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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闲情

重生之扫墓by吴沉水[弱受] 完结

青青草原 资深腐女

发表于 2020-10-15 10:57:0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 1 章

  今天可真是个好天气。
  风和日丽,万里无云,蓝天蔚蓝,春暖花开,我觉得精神头很足,可以一口气将小学时代用在作文本上的形容词,都堆砌出来,一直说到自己遍身鸡皮疙瘩为止。

  这些辞藻,都不如一句诗来得贴慰:“云淡风轻近午天,”我默念它,然后惬意地闭上眼,惯性思维一样流利说出下面那一句:傍花随柳过前川。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每日要背这些律诗,父亲附庸风雅,非要弄出点与众不同,于是不喜宋词,却喜宋诗,我作为他的独生子,几乎是没有选择的,要将父亲的偏好,作为我的功课。

  不过背得多了,也没觉什么不好,至少,曾经为我装点出不少所谓儒雅的因子。不过现在不需要了,我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掏出刚买的骆驼烟和便利店里一次性打火机。我不甚熟练地点燃烟,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感觉真他妈爽。我不禁喟叹一句,再深吸一口,再缓缓仰头吐出。忽然,我回头,朝坟头镶嵌的照片中,那平凡而懦弱的男人笑了一下,将口中的香烟取下来,塞到他墓碑的石缝中。我拍拍那块造价不菲的大理石,笑着说:“林世东,你也抽一口吧。”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这么好的天气,适合春游、野餐、远足、谈恋爱,当然,也适合出来扫墓。阳光一直照着我,我终于攒够了力气,于是坐车过来看看,这处想了很久,却总也没来看过的陵墓。

  照片中的男人温文而无害地眼眸看着我,淡淡的眉毛略微蹙起,两片毫无特色的嘴唇习惯性地向上勾,显出和煦如风,教养良好的模样。我轻轻一笑,是的,他活着的时候一向如此,对谁,都会露出这种又暖又软的浅笑。哪怕出去吃顿饭,对为他拉门的门童,给他倒酒的侍应生,都礼数周全。此人平生从未硬过心肠,给过谁难堪。当年港岛上流社会圈盛传这样一个故事:某次林公子在高档法国餐厅举行宴会,与会者均为商界同仁,其中不乏不懂礼节的暴发户。其中,有某位暴发户,误以为洗手的柠檬水乃餐前用水,端起来就喝,正当众位自诩上流人士纷纷窃笑之际,林世东却上前,二话没说,也跟着喝那柠檬水。这等气度涵养,一时传为佳话,人都道林公子风度绝佳,哪是那些学点欧洲礼仪皮毛的人所能做得出来的?

  不是我吹牛,那时候整个港岛,提起林氏林公子,谁不翘大拇指夸一句:君子端方,温润如玉?

  可是又有谁知道,他为了这点面子上的优雅,放弃了多少生趣,压抑了多少真实感觉?他明明只喜欢抽味重粗犷的“骆驼”,却要被迫在男士面前品雪茄,在女士面前禁烟保持绅士风度;他明明只爱穿休闲宽松的服装,却要每天套着自英国定制回来的标准三件套西服,将那瘦削的身板,塞入机械般的外壳中,拼了命扮演一个装在power suit里面的翩翩佳公子;他明明喜欢历史考古,却偏要跻身商界,整日里做那等利润算计,决策定夺,弄得身心疲累,苦不堪言。

  这些都不算什么,他做过这些欺世盗名的事中最滑稽的莫过于:他明明只喜欢男人,却学人家与名媛约会订婚;他明明深爱一个男子,却人前人后,非要做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自欺欺人地将那男子,视为疼爱的堂弟。

  要叫我说,这人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傻X,我呵呵地低笑起来,真是愉快,坐在林世东的坟头,总结他的一生,不外八个字:损己利人,累人累己。

  笑得过了头,一口烟岔了气,我咳嗽起来,胸口被牵扯着一阵阵生疼。这是车祸留下的后遗症,而我家道贫寒,母亲在菜市场卖菜赚钱,从早到晚,工作满十四个小时,累得像条狗一样,却犹自刚刚负担得起两人的生活。出了车祸,躺在医院里也只能将小命拉回来,哪里有那等闲钱住着慢慢调养?不得不早早出院回家,母亲无法,只能每日里煲些清补汤水,安慰我说喝这个也能将养好身体。想到这,我又觉得好笑,想当初,林世东最爱接济贫困艺术家,买一幅三流作品,写上“时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两行字,即肯花费十数万数十万。这等巨款,怕是我可怜的母亲一辈子想都不敢想。若她知晓林氏公子如此败家,只怕要骂句:“夭寿喽,死二世祖,天打五雷轰。”

  没错,我亲爱的妈妈总结得实在太对了,林世东散去那么多钱,背地里谁不把他看出冤大头?谁真心念过他的好?他处处为旁人考虑,对那个深爱的堂弟,恨不得掏 心掏 肺,将一腔热血尽数倒给他。结果呢,所爱的人表面上亲亲蜜蜜,称兄道弟,背地里勾结商敌,令他背腹受敌,又设局布下一个卑鄙圈套,令他身败名裂。林世东万般无奈,找上门去,却又亲眼目睹堂弟与商敌赤 裸纠缠的不堪画面,终于失魂落魄,黯然离去,精神恍惚之间,被迎面来的一辆五吨水泥车撞翻压成肉泥。

  他的下场,可不就是自作自受,活该天打五雷轰吗?

  对了,忘了提及一点,那位商敌,正是当年林世东宴会上出丑的暴发户。那时候林世东单纯的脑袋里只想到那些可笑的君子风度,只想到那些无聊的待客之道。他缺乏刺激,经验匮乏的心智里,完全没有想过,跟着这个暴发户喝下柠檬水,对自己来说,只是避免客人尴尬的下意识做法,但在那个人看来,却是比当面嘲讽更深一层的侮辱。

  至此,那个人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于商场上初是假装合作,取得他的信任,后又利用林氏实力,扩充自己地盘,等到羽翼丰满,立即处处为难打压,最后勾结他的堂弟,里应外合,彻底击垮林氏基业。

  想到这里,我禁不住还是轻笑出声。林世东的故事,固然可怜可悲,可因为那个商敌插足,他的一生,硬是让我品出一丝搞怪可笑来。谁能料到,林氏八十年基业,居然因为一杯柠檬水断送?林家公子,居然因为多管闲事,喝了那口柠檬水,而命丧九泉?

  这莫非,可以总结成,因为一杯柠檬水引发的血案?

  我笑得更是愉快,拖着这个病弱身体爬山上来的疲累,也仿佛在此刻获得缓解。真是不错啊林世东,我对着照片里那张熟悉的脸说,你活着没有给人带来什么乐趣,想不到死了,倒能让我笑出眼泪来。这么一看,你的死也不是毫无价值,至少,让恨你那两个如愿以偿,从此步入幸福人生;至少,让我这个路人甲,开怀一笑,也算不枉我今天瞒着母亲,转了三趟公车,千辛万苦跑来看你的坟。

  还有,花了我两餐饭的钱,给你买了包三十九块的骆驼烟。

  “你还别嫌弃,”我对着林世东的照片说:“这骆驼烟四十块有找,省着点的话,这可是能解决我们家一天伙食。想不到吧,还有菜有肉有鱼,加上我的精心烹调,绝对令它物超所值。你当年一两万一顿饭不在话下,可那又如何,还不是殚精竭虑,落下胃病?你约个名媛淑女,拜见个世伯长辈,花在礼物上的钱不计其数,可谁他妈真心送过你一样东西?所以啊,你就知足吧。”

  我拉长袖子,给他擦擦墓碑上的照片。那照片上的男人,依旧微微浅笑,宛若和风细雨。我歪着头看着他,摇摇头,说:“林世东,我现在忽然觉得,你长得也不是那么难看,脾气也算好,学识也不差,家底更是没话说,为什么,除了管家七婆,就没一个人真心对你好呢?”

  他当然答不出来,我叹了口气,安慰地拍拍他的墓碑,这才注意到,这整个墓建造得颇为华丽,连墓前雕刻的两个小天使,古典大气,风格很像南欧乡间作坊的手工制品。石料雕工都属上乘,造价不菲。港岛虽西化历史久远,然民间仍颇为迷信,商界更是讲究风水格局,偏偏港岛却寸土寸金,陵墓位置,贵得吓人,死人住处的价格比之活人公寓,毫不逊色。这个时候我忽然注意到,林世东墓的朝向方位,都相当不错。我虽不懂,可也看出是那种所谓的贵穴,便是一般富商达人,也不一定能买得到。
  这种事情若发生在林公子未破产之前,当然毫不出奇,可问题是,林世东死的时候,已经宣告破产,又出了那等丑闻,恐怕昔日往来那些人避之唯恐不及。怎会有人有这等闲钱,为这可怜可笑的男人收敛装裹,还买这么贵的墓地来安置他?我百思不得其解,记忆中,我明明将最后一笔财产,转到服侍林家多年的老管家七婆名下,并撒了一个拙劣的谎话,哄骗她老人家回台湾养老。那天晚上,我跑去找我亲爱的堂弟之前,书房里已经备好一把上了膛的手枪。我身无分文,且背上巨债,名声更是不堪至极,我去看他,只是想最后瞧一眼,我所心爱的孩子,我所心爱的人,然后再静静离去。

  可是,当我用备用钥匙,自后门而入,来到我很久以前,为这个孩子购下的山顶别墅时,在那里我听到他与那个人几句对白,看到他们迫不及待扯开对方衣服,在我为那孩子亲手挑选的宽大沙发上翻滚交 媾,我已经崩裂的世界,在那一刻化成灰烬。

  虽然只听到只字片言,可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再一想那些平日忽略的蛛丝马迹,我明白了,其实我早已掉入一个并不高明的圈套中,他们的目标是我,他们两,都恨我。

  不错,我就是那个原该躺在坟墓里的男人林世东,可我又不是他。那是因为,林世东的身体确实摧毁在那辆水泥车下,而他的灵魂,却不知怎么回事,重生在一个少年的躯体中。

  我如今,就是顶着一具少年的皮囊,装着一个百孔千疮的灵魂,飘飘荡荡的,来跟我前世的坟墓,做一个近距离接触。顺带着,总结一下,林世东的一生。

  看来总结得还不错,至少我能令自己愉快地笑了出来。我又点燃一根烟,放在林世东坟头,对那个遥远的自己说:“哪,能抽就抽,你说,我们是不是欠了谁的呀,当年你买得起骆驼,却非得装模作样不抽它,现在我一是买不起,二是肺不好不能抽,你说,我们怎么就不能痛快地活上一回呢?”

  那个傻子依然冲着我露出他招牌的傻笑,我低头也笑了,轻声说:“行了,就先这样吧,我现在的妈挺在乎我的,至少比你那时候好多了,家里穷点,我也知足。你,咳,你反正也在这,我有空再来看你吧。”

  我拍拍大腿,掸去尘土,站了起来。起得猛了些,忽觉一阵头晕。我忙单手支着墓碑,待这阵眩晕过去,这也是车祸后遗症之一,就在我闭眼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低沉不乏威严的男人嗓音说:“你是谁?来这干嘛?”

  我浑身一僵,这个声音,便是过了三年,我仍然认得清清楚楚,那是梦魇深处的魔鬼之声,这个声音,在很久以前,曾经扮演过挚友,扮演过合伙人,后来又成为商敌,成为伤害和丑闻的始作俑者。我刹时间,只觉手足冰凉,仿佛有一股寒气,顺着脊梁往上爬。

  上帝,我已经交付了自己的生命,付出了曾经所有的心血和希望,甚至交出了作为人的尊严,对曾经发生的一切,我真的不恨,我只求你,不要让我再见到这个人,如此而已,为何,你总也听不到我的祷告?

  “你是谁?到这里想干什么?”那声音见我迟迟不答,骤然严厉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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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草原 资深腐女

 楼主| 发表于 2020-10-15 10:57:2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 2 章

  午后光线柔软而朦胧,那个人站在逆光处,我有瞬间无法看清他的脸。可是单凭那个高大魁梧的身材,已经相当具有压迫感,我从前听人说过,此人乃黑道漂白发家,此刻看来,果然煞气十足,便是站在陵墓这等阴寒之处,也不损他一丝一毫的震慑力,至少,我便在瞬间觉得犹如泰山压顶,腿脚发软,拼命忍着,才压抑住想拔腿狂奔的欲望。

  这样的人,当初林世东怎会觉得笃信可靠,怎会以为本性纯良,林世东,你真是,脑子进了水,活该被骗,活该枉死。

  “喂,问你话呢?你从哪来的?在这鬼鬼祟祟干什么?”见我面露惧色,旁边有一黑衣走狗上前一步,代他主人厉声询问。

  我避无可避,只得僵硬着,对着那个人,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却忍不住本能的害怕,颤抖着说:“先,先生,我是圣玛丽中学的学生,我,我曾经受过林世东先生的捐助,所以今天过来看看他,顺便说声谢谢??????”

  一句话还没说完,却被人猛地抓住手腕,我一声惊呼,踉跄着被扯到那巍峨如山的男人面前,有人反手将我两只胳膊扭到身后,同时迅速上下搜索一番。我懵懂未知,只顾着手疼得紧,好一会才明白,这人是在检查,我有没有携带武器。真是奇怪,什么时候,这个毫无畏惧的男人,竟然也需要如此防范别人?更何况我此刻相貌,不过一个十七八岁的瘦弱少年?下一刻,我被一只强劲的手捏住下巴,被迫抬起脸,正视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倒是他妈的好命,与三年前相比,脸庞仿佛瘦了些,衬着那脸型更加硬朗,轮廓犹如刀锋般犀利。此刻大概做惯了上位者呼风唤雨,神情之间,带了睥睨的高傲和不可一世的霸气。可不知怎的,我倒是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情形,那时候,这人要比现在年轻,神情中,保留着从内地带过来,还没有被港岛这个大染缸污染过的腼腆狷狂。那是多久以前了?林世东死了三年,他在我身边布局两年,打压整垮林氏花了两年,原来,我认识这个男人,前前后后,加起来,居然已有七年。

  七年啊,足够一个孩子,从婴儿变成蹦蹦跳跳的小学生;足够一个青年,从腼腆狷狂,变成杀伐决断,说一不二的男人;也足够一个傻瓜,如前世的林世东,从世家子弟沦为一名不明,最终枉死车下,变成累累白骨。

  我脑子里胡思乱想,一刻不停,唯有这样,才能消弭对他的恐惧。托我胡思乱想的福,我忍受这男人不动声色的打量。他的目光太过锐利,我感觉几乎能透过这具皮囊,看透那内里的灵魂。我不敢接触他的眼睛,不由侧过脸去,看向别处,可他并不满足,强硬地板过我的下巴,逼迫我正视他。粗糙的拇指摩擦着下颌稚嫩的肌肤,犹如砂纸一般令人隐隐生疼。

  我忽然觉得一股怒气冲了上来,猛地扬起头,如他所愿直视他,心里想着,他妈的,就算老子上辈子不积德,载在你们手里,那是老子蠢,老子认了。可林世东死都死了,我现在是另一个人,又何必怕你?我使劲瞪了他一眼,这才发现,这个人,居然有一处与以前截然不同的地方。
  他原先那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如今斑斑驳驳,夹杂不少银丝。

  怎么回事?如果我没记错,这个人才不过三十出头,难道说,潮流转向,现在流行挑染成花白头发?

  抑或,我在心里暗暗地想,此人作恶多端,终于抵不过良心谴责,劳心劳力,未老先衰?

  不过这个可能性很小,据我所知,此人一贯心狠手辣,毫不留情,当初将整个林氏吞并拆解,将林世东逼入绝境,眼睛都不带眨一下,怎么可能良心发现,幡然悔悟?又不是拍粤语残片,世上哪来那么多浪子回头?

  我只有片刻错愕,随即暗暗嗤笑,却不知这笑容不觉带到脸上。这男人看着我眼神闪过一丝惊艳,随即骤转深层黝黑,仿佛酝酿不知名的情绪,令人恐惧。

  我骤然想起,此人不像林世东,装模作样成了习惯,同性恋却要扮一副异性恋男子的面目。此人荤腥不计,我当年找他理论,便曾亲眼目睹,他将一个稚龄少年压倒身下,后又见过他与堂弟一处行那苟 且之事。他犹如恶狼一样盯着我的脸,目光中凝聚着不加掩饰的兴味和欲望,一对上这种目光,我几乎本能地腿软害怕,在身体老实地作出反应后,我方才迟钝地察觉那异样的危险来。

  上辈子林世东相貌平平,不摆家世,看上他的人绝对不多,可现在,我顶着这个十七岁少年的皮囊,却是个货真价实的美少年。

  而且,还不是一般干净漂亮,而是剔透晶莹,纯净委婉,致使我头一回照镜子,就被吓了一跳。

  不是高兴,不是雀跃,而是不安,我上辈子受命运的播弄太过,深知神赐给世人好东西,大多数情况下,并非出于好意。

  祂赐予我财富,却夺走我幸福的可能;赐予我名利,却夺走我自由的权利;如今,祂赐予这般的相貌,我真的不敢揣测,会以夺走什么作为代价?

  夏兆柏继续以粗糙的手指摩挲我的下巴、脸颊,令身体阵阵战栗,源自灵魂的恐惧再度占了上风,那些遥远的不堪的记忆骤然涌来,我难以自制地瑟瑟发抖,不顾一切,拼命挣扎起来。黑衣走狗制住我不放,我虽人小力单,可也着实踹了那走狗几脚。可惜那男人躲得快,竟然没有踹到他,却惹得他眼内凶光毕露,不知道下一秒钟,是不是就要作出什么丑恶勾当来。我怕得不行,没办法了,只好学女生尖叫起来,一边叫一边嚷:“你们要干什么?我不认识你们,你们凭什么抓我,放手,救命啊——”

  我想的是,叫多两声让旁人发现,港岛狗仔队如此厉害,他一个有名有地位的商人,光天化日之下,指使保镖强行制住一个少年,说出去,怎么样都不好听。有钱人的心理我最清楚不过,那一举一动,都关系脸面仪态,最是丢不起人。果然,男人听我尖叫,皱起眉头,对我威严喝道:“闭嘴!安静我就放了你,听明白了吗?”

  不得不承认他积威仍在,我牙齿打着战,好半天,才困难地点点头。他朝我身后的黑衣走狗偏了偏头,我被勒得疼痛的手腕,终于得以缓解。我一边揉着手腕,一边警惕地看着他,那男人却一言不发,只定定地瞧着我,半响,才说:“那么害怕?呃?样子倒真是个高中生,你说世东捐助过你 ,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心里鄙夷,就算你将敌人周遭一切调查得清清楚楚,难不成他出恭换衫你都会知道?我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编出一个绝佳版本,哆哆嗦嗦地说:“林先生捐了一笔钱给我们学校,校方请他出席校庆,他来了后,是,是我做的学生代表。他人好好,又和善,问了我好些话,得知我身体不好,家境也一般,就捐助了我。可惜没过多久,林先生就过世了。”

  那男人紧绷的容貌,骤然缓和下来,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点头说:“像他会做的事。世东是什么时候捐助你的?”

  他果然还是有疑心,而我等的,就是这一问。看着他的眼睛,我轻声说:“三年前,我记得,是六月十四号,那天有台风,天文台挂了黄色风球预警。我们都以为林先生不来了,可他最后还是驾车来。”

  他的脸骤然绷紧,果然,再怎么阴狠毒辣,恐怕,也无法忘记林世东惨死车轮之下,压成肉酱的模样。这恐怕也是他要不时来拜祭林世东的原因,毕竟有人命因己而亡,做生意的人最是忌讳。
  我有些快意地瞧着他板着的脸,知道他想的是什么。三年前的六月十四日,林世东将最后一笔财产移到七婆名下,并着手卖出祖宅,本欲将所卖款项全部还债,却神差鬼使地匀出二十万,捐赠圣玛丽中学。我至今也想不太明白,为何自己明明想要去死,却还会捐钱给一所中学?大概是那天开车经过,觉得孩子们的脸稚嫩天真,分外令我感动?总之,捐完钱,恰逢该校校庆,校长亲自来函邀请。当时林氏尚未传出破产消息,那校长,想必是要借一切机会攀爬我这样的“贵人”。

  我本来没心情去,可想着命不久矣,不如去看看也无妨。于是那日我冒着风雨,去到该校,听那一帮少男少女,粉嫩脸颊,歌喉婉转,唱着我早已忘怀的老旧英文抒情歌,刹那间笑得甚为愉悦,现在想来,那也许,是林世东一生中,露出的最后一个笑脸。

  然后,六月十五日,我冒着风雨,想去看那心爱的人最后一眼,却瞥见真相,最终命丧黄泉。也好,老天待我不薄,到了死,我也做个明白鬼。

  这些事,想必对面此人早已得知,若是不信,只管查去,我也不怕。可那男人死命盯着我,越来越粗重的呼吸是为哪般?我大惑不解地看着他,却见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抓了一根叼在嘴里,手指竟然有些颤抖,随即,他身旁另一走狗忙过去殷勤点火,那男人深深吸了一口,略有些放松,哑着声音,说:“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天,世东都跟你说了什么?他,看起来怎么样?高不高兴?”

  高兴个屁,我心里大骂,当时林氏已经分崩离析,祖宗创业,毁于我手,我能高兴得起来吗?可这男人八卦这些干嘛呢?莫非闲着没事做,想写本回忆录,题目就叫,我如何扳倒林世东那个傻x?我满脑子疑问,但此时此刻,也只能将之当作一个有钱人骤然增加的古怪嗜好,于是我偏着头,尽量以中学生单纯而幼稚的声音说:“我记得林先生是很和蔼的人,就如大哥哥一样,一点架子也没有。他问我几岁了,读什么年级,功课重不重,身体这么瘦,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那男人脸上带着奇特的僵硬笑容,道:“还有呢?”

  “他看起来很开心啊,同学仔表演英文诗歌朗诵那阵,他还笑着跟我说他们有两个发音不准。后来唱歌的时候,林先生都被同学的歌声给感动了,带头站起来鼓掌,我们都觉得好振奋,没有见过一个有钱人像他那样的呢。”

  我继续不遗余力地用肉麻的声调夸奖自己,心里暗叹,林世东啊林世东,你做了一辈子冤大头,从没人说过你好,平生头一次有人夸,还是转世后的自己。你可不可悲啊,林冤大头。

  那男人却更加匪夷所思,居然点头附和说:“是,没有一个有钱人像他那样。没有人,能做到他那个地步。”

  我被他脸上简直可以形容为和颜悦色的表情刺伤了,这算怎么回事?林世东就算是个傻x,可也轮不到你一害死他的人罪魁祸首在此兴叹。我心里发闷,吐口而出说:“可惜,他却早早过世了。先生,您是林先生的好友,您知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我一句话,便将他脸上不知所谓的温情打得飞散。难得啊,我从来不敢想,有一天,居然能让这个恶毒狡诈,无所不用其极的混蛋面露惭色,我立即再接再厉,说:“报纸上说他出了车祸,可我记得,那天明明挂了黄色风球信号预警,他怎么不开车,怎么会一个人跑出来,被车撞了呢??????”

  “闭嘴!臭小子,你算什么玩意,敢这么跟先生说话?”旁边的走狗一号见势不妙,立即跑出来大声呵斥我。

  我还是有些害怕,可报复的快意如此爽,令我按捺不住,又多嘴了一句:“可是,这位先生与林先生生前,不是好友吗?”

  我一句句的“好友”听在那男人耳里,想必成为绝佳讽刺。他仿佛在瞬间,石化一般一动不动,半响,忽然从嘴角牵扯出一丝苦笑,看着我,目光犀利如剑。我心里一突,忙低头装孙子,暗忖可别为了逞一时之快,露了破绽。那男人半响没动静,正在我觉得奇怪,抬起头偷偷看他时,忽然听见他冷冷地说:“你问了我这么多,也该我问回你了。你怎么会知道林世东喜欢抽骆驼烟,世东就算再亲善和蔼,可也不可能,跟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说他连家里人都不说的嗜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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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草原 资深腐女

 楼主| 发表于 2020-10-15 10:57:3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 3 章

  我闻言有如五雷轰顶,真是得意忘形,竟然忘了消灭罪证,那几根点燃过的骆驼牌香烟,可不是此刻,正散落在林世东墓前,一目了然,说着我与他,绝不寻常的关系么?

  他大概看出我脸色变白,大发慈悲地缓和了口吻,说:“别着急,慢慢说,我今天没事,有大把时间等你。”

  他见我额头冷汗涔涔,竟然掏出名贵手绢,上前细细替我拭汗,动作不失轻柔有礼,微笑不失温和慈爱,他说:“放心,我不会把你怎么样,至少不会在世东面前把你怎么样,但你乖乖说实话好吗?要知道,对付你这么漂亮的小孩,我也有点心存不忍呢。”

  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没有人比我更明白,这个人有多残忍。我的心砰砰直跳,紧张得几乎要脱腔而出,而这个危险的男人,此刻却好整以暇,双手抱臂,犹如看到什么新鲜有趣的玩具那般注视着我。是的,玩具,他的目光中带着探究和蔑视,仿佛在看一只早已踩在脚下的蚂蚁,那么,他在看到我的尸体那一刻,也是这么冷笑的吗?他凭什么将别人踩到脚下,逼入绝境,将人所生存依仗的一切尽数剥夺,将活命的那点希望,硬生生掰开撕碎,仅仅因为,那人无意间伤害了他的自尊?

  只是凭什么?他凭什么?

  我忽然觉得满心苍凉,悲哀地看着他。为什么?我曾经以为,你是我可以信赖的朋友,那个时侯,我们不是也曾经把酒言欢,相谈甚为融洽吗?我甚至还亲自引领你入社交圈,亲自教导你礼仪装扮,我带过你听歌剧,也曾经兴起,在你面前演奏过小提琴。我扪心自问,林世东一生兢兢业业,恪守本分,待你也算诚心实意,丝毫没有介意过你的出身,那么,有什么深仇大恨,要你这样步步为营来对付我?

  他眉毛微皱,渐渐收敛了笑容,看着我的目光中满是探究和疑惑,忽而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我的脸颊,我偏头避开,慌乱地说:“我,不知道林先生喜欢抽什么烟,我只是自己想抽,而且碰巧买了这个牌子而已。我,我们学校的男生私底下都抽这个,你,你又不是老师家长,凭什么管我!”

  最后一句,我也是随口而出,却不料听到这句,却让他微微一笑,也不追究我的话是真是假,却趁我不被,伸手探入我的口袋,将那包只抽了几根的骆驼烟掏出来,我一惊,忙说:“干什么你?”

  “小孩子家,还是不要抽烟的好。”他满不在乎地将烟归入自己口袋,不再理我,自顾自走到林世东墓前,掏出雪白手帕,仔细擦拭那上面的灰尘,擦到那张照片处时,脸上带着微笑,轻声说:“世东,我来看你了。这两天院子里的杜鹃都开了,紫荆花也张到窗户里,你以前说喜欢大清早起床看到花的感觉,我让人采了玫瑰放你房里。放心,都是你爱的英格兰品种,带着露珠,要不你来看看好不好?看看喜不喜欢?要不喜欢,咱们再换别的。”

  他软声细语,我听得毛骨悚然,什么时候,杀人不见血的夏兆柏居然能跟我熟悉到这等地步?我没死以前,不是剑拔弩张,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么?怎么这一头进了坟墓,倒成了挚友良朋,亲密无间了?我咽了口唾沫,悄悄地往后挪动脚步,他若是不疯,那便是我出现幻觉。只是不好意思,若是别人在我墓前如此殷勤,我均无比感激,说不定就会上前告诉人家莫要伤心,林世东根本没死,只是换了个躯壳而已。可这位如此表演,却令我无比恶心,恶心要恨不得立即拔腿就跑,恨不得将这个人,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全抛开。

  今日实在不宜出行,就在我转身欲跑之际,走狗一猛然察觉,迅速扑过来,一把攥紧我的胳膊,喝道:“想跑?先生还没问完你的话呢。”

  我怒目而视,索性做戏做全套,高声骂道:“我只不过来给林先生上个墓,你们要不准,就该将这里围起来,要不就挂上闲人免进的牌子。林先生死得够凄惨了,你们怎么还能不让别人给他扫墓?抓着我干什么?黑社会啊?想抢劫还是绑票?告诉你,第一我没钱,第二我还是没钱??????”
  “阿豪,放开他。”夏兆柏淡淡地开了口,“难得有人来看世东,别让世东不高兴。”那走狗愤愤不平,却也不得不听主子号令,怏怏地放开我。我揉着胳膊,说:“林先生我也看过了,如没有什么事,我就先走,我妈还等着我回家喝汤呢。”

  夏兆柏默默地摸了那冰凉的石头一下,转身看着我,口气居然温和了起来:“先前抓你是我们不对,我道歉,你若没事,可以再陪我,不,陪陪世东吗?”

  他见我犹豫不答,又踏上一步,说:“我叫夏兆柏,不是坏人,你若看过报纸电视,或会知道我的名字。正东,生前是我的好友,我,还没见过受他捐助的孩子来为他扫墓。你很乖,很有良心,那么,再陪他一会,怎样?”

  我瞥了眼前世华丽却萧瑟的墓碑,心有戚戚,但实在不愿跟这种人再呆一块,于是断然拒绝道:“夏先生,我也很想留下,但因家远,晚的话怕回去没有车,我还是先走了。不然家母会担心受怕,不好意思了。”

  他眼神中闪过明显的不耐,踏上一步,说:“这层你无需操心,我呆会自会送你,何况,不是只有林世东能捐助你,我也可以。”

  他什么意思?暗示我该讨好他,换取实惠好处么?我哑然失笑,都过了这些年,这男人,还真是一点没变啊。我于是拉正衣服,规规矩矩地说:“谢谢您的好意,夏先生,但我已经快年满十八,早该自立。林先生的捐助,当年无异雪中送炭,给了我希望和温暖,我想有这个,以后的人生,我都会靠自己走得很好。夏先生的爱心,还是捐给其他更需要帮助的人为好。不管如何,谢谢您。”

  我的话明褒暗贬,不惜肉麻美化自己的前世,也不让这个男人以为施舍两个钱就是慈善,旁人就该感恩戴德。果然,夏兆柏有一秒愕然,随即讥讽一笑,宛若听到什么好玩的事一样,慢慢朝我走了过来。我心有顾虑,退后几步,却仍觉压迫如山,正感觉窒息,听到他带笑的声调说:“难得你小小年纪,倒懂得这些道理。正东捐助了那么多人,也只有你,那钱还没算白花。”他盯着我,简洁下命令说:“再呆一会,陪我说下世东。”

  陪你?陪你说什么呢?说你怎么谋算?怎么伪装?怎么狠毒?怎么残忍?我满心悲愤,拼命握紧拳头,压抑着自己,才能保持脸上没有异状。我缓缓抬头,声音有些许颤抖,我问他:“你要说我陪你谈林先生什么呢?我并不了解他。”

  夏兆柏冷声说:“随便,就说说,你遇到他时,他什么样吧。”

  “黑色西服,白色衬衫,没有系领带,比我想的瘦,脸色不算好。”我努力想了想自己那段时间的样子,只怕可以用形容枯槁,狼狈不堪来形容,想想,还是不要说多错多,便潦草地总结道:“夏先生,我见林先生的时候也很短,只是坐一起观看了同学的才艺表演而已。夏先生不如找其他人吧,林先生生前的亲戚朋友呢?你找他们任何一个,想必谁都乐意跟你一起怀念的。”

  他嘴角的弧度增大,看着林世东的照片,嘲讽地道:“和我一起怀念?不,没有人了。”

  怎么会?我愕然,随即便明白,那是自然不过的了。当年那件丑闻怕是流传甚广,便是往昔有点交情的那些人,只怕也恨不得跟林世东毫无瓜葛,又怎会无聊到与你一起怀念。我在世时旁支亲戚确实不少,可林氏一垮,树倒众人推,这世道人人现实得要死,谁肯为与己无关的那个已死之人说句公道话?

  我不知为何,突然说:“我记得,林先生有个未婚妻??????”

  他猛然抬眼,目光犀利如刀,道:“你怎么知道?”

  我直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为什么要多这句嘴呢?就算那女孩是我至今想起,唯一心怀愧疚之人,却也不必从夏兆柏这打探消息啊。我正要支支吾吾,岔开话题,却听得那男人一声低吼:“说,你怎么知道的?”

  气氛一下又紧张万分,我心中大骇,几乎条件反射地答道:“我,我看到林先生手指上的订婚戒指了!”

  夏兆柏一下沉默,脸上阴云密布。是的,那个时候,林世东中指上是有一枚素白戒指,设计简洁大方,出自欧洲名家之手,人人都以为那是他的订婚戒指,事实上,那也算是。可林世东这个傻瓜,却为自己心爱的堂弟也订了一套相似的两枚戒指,美其名曰大师设计,值得珍藏,事实上,却自我催眠,将之视为一人一件的定情信物。真是可笑,人痴傻到一定程度,一花一物,皆可寄托相思,只是,又有几个愿意承认,那不过是自己哄自己玩的玩意儿呢?

  不过那戒指我确实喜欢,依稀记得到死都没除下来。也不知身后被怎么处置,或者丢落到哪一角落去。这个世上,人都尚且朝不保夕,更何况一枚小小素戒?我叹了口气,只觉头晕越来越强,也顾不得对方反应如何,撑着精神说:“夏先生,我身体不太舒服,如果没有什么事,请让我先走吧。”

  “是啊,那个女人,确实记得他,”夏兆柏对我充耳不闻,意味不明地勾起嘴角,似笑非笑道:“只是,该记得他的,却早已忘了他;该忘记的,却总也忘不了,你说,这都叫什么事?”

  “他死了好几年,被人忘了也是正常。”我实在忍不下去,不管这个男人是心怀愧疚还是自我催眠,反正我都不想跟他再有纠葛。我勉强笑了笑说:“该记住他的人,总会记住,记不住的,又何必强迫自己去记呢?对不起,我真的要走了。”

  我朝他低头颔首,转身就走,却觉胳膊被人猛然一扯,我收势不住,一下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中,那硬邦邦的肌肉,撞得我头晕目眩,鼻子生疼。我勉强抬起眼,却见到夏兆柏眼神冰冷,攥住我的肩膀手劲奇大,他似乎在我耳边低吼了一句什么,可惜我此刻天旋地转,视线模糊,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陷入昏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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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草原 资深腐女

 楼主| 发表于 2020-10-15 10:57:5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 4 章

  昏厥中,有谁忙忙碌碌搬弄我的身体,又拿冰冷的金属仪器在我身体上鼓捣来鼓捣去。梦中,前世今生,光禄流离,色彩斑斓,不知身里身外,是何处天地;今日昨日,哪处为准?我一会是林世东,一会是小小少年。一个七旬老妪拄着拐杖过来,哭哭啼啼骂道:“东官儿,你怎么能抛下七婆啊,你怎么忍心让七婆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心中一痛,伸出手去想安抚她老人家,手还未触到,却化成一个我今世的母亲,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我不住数落:“死仔啊,给你煲的清补凉鸡为什么不喝?知不知道你老母使了几多钱啊?作死咯,你又不是小朋友,喝个汤还要你妈左请右请??????”

  我笑了起来,正待出言哄她开心,却见母亲赫然不见,眼前站着一个魁梧男子,看不清面目,隐晦不明地嘿嘿冷笑,我心中害怕,不知他是谁,却本能知道他很危险。我转身撒腿就跑,却见那人一巴掌拍了过来,怒吼说:“林世东,你这个缩头乌龟,跑得了今日,跑得了一世吗?你等着,再远我也能找到你,你等着!”

  我“啊——”的一声低喊,猛然睁开眼,脸颊一阵火辣微痛,夏兆柏骇人的脸放大在眼前,我大惊之下,本能地连连后缩,脱口而出道:“夏兆柏,你又想如何?”

  夏兆柏眼睛微眯,那双精于算计的眼中凝聚着不知名的光,他偏头傲慢地打量我好一会,方不动声色地站立起来,双手抱臂,淡淡地道:“你晕倒了,我将你救了回来。”

  “是,是吗?”我藏在被褥里的手握成拳头,竭力提醒自己,我现在不是林世东,是另一个人,一个对夏兆柏而言完全陌生的男孩。我垂头努力想着,一个正常的十七岁男孩,若遇到这等情形,该如何反应?是该道谢还是害怕?抑或好奇还是受宠若惊?我脑子里迅速运转着,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脸道:“那,那多谢你了,夏先生。”

  夏兆柏忽而跨进一步,我吓了一跳,攥紧被褥,被动地承受他居高临下,犹如X光线一样的视线,凌厉冷冽,仿佛能透过肉体,轻易窥探灵魂真相。他如此打量了半天,忽而淡淡道:“你很怕我?”

  我确信此刻自己背脊已有冷汗滑下,前世多少不堪,皆拜此人所赐,到底是怕还是恨,已经分辨不清,只有一种退避三舍的本能冲动。我磕磕巴巴地说:“夏,夏先生风仪不凡,我们这等市井小民,从未这么近距离接触大人物,会,会紧张害怕,也是正常。”

  他嘴角的弧度扩大,道:“哦?有没人告诉你,你中文学得很好?”

  “什么?”我诧异地睁大眼。

  “现在很少有学生哥如你这样,会流利使用成语了。”夏兆柏嗤笑道:“满口英文单词的到处都是,可结果却英文只能讲点皮毛,中文呢却一无所知,你不一样,用词很”他微微蹙眉,想了想道:“典雅。”

  我垂下头,林夫人当年最重这等表面功夫,我青少年阶段若有一句俗语脏话,那便要罚跪挨饿的。后来出了港岛上流社交圈,人人皆赞林公子真真世家公子,学贯中西,风度优雅,却不知,那满口流利法语,那出口成章的诗词歌赋,全是小时候,一下一下的体罚练就。我安静地对着那个遥远的过去笑了,若是可以,真想穿越时空,跑过去冲林夫人骂一句:我操,顶你啊,老子不愿做不愿学,又如何?做个满嘴粗口的街头飞仔,每日开开心心,又如何?

  可惜一切均是幻想,我早已被规训完备,便是如今已用不着讲礼貌讲风度,可铭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却怎奈改也改不掉。我叹了口气,抬起头,轻声说:“那,都是家里教的。”
  “那你家里还教你什么?”他似乎很感兴趣,继续问。

  “教我不要随便给别人添麻烦,谢谢你夏先生,你对一个陌生人施以援手我已经感激不尽了,但我必须回去了。”
  我试图起身,哪知刚刚坐起来,便一阵剧烈的眩晕,我伸出手去,胡乱想攀住什么,却被一双有力的臂膀一下钳住,随后,我无力地倒在一个男性的炙热胸膛上。是夏兆柏,我心中惶恐,竭力想要推开,耳边却听得他威严的声音道:“别动,你想掉到床下去吗?”

  我不敢乱动,乖乖地任他将我靠在靠枕上,闭上眼,耐心地等这阵眩晕过去。忽然之间,我感到脸上微痒,一睁眼,竟然是夏兆柏面无表情地抚摸我的脸颊。我一怕,想也不想,伸手啪的一下拍开他的手。

  夏兆柏勾起嘴角,笑得无比嘲讽,冷冷地说:“会昏倒在我怀里,却又拍开我的手,你到底想怎样?欲擒故纵吗?”

  我看着他又惊又怒,不明白这等荒唐的情绪怎么就会出现在他脑中,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说:“夏先生,我想我们之间肯定有些误会。”

  “真奇怪,”他偏头打量我,自顾自喃喃地说:“我确定从未见过你,你这张脸,也不是整容做出来的,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是我的哪个熟人?”

  “你肯定认错了!”我一下提高嗓门,忙说:“我只是普通的学生仔,怎么可能见过你!”

  “无所谓吧,”夏兆柏轻轻一笑,起身摸摸我的头发,拍了拍说:“你引起我的注意了,在这好好休息,我还有事,希望回来的时候,你能乖乖睡着。”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走出房间。随着关门那声咔嚓声,我长长吁出一口气,顿觉疲累不堪,跟这等人应对,真会夭寿十年。我揉揉太阳穴,这才有闲心四处打量,却见这间房内有熟悉的摆设,熟悉的格局,那老旧的碧绿嵌金边的丝绒窗帘,我小时候曾藏在里面抓迷藏,那南洋风格的雕花镶嵌彩色玻璃窗,左上绿色那块缺失,却被人精心用绿色玻璃纸贴上,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我心头一震,没人比我更清楚了。那处之所以贴上玻璃纸,皆因我少年时代,有一阵心血来潮,在花园内练棒球,一时手飞,球击破玻璃,被当时的林氏当家夫人训斥一通,并罚饿晚餐一顿。那块玻璃,后来寻遍港岛,均无可配。管家七婆忧心我又被夫人责骂,亲自绞了绿色玻璃纸贴上蒙混过关。至此每年均更换新的玻璃纸,不叫林夫人瞧出半点破绽。许是夫人杂事繁多,直到去世,都没发现这块玻璃与众不同。到得后来,我当家林氏,忙得不可开交,这块玻璃纸,仍然在七婆呵护下年年更新,倒成了这宅子少数温馨的回忆之一。

  是的,这里的一切,我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就连窗外那株长疯了的紫荆树,那阵淡远的香味,隔了老远,我也能闻得出来。

  这里,我困难地咽下唾沫,是林世东的祖宅,是二楼的客房,是我魂牵梦绕,想回来,却又不敢回来的地方。

  “怎么?你对这房子有兴趣?这都是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装潢了,就像古代一样久远,对不对?”门口传来一声和蔼的声音,我抬起头,却接触到一张相当熟悉的脸,从很久很久以前,我每逢生病,都能在床头看见他。胖胖的脸庞血色红润,带着玳瑁框眼镜的眼睛仿佛时时都充满笑意。看清是他而不是夏兆柏及其走狗,我吁出一口长气,哑声道:“宋医生,又麻烦你了,真抱歉,另外,谢谢你。”

  他表情瞬间转为惊愕,眼睛里闪过迷惑不解和难以置信。我也错愕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惊诧所为何来?猛然间,我记起,我早已不是那个林家少爷林世东,我现在,是贫寒的高中孩子,与他与我,这该是头一回碰面,我,不应该准确喊出他的姓来。

  可是,谁能解释,这个林家两代御用家庭医生Mr 宋,怎么会出现在我的床头?

  这个地方真的不宜再来,我今日身处其中,已经数度露出破绽。我忙笑了笑,对宋医生说:“对不起,我太冒昧了。因为我年前在市立慈善医院住院过,看到您在那开专家门诊,所以知道您姓宋。请问,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

  宋医生古怪地看着我,半响,方露出我无比熟悉的慈祥笑容,和颜悦色说:“别担心,你现在在夏兆柏先生府上,听说你在跟他一起扫墓的时候昏倒了,他不知你的住处,便把你带了回来。我是这府上的私家医生,刚刚替你检查过了,孩子,你是不是新近出过车祸?”

  “是的,”我点点头,心里却渐渐明白,这栋房子归了何人。那年公司濒临倒闭,数千员工面临解散失业,其中有好些老人,把青春全献给了林氏,年纪又大,找第二份工作已是不易。我便是穷到喝西北风,可也不能少了他们的遣送费,万般无奈,只得卖了祖宅,做那无颜见祖宗于地下的不孝子孙。我贱价售房,自然出手得快,花园洋房加起来,才卖个五千多万,除了十万捐赠圣玛丽中学,其余尽数做了遣送费。

  卖家低调,全程派律师跟进,自己却不愿露面,在当时情景中,我也能理解。林氏偌大产业,说垮就垮,晦气十足,在商言商之人,自然是能不沾便不沾。

  如今一看,原来买家是夏兆柏,怪不得他要匿名购买,想是怕我仇人相见,不肯出手的吧,而他之所以颇费周折,买下洋房,恐也是小人心理,多件可以炫耀的胜利品,何乐不为。只是他也未免高看了林世东,当时情形,筹钱为第一要义,莫说祖宅,便是让我卖订婚戒指,只怕也无二话。这些东西均为身外之物,谁买了它,不是买呢?

  我叹了口气,越发确定,物是人非事事休,这地方已是他人领地,我一个穷小子,还是驻留越短越好。我朝宋医生点点头,自己撩开被子,想要下床,却被宋医生制止,我疑惑不解,说:“宋医生,谢谢你的照顾,但时候不早,我需回家了,不然要累家母担忧。”

  “你是不是常常头晕胸痛?脑内应该还有淤血未除,不宜乱动。你乖乖躺在休息好了,明天一早,我过来带你去做个详细的CT扫描。”

  我笑了笑,说:“宋医生,刚刚已经麻烦您那么多,过意不去了,怎么敢再打扰您明天工作呢?我上回已经做过检查,确实有淤血未尽,但医生说静养着慢慢等它被吸收了就好了。而且,”我低头作出一付赧颜模样,小声说:“我家里情况不是很好,付不起医药费,请您别麻烦了。”

  这位宋医生,活了这么大岁数,名气颇大,早年开的私人诊所,如今已在上流社交圈有些影响,又做了林氏多年的家庭医生,只怕平日接触,尽是达官贵人,几时见过我这样的一穷二白。我心里笑笑,盼着他最好嫌贫爱富,目露鄙夷,然后早早离去。可是,这个老人却打量着我,目光中流露出心疼怜悯,说:“傻孩子,不用你操心钱的问题,扫描费我来出,就连检查报告出来了,有什么问题,我也会能帮就帮。你在这好好休息,还要再吊个药剂才行。”

  “不用了,”我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忙摇手拒绝,急急忙忙说:“我妈还在家等我呢,我不回去,她真的会担心。”

  宋医生不为所动,呵呵笑了起来,说:“你家电话多少,打个电话回去报备一下便好。真是,现在这么顾家的孩子很少见了。”

  我暗忖要打电话回去告诉母亲,我扫墓遇到贵人,非要帮我治病,只怕母亲第一反应,就是我被歹人绑架,下一秒钟,就会飞快想到我被卖到东南亚或已被分尸,又何苦令她担惊受怕呢?我摇摇头,说:“真的不用,谢谢你的好意,可是宋医生,天色不早,我这么打搅着也很不礼貌,还是先走好了。”

  “不行,你现在出去,呆会又不定昏倒在哪里,”宋医生伸手制住我,温和地问:“你这么急着要走,是怕再见到夏先生吗?”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倒是提醒了我还有夏兆柏这个混蛋,我畏惧起来,再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愿在林家老宅,与夏兆柏再进行那种莫名其妙的对话。我更加想要回去,自顾自下床穿鞋,刚刚俯下身,却有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我险些站立不稳,一头栽下,还好宋医生眼明手快,一把将我扶住,这下不由分说,将我推回床上,呵斥说:“病了就得老实休息,不听医生的话,你是不是想一辈子躺床上?你以为病了光荣啊?谁给你发奖章啊?还不是连累家人,自己都不当心自己,想要谁来当心你???????”

  我闻言一震,偏过脸去,眼里似乎有股热流想涌上来。此情此景,无比熟悉,我几乎要忘记自己的新身份,以为还是那个他从小看到大的东官。这宋医生几十年骂人都没什么新花样,翻来覆去不过这几句,当初若是骂我,还会恶狠狠加一句“我让七婆看着你”如此而已。他唠叨那许多,也就这句话最有威胁,因为我们皆知,七婆在我心目中地位甚高,我不能不买她的账。

  可如今事过境迁,东官做了那车下亡魂,我成了十七岁的病弱少年,哪里还有立场身份,来听结尾那一句“我让七婆看着你”呢?我深吸一口气,抬头浅笑,打断他滔滔不绝的谴责,说:“宋医生,谢谢你。”

  无论如何,都要说这句谢谢。至少,谢谢你,让我在这所旧宅,不至于孤独一人。

  他一顿,随即笑眯眯地说:“你这孩子,也太过多礼了。可见家里大人教得真好,这就难怪了。其实,该我说谢谢才是。”

  “什么?”我惊奇地问。

  宋医生有些默然,隔了一会,方淡淡地说:“东官,哦,就是林世东,难为你还记得他,知恩图报,给他扫墓。”

  我心里砰砰直跳,却强自攥紧被角,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说:“这,这是应该的,林先生捐助过我,所以??????”

  宋医生一贯慈眉善目的脸上,居然略过一丝嘲讽,摸摸我的头,说:“当年受过林家恩惠,受东官恩惠的人多了去了。可他死了这几年,却只有你念过他的好??????”他叹了口气,口气骤然苍凉。

  我见不得一个老人如此伤怀,忙说:“不会,您不是也记着林先生吗?”

  他一愣,随即微微笑了起来,点头说:“是啊,我也记着他。”

  “我想,不相干的人,就算记着林先生,林先生也不在意,但您这样的长辈念着他,若是他泉下有知,应该会高兴的。”

  我前生今世,最擅长的便是哄这等老人家开心,不管是精明强干的七婆还是我现在那位彪悍的母亲,拿下马全不在话下。果然,宋医生听了我这两句,呵呵低笑,玳瑁眼睛之后,却闪过一丝泪光。他摸摸我的头,只是摸着,默然不语,我任他动作,心底也颇为感慨:当初我对这位医生伯伯,并非有多亲厚,只是遵照上辈惯例,聘他做家庭医生,每月为他出丰厚薪酬养老而已。却从没有想过,这位医生倒还成了,记得林世东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

  真是处处有意外的世界。

  “好好休息。”宋医生看着我复又躺下,笑眯眯道:“这房内东西都齐全,你要什么,自己找去,到吃饭时间,有菲佣会将饭食送上来,你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我会嘱咐他们。”他停顿一下,忽而又摸起我的头发,说:“放心,夏先生去公司了,看样子今晚还有应酬,没空管你。明日我带你去医院检查,若无事,我开车送你回家。”

  “我想先回去??????”

  “孩子,你不了解夏先生。”宋医生忽然收敛了笑容,说:“这时候你若走了,招呼都不打一声,他一定会觉得你对他不够尊重,我怕到时,你反倒惹了不必要的麻烦。”

  我噤声,确实,为一杯柠檬水害得人家破人亡的人,只怕已将自尊拔高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谁知道会为一个陌生少年不辞而别干出什么来?我心里一凛,到底还是点了点头,说:“好吧,我等明天,见了夏先生再回去。”

  “乖,”宋医生极为满意,说:“别忘了,明日九点,我过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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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草原 资深腐女

 楼主| 发表于 2020-10-15 10:58:0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 5 章

  可我还是不愿在此多呆,前尘往事,早已如梦如烟,人死了,本就往事皆空,那等恩怨情仇,纠缠不清,不是死过一次的人还该执着不休的。私心里,好吧,我承认我怕夏兆柏,前世在他手上吃亏太大,如今只要想起他的脸,我就不寒而栗,周身不自在。我明明白白知道,自己是无法再装出若无其事的陌生人嘴脸,在我从小到大,熟悉到每块地砖都了然于心的房子里,对着那个仇家说:“夏先生谢谢你收留”之类的废话。

  我承认,再度面对他,我只有两个可能,不是破绽百出,谎话连篇,便是豁出去什么也顾不得,冲上去给他一刀,大家同归于尽。

  无论哪一样,都不是我现在该做的。

  于是,那天晚上,我用了晚饭,像个病人那样早早上床安寝,双手叠胸前静待入夜。待时钟敲到十二点十五分,我嗖的自床上爬起,迅速披衣,借着夜色潜出房间,迅速朝楼下走去。这里一应摆设,我都太过熟悉,五十二级楼梯,左拐有石膏石雕就古典花架一个,右边有一派老式南欧风格拱形玻璃窗,数到第六个打开它,满墙的爬山虎覆盖之下,其实有早年简陋的用铁圈焊接而成的消防梯。我拨开藤蔓,顺着那铁梯爬下,轻轻一跳,落入花园。再看手上的电子表,正好十二点二十,当年我住这里,保全人员是这个时候换班。我猫在灌木丛中抬头一看,正见拿了电筒的保全人员步履匆匆,赶往前边监控室。看来夏兆柏贵人事多,这屋里一应设施都懒得花时间更改,连保全人员的作息都不曾变动。

  我趁着夜色迅速跑向后园一处玻璃暖房,这间屋子建了有差不多五十年,林世东祖父的年代便已存在,林夫人当年附庸风雅,雇人在此种些珍品兰花,在社交圈里博点品格高雅的风评。到我当家那些年,便让人将兰花尽数挪出,种了好些不知名的花卉,贵贱无所谓,重要的是四季都有花看,都能一派郁郁苍苍,生机盎然。当年这里是我唯一得以休憩的地方,尤其在最后那段时日,公司家里,债务情伤,处处逼迫得我喘不过气,也只有在这,方能好好放松睡个午觉。

  别的地方就罢了,来得这里,我迟疑了一会,终究忍不住打开玻璃门,走了进来。暖房中一股植物土壤并鲜花芬芳扑鼻而来,我静静踱步,花影重重之间,一张老式藤制躺椅渐渐展露形状。我不禁微笑起来,还记得,这椅子原为祖父所有,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手工制品,牢固异常。摸过去,触手光滑,宛如镀膜,这张老躺椅……经过多年人手摩挲,宛若肌理细腻,沁凉生香。再往下,是我的护腰软垫,当年我常年坐在办公桌前,早已腰肢劳累,七婆特地亲手缝了给我,缎面上绣有几支淡雅的兰花草纹,绵软舒适。

  再往下,触手柔软,那是一张旧毛毯。纹样普通,只为棕黑方格累叠,却是我上一世几乎最为珍贵的礼物。我心口发闷,清晰记得,这毯子,乃我所暗恋那人,某年圣诞节,送与我的圣诞礼物。我还记得,当年那孩子首度去北欧旅行,回来叽叽喳喳,围着我说个不休。那时他才十五岁,只晓得我是敦厚兄长,只知道向我索要东西,只知道撒娇,肆无忌惮的没心没肺,可也肆无忌惮的快乐无忧。我一如既往,微笑着听他诉说,不时夸耀惊叹几句,让那快乐的时光,得以继续延续下去。随后,他掏出这条毛毯,扔了给我,脸上带着不自然的不屑道:“哪,有手信给你,别说我孤寒(小气)哦。”

  我展开一看,原来是一条北欧手织毛毯,虽说值不了几个钱,在那一瞬间,却让我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从此往后,这条毛毯便伴我多年,便是在那一世人中最为艰难痛苦的日子里,仿佛只要将这毛毯裹紧自己,便能从中汲取力量和温暖一般。

  现在想来,若没有这条毛毯,若没有这种自我编织的温情,若没有这种自我欺骗的希翼,我怎会对那孩子的阳奉阴违、暗度陈仓毫无察觉?我怎会被他们一再设计、欺骗、背叛而一无所知?若是那孩子得知,原来自己赢的关键,全在一条毛毯,他的胜利,却不知会不会因而平添几分喜感?
  我哑然失笑,归根结底,是我自己太怕冷,被从骨头里冒出来的寒气煎熬了太多年,以至于,居然抵挡不了一条毛毯带来的温暖诱惑。

  放下那条毛毯,时不我待,得赶紧出去了。

  却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心里大惊,难道这么快便有人发现我不见,继而展开搜捕?我想也不想,立即矮身钻入花架底下,藏在硕大一盆茶花后面。堪堪藏好,却听得门锁嘎吱一声被扭开,紧接着,啪的一声,屋内顿时灯火通明。我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在瞬间失去焦距,心里吓得砰砰直跳。过了一会,暖房内多了一个男人,身影高大,我悄悄拨开花叶一看,居然是夏兆柏。

  这一瞬间,我差点脚软扑倒在地,这人不是晚上有应酬么,怎的回来了?怎的不进屋歇息,来这个地方?

  心脏狂跳,差点要蹦出胸腔。我捂住自己口鼻,生怕呼吸过大,被这人发觉。还好暖房面积不小,花木众多,这人站在那一头,一时半会,还不至于发现这一边的我。我眼睁睁看着夏兆柏魁梧如山的身影矗立良久,然后,他身子一矮,竟然躺到我的藤椅上,随手一扯,把那条毛毯,老大不客气扯到眼前,蒙住自己的头脸。

  他不会是想在这过夜睡觉吧?那我怎么办?我还想着回家啊。

  正当我在心里对夏兆柏咒骂不休的时候,另一阵脚步声响起,门一下被人狠狠推开,砰的一声,便是夏兆柏也惊跳一下,迅速从躺椅上坐起。拐杖清晰点地的声音响起,这无比熟悉的声音令我心脏再度狂跳,片刻之后,一个老妇人略带威严的声音洪亮地道:“夏先生,我记得我们有过协议。”

  这声音竟然是七婆,自幼将我带大的老管家,我上一世唯一可称为亲人的人。我使劲捂住口方忍住了险些出声的冲动,就在此时,夏兆柏竟然一骨碌爬了起来,我握紧拳头,暗忖若夏兆柏丧心病狂,对七婆不客气,便是怕,便是打不过,我顾不得要冲出去了。可这个时候,我却听见夏兆柏疲倦而无奈地道:“当然,我并没有忘记协议。”

  “那么,您不妨给我老太婆解释一下,为何三更半夜您不回自己房里睡,要出现这里?”

  “我,”夏兆柏的声音中竟然透出一丝狼狈:“我只是喝醉了。”

  “我看您精神好得很。”七婆淡淡地道:“当初咱们说好了,整个屋子,哪一寸都是您的,只这个花房归我。您趁着我一时不察,闯了进来,夏先生,您这么做,不知算不算入闯私人地方,我可不可以报警拉你?”

  夏兆柏冷笑起来:“整个宅子都是我买下的,您脚下这块地方也不例外。告到警局,只怕人家要笑您老糊涂。”我偷偷看到,他伸手暗暗太阳穴,似乎疲累不堪,软了声调道:“七婆,在这里咱们别吵了行不行,世东没准就在,他听见了会难过。”

  我听了暗暗摇头,夏兆柏啊夏兆柏,枉你奸诈凶残,却不明白,林世东就是七婆的心头肉,你在他的花房里提他的名字,哪里起得到劝慰效果,简直就是火上浇油。果然,七婆呼吸急促起来,半响,冷冷地道:“夏兆柏,积点德吧。你已经把他赶尽杀绝,何必连最后一点地方都不放过?东官生前胆子就小,做了鬼,只怕胆子更小,您还是别在这吧,我怕,您一出现,他就只能出去做孤魂野鬼了。”

  夏兆柏身形似乎震了一震,就在我以为他会对老人家不敬时,却看见他垂下头,默然无语自七婆身边走过,穿过花房,轻轻走了出去,临走时竟然还不忘带上门。

  随着门锁咔嚓一声,七婆颓然做在那藤椅上,老人枯瘦的手一寸寸摸过那张藤椅,再慢慢抱起那床毛毯,慢慢叠好放在腰枕之下,然后,忽然呜咽出声,静夜里听着份外凄凉,我听那压抑的呜咽之中,分明在一声声喊着我的小名“东官,东官??????”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从进了这栋房子以来,隐藏的,遗忘的,抛下的,尘封的,一桩桩一件件,全被重新翻出来,逼着在光天化日下曝晒那些久远而苍白的脸。到这个时候,我才发觉,原来想着重新开始的信念根本是另一种自欺欺人,我为什么要躲,为什么要逃,为什么要流泪不止,为什么要悲恸难耐,因为我根本就是由过往所构成,十七岁的躯体,三十三岁的灵魂,组合成现在这个个体的,全是斩不断理还乱的往事。

  在这一刻,在七婆的呜咽中,我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我还是那个林世东,可我,又不是那个林世东。
  一时忘形,我凑上前去,想再看清那感情深厚的老妪,不觉额角撞上茶花枝干,花叶一阵晃动,七婆一个哆嗦,立即跳起来喝道:“谁,谁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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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草原 资深腐女

 楼主| 发表于 2020-10-15 10:58:2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青青草原 于 2020-10-15 11:15 编辑

第 6 章



  我浑身一震,见她老人家惊慌模样,心中犹豫不决,若此刻乍然现身,与之相认,可你让我怎么说得清那借尸还魂这等耸人听闻之事?况且,七婆年纪已大,万一因此有个什么刺激,我岂不是罪过大了?

  “到底是谁?再不出声我喊保卫了!”她慢慢踱步过来,接着灯光,我看清了她的脸,与三年前相比,倒健硕硬朗不少。只是原本花白头发,此时尽数银白,整齐梳向脑后,挽了一个扁扁的发髻。我心下激荡,几乎要不管不顾,上前与她抱头痛哭,将这前世今生的种种难言之处,一并倾诉。可幸而理智尚存,不敢妄动,却见老人家拄着拐杖,脸上惊疑未定,忽然,她眼中闪过一丝希翼,试探地,悄悄地说:“东官,是你吗?是你来看七婆了吗?”

  我心中剧痛,拼命咬住手背,方勉强止住呜咽之音,而此时,七婆脸上的惊疑,已经全然被一种喜悦的渴望所支配,她哆哆嗦嗦地道:“是你对不对,东官,莫怕啊,那衰人七婆替你赶跑了,你出来看看七婆好不好,好不好?”

  她忽而一敲拐杖,微笑说:“瞧我,真是老糊涂了,你怕亮是不是,我来关灯,你等等,你别走,七婆关了灯,关了灯先。”

  她拄着拐杖,脚步轻便地过去门边,“啪”的一下关了灯,屋内顿时一片漆黑。暗夜当中,七婆轻声道:“东官,你最乖了,不要怕,是七婆啊,最疼你的七婆啊。”她等了一会,周遭静默无声,忽而,七婆呜呜地哭起来,边哭边说:“夭寿仔,你好忍心,一去就三年,一个梦都不托给七婆,你要想死七婆吗?你在下面到底怎么样?过得好不好啊?你脾气好,有没有被欺负啊?烧给你的东西有没有收到啊?东官,东官啊——”

  我闭上眼,无声淌下两行泪水,只听她一路啜泣,一路哀叹:“你自小就是乖孩子,心肠软,做人事事为别人着想,行事处处留三分余地,可天怎么就不长眼啊,怎么不去收那些混蛋,却要早早将你收去啊……”哀恸之声响彻耳畔,我再也忍不下去,悄然从藏身处走了出来,迅速摸上那床毯子,在老人家只恍惚见到一个黑影,未来得及看清我之际,飞快将毯子蒙上她的头,又在她尖叫之前紧握她的手,压低嗓门,哽咽着,低低唤了一声:“姆妈,是我——”

  七婆是台湾人,姆妈是林世东对她独特的昵称,小时候东官生病撒娇,被欺负被冷落,会躲在七婆怀里喊姆妈,只是到得成人,又当了林家家主,杂事缠身,便再也做不回那个承欢膝下的孩童,情感压抑,夹缝求生,疲于奔命尚且不及,如何做得来这等亲昵?这一句“姆妈”,竟然足足有十余年不曾喊过,此时脱口而出,我心下仓惶懊悔,莫衷一是,而七婆乍然听闻,却也是呆立不动,只反过来攥紧我的手,微微颤抖。

  “东官,是你?”七婆哭了出声,又压抑着,摸着我的手,颤抖着道:“手好凉,瘦了好多,真的是你吗?东官??????”

  现在这个身体骨骼比之从前要纤细,且体质不好,常年体温偏低,手脚冰凉,没想到,此刻反而成为“我是鬼”的一个证据。我心里叹息,恐七婆大哭出声,会引来夏兆柏的耳目,忙说:“姆妈,真是我,我不能见你,你别哭,惹了坏人来,东官就得走了。”

  “好,好,我不哭,不哭,”七婆立即压低声音,哆哆嗦嗦地摸着我的手,说:“让我看看你,姆妈好惦记你,让我看看好不好?”

  “姆妈,我,出来见你,已经不合下面的规矩了。”我情急之下,利用老人的迷信思想信口开河:“你也知我怎么去的,我的样子,实在不能看,若再被你瞧见了,我怕会吓到你,而且,会招难啊??????”

  七婆大概被我吓坏了,忙说:“不看不看,姆妈不看,东官,你陪我说说话就好,你真乖,还真来看姆妈,不会有谁要为难你吧?要不,你还是快快回去,姆妈给你烧纸钱,烧好多好多纸钱,你从小鬼到鬼差,全部打点一遍,不要舍不得,我明天就给你烧??????”

  “姆妈,不用了。”我又好气又好笑,忙说:“我很好,在下面,也没有受欺负。只是很记挂你,对不住,我原说要给你养老送终,是我食言了。你原谅东官好不好,我,我一个人撑着林氏,太难了。我没用,又很累,只好先当了逃兵,留姆妈一个人在这里,东官真是不孝。”

  七婆大声啜泣起来,哭着说:“我知道你很累,你本来就不喜欢当家,我不怪你。你好乖,一直都好乖,是姓夏那个混蛋不好,姆妈没用,老了,没法替你报仇,想保下你种的花花草草,无奈何还得住在仇人的房子里,都是姆妈不好??????”

  我心下恻然,知道老人家留在这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愤怒和敌意。只是不知道,夏兆柏这样的人,怎会留一个又固执又恨他的老人在身边给自己添堵。我想了想,还是怕七婆吃亏,便说:“姆妈,我以后都不能见你了,你记得,你好东官在下面就好。我不是给你留了钱吗?您还是回台湾养老,别去惹夏兆柏生气,我不想你吃亏。商场如战场,是东官没用,也不能单单怪人家心狠手辣,而且,我死于非命,也是冥冥之中的定数,跟夏兆柏无关。姆妈,你还是回台湾吧,不然我心里头不安乐,死了都不眼闭?????”

  “你不用担心我,我老了,这条命在哪不是一个交代?”七婆摩挲着我的手,摇头叹息道:“东官啊,那个人害你害成这样,你还替他说话,你怎么那么软心肠?当年夫人,那是多么厉害的人,整个港岛商界无人不知的铁腕娘子,你怎的一点都不像她?倒像足了老爷那个温吞性子。”她似乎苦笑了一下,继续说:“也罢,人死灯灭,原也该万事放下才能解脱,七婆活了这么老,怎会不明白。可是万分舍不得这里,舍不得你弄的这些花花草草,总以为一个转身,就能看见你还在那边浇水,有时一晃眼,又好像见到你在那藤椅上歇午觉,你让姆妈如何舍得走哇,你就是姆妈的心头肉,姆妈怎么舍得啊——”

  我默然无语,轻轻拍她的后背,等了一会,便是再不舍,也不得不走了。我握着七婆的手说:“姆妈,我要走了,你乖乖在这里坐,不要掀开毯子,等东官走了再掀开。”

  七婆紧张地握紧我,又哭起来,断续地说:“我,我,你还能来么?”

  “不能了。”我叹了口气,装神弄鬼什么的,我做不来第二回,而且想要在夏兆柏鼻子底下装神弄鬼,我也没这个胆。或者有朝一日,能以这个身体的身份接近七婆,略尽点孝道,但无论如何,东官都该尘归尘土归土,不能再纠缠活着的人的心了。我握了一下七婆的手,轻声说:“有缘,我会再来看你,但是姆妈,到时候你会认出我么?”

  七婆一叠连声地哭着说:“会啊,不管你变成什么,我都会认出你来。”

  我抽出了自己的手,恋恋不舍地看着她,轻轻说:“姆妈,我走了。”

  “东官,东官——”她不敢喊,却只能强忍着呜咽出声:“东官,东官——”

  我心如刀绞,再看了她一眼,毅然转身,悄然无声地打开那扇门,闪了出去。

  在关上门的一瞬间,七婆那一刻的身影,从此深深铭刻在心。她一直站着,大概对我刚刚胡扯的“有难”云云信以为真,故此保持一个僵立的姿势,蒙着毛毯,显得滑稽又可笑,然而,我却一看之下,眼泪却已然夺眶而出。那是一个母亲,为了怕孩子遭受不可知的灾祸,强忍住心头的思念,没有回头的身姿。林世东一生愚钝,茕茕孑立,处处吃力不讨好。可到底也被人真心疼惜挂念过,那么,如此看来,那三十三年的人生,便不能算白费,不能算毫无意义。

  月上中天,银沙裹地,我脸上泪痕未干,却步履匆匆,远远逃开这里的欲望比什么都来得强烈。玻璃花房之后有几株茂盛栀子花,此刻正蕴含花苞,在月色下,宛若一点点剔透晶莹的水晶。我快速地绕过栀子花,拐了个弯,那后面,有一扇废弃的门,门上的锁硕大威武,又锈迹斑斑。我心里暗暗祈祷,走了上前,稍微一按一扭,那个锁应声而开。这个门隐藏在花丛之内,锁又是当年我故意弄坏的,为的是溜出林府,悄悄过去看我心爱的孩子。想不到过了三年,夏兆柏还真是懒得可以,什么都没有更换。我一如当年,慢慢打开门,无声无息,然后,迅速转了出去,再带上门。

  外面是一片斜坡树林,暗夜间看上去树影森森。然我熟门熟路,早沿着山间石阶蜿蜒而下,便是半山公路,再往前走几百米,便有巴士站,在那通宵巴士只需五元,我便可以搭车回我现在的家。

  一切无比顺利,在我坐在空无一人的巴士站等车时,回头看了那隐山林之间的房子,一切怳如一梦,林世东、夏兆柏、七婆、宋医生,一切前尘往事,均如朝露,顷刻间,便可以用体温蒸发。

  我搓着手,在凌晨两点的巴士站,一边强忍着头疼,一边想,我才十七岁,我有自己的家,我是一个全新的人,我不叫林世东,我现在的名字叫简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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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草原 资深腐女

 楼主| 发表于 2020-10-15 10:58:3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青青草原 于 2020-10-15 11:16 编辑

第 7 章



  凌晨两点,车下山道,四处寂静,又七拐八拐,行驶在港岛特有的狭隘斜坡路段,路灯昏黄,这里非夜店集中地,故此走了一路,却也不见一人。坐了许久,又转了一趟巴士,方到华富村。下了车,穿过两条街,俨然一栋十几层楼房,这是全港岛最早兴建的廉价公屋之一,也是我现在的住处。

  我不知道一般来讲,一个十七岁少年若无缘无故深夜两点多才返家,其父母会作何反应,但我知道,简逸这样,他的母亲却担惊受怕,坐立不安。那晚我回来时,家里犹自灯火通明,母亲简李淑英女士俨然枯坐厅堂等我。见到我,先是惊跳而起,继而又狠狠拍打了我身上几下,接下来便是滔滔不绝的斥骂。我愧疚难当,竭力安抚,最后不得不利用自己虚弱的身体,提醒她我头痛欲裂,又筋疲力尽,母亲才总算收声,放过我命我洗澡睡觉。待我上了床,又被揪起硬灌下牛乳一杯,方肯放我入睡。

  这一日折腾得实在太多,我至此方觉神经放松,不久便睡眼朦胧,忽觉母亲温暖干燥的手,轻轻抚摩我的前额,似乎小心翼翼地确保我真的平安无事。我心下不禁叹息,睁开眼,却冲她微笑道:“简李淑英女士,拜托您三更天不要玩扮鬼吓人好不好?”

  “啪”一声,我脑门上又挨了一下,母亲戳着我的脑门笑骂道:“死仔,下次再敢三更半夜回来试试,我先打瘸了你。”

  “妈子(妈妈),”我拉了她的手,柔色哄道:“对不住,这次是意外,以后我不会了,别生气好不好?”

  她愣了一下,眼眶中迅速有泪雾浮起,又被倔强咽下,再拍了我脑壳一下,不过这次力道轻了许多,恶声恶气说:“有这么会想就好,下次你再这么吓你老母,我就??????”

  “打瘸了我嘛,我知道了,简师奶,怕了你了。”我笑了起来,轻声哄她说:“去休息吧,过几个小时便要去街市开档,乖,去吧。”

  “知啦,”她不耐烦地说,起身要走,忽然叹了口气,说:“逸仔,妈子老觉得,你现在变得,太乖了。是,你现在会疼妈子,会帮忙家事,让你回学校读书,你也没有反对,还懂得温书准备联考。我,心里真的好开心。但你这么乖,妈却好怕知道吗?就好像你在用心做到最好,跟着下一秒,我一个不觉,你会不见一样。如果是这样,我倒宁愿,你跟从前似的不声不响,只顾你自己??????”

  我一阵心疼,忙爬起来抱住她,可惜我细胳膊细腿,拥抱的分量大打折扣。我笑嘻嘻地拍着简李淑英女士的背,说:“妈咪,放心啦,你的仔总在你身边,不会走。不然我不去考试了,以后也不念大学,不娶老婆好不好,就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放屁,”母亲一把推开我,笑骂道:“你要敢这样,老娘我直接拿拖把打死你。”

  “妈,你好野蛮。”我笑了起来,哄着她说:“好了,什么事都没有,去睡吧,乖,睡醒了,你的乖仔做早餐给你吃好不好?柴鱼花生粥?”

  “嗯。”母亲拍拍我的脸颊,微笑说:“你也给我去睡,刚刚补回来一点肉,这么一看,好像又没了。”

  “妈,你当我会热胀冷缩吗?哪那么夸张。”我一边讲,一边推她出房门,笑说:“妈晚安。”

  这声妈,是我心甘情愿叫的,不是因为我无从选择,不得不以简逸的身份活下去,而是因为前世今生,我从未遇到这样不拐弯抹角,温暖而无私的母亲。当年林夫人处处维持贵妇形象,林世东从小到大,几时出麻疹,几时掉牙齿,恐怕她一无所知。而七婆虽然对东官关怀备至,可毕竟主仆名分定在那,又怎会如简师奶这般打打骂骂,却又亲密无间?

  三年前,林世东葬身车轮之下,十四岁的少年简逸,大抵也在同一天遭遇严重车祸,致使其在医院住了大半年,复健又用了一年,便是有幸得到某慈善基金的捐助,简逸这一出事,仍然让原本就困难的家庭陷入窘境。简李淑英为了让儿子重新站起,花光多年来省吃俭用的全部积蓄,最艰难时,一个女人打三四份工,完了还得跑医院煲汤送水,照料卧床不起的孩子,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四十几岁的女人,看上去倒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到我复健阶段,她没钱付护工费和理疗费,不得不亲力亲为,学了手艺来每晚为我按摩推拿,累到满头大汗,还自顾笑问乖仔怎么样,有没有捏痛你啊?

  我并不认为,亲人之间需要如此牺牲与付出,但是简师奶是那种挣一块钱,定然花到我身上,挣两块,还是花到我身上,挣十块,可能才会有五毛用到自己身上的母亲。我想,冲着这个,任何具备基本道德良心的人,都不会不为之动容,更何况上一世,我见多落井下石,趋炎附势之辈,何尝想过,竟也有机会,能得家人如此厚待?

  在她的精心照料下,我这双腿虽再不能活蹦乱跳,然总算行走如常;这副身子虽终其一生都无法健硕安康,然终究能行动自如,生活自理。这个女人付出这么多,只要我叫一声“妈”,只要我做个稍事听话的孩子而已,我又何其忍心,告知其真正的孩子魂灵已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人?

  医生说我脑袋里仍有血块,因而暂时性失忆也属正常。但私心里,我承认,我不否认自己是简逸,皆因为我想要拥有这样的母亲,我渴求有人如此不求回报的对我好。若是由头到尾,我只配认领前世那等孤寂冷漠,那便罢了;然我已然知晓被人关怀如此美好,被人照顾如此暖入心脏,我怎么能推开她,做回前一世孤家寡人的林世东?

  简逸本人,大概不会知道自己有多幸运。出院回家后,我闲着无事,常翻看旧相簿,发现那孩子从小到大,虽然顶着一张绝顶漂亮,干净剔透的脸,可却多数时候布满阴霾,连笑容都不多见。据说,他的性格孤僻易怒,平素无什么亲密同学。放学回到家,也是将自己闷在一边,宛若在身旁建构一道坚硬的城墙。他对东西摆放的方位非常执着,爱干净到病态的地步,倘或简师奶一不留神,略动了他的东西,简逸便会暴跳如雷,狂躁得难以自持。

  那次车祸也是,起因不过是因着简师奶煮完饭端菜,不觉将酱汁滴落他的T恤上,简逸当即如蒙大敌,失控地尖叫怒骂。简师奶心中虽诧异不已,却也被这混账孩子撩起怒火,气不过抽了他一巴掌,结果他便发疯冲出家门,怒气冲冲飞跑过街区,被一辆私家车撞个正着,就这么荒谬地,毫无价值地离开深爱他的母亲。

  我不能理解这个孩子的心态,事实上我也不想探究。在上一世,林世东简直是直接从童年一下子迈入成人,他的人生规划中不允许出现青春叛逆这种东西,除了性取向这件事背离既定轨道外,我的每个阶段,至少在表面上都达到林夫人的要求。现在做了简逸,方知道,原来人还有青少年阶段这样的东西。年轻的身体,平凡而不起眼的身份,凶巴巴又唠叨的母亲,无勾心斗角、阴谋压迫的平常人生活……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具有不可思议的魔力。

  最有意思的部分,莫过于观察我们住的廉价公屋。这里以前是坟场,有些人忌讳不愿搬来,但我这一世的母子二人,却轮候八年,方申请到此处公屋。家里地方很小,我的房间,放下一床,便连转身都颇为困难,全屋面积,还无我在林宅一间洗手间大。但廉价公屋却比高楼广厦,别墅洋房来得感性得多。无论是长长走廊内随处可见的邻里,还是隔音效果奇差的门板外传来的别家嬉笑争吵;无论是街市内扑面而来的讨价还价,还是楼下茶餐厅师奶们的八卦议论,均有浓烈到化不开的生活气息笼罩而来。从奇妙的熟知你昨晚吃什么逛街买了什么的邻家阿婆,到能准确喊出你小学学校班级,出麻疹年纪的面生阿叔;从无中生有的菜地果园,到挖空心思将一家五口塞入三十平米的房子,这个地方的创造力令我每每赞叹不已。

  每日的生活看似没有任何堪称变化的东西,甚至这里的人,我怀疑都能十几年如一日地穿同款外衣,在每个周日的同一时间进同一家茶楼饮早茶。然而变化却又是不自觉的,比如红颜慢慢爬上生活压迫的痕迹,比如青丝悄悄换上些许银丝,但那变化,却不是骤然来临,而是一天一天,缓慢积攒着,就如主妇抽屉里攒着的超市印花,等着攒够了,能一次性换回某个实惠的好处。青春容颜,慢慢地便换成一些实用的感悟:比如广厦千间,卧榻不过七尺;比如有人肯给你教训,等于放钱入你口袋;再比如,永远不要以貌取人,你看街市上拎着塑料袋买处理水果的阿婶阿伯,没准就是千万富翁。

  我上一世,孤独早已化成习惯,化成吃饭喝茶那般再自然不过的东西,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好,可这一世活了几年,方明白原来母与子之间的交流,可以通过嚷嚷、谩骂、唠叨、甚至动用武力来完成;原来邻里之间的八卦,可以上至你的私人生活,下至你买哪个牌子的洗衣粉,哪只牌子的牛奶;原来邻居师奶跑过来对你说来我家吃饭,是真的邀请你去他家吃饭;原来我在这个地方,可以不做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林公子,而只做一个平平常常,安安乐乐的后生仔简逸。

  翌日,当我克服了早期眩晕,挣扎着醒过来时,简师奶早已清早起身,到街市开档卖菜。这种小档口做的都是街坊生意,利润不高,但胜在离家近,且时间易掌握。我常常哄简师奶,待我挣钱,一定为她开家小超市,让她过足老板娘的瘾,然简师奶嗤之以鼻,笑道:“有命挣钱未必有福使钱,做人还是安安稳稳就好。”我心下有些发酸,曾经买件礼物哄未婚妻开心,十数万的支票等闲签出,一家小小超市,又算得了什么?然而我也知道,便是我将名贵腕表,高级晚装,珠宝玉器等物送与简师奶,在她眼中,恐怕也比不上儿子亲手煲的一碗柴鱼花生粥。

  我笑了起来,洗漱完毕进厨房,果见花生已经泡上,柴鱼已洗净放好,连姜也切细放在一旁。我笑意更深,这个简师奶,做到这一步,何妨将粥煮了便是,却定要等我来弄,想来,她享受的,是吃儿子煲的粥这等乐事吧。我轻轻摇头,带笑着拿来砂锅,放入洗净的花生米,放水,猛火煮开后,改小火软后,再放入洗净的冬北大米(根据人数定份量),待粥开后,放入洗净并切成块状的柴鱼、姜、油,继续煲熟。在等粥熟的过程中,又切好葱花,再一想,雪柜中尚有牛奶未饮,若被简师奶发觉,怕又好一阵唠叨。我忙开了雪柜,热了牛奶喝完,顺带看点书,等了好一会,粥煲好了,我调好味道,放入葱花,闻了一下,清香扑鼻。

  我将壁橱中的保温桶拿出洗净,将热粥盛入,换了衣裳,去为简师奶送早餐。简李淑英女士那点小心思我了然于心,无非是想借此机会,跟街市中的街坊们炫耀自家儿子多孝顺乖巧。我笑了起来,便是到了八十岁,女人心中,也有幼稚可爱的好胜心理。我疼惜她爱护她,为她做这点小事,又有何妨?我拿上钥匙,换好鞋,提了保温桶,一拉开门,又是一个春光明媚,阳光璀璨的早晨。

  日日好天气,宛若日日好光景,虽说天文台报过几日便有雨云,然此时此刻,多贪得一刻春光,也是好的。我心情大好,脚步轻盈,灵魂深处,属于林世东发霉发臭的那部分,宛若同被阳光抚慰,接受原谅与遗忘。我面带微笑,很有兴致地与邻家王师奶聊了一阵,夸耀了她新上身春装娇俏;又与楼下饮茶归来的老人打过招呼,笑着承受了他们对我“孝顺仔”的夸奖;穿过街心花园时,顺手扶起一个扑倒的小朋友,小家伙冲我一笑,正中俨然掉落两颗门牙,模样可爱精灵……

  这是一个美好的上午,我正这么想着,如果没有那把难听的声音响起的话。只可惜,就在我满心愉快之时,忽然听见一群男生在我背后嘀嘀咕咕,笑得不怀好意,接着一个男声带着轻蔑和嘲讽,满不在乎地喊:“乸型仔(娘娘腔),怎么样啊?听说你出了院,害我一从英国回来就跑来看你,怎么看起来,你一点事也没有,真够命大啊,看来连天都不喜欢收你这种不男不女的怪胎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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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草原 资深腐女

 楼主| 发表于 2020-10-15 10:58:4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青青草原 于 2020-10-15 11:16 编辑

第 8 章



  那人声音一落,边上一群少年一同哄笑,另兼有吹口哨之流,极其聒噪。我最厌恶这等缺乏教养的行为,眉头一皱,也不打算多做回应,脚步只稍稍一顿,便仍旧拎了粥桶,继续前行。

  “别走啊,乸型仔,大家这么久没见,聊聊叙下旧啊,”我身后一阵风过,一个男生抢上几步,挡住我,他一上前,后面的男孩笑得更加厉害,起哄道:“对啊,大家好好地联络下感情嘛。”

  那些人口气中的轻浮和鄙夷令我一阵嫌恶,我不耐地注意到前面那人一身黑色紧身T恤衬着深蓝色休闲牛仔裤,腰带上一条抢眼的金属腰带,与脚上一对抢眼的Lavin金属色波鞋相互呼应。身材高大健壮,起码比我高出大半个头,倒是一副营养充足的好模样,衬着一张嚣张的国字脸,前额处垂下几缕挑染成金黄的头发,因为年轻,这孩子脸上尽是戾气和不懂掩饰的张扬,他见我打量,嘴角上勾,邪邪一笑,这等笑容,在他看来或许代表了某种臆想中的酷或有型有款,然而落在我眼底,却无异于对港产黑帮片中人物的劣质模仿。若说前面那几句话令我不悦,则这缕邪笑却令我忍俊不禁,宛若看到一个渴望认同,竭力长大的孩子,撒开脚丫子,义无反顾地奔往成人世界,却浑然不知,成年人远远要比青少年阶段烦恼得多。

  我好笑却略带悲悯地与之对视,平静地说:“这位先生,请问您是谁?”

  那男孩明显一愣,随即暴怒,伸手推搡了我一把骂道:“你搞什么?扮失忆啊?这一招很老土知不知道,敢玩我?不知道死字怎么写是不是?”

  我被推得差点摔倒,忙紧紧护住手中的粥桶,心里真的有些怒了,站直了对那男孩道:“您哪一位啊?既然知道我出了车祸住院,那就该有车祸可能带来失忆后遗症的常识。这一点你随便问询这里的街坊,就知道我又没撒谎。”我实在看这张仗着年轻不知收敛的脸不惯,加重了语气道:“想要别人记得你,至少该有点自知之明。我连自己的妈都不太记得,如何会记得您?而且,咱们就算以前认识,想来也没多少愉快的回忆,大家还是当不认识的好。”

  他一脸惊诧地看着我,我摇头暗叹,提着粥桶,自他身侧走过,忽然间胳膊一痛,猛然被他狠狠一拽,撞到他身上,我的粥桶差点打翻,忙喝道:“你干嘛?放手!”

  “几年不见,你变得好大胆啊乸型仔,竟敢这么跟我说话,”他狠狠揪住我的衣襟,一手点我的脑门,咬牙切齿道:“看来那车将你撞到弱智是不是?啊?还是你真的不怕我对付你?以前的那些教训都忘了,啊?”

  我一惊,继而大怒,前世虽为落魄,可当面谁会如此无礼?今世三年,简师奶呵护良多,何尝试过被人这么羞辱?我一把攥住那男孩的手,冷冷地甩开,说:“这位先生,你礼貌教养若没学好,建议找专业人士重新辅导,你这样用手指别人的头,只会显得你本人粗鲁没涵养,或者家庭教育严重欠缺!我不管以前发生什么事,现在我出过车祸,说不记得你,便是不记得,你与我何干?做人不要太自恋,不要以为所有人都要当你是太阳围着你转!还是说,”我忽而冷笑了一下,说:“你实在没有什么人生追求,非要当街欺负一个体重比你轻,个头比你矮的人,才能找到目标价值?真厉害找比你强壮的人欺负去,推我这样的伤残人士,算什么本事!”

  那男孩大概拽惯了,从未被人如此兜口兜面痛斥过,一听之下,脸色涨红,揪住我的衣襟,抡起拳头便要揍过来,输人不输阵,我若是被这等小破孩子吓住,以前三十几年都白活了。我盯着他的眼睛,冷笑道:“怎么,说中你了?果然,你有什么好本事?恐怕长这么大,连一个仙(一分钱)都不是自己挣的吧?打啊,最好把我再打入医院,反正这么多人看着,大家都明白,你多醒目多了不起,打人都装挑不懂还手的,闹到学校,最好再闹到报馆,让全港人都来瞻仰你的风采,看看你如何英雄了得,动手吧!”

  这个年龄的男孩,多半有些朦胧的英雄主义情结,我骂他这些,怕是句句点到他的死穴。这男孩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拳挥了过来,重重挥在我下巴上。我砰的一下被打翻在地,手中的粥桶打翻,辛苦熬就的柴鱼花生粥洒了一地,我顾不上脸上的剧痛,忙扑过去,却哪里能够挽救得来?一刹那,我脑袋有些空白,一丝悲哀慢慢在心底升腾而上,宛若我所惬意的生活,我沉溺其中的平凡的幸福,皆脆弱得宛若这碗打翻在地的粥一般,终有一天覆水难收。我毕竟不是简逸啊,我呆呆看着那个保温桶,那蓝色的圆桶霎那间无端陌生,与我显得格格不入起来。突然之间,有谁飞起一脚,将那保温桶远远踢开,咕噜咕噜滚动甚远,周围男孩们尖利的哄笑声中,我只注视着只孤零零的保温桶,就在刚刚,还满载一种雀跃和期待,却能在下一秒钟,倾覆而亡。

  “乸型仔,”那领头的男孩嚣张大笑,一把从地上揪起我,从牙缝里挤出声说:“小心点,再敢惹毛我,我就告诉你老母,她的仔,是个锺意男人的基佬,看她怎么办!”

  我抬起头,渐渐有些明白,旧日的简逸,与这些男孩如何结怨,如何被孤立,被欺侮,男生女相,或许真有些娘娘腔,长得又瘦小,家境又贫寒,真是不欺负他,还欺负谁?那就难怪那个孩子如此暴躁易怒,沉默封闭了。我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恶意的年轻人,他还如此年轻,年轻到憎恨一个人不需要太深入的原因,可以仅仅因为那个人与他性取向不同;年轻到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会为别人带了怎样的灭顶之灾。我闭上眼,又睁开,哑声道:“你老实说,三年前我出车祸之前,是不是你来欺负过我?”

  他眼中有些讶然,说:“你真的什么也不记得?”

  “告诉我,是不是?”我直盯着他的眼睛。

  他毕竟还是孩子,在我目光之下有些犯怵,色厉内荏地吼道:“是又怎样啊?我们就是看你不顺眼,又怎样啊?”

  “不怎样,”我淡淡地拨开他的手,说:“你要不要看看我的伤痕?”

  “你痴线啊(神经病),我干嘛要……”

  “不够胆么?”我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挽起裤脚,露出小腿至膝盖处一道狭长丑陋的伤痕,点了点膝盖说:“这条腿差点废了,骨头里面还装了钢钉,这里,”我解开上衣纽扣,露出胸膛,那上面有手术遗留的疤痕若干,“曾经接受了三四次大手术,这里,”我点着我的头,淡淡地说:“至今还有淤血未消失,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那男孩睁大眼,不只是他,一群围观的男生,全部鸦雀无声,我冷冷扫了他们全体一圈,说:“这意味着,我三年前出的那场车祸,差点要了我的命,为此我在病床上躺了一年半,康复用了一年,我这条腿再也不能跑跑跳跳,刮风下雨一定会骨痛不已,我的身体再不会如你们那样长高长壮,而且终了一生,都没法健健康康。我至今会时不时晕倒,而且谁知道,脑里的血块,有一天会不会压迫到什么神经,也许哪天一觉醒来,我就失明或失去嗅觉。”我顿了顿,皱眉注视那个领头的男生,说:“三年前你们不过十四五岁,却已经为了欺负别人,差点害死一条人命,我可以说你们那时候小,不懂事,那么三年后呢?你们还想怎样?乸型又如何?基佬又如何?我不欠各位的。”

  那男孩死死盯着我腿上的疤痕,一言不发,我微微眯了眼,说:“你想告诉简师奶什么,我阻不了你,但我麻烦你用下脑想想,经过了生离死别,我妈还会在乎我是不是基佬吗?”我冷冷一笑,说:“更何况,你们这些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会花钱打架,于父母是负担,于社会是累赘,有什么资格骂别人是不是乸型,是不是基佬?笑话,我简逸今日把话扔这,这是最后一次,若你们再敢来打扰我,不要怪我把事情做绝,尤其是你,”我冷笑着指向那个领头男孩,说:“港岛有NGO机构,有很多保护弱势群体的组织,你说,我若是找上他们,再约上八卦记者,搞上一堆事,题目就叫某有钱仔校园暴力始作俑者,欺凌弱小同志同学,啧啧,又是暴力,又是歧视同志群体,又是倚强凌弱,真是有够丰富。我看,你这辈子若安分守己做个二世祖,那这件事自然不能拿你怎么样。可但凡你有一丁半点向上的野心,就非得被这件事处处牵绊,此后一生,这就会成为你摆脱不了的丑闻,你信不信?”

  我眼力还在,早看出这年轻人一身服饰,不显山露水,却件件顶级名牌,足见家境甚好,且他神色骄傲,跟班甚多,足见素来自视甚高,二十岁上下,定然也开始有自己的抱负打算。这一番话说下去,那孩子果然满脸铁青,一言不发。我叹了口气,觉得疲惫不堪,脑袋里阵阵轰鸣,果然,我还是不适合这等剑拔弩张。我最后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这世上很多事,不是力气大的就是强者,怎么你在英国的老师,一点都没教你吗?”

  说完,我看都不看他们一眼,走过去,捡起那只弄脏了的保温桶,正待走开,那男孩忽然说:“等等。”

  我停下脚步,问:“怎么,还想打我一拳?”

  他却浓眉皱紧,困惑地看着我,说:“几年未见,你变化好大,你,你真的是那个乸型仔?”

  我冷冷地说:“死过返生,若还一样,那不是白死了?再说了,”我转过身,斜睨了他一眼,说:“我不记得你,现在看来,也幸好不记得你,不管你是谁,我们都不用再见面了,你管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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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草原 资深腐女

 楼主| 发表于 2020-10-15 11:12:5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青青草原 于 2020-10-15 11:16 编辑

第 9 章



  粥桶倾覆,我脸上又挂了彩,周身污秽狼狈,这个样子,怎么也不能让简师奶看到。我顺着平日那条路往家走去,躲闪着避免撞见熟人。不知何故,往日瞧惯的一切,今日看来,有说不出的陌生,我几乎快步跑入楼道,按下电梯,闪身而进。那电梯空空荡荡,竟然显出比平日更加严重的停滞和缓慢来。哐当一声,我隔了好一会,方恍然已到楼层,忙快步走出,邻里不知谁家窗口飘出油腻食物味道,强烈地刺激我的头和胃。闷热的空气之中,我微感窒息,忙快步走回自家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再关上,随即筋疲力尽地倒在沙发之上。

  我发觉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心情也是难以平复。到底,还是让一群无厘头的小年轻搅乱了情绪,让那些很久以前,那久到我仿佛要忘却的往事骤然又再袭来。我苦笑了一下,今日我骂那个领头的男孩被父母宠坏,屁本事没有,可我自己呢?只怕他们的父母再娇惯孩子,却也及不上林世东当年宠自己堂弟那般呵护备至。

  我闭上眼,默默回想着,多年前,林氏尚未走下坡,财力雄厚,我初做当家,对待自己心爱的孩子,真的是倾尽所有,毫无保留。金钱感情,他要的他不要的,他想到的没想到的,哪一样我不是替他设想周全,再堆他脚下,任他索求,任他挥霍?有很多时候,我便是明知那孩子骄纵混账,着实干了不少荒唐事,可一见他,却还哪里舍得板起脸狠狠教训一通?只怕连重话,也未尝对他说过几句吧?七婆等人,早已说过我无数次,如此惯着二少,迟早要惯出事来,可他们怎么知道我心中的苦楚?那等禁忌之爱,横在心里,悬在头上,如同利刃,实在不知道自己能看着这孩子多久,只盼着在看得到他的每一日,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如此而已啊。

  可惜,我那么百般疼他爱他,含在嘴里捧在手心地待他好,到头来却连句公道话也得不到。当日反目之时,那孩子在我的敌人身下喘息呻吟,与他一同嘲笑我,边笑边说:“林世东这回死定了,哈哈,我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什么?后悔?当然不啦。你别以为他那点小人之心我不知道,他对我好,无非是怕我跟他争家产,无非是想毁了我,想将我骄纵成个一事无成的二世祖,一辈子都只能仰仗他的施舍过日,一辈子都只能当他身边的一条狗,哼,想得美!”

  我目瞪口呆,半日回不过神来,待总算拾回理智,却在痛彻心扉之余,将满腔悲愤苦楚,只余下一声叹息。十数年朝夕关爱竟然被鄙夷至此,羞辱至此,真是夫复何言?我黯然离开,心里却不禁想起那孩子成长历程的点点滴滴:他踢球弄断腿,又引发高烧,我焦急万分,通宵达旦地在医院照料;他大学入学,我推掉几千万的生意,亲自飞往美国,从学生公寓到他行装用品,处处精挑细选,生怕让他受了一丁半点委屈;他说对所学的东西没兴趣,不要学分,要退学,又是我苦口婆心,劝说良久,还托人找朋友,许下不少实际利益,方替他摆平任课教授,终于等到他顺利毕业那一天……这孩子从来没有想过,他虽然没了父母照料,可他吃穿用度,哪一样需自己操心?他需要帮助,需要陪伴之时,有哪一次,他是孤独一人?我尽心尽力,不过求他这一世人快乐平安,做自己想做的事。若偶尔能回来看我,能笑呵呵与我分享趣闻,让我帮他解决疑难之事,我便心满意足。

  就这样,他却说,我对他好,是蓄意阴谋,为了毁他,怕他谋家产,为了将他变成我身边一条走狗。我之所求如此卑微,谁见过一个人,需要在一条狗面前卑微?这个孩子,不爱我不要紧;不知道感激也没关系;甚至忘恩负义,没心没肺,倒打一耙,都无所谓。这些归根结底都是我没有教好他,只是,我没有想到,我竟然失败到这等程度,教出来的孩子,连做人的基本判断都丧失殆尽。

  我闭上眼,便是事隔多年,但当日那等深刻的悲哀,仍然清清楚楚,笼上心头。过了一会,我走入盥洗室,狠狠拿冷水浇脸,泼了半日,方稍事冷静。抬起头,镜中不是林世东那张毫无特色的脸,反而是一位陌生的少年,尖尖的下颌一片淤青,脸色惨白,显得极为难看。除去眼中的死气沉沉,我现在这般模样,与林世东再无相同之处。我默默地看着,拿毛巾擦干脸,再脱下弄脏的衣服,丢入洗衣机,换上干净T恤,抬起头,向着照入室内的阳光微微一笑,叹息之间,终于再次确认,那位累人累己的林世东真的死去,而我还活着。

  我一出盥洗室,却冷不防迎面见到一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原来是简师奶。只见她一脸担忧地看着我,额上脸上,还挂着汗珠,显然是听说我被不良少年围殴,急急忙忙跑了回来。我暗叹惭愧,刚刚自怨自艾,竟然连简师奶开门关门这等声音都没听见,忙脸上堆了笑,说:“妈咪,怎么今日这么早收档?哦,难道我今日偷懒没去帮忙,你的客源就被对面档口那个阿婶抢去了?咳,你现在发现有个又乖又帅的儿子有用了吧,真正出得档口,入得厅堂……”

  “别自我陶醉得这么肉麻啦,”简师奶招牌巨灵掌又拍过来,不过力道轻得几乎可算温柔:“说到我只觉阴风阵阵,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那更好,夏天还省了空调费。”我笑嘻嘻地搂住她一只胳膊,说:“妈子,我早上开雪柜,看见有人偷偷摸摸藏了一包鱿鱼哦,我要吃你做的节瓜鱿鱼煲。”

  简师奶瞪我:“你当家里开酒楼食肆啊,还点菜?”

  “谁让我是你最乖最帅的儿子呢?”

  “怕了你了,给你做就是,本来就是给你买的。”简师奶说着,忽而停了下来,心疼地看我被打肿的嘴角,轻声问:“痛不痛?妈子给你擦药?”

  “不痛了。”我笑着摇摇头。

  “那帮衰仔,一个个没好结局的,只会欺负老实人,只会欺负我们这样的孤儿寡母,下次他们要再敢来,老娘抡了扫把打残他们,打到他妈都认不得!”

  我愉快地低笑起来,正色说:“妈,放心,我都解决了,他们不会再来。”

  简师奶疑惑地看着我,我知道她不信,微笑说:“没事了,真的。啊,肚子好饿,不如简师奶给儿子煮餐饭吧。”

  “啊,你又不吃早餐?作死啊,”简师奶唠唠叨叨,忙走进厨房,一边摆弄锅碗瓢盆,一边数落我。我含笑着听她的碎碎念,坐在沙发上,轻轻吁出一口气,一种由衷的安全感袭上心头,是的,这才是我现在的人生,属于简逸的人生。有个爱骂人的母亲,有间窄小温暖的房屋,有可口舒服的三餐,迟些待我身体好点,可能还可以谋个学校拿个学位,再找点挣钱门路让简师奶不用那么辛苦。我这样的身体,可能也不适宜娶妻生子,那也好,将别人娶老婆生仔的费用拿来孝敬简师奶,让她安安乐乐度过晚年,到那时,我的一生,也差不多就那样吧。

  如此安稳过了一礼拜,我为了安简师奶的心,又去简逸原先所在中学咨询一番,想问清楚我这种情况,若是直接参加advanced level examination(高考),可否有资格。当年简逸读到中五即出车祸,本身会考成绩也不差,虽说此后中断学业三年,但若由我来操作此事,却并不难,想当年林世东品学兼优,在上流社会人尽皆知,是林夫人可拿出去炫耀的谈资之一。但我这么一个长在华富村的孩子,若突然说出一口流利法语和德文,科目动辄拿A,怕会吓到旁人,如何拿捏分寸,却是需好好思量。

  就我个人而言,并不钟情那等热门科目,医科法律、金融管理,这等等范畴,其背后皆带着优厚薪酬的工作梦想,这并不是不好,只是我上一世已然如此过活,深知功利性太强去学一样东西,始终落了匠气。且这等科目,费用极高,一年需花费将近十万,我们家无论如何负担不起。因而我与简师奶商量,说不想日后做这世上比比皆是的庸医奸商,只想当个普通人,她深以为然,说只要你肯读书,阿妈觉得读什么都无所谓。我笑了笑,说自己想学历史。按理说,本港这等人文科目的建设并不出色,若能到国外会更好,然我的身体家境,无论哪一样,都容不得如此奔波,与简师奶说了半日,却见她为难地问:“那,这个读出来,你做什么?”

  “教书吧。”我笑了笑。

  “教书好啊,工作稳定又有政府补助和福利,你就做这个好了。”简师奶一锤定音。

  于是,我便着手筹划此事,此时开始准备,一年时间之内,足够我拿下Z大的入学资格。但要准备考试,便得买相应参考书目,且到时入校,样样需用钱。我一个大男人,再不能看母亲为我奔波劳累,遂决定与这周边众多小孩一样,先打份短工,一边筹钱,一边温书。我将这个想法与简师奶一说,被她竭力反对,理由是我身体未好,万一累到如何是好。我不以为意,托其他人帮我留意,终于找了份干货海鲜铺工作。那老板与我们认识多年,深知我家底细,纯粹帮忙那样同意一天让我工作四个小时,薪酬却算足六小时的给我。我自然感激万分,欣欣然跑去上班,简师奶见此光景,终于也默然答应。

  这个工作非常新奇有趣,服务的又都是这一片的街坊邻居,老板勇哥和他老婆勇嫂都待我极好,看我身子骨单薄,都没为难我,让我干粗活。我每日的工作,就是站在铺子里点货卖货,间或为阿叔阿婶介绍些特价产品。用勇嫂的话说,就是“逸仔站在店里当活动招牌就好。”可我非常惭愧,总觉着这份薪水挣得名不符实,抢着帮勇嫂抬货摆货,却又会被她赶开,她笑着打趣我说:“你没发现自从你来,到我们铺头买东西的师奶都多了几成么?”

  师奶是不是多了我不知道,但却时不时会撞见三五成群的学生妹笑嘻嘻地跑进来,嘀嘀咕咕,见我看她们,又会哄笑着跑出去。如此次数多了,连我也甚觉困惑,直怀疑自己有何不妥之处。直到一日,简师奶来探我上班,与勇嫂两人说了半天,勇嫂极富八卦精神地告诉她说:“你儿子好讨女生喜欢啊,整天不知多少小女孩跑过来偷看,我那一日听她们给逸仔起了个花名(外号),叫什么鲍鱼王子。”

  我手中正清点的小鲍鱼啪的一声掉到地上,满脸黑线地转过头去,勇嫂与简师奶毫不给面子,哈哈大笑,我脸上发烫,翻了翻白眼。勇嫂再接再厉,笑嘻嘻地说;“我还听到她们说,要推谁礼拜一过来跟他表白,你看看逸仔那个怕羞样,到时候不得把他吓到脚软?哈哈哈,现在的后生仔,笑死了。”

  我终于忍不住,喝道:“勇嫂,你这开的是干货铺吗,你开的是CIA吧?”

  勇嫂和我妈笑作一团,居然说:“简妈,你有福了,看逸仔这个行情,没准过两年你就有媳妇茶饮,有孙子抱了。”

  “那就好了,如果那样,那我就是死了也闭眼了。”简师奶居然附和起来。

  我听得满头滴汗,又好气又好笑地转身出去,这一日天气并不算好,但正值周末,街上逛街的人却不少。我犹听见身后铺子里传来她们的笑声,不禁微笑着摇了摇头,等了一会,正要转身进去,忽然听见一个男声叫住我:“乸型仔。”

  我身心一顿,脸上笑容褪得干干净净,认得是那日带头欺负我的男生。我慢慢转过身去,冷冷地说:“你不懂得说人话吗?”

  “什么?”他呆了一下,随即有些发怒,喝道:“我怎么不懂得说人话了?”

  “我有名有姓,你的老师没教你,称呼人应该称呼他的姓名吗?”我口气严厉了起来,转身就走,骂道:“真是不知所谓。”

  他一下发飙,冲上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拖得我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忙将我扶住,我怒目而视,那孩子有些不自然地放开,呐呐地说:“对,对不住啦。”

  “呃?”这句话太出乎意料了。

  “我说对不住啦。”他没好气地加大了声音,说:“当初,我们几个,也不是有心要害你出车祸,我,我后来想想,这个,我们是过分了点。”

  我静静等着他说下去,可这牛高马大的男孩却忽然局促了起来,说:“我,我要回英国念书了,那个,下一周有个party,也就我们那些中学校友聚聚,你能来吗?”

  “这算道歉吗?”我淡淡地说:“如果是,我接受,但Party什么的,我不能参加,我说过,我不记得你们了,去了也没意思。”

  “那天,那天是我生日,”那孩子有些急了,说:“你放心,我没有请那些以前欺负你的人,都是一些旧同学,大家就是随便聚聚聊聊,你来吧,很多人都好久没见到你,也想关心一下你的近况。”

  我满心狐疑,却不想接话,这时却听见简师奶说:“是你们旧同学聚会吗?逸仔,既然这样,你就去吧。老闷在家里也不好。”

  简师奶只想到孩子该多交往,却完全不懂得,人心叵测,幡然悔悟之类的东西,并不适合每一个人。我冷冷地打量眼前这个男生,一直看到他不自然地转开视线,忽然笑了笑,说:“好啊,我去。”

  “那我到时候来接你。”那男孩骤然笑逐颜开,飞快接着说。

  “可以。”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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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草原 资深腐女

 楼主| 发表于 2020-10-15 11:17:0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 10 章



  隔了几日,那男孩便正儿八经差人送了请柬过来,约了某月某日某时,于某酒店顶层餐厅,李府长公子世钦贺弱冠生辰宴会,敬请阁下莅临列席之类。我看了轻笑一声,随手抛到一边,简师奶刚巧在一旁,捡过来一看却大加赞叹,连夸这孩子礼数周到,又是帮我挑衣服,又是帮我挑礼物,口口声声“不要失礼人”,倒显得比我要来得兴奋。我知道简逸这么多年来,恐怕是头一回,有同学仔邀去参加别人的生日Party,在她看来,这意义非同小可,怕是孩子走出家里,走出自我封闭的了不起的一步。因而我只全程微笑,乖乖任她将我弄来播去,满足一个母亲的殷切和期待。但我自拿到这张请柬后,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憋闷和无奈,原因很简单,上一世林世东生性慷慨,不时总有宴宾客之举,全港大大小小的各国酒店餐厅,各类中式酒楼饭庄,只要档次高,我几乎都有所涉猎。请柬上这一家酒店,以顶层地道的法国餐厅驰名全港,邀请人去法国餐厅吃生日会,却送来中式请柬,这其中的用意,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但我只能佯装不知,没有办法,简逸自幼长在华富村这等地方,不可能会懂法文,简师奶勤俭持家,带着孩子顶多礼拜六日上茶楼饮茶,绝不可能有机会上那等单单一个前菜冷盘便动辄上千元的地方。李世钦,大概也是吃准了这一点,故而肆无忌惮,犯不着掩饰虚伪。简师奶不明就里,以为我要去饮喜酒那样的地方,故特地问勇哥借他以前的正装一套,并配以绛红暗格领带一条。那西服过大,且面料质地均为下层,款式又相当老旧,裁剪也颇为粗糙,简逸一派青春模样,套上这样的衣服,硬生生给拖老十岁不止。

  但我却只是微笑,索性放开做了活动木偶,任勇嫂与简师奶兴致勃勃装扮我,看着自己充满喜感的模样在镜中呈现,宛若乡下初次进城的小男孩,颇令我哑然失笑,不禁想到,若挑剔成性的林夫人再生,见此境况,当能硬生生昏死过去。我忽而发现,这两位师奶级人物的品味虽然奇差,但这整个过程中的趣味,却不是自欧洲飞来的某设计师绕着你转,或训练有素的名店导购小姐小心而殷勤的推荐所能比拟。弄完之后,我朝镜子里头一瞥,禁不住笑出了声,别的不好说,要这副打扮,那家餐厅是绝对进不去,但回头见着简师奶亮晶晶的眼睛,这样的话我却不便多言,遂笑了笑说:“妈咪好厉害,我觉得自己现在好像金光闪闪,要去走红地毯,拿金像奖一样。”

  勇嫂笑着说:“我们逸仔一打扮啊,真是靓仔过明星,简妈,你说是不是?”

  简师奶得意洋洋,说:“那还用说?我的儿子嘛。时候差不多了,”她急急忙忙将给李世钦李公子准备的礼物递给我,说:“早点出门不塞车,玩得开心点,晚一点回来都无所谓。”

  我接过礼物,笑着点点头,又朝勇嫂道了别,施施然出了门下楼。一辆黑色房车停在楼下,见着我,朝我按了按喇叭,我随即轻笑,看来有人生怕我不去,还真的委派司机,务必要我到演这出闹剧。只是那孩子却不知,有很多时候,剧目一旦已开锣,便随时会偏离他原定的规划,而且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到时都需演下去,不然,如何让大家都皆大欢喜?

  我走近那辆车,那车窗褪下半边,露出司机无表情的一张脸,宛若刚刚被上司训斥一顿那般口气生硬地说:“简逸先生?”

  我点了点。他继续用迁怒的语气道:“钦少叫我车你到目的地,请上车。”

  我笑了起来,心忖这李家阖府上下,倒是一致,生就一双势利眼,连个司机见我这等穷人,都能摆出傲慢嘴脸,就这么坐车上与客人说话。我也不多说,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微笑说:“麻烦你开车。”

  那司机发动引擎,呼的一声冲了出去,我在车中闭目养神,慢慢想着呆会可能会有的境况。这个城市我呆了太多年,便是闭着眼睛,也知道如何去如何往,路况大致如何,皆清清楚楚。住得久了,这个地方的每条道路,便如体内血管一般,夜幕中看着,无端与自己的身体,多了几分亲近联系。沧海桑田,无数人事变迁,在这个城市当中,皆被吞咽而下,继而沉寂无声,我已轮转两世,这里却华灯依旧,车水马龙,前世今生,竟如黄粱一梦,令人思之惘然。正胡思乱想间,忽听车子嘎吱一声停下,司机欠缺礼貌的声音再度响起:“简逸先生,到了。”

  我睁开眼,车外果然是酒店旋转木门,一穿着制服的门童训练有素,过来开车门,一见我这幅装扮,微微一愣,我淡淡一笑,慢慢下车,站定一望,大堂屋顶高悬的水晶吊灯,光影璀璨,恍惚之间,我又回到那衣鬓暗香,觥筹交错的世界。

  “先生,请问……”那门童大概没见过穿成这样到此的,迟疑了片刻,终于拦住了我。

  我微微一笑,用英语说:“麻烦你找经理过来。”

  门童笑了笑,说:“您能先告诉我什么事吗?”

  我笑而不答,却已经瞥见那身着笔挺黑色西服的manager从里朝我们走来。我一见他的脸便叹息世界真小,此人原来是旧日相识。此君是法国人,相貌温文尔雅,鼻梁上架着精细的金属框眼镜完美地勾勒出一张典型的西方人的脸。当年林世东偏爱此处格调,常常到此举行商务会谈,一来二往,与他颇多攀谈,想不到时隔三年,这人还在此供职。这法国人讲求纪律严谨,绝不允许酒店门外有任何状况,因而一见之下,立即赶来。开门便朝我微微一笑,说:“有什么能为您效劳,先生?”

  他说的是带了明显法国腔的英语,我笑了一下,用法语说:“晚上好弗朗西斯科,很久不见了,抱歉,我今晚与朋友约好在此弄一个扮装舞会,我扮作上世纪末的新郎,有什么失礼之处,请您见谅。”

  我在脸上浮现出因遇到为别人带来麻烦而深感抱歉的那种教养良好的年轻人可能浮现的表情,再加上发音地道,敬语周全的法语,准确叫出他的名字而非姓氏,绝对能为自己博得好感。法国人微微一愣,随即微笑道:“对不起先生,您今晚的装扮令我认不出来。请随我来,先生。”

  我点点头,随着他步入旋转玻璃门,一路进去,不断吸引各种奇特打量的视线,法国人大概也察觉到了,微笑着说:“很有特色的装扮,想必您为找这套服装花费不少心思?”

  我心里暗笑,可不是花费了简师奶一番心思吗?我点了点头,微笑说:“您知道,在这个时代,怀旧是需要花费心思的。”

  他眼睛一亮,笑了起来,说:“普鲁斯特?”

  我与之相视一笑,说:“我最爱的法国作家。”

  “很荣幸,也是我最爱的。”他眼中的笑意加深了,亲自引我入了电梯,问:“请问您去?”

  “顶层。”我笑了笑说:“不知道主厨是否仍是安德烈?”

  他呵呵低笑,指点电梯童按了顶层,说:“安德烈做的布列塔尼龙虾是我们酒店的骄傲,请放心,他一直都在。”

  我做出松了口气的表情,笑说:“那简直太好了,若他不在,我想我会怅然若失。”

  我与他一路谈笑,轻松步入顶层餐厅,音乐淙淙之间,众位用餐者均压低声调,窃窃私语。忽然听见一阵笑闹声,我们循声望去,果然见到李世钦领着一帮公子哥儿并几位女士围坐角落,倒是个个衣冠楚楚,女士们打扮得袅袅婷婷,一见我,立即爆笑一通,刺耳的哄闹声极其嚣张粗鄙,登时将众人目光吸引过来。

  果然如此,我叹了口气,这种孩子倒真没令我失望,那样狂妄,狂妄到习惯了将旁人当为无物,特地跑来道歉,不过为了骗人来作更为深入的羞辱。大概感受到我的沉默,法国人疑惑地说:“那是您的朋友?需要我帮忙吗?”

  他语气中流露的真挚的担忧令我心头一暖,我抬头微笑说:“不用了,谢谢您,弗朗西斯科,我想,我自己能应付。”

  他深蓝色的眼珠定定地看着我,忽然展齿一笑,极有风度地说:“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希,引您入座?”

  我一愣,随即明白他的好意,笑着点头说:“这是我的荣幸。”

  他微微躬身,亲自在前面带路,将我引到桌前,又替我拉开椅子,待我道谢入座后,还帮我刷的一下展开餐巾,铺到我跟前,微笑着用法语问:“先生,今晚有牛犊胸肉和香草梨,是我们今早空运而来的,您要来点吗?”

  我含笑应答:“不了,我想试试安德烈的拿手好菜,布列塔尼龙虾配迷迭香。”

  “好的先生,”他又微笑着说:“89年的拉斐尔酒本店很荣幸竞标得到一支,您愿意尝一杯吗?”

  “谢谢,但我的身体不适宜喝酒,”我笑着回绝,弗朗西斯科大概是恶作剧成性,拉斐尔酒89年份的价值连城,若真点了,怕李世钦刷爆卡也走不出这里。算了,做人不要太过分,我扫视了一圈被我们俩震住,呆相毕露的少男少女们,淡淡地说:“酒品按他们点的菜式上普通的就好。”

  法国人眼眸中闪过一丝失望,却又加深了笑意,朝我殷勤地微微鞠躬,说:“如您所愿先生,祝您用餐愉快。”

  “谢谢。”我道了谢。

  他又礼貌而冷漠地朝李世钦等人点点头,低下头朝我耳语:“有事的话,你知道怎么找我。”

  我颇为吃惊,随即心中感激,他做酒店这一行多年,何等眼力,怕是一下便瞧出是怎么回事。要知道简逸这张脸,对法国人而言,绝对是初次相见,可难得的是,他真的对我颇多关照,我朝他感激一笑,他拍拍我的肩膀,如一个老朋友一般笑笑离去。

  我注视法国人离去的背影,注意到他离去之前,还招来餐厅经理,指我们这边,朝他耳语一番,大意是让那人看顾着我一些。真是没想到遇着热心的好人了,我微微一笑,调转视线,正看到李世钦死死盯着我,我毫不介意,收敛了笑容,扬了扬眉毛说:“李公子,多谢邀请,家母还让我替她老人家送上生日祝福,不过我想,您有这么多朋友,大概也不需要了。”

  李世钦盯我看了半天,眼中情绪阴晴不定,忽然问:“你跟那个鬼佬认识?”

  “不认识,今天第一次见。”我笑了笑说。

  “不认识,他为什么对你那么好?”他的口气,几乎是恶狠狠的了。

  他此言一出,周围的人立即附和,七嘴八舌地说:“是啊是啊,简逸,他好像跟你认识蛮久了。”

  “他是谁啊,看起来好像酒店的高层。”

  “你们说法语吗?你什么时候会说法语了?”

  “你们说什么?”

  ……

  我冷冷扫了他们一圈,成功地令这堆孩子一一噤声,最后停在李世钦脸上,淡淡地说:“我说了,我不记得你们,其实你们也不怎么认识我。既然大家都几乎算是陌生人,我想我的事,跟你们没太大关系,你们不知道我的事,我也不知道你们的事,对大家都公平。好了,”我一抬头,正看见送餐侍者走来,微微一笑说:“不认识的人坐在一起,最好莫过于大吃一顿,然后各自走路,因为人不一定都会说,但一定都会吃。”

  李世钦握紧刀叉,看样子似乎想朝我扔过来,我微微一笑,轻声说:“差点忘了,多谢李公子,以及,生日快乐。”

  侍者过来,一一摆餐,头盘汤点,热菜酒品,倒也样样俱全。李世钦带头,每个人都吃了起来,坐我旁边的女孩贪新鲜要了蜗牛,哪知道这种东西,吃起来最讲究技巧,她弄了半天,餐盘餐具发出难听声音,差点溅飞酱汁,还不得要领。我看不下去,遂靠近一点,微笑着用英语问:“女士,我能为你效劳吗?”

  她含羞带怯地看了我一眼,脸颊绯红,愣愣地将叉子和钳递给我,我朝她鼓励一笑,飞快地替她将盘中食物弄好,一边弄,一边低声地教她怎么做,她听得频频点头,冲我感激地笑了一笑,低声说:“谢谢。”我将餐具递还给她,微笑着告诉她我第一次吃蜗牛时闹的洋相,哄得女孩咯咯娇笑,脸上的尴尬一扫而光。就在此时,忽然听得“哐当”一下刀叉扔到盘子上的撞击声,我疑惑地抬起头,正对上李世钦几乎狂怒的视线。他嘴角浮起一丝恶意的笑容,忽然说:“简逸,今天我生日,不知你带了礼物来没有?”

  我微微眯了眼,却听他边上一个喽啰插嘴说:“是啊,我们都给alen送了礼物的,哪,有送名表,名牌领带,有送限量版波鞋,有送名设计师设计的水晶饰品,你呢,你送什么?”

  我心下一阵厌烦,真是,没完没了是怎么着,这些孩子心目中,除了靠名牌堆砌起来的虚荣心,还剩下什么?我挺直了腰杆,微笑说:“不好意思,我家贫你也知道,没什么礼物送你,你已经收到这么多礼物了,应该也很开心对不对?不会介意我吧?”

  李世钦脸色一变,似乎就要拍桌子站起,我淡然地与他对视,就在此时,坐我另一边的男生一把抢过我放在脚边的喜饼盒,叫道:“你们看,简逸送的是这个,好老土啊。”

  众人哄堂大笑,李世钦的脸色也渐渐缓和下来,接过那个喜饼盒,一下扯断尼龙绳,打开来一看,扑哧一笑,扔到餐桌上讥讽说:“天哪,居然是寿桃,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生日送寿桃的。”

  我慢慢收敛了笑容,心里真的浮上一股怒气,看着他,冷冷一笑,说:“对不起,这不是给你的。”

  他脸上一滞,说:“不是给我的?你捧着它过来,不是给我的?”

  “当然不是给你,你的请柬上,有说要带礼物给你吗?”我奇怪地问,伸手过去,将那盒寿桃摆好,盖上纸盒盖,捧了回来。笑话,简师奶一番心意,我就算自己吃了,也不便宜你这种小崽子。

  “那你给谁?”他咬牙切齿地问。

  “给我的。”旁边忽然传来一声男声,威严低沉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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