修長鋒利的黑眉緊

攏在一處,忍不住伸手給他抹抹平,緊接著又讓自己逾禮的動作嚇了一跳。

  薛常從不讓除他以外的人近身,因此以往沐浴也會讓他擦背,可他卻從未碰過他的臉,此時也不

知哪裡不對,忽然著了魔一般又將手伸出去,卻在即將觸碰時堪堪收住,急急忙忙收回,心口突然跳

得有些快,慌得口乾舌燥,明明這裡沒有旁人,眼神卻莫名其妙地有些躲閃。

  薛常喜愛乾淨,逃命的幾年沒有辦法,後來安頓下來,每日睡前都要沐浴,與當年在江南無異。

雲棲定了定神,怕他半夜或早上醒來不舒服,決定替他擦擦身子,於是又換了一盆熱水過來。

  解開他的衣服替他仔仔細細地擦,又將他翻個身給他後面也擦了一遍,最後看著他的褻褲卻犯了

愁,實在不知該如何下手,總覺得有什麼未知的恐懼在等著自己,心裡惴惴不安。

  薛常雖然喝醉了酒,睡相卻極好,眉頭微微蹙著,眼睫下籠著一層陰影,薄薄的嘴脣因喝了酒顯

得比平日裡紅潤厚澤了一些。

  雲棲看了兩眼再次口乾舌燥,懊惱地閉了閉眼,深吸口氣撇開視線顫著手將他褻褲褪下,按捺著

心口的狂跳,仔細卻慌亂地將他身下擦了一遍,又跌跌撞撞地衝出去 將水到了,再次回來依舊是不

敢正眼相看,手忙腳亂地替他穿好衣裳、蓋好被子,最後虛脫了一般坐在床邊喘氣,全身被汗水浸濕

,整個人彷彿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當夜,雲棲做了一個十分荒誕的夢,夢裡的薛常如醉酒時那樣貼在他耳側說話,說著說著聲音越

來越小,漸漸淹沒在脣瓣間,那兩片薄薄的嘴脣帶著溫熱貼上他的耳蝸,將他一顆心扯得又癢又酥麻

,讓他失神得好像靈魂出了竅。

  半夜,雲棲忽然從睡夢中驚醒,滿頭大汗地喘著粗氣,正被夢中的場景嚇得魂飛魄散時,忽然覺

得身下有些黏黏膩膩的難受,探手一摸,整個人都僵住了。

  雖然這是第一次,可並不意味著他不懂,深秋的寒夜,他被自己驚出了一身的冷汗,渾渾噩噩間

忽然掀開被子下了床,鞋也不穿就沒頭沒腦地衝出了屋子,摸著黑一路衝到湖邊差點就直接跳下去,

幸好及時剎住了步子,在頭上敲了敲,無聲無息地滑入冰冷刺骨的湖水中。

  他如今已十五歲,心智開化得似乎晚了些,可一旦開化就是驚天一個霹靂,他萬萬沒料到自己竟

然會對主子有非分之想,對自己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就此埋頭水中 悶死算了,可被冷水激得一清

醒,又開始擔心薛常喝醉了酒會不會醒來找水喝,會不會哪兒不舒服,深吸口氣又爬上了岸。

  回屋後迅速擦擦身子換了乾淨衣裳,走到裡間看了看,見薛常睡得沉穩,這才放心地退出去,熱

浪由耳根燙到了臉上,好像犯了天大的罪過似的,偷偷摸摸地將衣裳洗了。

  第二日,向來身子硬朗的雲棲竟然也因為泡冷水得了傷寒,恐怕也是與心境有著莫大的關係。

  薛常下了朝見他面色蒼白,一下子就發現他生病了,連忙將他拉回去讓大夫瞧病,知道是輕微的

傷寒,這才微微放心。

  雲棲愧疚得頭都抬不起來,垂著眼訥訥道:「對不起,讓大人操心了。」

  薛常接過下人手中的藥碗,學著他那樣攪一攪吹一吹,輕聲道:「是我昨晚任性了,喝那麼多酒

醉得人事不知,害得你也跟著受罪。不過醉一次心裡倒是平復了許多,想來以後都不會再如此了。」

  雲棲聽了覺得自己更加沒臉見人,頭又低了幾分,都不曾注意他將碗遞到自己面前。

  薛常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又將碗收回來,用勺子舀了遞到他脣邊:「該喝藥了。」

  雲棲嚇一大跳,慌裡慌張地伸手將勺子和碗奪過去:「怎能勞煩大人,我……我自己來!」說著

見勺子裡的藥汁灑了,也管不了許多,埋著頭就著碗咕咚咕咚幾口將藥湯全部喝下。

  薛常哭笑不得:「這麼急做什麼?沒人跟你搶。」

  雲棲臉上白了又紅紅了又白,眼神都不知該往哪裡放,胡亂點了點頭:「我下回慢點。」

  薛常笑了笑,將碗拿回來遞給一旁伺候的下人,讓他好好休息,便走到一旁去處理事務了。

  自此,薛府上上下下都知道,薛丞相對這貼身侍衛相當親厚,簡直如同對待親兄弟,因此也將他

視作半個主子。

  雲棲卻對旁人的態度毫無所覺,只是悶頭習武,而且習得比往日更為勤快,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將

心思洩露出來,本就話不多,往後幾年更是一年比一年少了



薛常雲棲番外三:情濃

回到闊別十七年的江南,住進了翻新重建的薛家故居,薛常斂去一身逼人的氣勢,脣角揚起淡淡的弧

度,眉眼間的笑意安靜而溫和。

  抬手在柱子上拍了拍,看著面前曲折的迴廊輕嘆一聲:「終於回來了……」

  雲棲抬起眼,怔怔地看著他的側臉,印象中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如此放鬆的笑容了,忍不住自己

心裡也跟著高興起來,斂下眼眸應了一聲:「嗯。」

  薛常聽出他聲音裡難得揚起的情緒,轉頭看著他笑:「我們回來得倒是湊巧,正好趕上過年。你

想吃些什麼?」

  雲棲愣了一下,道:「屬下隨意,大人想吃什麼?我下去吩咐人準備。」

  薛常微微挑眉,靜靜地看著他,見他在自己的注視下再次窘迫,忍不住笑意加深:「雲棲,我如

今只是一個平頭百姓,你還要喊我大人麼?」

  雲棲抿抿脣,連忙改口:「公子。」

  「唉……如今薛家只剩我一人,我這是哪門子的公子?若是我往後年紀大了,你也要喊我公子麼

?」

  雲棲再次愣住,神色間有些苦惱,顯然是被難住了。

  薛常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見他頭越垂越低,忍不住雙手捧著他的臉將他頭抬起來,笑道:「我有

那麼可怕麼?」

  雲棲臉上瞬間發燙,眼神都不知道放哪裡才好,慌亂道:「公子晚飯想吃什麼?我這就去給你準

備。」說著掙脫他的手轉身匆匆忙忙離開。

  薛常手頓在半空,忍不住笑出聲:「我還沒說我想吃什麼,你跑得倒是快。」

  回來時正是年關,因此他們這兩日都沒閒著,布莊的生意一直由管事在打理,如今掌櫃回來了,

必須要親自去看一看,將賬目理理清楚,薛常出自商賈人家,這些自然難不倒他。

  另外還有鋪子裡的長工、短工,年底該結的帳要結清,還須順便帶些年禮去探望一番。薛家是當

地出了名的儒商,這是薛家數代下來的傳統,自然要繼承。

  不過薛常畢竟在官場摸爬滾打十幾年,圓滑世故方面與祖輩想比絕對是青出於藍,也沒有再墨守

成規,該與官府走動的時候,還是會走動走動,分寸也知道如何掌握,不怕吃了虧。

  知府早已換了人,據說還算清正廉明。不過薛常是主動辭官的前丞相,餘威仍在,再加上他一人

扳倒龐大勢力的手段與狠勁,知府想輕視他都難,知道他來恨不得倒履相迎,一通酒飲下來,賓主盡

歡。

  天色擦黑時,外面飄起了小雪,一下子就將過年的氣氛烘托出來。薛常見雪下得不大,就揮揮手

讓府中的車伕將馬車趕回去,自己和雲棲則撐著傘沿著狹小的街巷慢慢地往回走。

  雲棲朝傘柄上骨節分明的手看了一眼,道:「大人,我來撐傘吧。」

  薛常避開他伸過來的手,斜眼看他:「你叫我什麼?」

  「……公子。」雲棲硬著頭皮,總覺得這稱呼有些生硬,懊惱道,「屬下習慣了,一時改不過來

。」

  「屬下?」

  「……雲棲。」

  薛常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我來撐傘吧。」

  「是。」

  年底在外面走動的人極少,四周安靜得很,二人穿街過巷走了一會兒,雪越下越大,打在傘上起

了「簌簌」之聲,不多久竟然漸漸颳起了穿堂風,風勢漸急,差點將手中的油紙傘掀起。

  「唉,還當是小雪呢,越下越急了。」薛常一邊說一邊拉著雲棲貼向稍稍背風的一側牆根,將他

往裡面推,見他一臉焦急地想要往外面走,又將他推了回去,低聲道,「你撐著傘。」

  雲棲對於他的命令從來都是不問緣由地服從,只好乖乖在裡面走著,又依言將傘接過去,往他那

邊傾了傾。

  薛常解開領口的綢帶,將身上厚重的大氅脫下來披到他身上,替他攏到身前準備將綢帶紮起來。

  雲棲腳步頓住,對於他的動作有些發懵,等他手指拉起綢帶時才猛地驚醒,急急攔住他的動作:

「屬下練武之人,身子扛得住,大人快自己穿著!」

  薛常將他的手撥開,無奈道:「練武之人也是人,讓你披你就披著,又不是沒生過病。」

  雲棲自從跟了他以來,身子練得越來越好,至今也就生過那一回病,聽他忽然提起,頓時心虛,

一個走神就讓他給系好了,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麼,想脫又怕他生氣,不脫又怕他自己凍著。

  薛常見他一臉躊躇,笑起來:「我沒事,很快就到家了。」

  「我……我也沒事。」雲棲本想說自己沒事可以不用穿,話一出口卻顯得有些笨拙。

  薛常眼中笑意加深,又重新拿過他手中的傘,攬著他的肩與他靠近一些,冒著風雪繼續前行。

  雲棲彆彆扭扭地讓他攬著走了一段時間,到了當年設善堂的路口,忍不住側頭朝他看了看,見他

面色如常,這才微微放心,又將視線重新垂下。

  「雲棲……」薛常低沉的嗓音在風雪中響起。

  雲棲疑惑抬頭。

  「當年你無家可歸時,就是在這些小巷子裡遊蕩麼?」

  雲棲沒料到他突然說這個,眼前浮現起當初他給自己遞包子的情景,眼中光影浮動,點點頭應了

一聲:「是。」

  「如今我也是無家可歸之人,與你一樣。」

  「怎麼會一樣呢?」雲棲著急之下張嘴就灌了一口冷風,頓了頓又道,「公子有那麼大的家業,

不算無家可歸。」

  「孑然一身,家業再大也只是家業,算不得家。」

  雲棲語塞,不知該如何辯駁。

  薛常側頭朝他笑了笑:「再說,如今這些家業都是掛在你名下的。」

  「本就是公子置辦的,等過了年,雲棲再轉回公子名下。」

  「不必,我要說的並非這個。」薛常攬在他肩上的手抬起來在他榆木腦瓜上彈了一下,見他一臉

茫然,不禁柔下了聲音,「你當真認為我將你視作下人麼?」

  雲棲一臉認真道:「雲棲原本就是下人。」

  薛常突然停下腳步。

  雲棲愣住,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直直望著自己,心裡一慌,又將頭垂下。

  薛常看了他一會兒,輕嘆口氣:「你我之間不需要有尊卑之分,當初在京城我依了你,如今回到

這裡,我只是一介普通商人。更何況,我也從未讓你簽過賣身契,你與我並無兩樣,你可明白我的意

思?」

  雲棲抿抿脣,沒有說話,過了半晌才緩緩點了點頭。

  薛常脣角揚起笑意:「你還記得當初我爹娘是如何喚我的麼?」

  雲棲點點頭:「昭言。」

  薛常笑意更濃:「風太大,你說什麼?」

  「昭言。」雲棲將嗓音提高了些。

  「嗯?什麼?」

  「昭……」雲棲突然傻眼,直愣愣地看著他,憋了半天才將後面一個字憋出來,「言。」

  「嗯,不錯。」薛常笑著轉回頭,不管他身子如何僵硬,攬著他便繼續往前走。

  這個年是薛常這十七年來過得最為高興的年,雖然除了下人就只有他和雲棲二人,與在京城時並

無兩樣,可心境不同,情緒也就不同了。

  吃過年夜飯,外面仍在下雪,他們走在長廊裡倒是不用撐傘。廊簷下所有的燈籠都早已點亮,或

明或暗的光線將斜灑的絨雪照出紅通通的光暈,給寒冷的冬夜增染一層溫暖。

  雲棲見他興致極好,自己也跟著高興,只是面上沒有表現出來罷了。

  薛常朝外面看了片刻,忽然笑起來:「雲棲,我們去堆雪人。」說著便拉著他跨出去。

  雲棲手一顫,連忙按捺住心中異樣的感覺,等二人都站在雪中才回過神,連忙道:「還是回去吧

,當心著涼。」

  「不礙事,我沒那麼嬌弱。」薛常笑眯眯地說完就鬆開他的手,一左一右擄起自己的衣袖。

  「雪還下著,堆好後會被埋掉。」

  薛常彷彿沒聽到他的話,衝他招了招手便蹲下去自顧自地忙開了。

  雲棲無法,知道他決定的事隨便自己怎麼說都不會改變心意,只好認命地蹲下去與他一同堆起雪

人來。

  薛常手中忙個不停,聲音透著輕快:「年少時只顧著寒窗苦讀,哪裡有時間玩這些,如今可好了

,無官一身輕,那些生意又有人幫著打理,我只須定期檢查即可,往後的日子可總算是悠閒了。」

  雲棲見他如此高興,連忙低頭掩住眸中隨之而起的喜悅神采,點點頭:「嗯。」

  雲棲不善言辭,前後幾乎都是薛常一人在說話,說著說著,二人手中就堆起兩個小小的雪人來,

只不過都是生平頭一回,模樣醜了些。

  薛常折下一旁的樹枝,短的戳進去做雪人的眼睛,長的做鼻子,又將一旁的冬青抖了抖,從積雪

中摘下兩片葉子,給兩個雪人做了嘴巴,拍拍手站起來看了看,頗為滿意。

  雲棲朝他看了一眼:「公子今日心情很好。」

  薛常側目,一臉的不高興。

  雲棲頓時不自在,垂頭訥訥改口:「昭言。」

  話音未落,心裡便湧起一股難言的情愫。「昭言」二字是他的乳名,只有最親近之人才會這麼喚

他,如今竟然從自己口中喊出,也不知他究竟是什麼意思,是強迫自己與他兄弟相稱麼?

  薛常滿意地笑了笑,轉身時見他滿頭滿身的白雪,連忙拉著他走回長廊,抬手將他鬢髮與高髻上

的雪撣去,一垂眼,就著燈籠的朦朧光線,看著他沾著雪珠的眼睫出了神。

  雲棲讓他一連串親密的動作弄得無所適從,神色有些狼狽,很貪戀又很想逃,更多的則是迷惑。

  薛常捧著他略燙的臉,拇指將他睫毛上的雪珠輕輕抹去,低聲道:「現在不忙著想為什麼,等你

哪日能坦視我再說。」

  雲棲抿抿脣,心跳有些不受控制,發了半天的呆忽然驚醒,連忙抬起臉來給他撣肩頭的落雪。

  薛常任他撣著,轉頭看著外面被雪埋住腳跟的雪人,眼中笑意溫暖得與寒冬毫不相稱:「過了這

個年,過去種種便如同這兩隻雪人,被大雪淹沒直至消失無蹤。痛苦也好,榮寵也罷,皆為過眼雲煙

。從今往後,我們好好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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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咸鱼翻身

 楼主| 发表于 2020-11-19 10:44:22 | 显示全部楼层
雲棲手一頓,神色動容,怔了半晌後,沉默地點了點頭。

  年後,薛常的日子當真如他所言,閒適自在得很,沒了痛苦的侵蝕,也沒了朝堂上的防備與鋒芒

,可謂撥開烏雲見明日。雲棲看著他明媚的笑容,眼前恍惚閃現出當年那個溫雅一笑、神采飛揚的少

年,脣角不自覺染上些微不明朗的笑意。

  薛常回來後,街坊四鄰多數都還認得他,起初因為他做過丞相與他有些生疏,接觸了幾次後發覺

他的性子與當年離家前差別不大,這才又重新熱絡起來。

  薛常受過他們恩惠,回來後也一一償還,並且在生活上多加照拂,短短小半年便已深得人心。

  個別街坊還會旁敲側擊地詢問他的親事,家中有女兒待字閨中的,自然是希望能與他結親,家中

沒有閨女的,也不乏好心人想替他說門親事。

  每到這時,薛常都會朝立在一旁的雲棲瞟一眼,見他神色中難以掩飾的黯然,心裡便有些抽痛,

對來人輕輕一笑:「我已有屬意之人,多謝掛心。」

  雲棲聽了眼神一暗,隨即又恢復正常。

  入了夏,天氣變得炎熱起來,薛常懶得出門走動,便整日呆在府中,一壺茗茶、一冊話本、一個

人,陪著他在湖心小舟上靜靜享受。

  小舟停靠在湖邊,頭頂是繁茂的樹蔭,水面是成片的碧葉,輕拂而過的夏風將荷花的清香送入鼻

端,頗有人間天堂的韻味。

  雲棲如今回到江南,再不作侍衛打扮,身上穿著與薛常差別不大的錦緞長衫,素雅乾淨,若忽略

他斂眉低目的慣有清冷與一身俐落的氣質,倒也像個俊俏的儒雅書生。起初有些不自在,如今已漸漸

適應,正如讀話本,唸起來也沒了當初的生硬。

  薛常眯著眼聽著他清朗的嗓音,只覺得潺潺如溪水,涼爽又舒適,掀開眼簾看著坐在身邊的人,

見他低垂眼眉一臉認真的讀著,神色間比當初生動了不少,忍不住脣角捲起笑意,抬手捏著他下巴將

他的臉轉過來。

  雲棲疑惑地看著他,習慣了他這些小動作,已經沒了往日的驚慌,雖然心跳有些快、臉上也有些

燙,眼神卻不怎麼閃躲了。

  薛常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笑:「回江南還真是回對了。當初在京城時,恨不得夜裡入睡都保持警醒

,卻讓你珠玉蒙塵,到底是江南的水好,將你這顆珠子都洗得發亮了。」

  雲棲聽得雲裡霧裡,直覺他是在誇自己,耳根紅透,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江南的水

也讓昭言恢復了以往的心境。」

  薛常笑意更濃:「總算是喚得順口了。」

  雲棲有些赧然,磕磕巴巴道:「我繼續念……」

  「不念了。」薛常將他手中的話本拿過來扔到案幾上,聲音突然高昂了幾分,透著濃濃的興致,

「我去找兩隻魚撈來。」

  雲棲連忙站起:「我去。」

  「不用,我去岸上吩咐一聲就是。」

  二人獨處時,薛常不喜歡有下人貼身伺候,因此候命的僕從最近的也該在岸邊的屋子裡,需要上

岸才能吩咐到。他說完了話就自顧自站起身踩上了石階,耳側聽到聲音,轉頭一看,雲棲已經跟了過

來。

  「我一起去。」雲棲垂了垂眼。

  薛常笑起來:「好。」



薛常雲棲番外四:廝守

魚撈很快送到了湖邊,僕從又離開去忙自己的事了。

  薛常在雲棲不解的目光中給他遞過去一桿,自己手中拿著一桿,掀袍坐到了船邊,探目朝水中巡

視一番,見碧葉叢中五顏六色的鯉魚正遊得歡快,展眉而笑:「今晚吃我們自己捕的魚!」

  釣魚倒是經常有,捕魚還從來未見他做過,雲棲聽了也起了興致,連忙跟著在他身邊坐下:「嗯

。」

  薛常側頭朝他看了看,見他神色間難得的輕鬆,只覺得心底柔軟,轉身拿過案幾上的糕點,遞給他一

塊,笑道:「我們比比誰撈得多,不許仗著功夫好欺負我。」

  雲棲接過糕點,連忙搖頭:「不會。」

  「也不許讓著我。」

  雲棲搖完頭又連忙點頭:「嗯。」

  兩人將手中的糕點捏下來一些扔進水中,各自使出了渾身解數。

  薛常將魚撈一頭的網兜浸入水裡,將糕點碎屑對著最近的一條豔紅色鯉魚撒過去,見鯉魚被吸引

過來,等它一口吞下後又順著網兜的方向繼續撒。鯉魚漸漸靠近網兜,甚至連帶著附近的魚也靠近過

來。

  薛常見這條紅色鯉魚搖頭擺尾地進入陷阱,迅速將網撈提起,沒想到這鯉魚機警得很,一個縱躍

就逃了出去,噗通一聲響,緊跟著就濺起不小的水花灑在衣擺上。薛常大為惋惜地長嘆,一扭頭竟然

見雲棲已經將一條捕到的鯉魚扔進了船艙。

  雲棲連忙搖頭:「我沒用功夫。」

  薛常笑起來:「誰說你用功夫了,來教教我。」說著便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動作看。

  雲棲見他神色猶如頑童,早先在京城時笑臉下暗藏的戾氣早已不見蹤影,忍不住心中升起一絲喜

悅,生怕將魚群嚇跑似的,低聲道:「鯉魚最擅跳躍,網兜不能入水 太深,太深的話出水時間長,

就給它留了逃命的機會。網在水中極為明顯,要一動不動,等提起來時須又快又穩,讓它來不及反應

。」

  薛常聽得饒有興味,學著他的樣子將網兜重新放入水中,繼續誘騙水中的魚兒。雲棲說的法子與

垂釣異曲同工,不過垂釣是有魚鉤的,魚兒一旦上鉤便不易掙脫,網兜卻毫無束縛。

  雲棲畢竟是練武之人,要說一動不動,薛常還真比不過,但是他勝在控制心境,屏息靜氣間嘗試

了幾次,終於順利撈到一條大魚。

  薛常大為開懷,眉飛色舞地將這條肥壯的鯉魚扔進船艙,哈哈大笑。沒想到這魚力氣大得很,尾

巴一甩,直直從船艙裡蹦躂出來,一下子就將自己摔在船板上。薛常笑聲卡住,見這大魚鍥而不捨地

尾巴又是一甩,轉眼就要蹦回湖中,連忙撲過去逮它。

  沒想到他這一撲,動靜過大,大魚沒逮到,還讓它跳回湖中濺了一身的水。雲棲一驚,沒看清狀

況就連忙從船邊站起來。結果這狹窄的小船就在兩人巨大的動靜中猛地一晃,不等雲棲有任何動作就

一下子歪過了頭,翻了。

  噗通噗通連著數聲,薛常和雲棲連帶著船上一應用具全部摔進了湖裡,雲棲大驚,生怕他被船磕

到或是讓落水的東西打到,迅速將他往湖中心拉過去,焦急緊張道:「要不要緊?有沒有被碰到?」

  「不礙事。」薛常抹了把臉,看著倒扣在水面上的小船愣了片刻,突然放聲大笑,將四周好奇湧

過來的鯉魚驚得四散奔逃。

  雲棲讓他笑得一臉莫名,眼眸中卻跟著他露出幾分笑意。

  二人置身清澈的湖水中,四周是碧綠的荷葉與粉嫩拔高的荷花,一個毫無形象地大笑,一個愣頭

愣腦不明所以地跟著露出淺淺的笑意。

  湖中心沒有綠蔭遮蔽,薛常仰頭看了看天上毒辣辣的日頭,隨手扯了一片大荷葉扣在雲棲的頭上

,見他怔住,笑眯眯地又扯了一片往自己頭上一扣:「這才是偷得浮生半日閒吶,這湖裡多涼快,哈

哈哈哈!」

  雲棲見他這模樣神似一隻放牛郎,風采全無,忍不住想笑,垂眼憋了憋,見到湖水中自己的倒影

與他半斤八兩,終於忍不住抿著脣笑起來。

  薛常低下頭湊過去看他,見他又想笑又想憋的模樣,忍不住捧著他的臉將他頭抬起來,笑眯眯地

看著他:「想笑就放開懷地笑,忍著做什麼?我們回到江南不就是想過自在日子麼,再不笑我可要將

你摁水裡去了。」

  雲棲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薛常挑眉:「你不信?」

  雲棲絕對相信他說到做到,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

  薛常一臉的不滿意,捏著他的臉頰,拇指按著他嘴角給他扯出一個弧度:「要這樣才對。」說完

見他的臉都讓自己蹂躪得不像話了,忍不住又哈哈大笑起來。

  雲棲臉頰上的滾燙也不知是被他捏出來的,還是被熱浪烘出來的,心裡卻真的高興得很,見他笑

得如此愉悅,禁不住也跟著彎起眼睛笑起來。

  薛常露出滿意的神色,卻沒有鬆手,朝他靠過去一些,按在他脣角的拇指往中間遊移,緩緩摩挲

起他的雙脣來。

  雲棲笑容頓住,腦中忽然炸開一般,烘熱一下子將臉上燙出了嫣紅的霞光。脣上的手指力道不輕

不重,讓他心口亂得一塌糊塗,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薛常與他越靠越近,彼此氣息交纏,看著他慌亂顫抖的眼神,感受著指尖下略顯單薄卻異常柔軟

的脣瓣,垂眼看過去,忍不住按著他的下脣,微微掀開一道縫,聽著他失了章法的氣息,眼神瞬間幽

暗,手指一鬆攬過他的腰猛地親吻上去。

  雲棲下意識閉上眼,整個人倏然間魂飛天外,腦中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完全不知該如何應對,只

知道自己心如擂鼓,脣上的觸感陌生卻讓他失神到恨不得靈魂出竅,無數次旖旎卻難堪的夢境從腦海

深處紛紛衝出,讓他慌得顫抖起來。

  「別慌。」薛常貼著他的脣瓣,嗓音低沉沙啞中帶著明顯的溫柔與安撫,抬起一隻手,帶著清涼

的湖水撫上他滾燙的臉頰,舌尖毫不費力地頂開他的牙關侵入進去。

  雲棲輕哼一聲,腦中只餘眩暈,讓他在口中一番細細的品嚐勾得呼吸淩亂不堪,胸口起伏劇烈,

感覺到兩人身子在水下緊緊相貼,禁不住全身都燃起了熱度,猶如火烤。

  薛常早就讓他激烈的反應勾得下腹抽緊,卻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口中的親吻漸漸失去溫柔,逐

漸化作霸道的肆虐與侵佔,舌尖在他口中愈發瘋狂地攪動舔舐,含住他軟滑的舌尖狠狠吮吸。

  「唔……」雲棲喘息起來,向來有力的身子在他的親吻中癱軟得似水如泥,若不是被他摟著,恐

怕會栽到水裡,兩隻手不敢摟著他,只能緊緊攥著他浮在水中的衣角。

  一番纏綿到銷魂蝕骨的親吻將整片湖都染上了緋色,薛常氣息粗重地鬆開他的脣,一手仍舊緊緊

摟著他,另一隻手摩挲著他的臉,滿目溫柔地打量他迷離的神色。

  雲棲在他的注視下心頭一顫,迅速撇開視線。

  「看著我。」薛常湊過去在他脣上輕輕碰了碰,低聲道。

  雲棲顫著眼神看過來,猶如星辰的漆黑眸子浮著水光,瞳孔中溢滿掩飾不住的痴迷和深情,無法

逃避。

  薛常看得心疼,輕聲道:「我也喜歡你,你不要躲。」

  雲棲瞪大了眼,讓這句簡單的話衝擊的腦中一團亂麻,神色間俱是吃驚。

  薛常笑起來:「你這榆木腦瓜,現在驚訝什麼?我對你如何,你看不出來麼?」

  雲棲習慣性抿抿脣,卻讓雙脣的酥麻激得心裡一陣蕩漾,慌亂地垂下眼,遲疑了半晌,低聲道:

「你不是喜歡……東海麼?」

  薛常將他臉側沾水的發絲撥開,靜靜地看著他:「自那日貢院外面碰到他之後,你看我可還像是

惦記他的樣子?」

  雲棲仔細想了想,默不吱聲地搖搖頭。

  「滿目河山空念遠,不如憐取眼前人。你既然說過我心如明鏡,就該清楚,我既然放手,必定是

放得徹底。」

  雲棲咬咬脣,點了點頭。

  薛常又問:「那你可曾見過我出去尋花問柳、飲酒作樂?」

  雲棲連忙搖頭:「當然沒有!」

  「那你該知曉我的性子,不喜歡的人又怎會去碰,感情之事更不願隨意將就。既然我現在與你如

此親密,就是打心眼裡喜歡你。你明白麼?」

  雲棲眼中流光浮動,心口漲得厲害,忽然而來的幸福感讓他措手不及,點了點頭,卻仍舊有些迷

茫。

  薛常知道他這腦子轉不開,若是不給他說清楚,他能悶不吭聲地糾結一輩子,笑了笑,在水中捉

住他的手,讓他摟在自己腰上:「你是不是想問,為何我以前不喜歡 你?現在卻突然喜歡了?是不

是還想問,上回有人提起親事,我說已有了心上人,那人是不是你?還有,為何我與你親近了那麼久

,今日才告訴你我的心意?」

  雲棲讓他一連串的話衝擊得頭暈目眩,詫異地張了張嘴:「……你怎麼知道的?」

  「不難猜。」薛常拇指在他臉頰上蹭了蹭,笑道,「當年你來我家時才七歲,之後便與我形影不

離。在我眼中,你一直是個半大的孩子,我想對你好,自然而然是拿 你當弟弟來看,從未有過其他

念想。但是自從猜到你的心思後,我才發覺原來你已經長大了,不能再將你當做小孩子了。換一種眼

光再看,你那麼好,我怎麼會不喜 歡你?」

  雲棲讓他說得臉上滾燙,磕磕巴巴道:「我沒……沒有那麼好……」

  薛常忍著笑,挑眉:「那你是說我沒有眼光?」

  「不、不是!」雲棲連忙搖頭。

  「我說的心有所屬之人除了你還會有誰?我是想著與你好好過日子,才辭了官回到這裡,在京城

時便開始喜歡你了,你還當我心裡有另一個人麼?」

  雲棲怔怔地看著他含情的眉眼,恨不得將他的話一字不落地刻在心上。

  薛常雙手捧著他的臉看著他,輕笑出聲:「終於敢用這麼直接的目光看著我了,現在還當自己是

下人麼?」

  雲棲眼中映著湖水的碎光,轉瞬間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悅,抿著脣搖了搖頭。

  薛常卻敏銳地捕捉到他眸子裡的神采,頓時笑眯了眼:「即便你是下人,喜歡我又有何不對?我

喜歡你也不會在乎你的身份。只是你這尊卑之念一日不除,我便一日不敢開口,我對你越好,你就越

是誠惶誠恐,那我豈不是要將你往死胡同裡逼?」

  雲棲再次搖頭,脣角嵌著一絲淺笑:「以後不會了。」

  薛常湊過去親了親他的脣,聽見他顫抖的氣息,忍不住將親吻移到他眉心眼角,淺淺地印著,透

著憐惜,低聲道:「今後你我二人平等相待,可好?」

  雲棲早已被驚喜衝擊得暈頭轉向,懵懵地點了點頭:「嗯。」

  二人在湖中說了半晌的話,心結倒是解開了,可計畫中的鯉魚大餐卻泡了湯,只好等著明日再解

饞。

  伺候的下人見到他們渾身濕透著回來,嚇了一大跳,連忙去準備熱水給他們沐浴更衣。雖說泡在

湖中涼快,可湖水畢竟不比燒開的熱水來得乾淨,還是需要清洗一番的。

  他們二人同處一室,內外兩間,以往沐浴都是薛常先來,雲棲等他洗完了再換了水自己洗。今日

薛常說什麼都要讓他先洗,見他不肯就直接將他推進去:「總是讓我先洗有什麼意思?剛剛才說平等

相待,轉眼就被你拋到腦後了。」

  雲棲撓撓頭,猶豫了片刻,說:「那我先洗、後洗也沒什麼不同,我習慣了後洗,還是……」

  薛常見他聲音越說越小,揚著眉毛笑起來,「都知道爭辯了,不錯,那我聽你的。」最後幾個字

是湊在他脣邊說的,說完了還順便親了一個,顯然心情愉悅的很。

  雲棲心跳加速,轉身便要出去,被他一把拉住:「天熱,出了不少汗,你替我擦擦背。」

  「嗯。」雲棲點點頭又聽話地轉過來,靜靜地在一旁站著,在他脫衣時只覺得心如擂鼓,半眼都

不敢瞧。

  雖然擦背不是第一次,可今日卻大為不同,他們剛剛在湖水中那麼親密,每每想起來都覺得氣息

混亂,狼狽萬分。

  雲棲將練功的定力都拿出來了,生怕自己一個手抖就讓他看出了破綻,異常認真地替他擦著,大

功告成後偷偷呼出口氣,走出去時只覺得全身都快燃起來,簡直是落荒而逃。

  輪到他洗的時候,薛常卻不出去,笑眯眯地站在一旁:「我幫你擦背。」

  雲棲一愣,「不」字剛要出口又硬生生吞回去,想起先前一番話,咬著脣紅著耳根點了點頭,背

過身去將衣裳一件件脫了,又不敢回頭看身後的人究竟在做什麼,著了火一般脫個精光迅速鑽進水中



  薛常眼神暗了暗,走過去抬起他的臉,猛地俯身吻住了他的脣,不管他如何吃驚,舌尖迅速撬開

他的牙關探進去,個中滋味剛剛品嚐過,簡直欲罷不能,纏住他的舌與他交纏,直到自己接近失控的

邊緣才將他鬆開。

  雲棲失神地喘息了半晌,讓他在額頭親了親才緩過神來,連忙趴在浴桶的邊沿上。

  這一通擦背擦得簡直備受煎熬,雲棲咬著脣,只覺得後背的手隔著帕子一直燙到他心口,任何一

個細小的動作都會在他體內激起一股熱浪。他甚至不敢轉身,將身下昂揚的慾望藏在水深處,生怕被

看到。

  薛常手中的動作越來越慢,看著他後背的曲線一路蜿蜒而下,氣息又粗沉了幾分,撈起桶中的水

澆上去,看著他光滑的後背上水澤蔓延一片,忽然將帕子扔了,俯身就親了上去。

  「嗯……」雲棲猛然瞪大眼,又瞬間失神,身子一陣不受控制的戰慄。

  親吻一路下滑,到水面時頓住,薛常深吸一口氣,湊到他耳邊啞聲道:「雲棲,你喊我的名字。



  「昭言。」雲棲嗓音沙啞,顯然早已動情。

  薛常迅速在他脖子上親了一口,一把將他從水中撈出,不等他反應就迅速將他打橫抱起,三步兩

步將他放在了床榻上。

  雲棲臉上燙得能點爐子,閉著眼不敢看自己暴露無遺的慾望,緊接著脣上一暖,耳邊嗓音低沉瘖

啞:「你可願意?」

  雲棲睜開眼,見到他眸中的深情與不加掩飾的慾望,只覺得身子更燙了,眼神頓時添了幾分迷離

,毫不猶豫地點頭。

  薛常對他溫柔地笑了笑,一把將帳幔扯下。

  暖風輕鬆,珠簾脆響。

  情深處若化藤葛,交頸痴纏;情濃處若化業火,焚燃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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